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李家老太太

从来没有见过阴魂叩关?

那你们今天就见到了!

若要让地瓜烧对此时所有见着了猛虎关前一幕的人说话,大抵便是这两句。

刑魂一门可不像守岁,负灵,走鬼,盗灾等等,或起坛或请神,每每都有些场面大的本事,惹人惊叹。

也不像把戏门需要在有“观众”的情况下,来展示自己的绝活。

刑魂一门的本事多是避着人来搞,平时做准备就因为许多手法不见光,不能让人瞧见,真动手的时候,那也最好是在对方没看见自己的情况下,便将对方搞定了。

但地瓜烧不满意。

本就有点人来疯的性子,明明想上戏台的人天天憋在角落里做私活,早就不满意了。

于是,这一次她代表着刑魂一门,打破了常规。

如今围观的人够多,又有前辈给自己撑腰,还有这么多熟人熟鬼的都在看着自己,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闹它!

一声令下,那些刚刚已经跑散了的阴魂小鬼,也纷纷惊醒的回过了头来,重聚成群,涌向了猛虎关的方向。

甚至隐约还有一点想在四下里那些金甲力士面前表现表现,讨个巧儿似的意思。

不过它们大概也不知道,那几位大人虽然威风,却是只奉命行事的。

而随了那三道阴森森的纸人重新飘上了夜空,人头阵里,一双双阴冷的死人目光,也尽数转头,森森然向了猛虎关内看去。

这刚刚凝滞了一般的阴森怨煞,便又像是解了冻的潮水,汹涌的扑向了关上。

肉眼可见得,猛虎关像是被天下落下来的乌云给笼罩了,偌大关口,便像是瞬间堕入了幽冥,大块的青砖,都凝结起了一层白霜,迷迷蒙蒙之中,不知多少鬼影涌入了关口之中。

“快……抢锅灰……”

“快……敲大鼓……”

“公鸡……哪里有公鸡,快抱上……”

而迎着这等汹涌可怖的阴煞,猛虎关里那些门道中人,以及驻守关口的兵马等众,如今便像是一下子陷入了噩梦之中。

所有人都开始控制不住的心慌,身子发冷,裹上了稻草都没有用处,抬头看去,只看到了漫天漫地的鬼影,狰狞古怪着,向了自己迎面扑来。

兵马壮雄,可挡鬼神。

但这有个前提,需要有胆气才行。

可如今的猛虎关上,瞧着鬼比人多,哪里有可能凝聚起胆气来?

最前面城墙之上的守卫,如今只是向关外看了一眼,便一下子看到了无数颗呆滞而冰冷的头颅,黯淡的眼睛里却像是有着深如渊海一般的冷戾,瞬间便一下子充斥了自己的脑海。

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被人头盯上的一霎,便大叫一声,身体骤冷,迷迷糊糊自城墙上跌了下来。

尚未落地之时,人便已经死透了。

而那些没有直接被人头盯上的,也只觉阴风一层一层的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若说每个人都有一柱香,三盏灯,被阴风吹上一口,便弱了一盏,待三盏灯全灭,小命便没了,那么他们几乎等于被无数的小鬼接连着吹一般。

莫说普通兵丁,便是身上有道行的能人也撑不住。

这些守城的兵马虽然只是神赐王手底下的普通兵马,但也不乏骁勇善战者,但这时却是连兵器都握不住了,而军中门道术士,如今也全然没有了抵抗的胆量,只是拼命大叫着。

争抢着锅灰,或是躲进茅厕,或是抱了公鸡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脸色灰败,口中疯颠颠的喃喃自语,祈求天明。

猛鬼叩关,怨气袭城!

都是走过江湖见过世面的,但如今这种世面,确实没有见过。

这场面来的突然,也世间罕见,渠州门道里的各路异人,终于又想起了曾经被那位小祖奶奶技压群雄的恐惧。

只是奇怪的是,如今动静已经闹了这么大,神赐王与手下浮屠军,却仍然没有半点动静。

那关内最中心的营帐之中,一片死寂,不闻声息。

“我的娘嘞,这时候咱们要是跟上……”

