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第320章 军器

第320章 军器

庭院中,王韫秀正在舞刀。

薛白曾见过公孙大娘、李十二娘舞剑,刚柔并济、沉稳爽利,颇有战斗力。王韫秀的刀法则更刚劲、更威猛。

“簌——”

破风声中,长刀劈下,深深嵌进一旁的木桩中。

王韫秀这才收刀,转头一看,见薛白正站在长廊处负手而立,不由讶道:“薛郎来了?我未去相迎,太失礼了。”

“听闻王将军病了,我特来探望他。”

“啊?”王韫秀微微一愣,道:“是,阿爷背疽发作,我近来在照顾他。”

她平时看着也娴静,今日穿着武袍才显出些健壮来,此时满头大汗,脸与脖颈有种健康的红润,身上还冒着些热气,也不怕着了风寒,接过披风便要亲自引着薛白入内。

待屏退了左右,她道:“平时我亦注意的,只是没想到在薛郎面前也得假装。”

“虽说南诏人不会混到府中来打探,但作戏还是得作像了,包括每日给王将军捉药、煎煮,病中食欲下降导致食材的减少。”

“是,元郎也是这般说。”王韫秀道,“他说我不会逢场作戏,只让我待在内院,这些细节都是他在安排。”

“那便好。”薛白对元载办事还是放心的。

“对了,我也听说了。”王韫秀道,“进食使姚思艺构陷你之事,没想到你风流名声在外,实则却是端方君子。”

“君子谈不上,不过是醉心功名利,不擅于与女子交际罢了。”薛白随口应道。

“元郎也是如此。”王韫秀道,“他是真的一心进取,不好声色犬马。”

“是吗?”薛白摸了摸鼻子。

“原来你与郡主、相府小娘子真是君子之交。”王韫秀看起来飒爽,其实对这些绯闻轶事很感兴趣,问道:“那长安城传的伱那些风流韵事也是假的?”

“……”

说话的工夫,两人已走到了长廊尽头,只见两个气质彪悍的家仆正站在那守着,抱拳道:“节帅已下了令,薛郎可进去。”

看似简单的守卫,实则天下间能走进这堂屋的人寥寥无几。

堂屋中,药味弥漫,王忠嗣正披着一条薄毯坐在榻上看堪舆图,听得动静,他回过头来,锐利的目光一扫,见是王韫秀领着薛白来,才收了锋芒。

“王将军,病得如何了?”

“急。”王忠嗣道:“不赴剑南,只在长安城纸上谈兵,如何能有把握啊?”

“我倒是觉得不必急。”薛白道:“南方的酷暑不是北人能忍耐的,此仗必然要避开夏季,再急也得耐着性子等到入秋,而如今只是四月。”

这些道理,王忠嗣比薛白清楚,无非是彼此心态不同罢了。

“安排好了?去看看你说的军器。”

“是。”薛白道:“我今日借着探病之名,带了几位大夫来,王将军扮成大夫与我出门便是。”

“这便走吧。”

王忠嗣接过薛白递来的装扮便开始穿。

“女儿也去。”王韫秀道,“阿爷待女儿去换身衣衫……”

“若去就不必换了,你以送薛郎的名义出府便是。”王忠嗣动作利落,雷厉风行,不惯着女人这婆婆妈妈的性子,反觉得女儿嫁元载这些年变矫情了。

王韫秀倒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刚练了武,一身的汗味。想到要这般到城外军营一整天,只怕人都要馊了。

当然,将门之女不至于太过计较这些,去便去吧。

薛白反而能从他们父女之间两句对话看出为何当年王韫秀能跟着元载跑了,元载的心思细腻、愿意哄人,恰是王韫秀最缺的。

想到这里,他提醒自己,如今自己是不擅于与女人打交道的木讷人,少琢磨这些为好。

“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王忠嗣谈到最近之事,完全是另一个态度,语气淡淡的,道:“与其与奸佞们勾心斗角,不如专注于做些实事。”

“是。”

