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天下绝不可无参政

章越与王安石二人对谈足足半个时辰。

王安国,王安礼二人听得很认真,对章越也是越来越佩服。自己兄长性子刚直,连面对官家说话的那态度,都好似朋友在家中聊天一般。

甚至在经常在言辞上相抗,丝毫不怕官家有哪天不高兴了,将他拖出去砍了。

王安石对官家都如此,对待宾客属僚议事,那就更了不得,一般不希意迎合或者是屈从如流的人基本跟王安石谈不下去。

只要双方看法所见略有不同,甚至微言新法哪里有不够好的,王安石立即勃然作色,要么当场骂人,要么当场赶出去,基本不给你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如今章越居然能在王安石面前言青苗法之病半个时辰,也没被兄长赶出去,实在是异数。

王雱,王旁没有在场,却躲在屏风后听得仔细。

王旁的性子比较老实,听了章越的话便问:“哥哥,章度之这言青苗法不对,到底有无道理?”

王雱毫不客气地道:“此为以偏概全之论。”

王旁道:“以偏概全之论,就是说的还有些道理了?”

王雱闻言嘴唇动了动道:“章度之说得那些弊端,都是监督不善之故,只要能监督完善,使小人不敢为非作歹,天下便没有弊法!”

王旁点点头。

王安石道:“若依度之所言,以乡官和士人行青苗法,那么朝廷无疑会失去地方上青苗钱的掌握。”

章越则道:“相公,青苗法最要紧是什么?”

王安石道:“朝廷派出的青苗钱不可折本,亦不可苛薄百姓。”

章越道:“如此便是。”

王安石略有所思,忽道:“度之所办的交引所,为何设一董事会?”

王安石思维跳跃性很大,但往往可以将两个看似不相干的事联系在一起。

章越道:“若是朝廷直接任命大掌柜,掌柜,那么便是插手管人,若是任命董事会,再通过董事会任命大掌柜,掌柜,则可避免干涉人事。”

王安石淡淡一笑道:“老夫以为法无万全,但只要监督得力,择之用人,令上下不敢为非,即无弊法!”

章越知道自己的办法终没有让王安石所采用。不过王安石没有当面斥自己,已经算给自己面子了。

既不见用,再多言也是无益。

章越便道:“诚如相公所言,无论是何法?朝廷的监督得力,不使官吏豪强为非,都是相同。”

不错,完善监督,便可改变有治人无治法的局面。

但宋朝的监督能完善到什么地步?有网络吗?有媒体吗?千里之外发生的事,能一天之内让官家知道吗?

说到这里,章越即起身告辞。

王安国,王安礼也知兄长没采纳,他们送章越出门时,王安国道了一句:“我兄长如今正在病中,不日将分司江宁,临去之时听听度之之言也算是听之有益!”

听了王安国的话,章越觉得很好笑。

王安国的意思是让章越切不可乱讲,要不然王安石一面求退,一面还请章越到家里问询青苗法,就有些既当又立,如此说出去就不好听了。

所谓看破不能说破,章越对王安国道:“几位相公未必没有改青苗法之法,如今不改,正是侯参政出山,自改之!”

王安国闻言大喜,但王安礼还记得章越当初求见时被王安石‘礼送’出门的一幕,他怕章越还介怀此事,如今政见又有些不合。

王安礼则试探地问道:“那度之之意如何?”

章越略想了想,一脸坦然地道:“天下决不可无参政!”

面对章越这个回答,王安礼又是感动,又是惭愧,觉得兄长当初实在太对不起章越了。

王安国闻言向章越长长一揖,王安礼亦是一揖,章越于二人对揖即离去。

王安国目送章越的背影,对王安礼叹道:“度之乃真君子!”

王安礼点点头。

王安国,王安礼二人送别章越后,回去见王安石转述了章越之言。

眼见王安石闻言有些意动,二人不由高兴。

王安国趁热打铁地道:“兄长,青苗法经章度之改这两条,已为宰执言台所见用,还请兄长出山将此法颁行之天下!”