与猛虎关内的惨状相对应的,则是人头大阵阵外诸路兵马的焦急与激动。

他们看着这一片猛鬼袭城的场面,同样也是又惊又震憾,但紧跟着便是大喜过望,明显看到那人头大阵已经改了方向,也能看到那猛虎关内已经乱作了一团。

毫无疑问,此时若是可以挥兵直进,跟着那一片阴森鬼兵冲锋,便可以趁势破了这猛虎关,拿下一场大战。

只可惜地瓜烧的破阵之法,太不兼容,猛虎关内兵马被万鬼缠身,固然难受,外面的也不敢靠近,接近了同样也跑不了。

毕竟理论上来说,她没有破阵,只是让这场大阵变得更厉害了……

倒是在这时候,无常李家的两位小姐,脸色都已说不出的尴尬,彼此看看,想要说话,又最终闭嘴。

当着无常李家人的面,召唤各路鬼王扑关,那简直便是将无常李家的脸踩进了泥里,她们两个也真是一辈子没遇见过这种事,但偏偏胡麻就在旁边站着,做定了靠山,她们却不敢管。

论起份辈,她们其实与胡麻一辈,但胡麻却已经是胡家的家主,是大先生。

这一来,身份上便比她们高了。

再加上胡麻一身本事是实实在在的,与她们不在一个层次,无形的压迫感还在。

当初胡麻在上京训斥她们膝头上的灰还没拍打干净的话,如今还在眼前晃着呢,如今她们便更不敢自找不痛快了。

“唉……”

不过也就在这猛虎关前,已是阴风滚滚,难辨人间阴府之时,忽然有低低的叹惜声响起。

众人同时有所察觉,抬起头来,便见得这漫天漫地的阴森鬼雾之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几只幡子,旋即便是更多的幡子,一道一道,仿佛自幽冥而来。

一转眼间,幡子已经密密麻麻,交织纵横,上面写满了殄文,神秘阴森。

也在这些幡子出现的一霎,天地都仿佛变得寂静,那些正在猛虎关上闹事的阴魂鬼怪,声音仿佛瞬间被拉远,就连关前那无数的人头,也都一个个的表情呆滞,闭上了眼睛。

“终于舍得出来了?”

胡麻察觉了这动静,冷哼一声,顺了幡子飘来的方向看去。

便见这写满了殄文的幡子,密密麻麻。

而在猛虎关下,正是渠州刑魂门里的能人们布置的纸山纸桥纸院,这会子居然迷迷蒙蒙,扭曲大变,仿佛皆变成了真实的模样。

栩栩如生,好像是猛虎关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城池也似,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而从这城里,则遥遥可见,一队仪帐高高打起,有戴了雪白高帽子的鬼吏走在了最前头,身后跟着的却是或持扇,或持壶的小鬼,笔直两排,横穿了人头大阵,来到了胡麻身前。

跪下行礼:“拜见镇祟大将军,刑门前主簿李魏氏有请,借步一叙。”

“来了个最老的?”

胡麻目光穿过这两位仪帐,看前看去,便见在那纸城之前,一位老妪拄了龙头拐杖等着,迎着自己的目光,略略低了一下头。

倒是没有大模大样让自己拜见,算是亲身来迎的礼了。

此前在上京,胡麻对十姓所为之事,颇不在意。

但也算借这个机会,听婆婆讲了很多事情,对十姓多了几分了解。

无常李家,尚有长辈在世。

如此论起来,最能代表李家话语权的,便是那位李家主事,但最能代表李家人情的,却是这位长家主事的母亲,也是眼前这两位李家小姐的奶奶。

她出面请自己,倒不得不给面子,当即点头,抬步向前走去,来到了老妪身前,面上不露笑意,但说话还很客气:

“胡家小辈,拜见老夫人。”

“……”

说是拜见,但能拱个手就不错了,拜是肯定不会拜的。

“可不敢,可不敢……”

胡麻只是虚提了一个“拜”字,这位老夫人却是真的出手搀扶。

连声道:“老身可不敢当此重礼,无非是小辈惹出了大祸,愧见世交,只好让我这老的过来卖卖脸面。”

说着话时,请了胡麻入城坐下,旁边早有两个丫头,轻飘飘的,捧上了茶来。

胡麻余光瞥了一眼这两个丫鬟,白唇红腮,皮肤惨白,脚不沾地,便知道是纸人,但那茶倒是热气腾腾,飘着一股子香气。

李魏氏也满面笑容的劝着:“是人间茶,大先生放心。”

胡麻便也略点头,道:“老夫人客气了。只是晚辈还不太明白,老夫人说的大祸,究竟是什么?”