“但也不是坏事。”王忠嗣拍了拍薛白,笑道:“日久见人心,如今圣人也明白你人品端正,这是好事。”

看得出来,王忠嗣是真的不喜欢勾心斗角。

~~

王忠嗣虽然病了,可文武官员的任命、兵马钱粮的调动皆已在进行,诸事有条不紊。

在外人看来,朝廷在等王忠嗣病体有所好转,或是看情形也许会换帅。

要征南诏的兵马主力还在剑南节度副使鲜于仲通的麾下,长安城外军营中则是王忠嗣调度来的兵将,如今正在整训。

是日,元载正以检校度支员外郎的身份在调配钱粮,得到通传说有人来见,连忙出营相迎。

“郎君。”王韫秀一身武士袍,策马上前,道:“我带薛郎来看看你。”

相比妻子,元载反而显得文弱得多,赶到薛白的马前,行礼道:“薛郎来了,我领你看看军务进展。”

薛白翻身下马,问道:“我举荐的将领,送来的军器都到了吗?”

“到了,我将他们安置在胄曹,这边。”

元载抬手一引,目光从薛白身后的几名护卫脸上掠过,已看到了那乔装而来的王忠嗣,却并不在意,只顾与薛白谈笑风生。

“当年攻石堡城,便是薛郎造出巨石砲,如今伐南诏,能再看薛郎出手,必是一战功成啊。”

“不过是些锦上添花的小物件,打胜战,靠的终究是大唐的国力、将士们同心协力。”

“薛郎过谦了。”元载笑容满面,一路上都在与薛白谈笑风生,显得非常人情练达。

但与两年多以前相比,如今的元载愈发圆滑、功利了,掩饰得再好,薛白却还是能感受的出来。

军营中有仓曹、胄曹、兵曹、骑曹,分管粮草、装备、士兵和马匹。他们很快便到了胄曹,前方有士卒来拦,元载拿出令符,却还没马上入内,而是等军中典书记高适来迎。

高适一眼便认出了王忠嗣,不动声色,引着众人进入胄曹。

“马车是三日前到的,军器我们还在试,若可用,还得尽快开始锻造……”

胄曹戒备森严,入内之后,王忠嗣不必再继续掩藏身份,负手边走边听,之后问道:“新任的司胄官如何?”

“做事很利落。”高适道,“是个厉害的人才。”

“薛郎举荐的人都好。”王忠嗣道,“就像你高三十五郎。”

高适忙应道:“我惭愧,才略远不如严武。”

他们所言新任的司胄官正是严武。

薛白一向知道严武有将才,故而将他调到京兆府法曹镀金,很快便举荐到军中,希望他能在南诏一战中立下功劳。王忠嗣其实不是什么人都用的,亲自考较过严武,确认了其才能,方委以重任。

“见过诸位,下官已安排好了,请。”

严武神色严肃,见面之后只作抱拳,径直便将众人请进营中。他这态度与元载截然不同,不讨好、不客气,倒符合他的名字,严肃英武。

这边已搭建好了几个营房,营房边还有座望台。

薛白与王忠嗣登上望台,一名汉子正立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根铜制的筒状器物。

“这是薛郎的家仆,乔二娃。”严武道,“正是他依薛郎的图纸,找工匠制了一批军器,并押送而来。”

“见过大元帅。”

乔二娃连忙将手里的物件递给王忠嗣,并傻愣愣地执了一礼。

王忠嗣接过,端详了一眼,只见那是一根中空的铜管,一边大,一边小,无意中从管中窥了一眼,能看到脚下的木板被拉近了些。

看样子,铜管里该是镶了水晶,像是琉璃,却比一般的琉璃要通透。

“此物我们命名为‘千里镜’,将军可试着这般看。”

王忠嗣遂将这千里镜放在眼前,闭上另一只眼,视线略有些模糊,但远在天边的秦岭已被拉近了许多。

视线再一转,远处一些如蚂蚁般的人影,也能清晰看到了,连他们的动作也一清二楚。

“讨南诏时,若登高望远,凭此物或可更快探清地形,抢占先机。”薛白大概解释了一句。

王忠嗣没有说话,只顾着向四面八方不同的风景看过去,那对粗重的眉毛始终拧着。

“好啊!”