王安石傲然言道:“既是章待制已是将此法改好,那么官家又何必用我?我又何必出山?”

王安国,王安礼在王安石那又撞得满头包。

当日官家又询曾公亮,青苗法如何?曾公亮问几位执政,陈升之建议自主之,而赵忭则道需请王安石出山改之!

当夜曾公亮之子曾孝宽秘访王安石。

曾孝宽见王安石后言道:“参政宜速出,若不出,则事未可知。是参政虽在朝,终可做一事也。”

王安石闻言良久不语。

曾孝宽走后,王安石一人于亭间读庄子。

读庄子常令王安石有等逍遥之感,觉得自己好似谪仙借着这躯壳来人间作客一般。

王安石正读得入神,偶一抬头但见月正移花间。

王安石手握书卷,看此月色忽道了一句:“天下绝不可无参政……我当得此语么?”

……

次日,崇政殿上。

几位宰执及李常,吕惠卿等正为青苗法如何改之,在官家面前议个不休。

李常大声陈词道:“陛下,议政之臣失当,设法遣使,布满天下。臣深察物情,博访民俗,此法实为不便。这输二分之息,考之三代,下至近古,未有此等之暴利取之于民!”

李常这面偷偷至王安石府上请他出山,这面在庙堂上大力言要废除青苗法,真可谓迷之操作。

官家听了李常奏疏道:”这常平新法已议个十几日,之所以还不能议个结果,是因宰执之间意见不能一之故。“

听了官家之言语,曾公亮立即撇清干系道:“臣本不愿行此法,但因陛下欲力行之,经臣力争,大臣才分作许与不许两派。”

陈升之亦道:“臣亦不愿意行此法,即便可改而行之,到底如何心底也没个数。”

官家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便,之前你们说章,吕二卿改了之法可以行,但为何如今又说心底没个数,如此反复到底是何道理?”

曾公亮道:“当初议青苗法时,陈升之制置条例司是如何赞同王安石的,臣不知也。李常在条例司亦无反对之词,眼下陛下不如好好问他们二人!”

听曾公亮一言,陈升之,李常顿时脸都肿了。

“台谏之议汹汹如此,自有人不能首尾!”

众人望去但见王安石穿着朝服已大步行至殿外!

(本章完)

第620章 强势复出

王安石不待内宦通报,即直接大步上殿,这一幕看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陈升之,李常都是吃了一惊,他们以为王安石不会复出视事的,没料到今日竟是出现在这大殿之上。

官家则是又惊又喜。

曾公亮似乎是早有所料,而吕惠卿则不动声色。

王安石目光扫过他们,将所有人表情都看在眼底。

王安石对官家道:“台谏之议汹汹,似陈升之,李常自当变,不能守一。唯独臣愚蠢,诚不见其不便,更不敢妄同于流俗!”

官家恍然,为什么陈升之等人表现这么反常,当日在殿上章越,吕惠卿修改过的青苗法已是同意了,还大为赞许,但没过两天就又变得这不行,那不便。

原来是下面官员所施加的压力,让他们不敢主张,改变了当初的态度,唯独王安石不同于流俗。

王安石则道:“陛下,臣与升之议此法时,升之确实是为难,臣便不强升之。既而吕惠卿,程颢则责升之畏于流俗,升之方肯同签青苗法之文书。当时若升之不同,臣岂敢强之。如今升之奏天下可行之事必须众人相合方可行之,但议论未合,即无强行之理。”

“但青苗法此时已是推行,并非是臣私议,乃朝廷诏令。大臣们当奉朝廷诏令,以身殉之,不为浮议所改。”

听完王安石说完,官家听得这意思似乎是陈升之当初确实反对青苗法,但为了升为宰相,故而不得不附和王安石从于此法。好了,如今当上宰相了,便从于众人的反对公然反对青苗法了。

陈升之则言道:“陛下,非臣畏于流俗,而是韩公三朝宰相,他上疏反对青苗法,难道这也是流俗不成?”