说着,也不客气,半拧了身子,吹了一口气。

哗啦!

这看起来栩栩如生的城池,宅院,小桥流水,毕竟是纸糊的,被他一口气吹去,便嗤啦啦撕开了一大块。

露出了精致虚假掩饰下面的凶地,搭眼看去,便是一颗一颗阴森而冰冷的人头,上面血污裹着,虽然闭了眼睛,但那一张张脸上的表情,却更让人悚然。

“是指这些人头么?”

胡麻定睛看着李老夫人,道:“听闻这神赐王与李家关系不浅,想来是真的。”

“不然怕是没有这等胆子,屠戳无辜,于关前设此凄绝大阵!”

说着话时,脸上讥诮之色分明:“李家司掌阴簿,统率阴差鬼吏,缉魂刑凶,责职所在,如今却是纵容此祸,无法无天。”

“造孽者不仅不罚,倒是保得他安稳,时时暗中护佑,这本事倒是让我羡慕,若我胡家也能学会了像李家一样肆无忌惮的行事,早些年又何必遭那么多的罪来?”

“……”

听着胡麻的话,这位李老夫人却是苦笑了一声,无奈的摆了摆手,叹道:“罢,罢。”

“大先生瞧在老身一把年纪的份上,多少留点颜面给我吧!”

说完了,才叹着:“从江湖上往上看,十姓人家,本事都大的很,仿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从十姓往下面看,才知道这天下太大。”

“管不住,也管不了。”

“便是手里有几个绝活,也只小打小闹,术法再高明,又如何能够压得住人心?”

说着,脸上竟是显得有几分疲惫,缓缓摇头:“人心啊,是会变大的。”

“咱们十姓人家,错就错在不敢在明面上做皇帝,所以好处虽然暗中得了,但天底下的人不认。”

“见着这天下无主,想扶一个出来吧,不把真玩意儿给他,他在这乱世之中站不住脚,但你给了他这点真玩意儿,他倒是嫌你指手划脚,不将你放在眼里了。”

“嘿嘿,得着天命眷顾之前,他是平头老百姓,咱是门道里的神仙,得了天命之后,他便封了王,咱却成了左道江湖人。”

“……”

这番话里,竟是满满抱怨,胡麻倒也听得明白了,冷淡一笑。

看起来,这神赐王的狂妄,是连李家也失算了的。

也难怪他敢手指虚空,叱骂江湖人。

胡麻倒是想到了当初的清元胡家,也是想扶起一位天命将军来,让人家老老实实听话,但那位天命将军,心里同样也不服气,那还是未得天命者,更何况如今这些得了天命的?

话语间仍不放缓,只冷淡道:“李家家大业大,能人无数,若说被欺负,就假了吧?”

“我此番要见李家人,只是想问。”

“虽然都夷已经没了,但这天底下的规矩尚在,胡家得了镇祟府,都心怀敬畏,从不逾界,李家执掌罪人谱,却就这么放任这个东西,滥杀无辜?”

“……”

“是李家的错,是李家的错啊……”

迎着胡麻的质问,这位辈份极高的老太太,居然只是苦笑着,摇着头,但却又没继续说,而是微微一顿,抬头瞧着胡麻:

“赵家送了两只石砣给你,是么?”

忽听她提到此事,胡麻只冷眼相对,道:“这两者有干系么?”

“自是有干系的,毕竟这五只石砣,分开了,也只是个物件,想有大用,须得凑齐了五只才好。”

她点着头,道:“要说起来,李家也有两只,一只便在这猛虎关,一只在李家做压井石,胡家大先生想要的话,那便说上一声就好了。”

“嗯?”

胡麻确实有集齐五只石砣之心,但见李家老太太这么讲,倒是有些诧异了:这是自认理亏,想要堵自己的嘴?