许久,王忠嗣才狠狠赞了一句,笑道:“薛白你这脑子,到底是如何长的?”

他把千里镜放下,拿在手里摩挲着,正应了“爱不释手”一词,这么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倒像是一个刚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有了此物,任南诏地势险峻,山高水深,我也不怕了。”

“将军过誉了,行军打仗,最重要的还是指挥,这些不过是添些帮助的小物件。”

“你为何不献给圣人?给自己添一大功?”

薛白道:“平定南诏之前,还是保密为好。将军也莫告诉旁人,只在军中使用便是。”

王忠嗣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将军再看第二样军器。”严武先是指了指南面,那是军营边缘摆着了的几座巨石砲,之后,手再一指,指向更远处,道:“我们需抛一样东西,将军看好了。”

这边先是下了令,传令台上便有令旗摇动。之后,那几座巨砲便相继抛出弹丸。

王忠嗣抬起千里镜,目光追随着那些弹丸,只见它们在空中滑了近一里远的距离,落在远处的山脚下。

之后,有闷雷般的声音传来。

元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天空,以为是要下雨了。

王忠嗣却是在千里境的画面里,清楚地看到弹丸炸开之处,有尘烟腾起,树木倒下……

薛白则是走了神。

他其实想过,也许在李隆基下一次去华清宫的路上,他可以试着在骊山上摆一座巨石砲进行刺驾。但,他最后还是决定把这炸药交给王忠嗣平定南诏。

情形与他在华山时又有不同了,当时阁罗凤还未叛,如今则已调动了诸多的兵马粮草,南诏之战的准备不能白费了。

“这是?”王忠嗣问道。

“火药。”

薛白回过神来,道:“乃是一个道士在学着药王孙思邈‘丹经内伏硫磺法’炼丹时,炸了炉子。我便从他手上买了他的方子,炼成了这火药。”

“不知是哪位道长?”王忠嗣再次拿起他的千里镜四下看着,想与这位道士聊一聊。

偏偏那位道士正是给圣人献兴阳蜈蚣袋的李遐周,不宜露面。薛白遂道:“世外之人,不愿被打搅,因此他虽将火药的方子给了我,却未曾透露姓名。”

王忠嗣转过望筒对着薛白看了一眼,因距离太近,吓得往后仰了仰,竟显得有些幼稚。

“走!我们过去,看看这火药。”

……

心思落在了军中事务上,王忠嗣不由自主地还是显出了统帅者的气势来。

他先是赶到那些巨石砲附近,兵士们还在忙碌着重新给巨石砲配重。

前方,一个大汉正带人在搬东西,高适引着王忠嗣等人过去,道:“这也是薛郎手下来献军器的,赵余粮。”

王忠嗣打量了赵余粮一眼,很快便看出来这汉子与乔二娃一样,都是普通农夫出身,只是替薛白做事,有了历练,显得比普通人精干许多。

“你们先当我的侍从,等平定了南诏,我再为你们荐官。”

乔二娃、赵余粮等人愣了愣,皆看向薛白。

薛白道:“还不谢王节帅大恩。”

“是,谢节帅大恩。”

侍从相当于是亲兵,因靠近主帅,是军中容易立功又危险较小的,比如,封常清早年落魄,便是从高仙芝的侍从做起,逐渐声名鹊起,累积军功。

换一个角度看,如今刁丙、刁庚兄弟还只是薛白的侍从,乔二娃、赵余粮等人却因献军器一跃成了王忠嗣的侍从,与天下间不少名将一样。

“看看弹丸。”

赵余粮还在发愣,王忠嗣已抬手一指他手里那个形状并不规则的铁球。

薛白上前接过,帮忙递了过去,道:“我们称为炮弹,这是第一批,便叫震天雷。或是薄铁壳、或是泥土裹住火药,火药在密闭之中炸开,威力不小。”

王忠嗣把炮弹拿在手里转了转,见上面有根引线,他试着往里瞧去,但根本就看不出什么。

薛白遂示意赵余粮拿一包火药来,道:“将军请看,这便是火药。”

王忠嗣目光看去,见那纸包里的粉末黑乎乎的,倒像是碳粉,他先是闻了闻,又拿手指抹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一股酸苦味。

“这是何配方?”

