第393章 第三乐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6):

“老师不是一夜没睡,说在路上休息的吗?”

待得时间过去足够长后,稍微有所适应的露娜压低声音问向身边的姐姐。

虽然脚底下的湍流和耳旁的呼啸声都恍如梦境般难以理解,但至少能明显看出的是,舍勒老师控制这样的极速飞行,是需要持续消耗心力的。

“他在我们录《冬之旅》的时候眯了一会。”安悄悄看了一眼身边怀抱吉他、面露思索之色的老师。

“我为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露娜睁大了淡粉色的眼眸。

“你在专心听我唱歌,我则在专心之余偶尔偷瞄。”夜莺小姐捂嘴而笑。

范宁在中间几乎没有停歇,略显拥挤的身影们飞掠原野、跨过海洋、穿梭雨林,好在南国的城邦之外少有人烟,这一幕场景无人得见。

南国的夏季气候显示出了其无常的一面,有时上一刻还烈日高悬的明媚天气,转眼就乌云密布、雷声大作,在傍晚数次变幻的雷阵雨之后,范宁控制飞行物徐徐在一处村子前停下。

“圣亚割妮?好老式的地名,那地方已经出了缇雅辖区,进入帕拉多戈斯群岛了,两地交界,还要往北,离这儿的步程还有四个多小时。”

扎着小结发辫、腰间别着笛子的中年乡村乐师蹲在草垛上抽烟,问路的范宁将附近小店里做出的凉饮递去一杯。

看来我们的地图还看得挺准。站在范宁身后的安默默瞧着手中的民用手绘图纸。

“……不过我们赶集时从来都不去这里,宁愿多花上两个小时路程到东边的文内卡乔弗堡。”乡村乐师继续道。

“哦,为什么?”范宁问道。

“那儿的家伙对外来人不太热情。”对方的评价委婉,但不难理解其意思,“就连群岛和城邦当局在其归属问题上都多年互相推来推去,没人承认这里是自己下设的辖区,嘿,那样的话,资源或好处讨不到几分,所有的治安问题却都成了自己政绩上的烂摊子。”

民风比较彪悍的小镇小城啊,在国界或地界交界处一类的山野区域倒是屡见不鲜……范宁心中盘算着乡村乐师的话:“那里有没有什么疗养院一类的地方?”

“疗养院?就是医院嘛。”中年人思索一番,“圣亚割妮医院,上世纪名气较大的城里医院,业务范围较广,医师水平精良,尤其擅长外科手术,就连这一带的乡下人在病痛伤势相对严重时都会去进城求医,当然也有一些声音认为他们使用截肢疗法的次数稍微有点偏多……”

范宁微微颔首以表知悉,手指拨动琴弦,奏出一小串空灵悦耳的琶音进行。

“叮叮咚咚~~”

“愿芳香的灵感触碰到你。”三人的身影往村道远去,

刚刚猛吸一口土烟的乡村乐师呆滞在了原地。

他感觉鼻腔和舌底下掠过了无可比拟的甜蜜,同时借鉴这些和声进行,脑海里冒出了大量歌谣编配和发展的奇思妙想。

范宁继续询问这一带的知情人。

“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另一间小庭院,乡绅打扮的老者作回忆状,“后来群岛有多家医院被陆续取缔,圣亚割妮医院就是其中之一,可能是得罪了当局,可能是有违于教会,也可能的确有什么非法行医的勾当——您知道总有些人对那种所谓的手术趋之若鹜,比如民俗狂热爱好者、身患疑难病疾者、或者曾经那些行医人的后代……”

这些识货的乡绅或乡村乐师,对待范宁问路的态度都不错,因为对方与两位女孩的气质、还有他手中名贵的吉他,一看就是哪个公国首府里来的游吟诗人。

“那地方本就在城郊,废弃三四十年,俄耳托斯雨林的生命力早已将其吞没,估计烂得只剩个框子了,但部分当地人仍在执拗地前往圣亚割妮医院附近徘徊打探,以期寻到什么宝物或得到什么禁忌之识.类似于教会神职人员的力量?”