但似乎又不至于做到这个程度……

“不仅这两只石砣,还有渠州乃至整个西山道诸路王命,世家盟书,一应门道里诸路堂官能人调令。”

而这李家老太太,再度开口时,却更让人吃惊:“你这一辈,与咱李家走动的少,但胡家李家祖上却是实打实的世交,我与你家婆婆也是故旧,还要唤她一声妹子。”

“如今你要做大事,老身也懂,想要什么,只管道来便是,只莫听那赵家挑拨。”

“……”

胡麻听得这些话,心里则更是诧异了,不急着回答,只看着她。

“其实,老身知道你们想要的是什么。”

李家老太太说着,抬眼向胡麻看来,苍老的眼底,竟是一片澄澈:“在那位转生在了巫蛊一门里的年青人提出了要与十姓赌斗天下之时,我们便已经猜到你们会做什么了。”

“既然猜到,自然也就知道你们需要什么。”

“什么,天命,石砣,还有那座阴殿,尽在其中,你扶的这位,也一定要成为皇帝,这位封号神赐的草头王,既然已经成了拦路虎,那当然也是要搬掉的。”

“……”

胡麻心里更有些吃惊,见她能够说出了自己与转生者之间商议出来的计划,心里便已不敢大意。

迎着她的目光,只慢慢道:“那老夫人又想要说什么呢?”

李家老太太也迎着他的目光,只缓缓道:“老身,只想在你们夺得天命之前,先与镇祟府的胡家大先生,略谈一谈。”

“谈什么?”

胡麻听出了李老夫人的意思,淡淡道:“我可没有本事,助李家人成仙。”

“李家若想成仙,当初在上京时,便会全力帮助国师打造白玉京了。”

李老太太的话,竟是大出胡麻意料:“时至如今,咱们也该坦诚相待,对于逐天命,驱太岁之事……”

“……李家,是站在了与你们一样的立场上的!”

(本章完)

第833章 归乡之能

一个立场?

不得不说,胡麻听到了李家老太太的话,先是觉得有些诡奇,听到了后来,甚至感觉像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一心想要成仙的十姓,居然会与逐天命,屠太岁的人一个立场?

若真如此,行事何必如此艰难?

只不过,纵是心间觉得离奇,但此番逼着李家人现身相见,一是问罪,二是斗法,以定镇物归属。

她既开了这个口,胡麻便也要多听听了。

而李老夫人,似乎也知道自己骤然说出了这等话来,难以取信于人,苦笑了一声:“老身不敢妄言,所说皆是真话。”

“而且,不瞒大先生讲,老身此番前来,本也有认罪之心,这神赐王,确实是李家扶起来的,但如今走到了这一步,却也原非李家所愿,甚至,只觉得此人头疼了。”

“唉,若不是这么大一个把柄,被赵家抓住了,李家也不必被迫第一个来与你见话。”

“只是,第一个便第一个吧,总要有人先开这个头,所以老身也只是准备了几句肺腑之言,不知胡家大先生,可愿听上一听?”

“……”

胡麻皱着眉头,只道:“我该敬老,请。”

李老太太徐徐吐了口气,让她说了,她反倒沉默了些许,良久,才低声道:“胡家大先生,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何当初国师造白玉京,虽有石亭之盟在前,诸姓却皆不热心?”

听她提到这一点,胡麻倒真是略略一怔,然后点了下头。

此前在上京,胡麻心里确实有疑问,原本是国师召来了十姓主事,又要借自己之身,请来十二鬼坛,与转生者见个分晓。

但是,一来是自己将镇岁书给了二锅头,提前埋了一手,再也是,似乎到了上京城里的周家,李家等人,都是重在参与的态度,却没有出大力气。

这固然可以说是他们没有机会出手,但事后想了起来,又总让人觉得别扭。

真正出了力气的,该是像王家那样,把整个家族的命运都赌上了。

但其他几姓,在斗法之时,既未出全力,事后国师败走,他们也未承担什么,甚至对于整个上京城法会的失败,他们也表现出了玩昧态度。

“洞玄,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啊……”

李老夫人望着胡麻那张年轻的面孔,似乎有些感叹,轻轻的叹了一声,道:“但是他,也很天真。”

“他居然真的想成仙!”

听着她这评论,胡麻都不由得略略挑了挑眉,只觉这话似乎非常有意思。

国师想成仙是真的,难道十姓不是?