“将军没尝出来。”

王忠嗣摇摇头,道:“尝不出来。”

“那道长说,此物乃大杀器,他不愿酿下太多杀孽,故不肯将配方告知。只能助我制好了火药,支援南诏一战。”薛白道,“当然,军中要制炮弹,只需要制好这壳,填入火药即可。”

王忠嗣显然不信薛白的一套说辞,但配方掌握在薛白手上,一时也别无他法,他只好问道:“军中所需分量巨大,这位道长制得出来?”

“制得出。”

“此事,也得先瞒着旁人?”

“是,至少等将军平定了南诏才好。”

王忠嗣无奈,不再问薛白,自点燃了一个纸包里的火药,看着它猛烈燃烧。之后,他亲手用纸与泥土包裹住一些火药,以引线点燃。

“退远些。”

“我不怕。”

薛白连忙与众人拉着王忠嗣退到一旁,捂住耳朵。

回头看去,引线燃尽。

“嘭!”

泥土四溅,火药的威力炸得周围的沙石四溅,弹得人生疼。

王忠嗣却是哈哈大笑,在薛白看起来,这四十多岁的人,愈发像是个过年时点爆竹玩的顽童。

“这用泥一裹,果然不同,又是何道理?”

薛白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故作高深,道:“火药燃烧会有大量的热量,聚集在紧闭的空间里,与外面有了巨大的气压,也就爆炸了。”

没想到王忠嗣竟是听懂了,点点头,道:“便好比是屁,一下放出也能崩死人。”

“大抵便是如此。”

“那又是何物?”王忠嗣指向箱子里一根奇怪的棍子。

赵余粮遂将它拿起来,欲言又止。

薛白便道:“这是他的武器,此物很难造,工匠也是费了很大功夫才打磨出几杆,一时难以量成,亦难以使用,将军暂不必理会,只当他是个特例。”

王忠嗣见他不愿说,笑了笑,也不追问,反正都是他军中,早晚都能见识到,便容薛白卖个关子又如何。

“走,去看看炮弹抛出后的威力。”

……

眼下军营还没有肃清,每天都有各方的大小转运使运送物资过来,鱼龙混杂,哪怕没有吐蕃、南诏细作,也可能有朝中的敌对势力在窥探虚实。

王忠嗣还在装病,原本只是悄悄过来看一眼军务进展的,偏是有些玩高兴了,太过显眼,这一番折腾,军中已有少许人留意到了。

“吁!”

策马赶到一个浅坑前,王忠嗣目光看去,打量着那些被炮弹摧毁的树枝,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管崇嗣策马赶了过来,低声禀报了几句。

“末将已排查过,军中可疑的只剩那几人。果然,将军方才一离开,便有人想去通风报信……”

“拿下。”

“喏。”

薛白离得近,隐约听明白了是什么事,心中好笑,王忠嗣看起来像是个玩脱了的孩子,实则治军自有手段,今日之后,把打探虚实者清理个干净,他明面养病,暗地里大概便要到军营里整训了。

一行人重新赶回大营,这次却是策马疾驰。

马速一快,骑术高低便显出来了。

王忠嗣、王韫秀等人冲在最前面;薛白刻苦练习骑术,勉强能跟着他们;元载出身贫寒,以前没骑过马,平时不显,此时便慢了;乔二娃、赵有粮更是近年来才开始骑马,落在了最后……

奔了一会,还未到大营,只见前方尘烟飞扬,有一队士卒正在追逐一名骑士。

“莫让他逃了!”