陈升之之所以反对,很大原因是因为他是韩琦一手提拔上来的。韩琦如今反对青苗法,他当然也要坚决站在韩琦一边,

其实韩琦上疏后,欧阳修也立即上疏反对青苗法,不过奏疏还未抵达官家那,不少大臣已是早一步知道了消息。

陈升之如此言语,也阐述了自己立场。

而场中吕惠卿也知新政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外有韩琦,欧阳修陆续上疏反对青苗法,内有曾公亮,陈升之响应,而翰林学士司马光,范镇,御史中丞吕公著等人都在站在反对的第一线。

吕公弼,文彦博虽不吭声,但心底也是反对的。

在四入头,宰执的文官中,除了韩绛,吴充,韩维还暂时保持中立外,其他人都是一致反对青苗法!

殿中还有李常在此上窜下跳!

吕惠卿心底捏了一把,在这样重压之下,试问天下还有哪个人可以在滔天巨浪,立为中流砥柱,在此屹立不倒!

眼见陈升之抬出韩琦,反对青苗法之人似有了主心骨一般。

王安石道:“臣闻河北转运使刘庠擅停青苗钱,不知此事背后可有人主张?”

去岁河北大灾,先遇水灾,后遭地震,又兼是宋与辽前线,其地位比与西夏接壤的陕西还更重要。官家派韩琦河北四路安抚使坐镇大名府。

河北转运使刘庠擅自停青苗法,这背后没有韩琦授意,谁也不信。

陈升之出班道:“河北停青苗法,只能说青苗法不便。”

王安石道:“之前王广渊力行新法,可从之却被尔等弹劾,而刘庠力阻新法,不可从之尔等却不问。这刘庠从大臣风旨,视朝廷法令若无物,若不问罪,岂可为天下效仿?”

眼见王安石要问罪刘庠。

赵忭急道:“臣当时也在河北救灾,亦尝如此奏事,朝廷也不曾问罪!”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官家突然想起,当时朝廷为了救灾,派吴充,赵忭至河北安抚,因为朝廷拿不出一文钱来。吴充,赵忭拿着一堆空名敕去河北救灾。所谓空名敕就是没填名字的官职任命书,只要当地富民肯拿钱就灾,就赏给你一个官作。

河北都窘迫到这地步了,还能够更坏了吗?朝廷要变法,但率先违抗青苗法却竟是河北官员。

官家对赵忭言道:“不过是当时失问了!如今要办就办!”

官家这一表态至关重要,大势即转到王安石身上。

官家明白青苗法遭到那么多攻讦,肯定是有问题。但眼下护得不是青苗法,而是整个变法,一旦青苗法被攻破,整个变法皆前功尽弃。

如今朝野议论汹汹,这里不守住,以后自己再欲变法强国将不可为。

宋仁宗罢范仲淹后,新法皆废。以后各地遭灾,自己只能靠封官许愿来救济吗?没有青苗法的河北已坏到这个,难道以后还能更坏吗?

眼见官家站到王安石一边。

陈升之出班急道:“陛下,河北转运司言之有理,不可问罪!刘庠只是请不行青苗法,若议令有罪,则为商鞅法。”

官家闻言沉吟。

王安石则斥陈升之道:“议令者死,乃管子言。何况刘庠非议令,而是违令。不知三代以来,有大臣违令者当何罪?臣请罢之刘庠!”

陈升之争道:“若是如此,那么朝廷人人皆不敢为转运使。”

王安石道:“刘庠有违敕之实,我如今欲罢免其职,但宰相却以为不肯,此是何意?中书用法之轻如此,则人皆可道人情而违背,难怪天下议论汹汹。臣请罢之刘庠!”