“但实际上那片雨林只回响着诅咒,更以前的老人们称之为‘涸魂诅咒’,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干渴,会缓缓衰耗人的理性,让贪婪和欲念彻底脱缰,这或许就是那些当地人变得神经质的原因.”

最后乡绅忠告道:“如果您或身边的朋友有什么疑难病疾需要求医,没必要冒着风险去和那里的当地人打交道,东边的文内卡乔弗堡也有不错的城里医院。”

“老师,你找寻灵感的采风之地听起来似乎不太……友好。”安原本所想的用词是“安全”,但她想到了自己老师的实力堪比教会主教,在这片国度除了那最强的寥寥数十人,不管是村野匹夫,还是荒郊里的幽魂怨灵,恐怕对他来说都完全无所谓。

如此去想,此次出行的“奇幻旅程”意味更浓了,甚至还有些刺激?

“我们是不是应该要谨慎低调一点?”露娜仍旧担忧地问向自己的老师。

“你们是出来散心透气的,作个正常游客就行。”范宁说道。

山野里浸透着潮湿的红色霞光,范宁一行再度在暮色中往北极速穿行,直到一座隐藏在雨林中的偏僻小城映入眼帘。

城楼低旧矮塌,面积摊得很散,煤气路灯有气无力,屋梁、纺车、苇塘和远处的海岸线呈现着深黑或浅灰的阴影,在石子道上行步的三人一看就并非当地人,不出多时便引来了居民们的侧眼围观。

“需不需要先用晚餐?”范宁状若无人地问道。

“啊……不饿。”见他看的是自己,露娜赶紧斯文摆手,但随后的“咕咕”声出卖了她。

小女孩脸蛋涨红,故作镇定地提及行程问题:“我们应该先找到一个可以信赖的向导,因为之前那位乐师先生说,圣亚割妮医院被遗弃在城郊雨林里,如果不是当地人,恐怕连方向都很难寻清,您的那种飞行方法好像也不适合在杂乱的雨林中低空扫荡……”

“可以‘信赖’的向导,在这里,这恐怕是个高难度的要求。”安撇了撇嘴。

范宁思索片刻,带着两人随意踏入了在街头看见的第一家小酒馆。

“我的钱你带了吧?”他大大方方地在正中央宽敞的大桌前落座。

面露凶光带着文身的光头壮汉、表情轻佻又高声喧哗的年轻混混、几名眼神阴鸷作猎人打扮的男子、数群喝着劣质酒然后神神叨叨地醉鬼……各色各样的酒客们立即将层层环视的目光投了过去。

“.…..带上了,老师。”露娜迟疑了几秒,回答声细小如蚊蝇。

这种问题难道不应该提前问或者悄悄问吗老师!!小女孩在心里拼命呐喊着。

“那好。”范宁接过侍者的菜单,向对面两位女孩子推了过去,“选几道你们觉得不太感兴趣的,然后把其他的都来一遍。”

“.…..”露娜呆望着已经把手指勾在吉他琴弦上作小憩状的范宁。

“好!”夜莺小姐含笑拿起菜单依言照做,尽管她并不是很能吃,但老师如此不见外又大方地作东显然让她十分高兴。

这时,范宁突然感到袖口处有一阵异动。

他借助扶额的动作,望里面看了一眼,只见手腕边的内部布料出现了极其精妙的脱线毁损:

「你桌沿上好像有个东西。」

从昨晚消失到今晚的琼,终于又开始联系自己了,范宁心中一凝,朝着木桌宽厚的横截面望去。

他看到了一道刀子的划痕,很小,很浅,也没什么异质的色彩,但其展现出的切割和格斗的技艺神乎其神,让人思绪不由得升高飘远,甚至产生了某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情绪。

器源见证之主“刀锋”的见证符?