却是管崇嗣带人去清理军中细作,没想到让其中一人逃了,这人骑术高超,身手矫健,竟是冲出了包围。

双方迎面遭遇,擦肩而过,管崇嗣的喊声才传过来。

王忠嗣迅速勒住缰绳,喝道:“十二娘,射杀!”

“喏!”

王韫秀带了弓箭,当即纵马跑了个小圈,重新向那逃窜的细作追去,瞬间便与薛白擦肩而过。

此时,元载才姗姗赶来,正与那细作迎面相对。

“元郎!”王韫秀想让元载躲开,莫被对方伤到了,但话到嘴边,将门女的急智却是让她喊道:“拦住他!”

她怕示敌以弱,提醒对方把元载劫持了。

夫妻二人倒也默契,她一喊,元载便躲开来,任那骑士倏地窜走。

王韫秀则在马上张弓搭箭,眯着眼,瞄准。

……

赵余粮正跟在乔二娃后面,拼命驱马,连追上元载都有些吃力。

忽然,乔二娃道:“怎么回来了?”

两人都没上过战场,见了前方的尘烟,皆发了愣。

下一刻,矫健的骑士穿出尘烟出现在他们面前,王韫秀喊了一声“元郎,拦住他”提醒着他们那骑士是敌人。

“嗖!”

一只箭射向那骑士,但竟是被他低头躲过了。

接着,便听薛白喊了一句。

“赵余粮,射杀他!”

赵余粮这才勒住缰绳,有些笨拙地翻身下马,把挂在身上的火铳解下来。

他其实很紧张,额头上都出了细汗。但因为平时练得多了,一切动作都是下意识做的。

架好火铳,左手持铳,把火药包装填好,拿出火折,单手打开,吹了几下,点燃引绳,好在风不大,他把火绳放在蛇杆夹子上,打开药锅盖,换右手持铳,瞄准。

他动作非常快,一双粗糙的手也很稳。

但这会工夫,那骑士已跑出了三十多步。而那个漂亮的王将军之女也策马赶上来,再次张弓搭箭。

赵余粮深吸了几口气,不去想这些,只紧紧盯着远处的那个身影。

引绳还在烧。

“没想到,你除了种地,还有这天赋。”

“赵余粮,你真准啊。”

其实,他第一次射中,真的就是运气好,但被同伴们一夸,他就太过欢喜了,于是攒足了劲非得把这支火铳使好,除了平时一起练习,他私下里还在偷偷地练。

为了练眼神,盯着飞虫看了一个个下午;为了练手稳,拿针线给他婆娘绣了一条癞蛤蟆吃天鹅的肚兜。

他知道自己能做好这件事的。

“嗖。”

一支箭矢发出破风声,前方那个声音还在策马狂奔。

赵余粮瞥了眼引绳,微微调整了一下火铳。

他扣下扳手,蛇杆夹子把引绳拉进药锅,点燃了火药。

“砰——”

长安郊野上一声响。

薛白勒住缰绳,向远处看去,心想,少有人会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但,总是发生了一些改变。

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大唐王朝这驾马车横冲直撞,撞向分崩离析……他总算是向这车轮开了一铳。

~~

次日,一封秘奏被呈进兴庆宫。

它没经过省台,而是直接由内侍省递到圣人的御案上。

这是王忠嗣奉命挂帅伐南诏而拥有的特权。

奏折主要是说了他目前整训的情况,最后以几句话盛赞了薛白,称其所呈军器皆十分有用,所举荐者皆是人才。

李隆基看过,捻着须,沉思着。

正在排演戏曲的杨玉环回过神来,问道:“圣人,在想什么?”