“说他天真,倒不是个讥讽的话。”

李老夫人道:“因为他太聪明了,学究天人,一心只参各路法门,甚至真想做个逍遥自在的仙,但也是奔了这个目标去。”

“所以他二十年前,毁了都夷气运之后,便躲了起来,风雪磨砺,孤苦零丁,一心只谋天算地,只为超脱,却不像十姓,偷坐龙椅,以江湖治天下,在这脏坛子里打了二十年滚。”

“治天下不是个轻松的活,哪怕只是勉强维系,也见多了各路肮脏,他躲了这个清静,可以一心修法,但也因为躲了清静,所以他并不通透。”

“出世之人,再是聪明,不到这红尘堆里好好打几个滚,便也永远悟不透真正的人心念头。”

“因为他不懂这个天下,也不懂人间富贵。”

“说到成仙,你可知为何他们不仅要成仙,还要打造白玉京?”

“……”

听着她的话,胡麻倒是略动了心思,慢慢开口:“难道不是想成了仙之后,还有一城的人伺候着?”

“不错,便是如此。”

李老夫人叹了一声,道:“只是就连这白玉京的想法,其实也是王家提了出来,国师看在了我们这些俗人面上,才略做了让步的。”

“他只是追求成仙,斩断与人间那最后一丝牵绊,神游大千,逍遥自在,但他却没想过……”

“一个人成了仙,孤凄凄的,有何意思?”

“倒是王家多少懂一点,所以不仅要十姓成仙,还要连着将白玉京打造出来,只有这样,等成了仙之后,在白玉京里,依然高高在上,也依然能享人间至乐。”

“只可惜,他们也想得窄了,一个白玉京,够干什么的?”

“……”

她说到了这里,竟是冷笑了起来,神色瞧着有些讥诮:“仙,是天下第一大自在,而非天下第一活受罪!”

“若真依着他们的想法,打造了所谓的白玉京,十姓都挤在里面,飘飘遥遥,不知何日是头,那究竟是成仙呢,还是造了个笼子把自己关起来?”

“这……”

胡麻都一时怔住,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所以……”

李老夫人说到这里,也看得出来,胡麻已经明白了,这才缓缓的开口,道:“驱逐太岁,非只你等之愿。”

“十姓,起码是我们几个通了气的老伙计,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非但是这么想的,甚至我们也相信,待到新皇登基,万民一心,更天换地之时,便一定可以积起足够驱逐太岁的气魄。”

“当然,在上京之前,我们还不那么确定,直到见了你的十柱香,见了那大贤良师留下来的路,也明白了你们要做什么,才算是对这白玉京之外的道路,有了具体的想法。”

“……”

听着她的话,胡麻甚至都觉得有些魔幻。

她是李家的老夫人,代表了这世间门道里最顽固眼光也最高的一批人,但她说起了转生者们逐太岁,争天命的想法,竟是如此的自信?

甚至比当初自己与铁观音说出了这个计划的时候都要自信。

但若真是如此,那不早就一拍即合,可以对抗太岁了,何必又有了这场斗法?

“老夫人信这人间,是好事。”

心间也是气机交织,知道没那么简单,徐徐吐了口气,正色看着李老夫人,道:“现在,你该说你们的条件了。”

“一切皆可予你。”

李老夫人也不隐瞒,慢慢的,认真的说了出来:“但是我们,想要留住自己手里的本事,甚至,是打破拦路虎之后的本事。”

胡麻眯起了眼睛,面对这句有些古怪的话,也只是道:“此言何解?”

“十姓的本事,除了胡家,大都不只在人间。”

李老夫人望着胡麻,低声道:“当初太岁降临,人间妖祟纷争,百姓争食太岁,也渐渐生出了邪力,鬼神游荡,妖祟遍地,阴阳不明,一片混沌。”

“咱们这些江湖门道里的本事,大都也是这么来的。”

“所以咱们其实也很清楚,若真有一天,驱逐了太岁,人间的血食便也会跟着消失,而血食带来的本事,法门,便也会失了根本,逐渐没了作用。”

胡麻点头,这其实是每一位门道里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如今这天下,称得上术法昌明,但这是因太岁而起,太岁驱逐之后,便会一切复归原样,不可能再有这么多奇门异法。

或许会剩些许,便如都夷入关之前一般,但也绝对不会再有这么多厉害法门了。

“但除了这些法门,还有上了桥的本事。”

李老夫人神色凝重,如言天机:“十姓皆有一些本事,超了入府,到了上桥,这便已经是开始窃取天地权柄的本事,非人间之力。”

“正因为如此,这上了桥之后走出去的第一步,便是‘人非人’境。”

“理论上,哪怕没了太岁,这上了桥的本事,还是在的。”

“……”

胡麻点头。

上了桥,便等于是在钻天地的空子,不再以太岁血食为根基了,自然可以留。

但是,她还少说了一点:

想要驱逐太岁,需要更天换地。

到时候,上了桥的本事,一样也会被堵上,便等于这天地之间的漏洞没有了,权柄被回收,上了桥的本事一样会消失。

所以,他倒不太明白这李老夫人什么意思了。

“大先生,你们镇祟一门的本事,来自于民间香火与王朝律令。”

李老夫人说到这里,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微微一顿,转而问道:“那你是否知道,李家的本事来自何处?”