特巡厅波格莱里奇留下的!?这无疑让范宁转眼联想到了这位“刀锋”的收容控制者。

而且,罗伊的情报早提及了波格莱里奇正在南大陆活动,意图收容“红池”,范宁此刻的反应更多的是心惊而不是奇怪。

但有一个问题,自己此行目的是……

范宁心中刚刚泛起顾虑,琼在自己袖内的字迹就接连擦除又显现:

「不是跟踪窥视,是神性残存。」

「他会有所启示感知,但并非世界表象的场景复刻。」

「如常行事,你是舍勒。」

范宁大概明白了情况。

早在接触神秘侧时,维亚德林就告诉了一条基本常识:即使位格高如见证之主,也不是全知全能的,这个世界并不存在那种无知者心中理想意义或幻想意义上的神。

波格莱里奇留意过南国很多存在神秘异常的地方,毕竟手下的冈也在调查南国隐秘组织和“使徒”线索,曾经的圣亚割妮地区可能是其一。

他一定具备极强的灵性推演能力,但不可能眼观八方、料事如神,否则当初特巡厅也不用花那么大力气拿“灾劫”占卜了。

舍勒这个人现在本来就应该进入了波格莱里奇视野,很可能之后还会打上交道,至于身份暴露的问题……当初自己戴顶瓦修斯的帽子就和他照过面,更何况如今有同为器源神残骸的“画中之泉”。

何蒙不是向舍勒提出了一部完整作品的“预邀约”么,自己作为一名可以教出桂冠诗人来的音乐家,一名可以和主教叫板的邃晓者,带两个学生去自己认为必要去的神秘地带寻求灵感是很合理的。

范宁心中再次界定了行事风格。

就在他结束扶额动作,将目光从袖口上移开时,一道年纪不大的男性声音响起:

“可爱的小妹妹,这是给你的花儿。”

穿棕色外套、眉清目秀的少年给露娜递去了一把如缀满紫色星星般的光束。

“谢谢。”若是对方动作没这么主动,也许露娜会犹豫片刻,但是,那束花几乎是直接塞到了她的手里。

“2个先令哦。”少年目光真挚。

原来是卖给我的,好吧,我已经接下了,似乎不好拒绝……露娜开始低头在已经掏出的钱袋子里翻找。

这里面大部分是金币,也有曾经找零过的银币混在里面,很快她就摸出了两枚银币。

“是2个先令一朵。”少年立刻语气陈恳地强调道,“这一束已经超过五百朵了,具体的话我数一数——”

“我的儿子,虽然你采得很辛苦,但我们应该慷慨抹零。”低沉的声音从那几名猎人打扮的黑衣男子方向传来,“小姑娘,你付他50镑就行了。”

“.…..”露娜动作停滞,低头挑选菜单的安也错愕抬头。

小女孩认为自己是因为不小心闯祸了。

50镑是一笔多大的钱啊!哪怕把小酒馆的菜品全上一遍,恐怕也才十分之一,自己这次出发轻装又匆忙,本来带的钱就不多。

“你们是当地人吗?”这时范宁也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位壮汉身上。

“这话问的也太没水平了!”一位猎人笑着站起,别过身子,故意让腰间的尖刀发着寒光,“各位,除了这些喜欢花儿的客人,难道在座的有不是当地人的吗?……不过,我倒是欢迎两位可爱的小姑娘今晚起变为我们的当地人,这样的话鲜花免费赠予……”

“哈哈哈哈……”酒馆里爆发出哄堂大笑,醉鬼和混混们添油加醋地吹着口哨。

露娜有些不安和茫然,而安开始脸色发白地紧咬嘴唇,这种偏僻小城中轻佻又粗野的不善气氛,让两位小姑娘感到有些本能的惊惶。

“我,我可以不要了吗?”露娜弱弱地开口,她想把花扔掉,又觉得不太合适,只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这些当地人立马露出了一幅“还能这样?”的难以置信的笑容,围上去的几名男子正欲伸手开口——

“是当地人的话,帮我带个路呗。”范宁抬手将双方打断,轻描淡写地重申正题,“酬劳5枚金镑。”

这七八位猎者打扮的阴鸷男人,顷刻间在范宁所在餐桌旁的另几张桌前三三两两落座。

“你是正主?上来就提委托,诚意不大,口气不小。”

“不过,在做交易前应该结清上笔款项,这是基本原则,这么多人都能作证.”