官家当即允了。

这时王安石从袖中取出一疏言道:“另外臣批驳韩琦求罢青苗法的奏疏,还请陛下御览!”

众大臣们看了王安石不由瞠目结舌,此贼大胆如此,连韩琦的面子也不给。韩琦不仅是三朝宰相,还拥戴了两任官家登基,你王安石连他的面子不给?

此疏藏于袖中,显是早有准备!

不过熟知王安石的人就知道,这是正常操作,当初王安石地位远不如韩琦时,就敢怼之,封驳他的词头,暗讽对方为王凤!

官家见王安石的奏疏将韩琦批评青苗法那封奏疏,进行了逐句逐条地批驳。幸亏宋朝没有标点符号,不然王安石连韩琦奏疏里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放过。

官家才看了一半,就听王安石言道:“韩琦专以四路,臣亦请罢之,仅判大名府便是!”

陈升之连声冷笑。

当即不仅转运使刘痒被罢,连韩琦也被削去四路安抚使,好嘛,你比官家还牛!

哪知官家居然真的答允了王安石。

事实证明,什么拥立之功,都没啥用,官家翻脸的速度都是非常的快,自古帝王多无情!

陈升之气极反笑退了回去。

王安石却得势不饶人,揪着陈升之继续狂揍:“臣在告时,中书行前诏,删除‘抑遏不散青苗钱’之语,曾公亮,陈升之等身为宰相当有职守,何得妄降扎子,今日若是改青苗法,又当删除前日话语,置朝廷威信于何地?”

陈升之闻言哭笑不得。

连曾公亮见王安石如此气焰嚣张地批评自己,顿时脸上挂不住。

曾公亮心底大恨,自己昨日派儿子向王安石示好,哪知今日王安石上殿居然一点面子不给自己,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忘恩负义至如此。

这王安石的脑子是花岗岩吗?他真恨不得剖开来看一看。

曾公亮,陈升之皆上奏请求罢免宰相差事。

几位宰相唯独赵忭在殿旁显得有些多余,他是三位宰相中唯一主张等王安石回朝自己修改或废除青苗法的,故而王安石将他放过。

赵忭唯有苦笑。

官家温言安慰了两位宰相一番,又将李常言‘青苗法两分利不可’的奏疏递给王安石。

李常之前一直在殿中大力反对青苗法,但王安石一入内即是收声。

李常还以为王安石会与他争青苗法两分利可与不可,他肚子准备好一番说辞。

哪知王安石看都不看奏疏一眼,直斥李常道:“尔本出于条例司,当初亦预闻青苗法之议,今日反攻青苗法,尔与蒋之奇之流何异!”

这一句‘蒋之奇’实为扎心至极。

李常被斥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

如今殿内之人被一一王安石训斥过,连远在河北的刘痒,甚至三朝宰相韩琦也难逃一劫。

昨日请求分司江宁的王安石,今日强势复出,无一人是他一合之将!

官家对王安石请求无不答允,议事之后还摈退左右留王安石在殿单独奏对。

这一幕看得曾公亮,陈升之都是大为不满,他们对视一眼,已经决定回府之后立即起草辞相奏疏。

这宰相实在当得没劲。

而李常知自己今日一败涂地,面色如土地走出大殿,却见吕惠卿突然拦在他的身前。

李常不由惊怒道:“吉甫何事?”

吕惠卿笑着道:“君受参政举荐之恩,为何如此负参政?”

李常不能答!

吕惠卿道:“只要我吕惠卿在朝一日,便能使君终身不如人!”

说罢吕惠卿转身而去。

李常一人呆如母鸡的站在原地,他知道吕惠卿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他看着吕惠卿的背影半响才吐出两字:“小人!”

此刻殿中,官家语重心长地对王安石道:“这青苗法,朕实为众论所惑。朕这几日一直静思此事,纵有所害,亦不过损失些钱物,此何足恤?”

官家此举等于放下身段,当面向王安石赔礼道歉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