胡麻并不打断,只是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李家,当年在都夷朝庭,或者说大罗法教的安排下,领得是斩人魈之责。”

李老夫人道:“李家有罪司牒,也即是外人所讲的罪人谱,凡世间有罪之人,坏了阴德,便皆要被引入阴府血污池去挨上一刀。”

“那黄泉八景之一的血污池,便是那世间罪人被斩之后流出来的血汇聚而成,因此至毒至怨,至邪至戾。”

“而除血污池外,定人生死的鬼门关,剥皮画骨的剥衣亭,由死往生的奈何桥,分魂夺魄的恶狗村,造运生福的望乡台,司掌富贵银钱的破钱山,还有解脱因果的孟婆店……”

“此黄泉八景,皆属此类,本是天地生成,亦为人间之本。”

“……”

听她说着这些,胡麻也缓缓点头。

上京城后,自己得了十柱香,道行自涨,本事也大,跟着眼光也高了,再加上与老算盘代表的大罗法教,二锅头等转生者们一路上讨论,见识自也愈深。

他们都知道,要与十姓斗法,便须得知道十姓的本事,十姓最强的本事,便是各门的母式。

而十姓的根本,除了这人间根基,便是黄泉八景。

他去过枉死城,也知道黄泉八景的存在,但偏偏,想要了解黄泉八景,又需要承认,这些地方,其实是不存在的。

便如若是活人没有走阴的门道,没有化鬼的本事,那便永远也进不了阴府之中。

进不了,那便不存在。

只是因为这一方天地受太岁影响,无中也可生有,所以活人灵魂能够出窍,死人死后,也仍可以往返阴阳,这时候,便可以看见阴府了。

既然阴府真的被看见了,那么,阴府之中的一些传说,也就真实存在了。

若非要形容,胡麻倒是借了彼世的道理来理解,这阴府黄泉,本就类似于精神世界,现实之中并不存在,但在精神世界之中,却是有,而且,一直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说。

便如,鬼门关便是定生死,过了鬼门关,便是死人,不过鬼门关,便死不踏实,而过了鬼门关,便真正从世间抹去了痕迹。

又比如说,望乡台,乃是阴府先人回望人间之处。

在此台上,先人顾惜儿孙,便可以为儿孙造福生运,荫庇后世。

再比如破钱山,便有熔铁造钱之炉,阴府之中有炉子为阳间人造钱,阳间人才可以赚到钱。

再如剥衣亭,传说那里乃是分畜之地,转生为人,或是为畜,都只看在那里剥掉什么,然后又披上什么来。

其他诸景,也无一不是,各种传言。

这些本该存在于传说中,或者说精神世界里的事物,皆是因着太岁降临于世,因而模糊了分界,隐约现于世间,便成了胡麻此前所见的阴府。

而这黄泉八景对人间的影响,倒有些像是庞大数据库的内核。

世间种种绚丽繁复,皆只因那算法而来,那里的数据有了变化,这世间才有了芸芸众生,才有了这富贵寒饥,为畜为人,诸般不同。

……

……

“李家在一百年前开始,便代天罚恶,缉拿人间匪恶,护此天理太平。”

“是以李家有缉凶问罪之责,也有出入阴府,呼名走阴,刑神罚魂的本事,其实说到底,便都是由血污池来。”

李老夫人说着,道:“十姓是本事最大的,除了胡、孟二姓之外,其他的在上桥之后,便都不由自主,入了阴府,也窥见了各门道本事的根本。”

“便如贵人张的破钱山,不死王的奈何桥,又如养命周家的鬼门关,神手赵家的剥衣亭,相比起其他,这才是十姓重视的。”

“当然,也因为太过重要,所以十姓各门里命运不同。”

“除了胡家与孟家这两个不入阴府的除外,贵人张与不死王为何先倒了台?”