为首的人在注意到他那把吉他的不凡质地后,更加面露贪婪之色:“如果没这么多现金,你这把琴也是个可以勉为其难的典当物.”

“这把琴少说值100镑,你可真没见识。”范宁抬头瞥了他一眼,“50镑是吧,花还卖得挺贵……”

他伸手将露娜的钱袋子拿了过来,慢悠悠地在里面翻找:“这钱怎么带得这么散啊”

范宁的话显然让这为首之人有些恼怒,但对方既然在寻钱,他强压下了心中的贪婪念头等待对方“支付”,对方慢条斯理的气质,让他觉得如果不产生冲突可能更稳妥。

“不要纸钞,只要金币,别耍花样。”人多势众的局面之下,他再度提醒这个外邦人。

范宁手持着两枚25面额的大块厚实金币,在琴弦上刮出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如假包换,你看看?”

黑衣男子立马接了过去,将其中一枚抛给自己的副手示意之后分发,而另一枚牢牢被他攥在手中摩挲查看起来。

“嘶”

黄金闪光带来的喜形于色还不到两秒,这两人突然吃痛出声,手中金币也掉落在地。

只见他们从虎口至掌心处,被割出了一道至少三厘米长的伤口!

红白相间的肉下深可见骨,鲜血顷刻间涌了出来。

从出血量上来说,可能暂时还算少,但是场面在几秒内已变得相当可观,粘稠的猩红色染遍手掌、浸湿袖口、并在桌面和地上滴落了一大摊。

“妈的,这外邦人搞了名堂!!”

旁边坐的几位男子扑腾而起,将座椅往后顶去老远,“唰”地一声抽开腰间尖刀,直接朝酒馆中间的年轻一男二女扬起劈落!

(本章完)

第394章 第三乐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7):

“叮咚——”

范宁手中,古典吉他“伊利里安”的扫弦如金石之声般清脆高昂。

在高低两根E弦的“烬”相灵性主导下,淡青至近乎透明的几道涟漪,精准地击中了众猎人手中扬起的刀身。

“铿!!!”

整段兵刃直接抛飞落地,其断裂面光亮平整如镜。

“你们不先帮那两位处理处理?”范宁把“伊利里安”靠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叉起一只刚上桌的烤海参,灵觉细细感受一番有无预警后,送入口中满意地大口咀嚼。

捏着断刀在半途呆滞的几位男子,这才注意到他们的两位首领,好像后续情况有点不太对。

另几位手下立即用上了随身携带的草药纱布,帮他们处理的包扎动作也十分娴熟……

但不知为何,整块纱布已经变成了沉重粘稠的条分褴褛,上面隐约还泛着一层紫红相间的异质色彩,大滴大滴的鲜血浆液兀自垂落不休。

两枚金币造成的伤口,出血没有半点要停止的迹象!

昨晚范宁凭借音乐家对乐器的敏感,初步探索出了“伊利里安”的神秘特性。

整把古典吉他大致可视作两部分:由圣伤教团遵循“瞳母”奥秘凿出的“祭坛”琴身,以及装载其上的六根非凡琴弦,而范宁初步探索出的四种运用方式,也是需以自身灵性为燃料、以弹奏为媒介调出无形之力——

如果和声音群中起主导作用的是A、D弦的“池”与“钥”,可以让寻常事物短时间内变成具备拆解或洞穿性质的锐器,且造成的伤口不会愈合、无法止血,除非用G弦的“茧”拔除附着的灵性、促进愈合,当然,单纯的以G弦“茧”作主导也能起到一定的疗伤作用,这是其一其二。

以首尾两根E弦的“烬”为主导,则可以制造出极为锋利的无形风刃,这是其三;以B弦的“衍”为主导,或许能演奏出一段附带混乱精神风暴、尤其能摧毁掉无知者心智的音乐,这点其四还未经尝试看效果如何。

至少范宁的研究已经证明,琼昨晚说的一点不错,这把古典吉他,如落在不是音乐家的有知者手里,就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非凡物品,可如果是自己这样的人用,或者给某位邃晓者+“新月”这种组合的人去用……后者,他现在暂时没见识过是什么效果。

“愣着干什么,不是早饿了吗。”范宁将海参串拿起,给露娜和安一人递去一串。

为首的猎人耷拉着鲜血淋漓的手掌,走到三人前面,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用夹子夹起金币还于桌上,脸色煞白地垂首开口道:

“我认栽了,金币还你,能不能教一下我们,这个该如何止血?”

“你们别围着打扰用餐。”范宁又把装有烤鱼和海鲜饭团的餐盘往前推了推。

“钱已经付了,一分没少,能不能讲点礼貌?”

两人脸色一窒,身后人面面相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看着那两位小姑娘像兔子吃草一样地不停接着对方递去的食物,两位被割了手的猎人终于慌了。

这伤口不能包扎就算,怎么一点自然凝固的迹象也没?

可能到现在,这失血量仍然无伤大雅,但是再要这么拖下去,恐怕今天自己这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为首的讹人者哭丧着脸:

“您不是需要本地人作向导吗?您要去哪?……”

“免费服务,只要能帮我俩止血。”

“我们打猎的人对整片俄耳托斯雨林都很熟悉……”

最后一句话终于让范宁抬起了头来。

比起收拾几个“怎么收也收不完”的卑劣匹夫,当前找个“业务能力”强点的人帮助自己认路是最重要的。

“圣亚割妮医院,你们知道在哪不?”范宁问完后,考虑到波格莱里奇可能推测出的一些启示,又补充了一句,“据说那里回响着很多神秘的音乐灵感?大自然的还是人的?听起来很有意思……”

谁知他说完地名后,猎人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先生,这个地方我们恐怕不太敢过于,去接近……”

哪会有什么神秘灵感?有“涸魂诅咒”还差不多!

自己以打猎和讹人为生,可不是那种民俗调查爱好者,这人好像是个搞音乐来采风的,艺术家行事果然都不太正常……

“服务员,来洗下地。”范宁突然皱了皱眉,“你看你们家这个地板都脏成什么样了。”

猎人首领终于再度低头了一眼,看着地上一片片红葡萄酒液般的鲜血被清洁工用肥皂水冲走,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在某个野猪屠宰现场……

感受到开始有些发凉的手臂,这两人哭丧得更厉害了:

“我们尽量,尽量把您带到最近的地方,可以吗?您看能不能先……”

范宁闻言把一枚个头小一号的金币向黑衣人群中抛了出去。

“叮铃。”金币没有任何阻碍的坠落在地,这帮人面对金子,躲的速度比躲炸弹还快,唯恐避之不及。

然后他再度拨出一串悦耳的轮指旋律,淡薄的绿色涟漪自G弦振荡而出,将其手掌上附着的紫红光影剥落掉了大半部分。

纱布换了一茬,仍在冒血滴血,速度已经大大减缓。

“先生,我感觉是不是还差点……”猎人首领唯唯诺诺地开口。

“差也差不多,你这个应该到明天都死不了。”范宁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切割烤鱼。

“到时候再说,等我吃个饭先啊。”

什么叫明天都死不了?……垂首的两人满后背都是冷汗。

先生,滴水的水龙头一晚上可以接半桶……猎人首领在心里酝酿了这么一句话,但又不敢继续开口。

一直看着三人消灭掉餐桌上的事物,那位音乐家终于站起了身来。

“露娜,他们好像对钱没有兴趣,你把两枚大的金币收好,小的用来结账。”