“说白了,不死王家是因为十姓早在二十年前,便封了轮回,轮回封了,那阴府里的奈何桥便成了无用之物,所以不死王家的本事长的最慢,只能寄希望于国师。”

“而贵人张家,则因为分得了破钱山,本可有源源不断的银钱花用,但在如今这乱世,钱财本就无用,他们家里又不修门道,便失了根基。”

“再后来,那邪……世外人的一箭,断了张家与破钱山之间的联系。”

“没了阴府造钱,张家儿孙,便注定无财,因此注定了世代为乞儿,没了富贵,甚至还要受都夷皇族阴鬼折磨。”

“……”

有关“阴府”“八景”之说,太多虚浮之处,就连胡麻,也只能听着,慢慢的抬起头来,问道:“这与老夫人所讲的事情,又有何关系?”

“关系恰在此处。”

李老夫人说到了这里,神色也已经变得异常凝重,道:“转生者上桥之人颇多,但你可知,十姓里面是怎么算的?”

“上了桥,便是非人之境,而接触到了黄泉八景,才能算得上是非鬼之境。”

“本事再涨,开始影响黄泉八景,那便是非神了。”

“但对如今的十姓来说,也只是可以影响黄泉八景,却还没到掌控黄泉八景的程度。”

“哪怕各门里都送下去不少人,哪怕各门里都花了数代人的心血,如今也只能算是伺候着黄泉八景,却远远达不到掌于手中。”

“……”

听她说到了这里,胡麻便已是忽地明白了过来。

一时间,心脏都快跳了几分,目光都变得有些难以置信,向了她看来,良久,才缓缓启齿,道:“所以……”

“你们想完全掌握黄泉八景,甚至……取而代之?”

“……”

“不错。”

李家老太太见胡麻已经听懂,苍老的眼底,都似有些精芒闪过,压低了声音:“你们要改天换地,驱逐太岁,我们皆赞成。”

“甚至,你们需要天下民心,我们会助你,你们需要世间奇门之法,我们也不会藏私。”

“但我们也想留下一些东西给儿孙!”

“驱逐太岁之后,各门异术,会消失,上桥之法,同样也会消失,但留在黄泉八景里面的东西,不会消失,这是永存于人间之法,也是天地万物的本源归处。”

“这,就是十姓所理解的……”

“……归乡!”

“……”

“嗡!”

听着这李家老夫人的话,胡麻都甚至觉得头皮微微发炸,一时心里觉得极奇荒诞,又一时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难怪你们不想成仙,不想帮着国师打造白玉京……”

他眼神森然,直视着这位老太太,竟似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低低的开口:“你们嫌他的计划,太孤清,太不快活,比不上你们这二十年来过惯了的富贵日子……”

“所以,你们不想成他那个仙……”

“你们想的,是在改天换地之后,在那繁华人间,做那永生永世的活神仙啊……”

“……”

自己还是小瞧了十姓啊。

掌握了黄泉八景,那便有人可以阴府里造钱,儿孙永不受穷,有人可以饶罪恕魂,不受阴德报应,有人专会生福造运,永远鸿运滔天……

早该想到,国师在上京时没有得到他们的支持,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单纯只是国师没满足他们的胃口而已啊……

而面对着胡麻仿佛带了些讥嘲的话,李家老太太则是神色冷静而从容。

等了半晌,才慢慢道:“那你觉得呢?”

“黄泉八景,还留了二景,够你分了。”

“况且你与十姓斗法,又岂是简单之事?但你若肯相助,助我等破了桥上拦路虎,非但这天下尽归你手,你们想要立新皇,驱太岁的事情,也会很快……”

“……”

她的话声里,已是有了无尽蛊惑一般,而胡麻却是忽然笑容一收,认真的看向了她,道:“不可能。”

李家老太太微怔,竟是有些失声:“为何?”

“因为你还是没有明白我们的计划啊……”

胡麻长长的叹了一声,抬手抚额,道:“我们要对抗太岁,便是要集齐天下之力,生民之意,不留后路,与那庞然巨物斗上一斗,搏一线生机。”

“如今天命未成,你们便过来讨这讨那,做那活神仙的大梦……”

说到这里,他甚至脸上有了几分萧索与讥嘲:“呵,你留五公斤,我留五公斤,还没开始便分干净了,那还与太岁,斗个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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