什么又叫对钱没有兴趣?……在围观者一片贪婪又恐惧的目光中,猎人首领赶紧示意手下走在前面,给这要人命的外邦人带路。

“啊!怎么拿?”目睹两人惨状的小女孩则在身后有些迟疑。

“用手啊,脏的话可以先擦擦。”范宁没有回头。

对老师无条件信任的露娜终于俯身去捡。

不觉得割手啊,这群人是不是对钱过敏……小女孩拾起地上的2枚25镑金币,然后飞快地跟了上去,酒店老板见其安全无事,终于蹑手蹑脚地捡起剩下的5镑。

……

热带雨林就像古老地图上的神秘疆域,空白海域中的无名岛屿,或从悬崖峭壁上远观逐渐沉入深处的昏暗坑洞,从观赏者的角度而言存在莫名吸引,但一想到人要深入其中,便会产生产生战栗的恐惧。

俄耳托斯雨林,橡胶树的枝桠遮天蔽日,犹如猎犬背脊上的毛发般浓密,夜晚深处的空气混着松脂、尘土和可可果实的味道,奇异的热流厚重得令人窒息。

猎人们穿了严实的防虫外套,执着火把,热得汗流浃背。

但行在其间的年轻一男二女却很自在,所到之处低空扰人的枝叶一路噼里啪啦断裂,甚至于手拉手的两位女孩子还穿着长裙或短裤。

原因在于那位音乐家帮她们喷了某种奇特的药剂,但两位手掌仍在缓缓渗血的首领根本不敢开口去问。

从刚刚见到一条袭击他的毒蛇顷刻间破碎为尸块,而他头也不回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看,这位音乐家的实力比那些神职人员还恐怖。

就算不是伤口还等着他处理,自己也根本没有任何敢反抗的想法。

“这里有没有大型猛兽一类的存在?”范宁突然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让猎人首领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来找灵感还是来打猎的。

“很少,因为圣亚割妮医院毕竟只是在曾经的城郊,而非热带雨林深处。”首领还是老实问答。

然后他发现对方好像看的是自己手上冒血的伤口,而且表情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于是终于知道这位音乐家是什么意思了。

好像是在好奇血液的味道会不会引来猛兽一类的问题,对,单纯的好奇。

搞艺术的都是疯子……这位吃了大瘪的猎人完全敢怒不敢言。

约行步了一个小时,带小溪和水潭的地方突然多了起来,视野所见之处,细长的水草在流水中成片成片地倒伏,并随清澈但飘有植物碎屑的液体浮动,好像掉落至水中的墨绿色头发。

“啾啾啾啾……”“叽叽叽叽……”“布谷布谷……”

范宁听到了高空盘旋着层层重叠、密密匝匝、似弱管轻丝般的鸣叫声。

“这是什么,这么多鸟?”他疑惑地抬了抬头,粗犷而伤痕遍布的树枝上缀满各色花粉,浮映出的鸟儿黑影云屯雾集,与月色的清辉表里交替。

雨林中的鸟鸣声自然是一直都有的。

但就在刚才,他忽然意识到其数量和密度已经逐渐上升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程度。

“俄耳托斯雨林这片区域,就是有这么多鸟类盘桓云集,这说明我们在接近圣亚割妮医院旧址。”首领猎人的语气逐渐带上了一丝畏惧,而且突然声音压得很低。

“有说法认为这就是‘涸魂诅咒’的外显形式,这些鸟类是见证者,忠实记录了这里历史上发生的所有怪力乱神之事,任何闯入者的发声都会被视为一种‘窥探’,它们会慷慨地向你展示‘你想窥探’的东西,哪怕人们并不具备接受这些知识的神智……”

这个“涸魂诅咒”版本众多,这一说法和之前‘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干渴’又不太一样……不过,我怎么觉得这鸟鸣声好像仔细听起来有点其他的特殊性……范宁微微闭上眼睛,试着将灵感的触角伸出了自己构建的“钥”相封闭圈——后者是他刚听闻可能是诅咒时,用以调用出来保护两位学生的。

听着听着,他按止了D弦的振荡,撤掉了无形的封闭圈。

有点怪异,但没那么严重到需要防护的程度。

灵性中对声音强大的拆解能力,让范宁意外地发现,这些鸟鸣并不是杂乱无章的!

或者说,单一声音不是,它们都是一些明显具有音高和节奏组织形态的旋律,而听起来密不透风原因是因为……叠置得实在太多了!

试想成百上千个不同旋律的声部叠在一起,那无论单条旋律有多么优美,出来的声音都会是“先锋派”音乐了,听久了确实一般人神智受损。

范宁试着用“伊利里安”随意弹了段前奏性质的即兴。

他再次闭眼聆听一番。

“啾啾啾啾……”“叽叽叽叽……”“布谷布谷……”

旁人觉得还是很乱的叽叽喳喳声。

但范宁感觉不是。

直觉告诉他,鸟鸣声出来的音响效果或许整齐了点,大概从1000个声部变成了800个这样子。

“安,唱首歌,轻轻地就行。”他想了想说道。

“好!你想听什么。”夜莺小姐对于老师要自己唱歌给他听的事情,答应得非常愉快。

范宁弹响了舒曼声乐套曲《诗人之恋》第一首:《在可爱明丽的五月》前奏。

纯真而略带感伤的旋律,被他手中的“伊利里安”织进了一张纤巧而闪烁着柔美和声的网里,部分声部时不时流淌的十六分音符,串联出恋人在春日和风中的细语,而大调与小调的交织,就如夏日葱郁树荫下的香味与光影。

安会意地轻轻进拍歌唱:

“在可爱明丽的五月,

当所有的花蕾绽放,

爱情,那时

也在我心里滋长。”

“在可爱明丽的五月,

当所有的鸟儿歌唱,

我向他透露了

内心的思念,渴望……”

《诗人之恋》里的歌曲太多篇幅很短,仅有一分钟上下,第一首同样如此,旋律带着尾奏以未经解决的属七和弦终结,予人以一种在海枯石烂中永存的感觉。

这一下,除去只觉得女孩的歌声动人的猎人们,音乐感知力更强的露娜和安自己也听出了一些上空鸟鸣的微妙变化。

杂乱无章的交错状态改变了很多,她们甚至听出了很多具有实质性意义的走向片段,虽然是转眼消失在音流的旋涡中。

“如果说之前是1000个声部到800个,那这一首小曲的完整演奏,至多算是只有十来首作品、七八十个声部挤在一起同时播放了,甚至有不少片段我还很熟悉……”范宁仔细分辨着鸟鸣的微妙变化。

“什么忠实记录怪力乱神之事,这有些讹传的成分,但这些一代代生长的鸟儿,似乎的确记录了过往历史中出现的音乐,或者说音频版的‘历史投影’,只是层层交织杂糅,比梦境还要混乱不堪……”

“用有序的演奏可以将其在一定程度上理顺,但是,这并没有什么严格的对应关系,并不是说我用曲目1就能理顺出曲目1或曲目2,其映射的方式总体仍然是混乱的……”

“这南大陆真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啊……”

初步弄清了一些关节所在的范宁,示意猎人们继续在前面开道。

但这次只走了数十步,范宁就突然脚步一缓,一个新奇但具备可行性的想法从他念头里冒了出来:

“等下到了圣亚割妮医院,必然是需要搜寻一些维埃恩的活动痕迹的,甚至大概率要用琼指导采用一些回溯秘仪……”

“如果说这些鸟儿世代记录过曾经发生的所有音乐,那么,维埃恩与托恩大师曾经用钢琴+吉他二重奏的方式对《前奏曲》的缩编试奏,是否就包含在到时候圣亚割妮医院附近的鸟鸣声中?”

“如此一来的话,对回溯秘仪进行一些改造,有没有可能把那部分的音乐给相对‘提纯’出来?这样我就知道那被特巡厅拿走总谱的《前奏曲》到底是什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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