李隆基眼中的思虑一闪而过,抬起头,朗笑道:“薛白又进献东西了,他只要肯做事,做得定是不差的。”

杨玉环不由奇道:“圣人近来倒总是夸赞我这义弟。”

“他有功嘛。”李隆基放下奏折,满意地点点头,道,“有功便当赏,待平定了南诏,朕该好好奖赏他……”

(本章完)

329.第321章 汝阳三斗始朝天

第321章 汝阳三斗始朝天

右相府,李岫代父批着公文,忽然“哈”地笑了一声,将手中文书递到薛白面前。

“这封,由你亲自来批。”

薛白目光看去,见上面写的是任薛白兼差剑南军度支副使。

这是他给王忠嗣献军器得来的第一个回报。

他遂接过李岫递过来的尚书左仆射的大印,“啪”地批允了这一任命。

“持宰相印,给自己任官的,少见。”李岫笑道:“如你所愿,近来事事顺遂。”

薛白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警醒。国事不顺,个人太顺,未必是好事。”

李岫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认为他阿爷若能作这般想,右相府以后的危险便能小很多。

但薛白看似态度谦逊,实则狠狠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大肆提携党羽。他借右相之权,已把元结迁为解县县令,迁皇甫冉为军器监主簿,迁杜甫为左拾遗,又把刘宴、第五琦、杨绾放到河东榷盐的位置上……算时日,皇甫冉、杜甫也该快回京了。

“对了,郡主许婚安庆宗一事,有消息了。”李岫接过文书,同时漫不经心地道:“圣人封庆王之女为荣义郡主。”

薛白闻言动作略略一滞,迅速恢复了从容自若,但心中却甚是诧异。

“我猜错了啊,一直以为圣人会借机封赏侄女。”李岫见他不答,自嘲一笑,以意味深长的语气道:“终究还是薛郎了得,不声不响,又做成了一桩大事。”

“此事与我有关?”薛白讶然。

“你我之间,卖关子便没意思了。”李岫道:“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伱与庆王的关系吗?这次,不是你帮庆王府挣得了一个郡主封号?”

“不是。”

李岫不信,抬手一指薛白,以不满又无奈的语气道:“回头想来,又被你算计了,你离间我们与安禄山,实则意在逼迫我们倒向庆王。之后,你再利用右相府之势,分化安氏父子,甚至直接拉拢安禄山?”

“若如此,我何必大费周章,一开始便与你们合作岂不更好?”

“不同的。”李岫道:“条件不同,当时右相府更强势,如今却只能受你摆布了。”

“十郎万莫再敲打我,我万不敢摆弄右相府。”

“但不得不说,这局棋下到现在,你已开始占到了优势,朝中重臣、边镇大将,已有人开始倒向庆王、反对太子了啊。荣义郡主这一嫁,形势不同了。”

薛白道:“我坦诚说,此事并非我在背后推动,十郎相信吗?”

“不信。你当我不知太池宴上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薛白问道。

李岫道:“姚思艺不会无缘无故冤你秽乱后宫,你必是去见了谁,促成了此事。”

既解释不清,薛白也就随李岫怎么想。

但正如方才所言,太顺未必是好事。薛白心中揣测,渐渐有了一个颇让他胆寒的猜想——

莫非,李隆基已发现李林甫病了,不动声色地寻找下一个制衡东宫的势力,故意利用他扶持李琮,这才让李琮联姻安禄山。

满朝文武,不过是圣人养的斗鸡,一只败下场了,再换一只,但不管是哪只,休想啄到主人。

这个猜想最可怕之处在于,薛白感到自己与李琮的几次秘谈,已落入李隆基的视线了,他才会纵容自己。

当然,终究只是猜想。荣义郡主之事有各种旁的可能,或是李琮使了力,或是宗室没有更适宜的人选。

~~

近来事多,倒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其实四月中旬还未过,薛白成亲还不到一个月。

颜季明还在长安,薛白离开右相府之后便特意去见了他一趟。

才被引进庭院,便听颜季明指着他笑语了一句。

“我这妹夫来,必是有事相谈。”

“何以见得?”

“谁不知你薛御史忙。”颜季明道,“连杜五郎到金城县赴任,你也不打算送行。”

说来旁人不信,杜五郎赴任金城,并不在薛白近来所关心的事件当中。

“他还未启程?”

“看你,如今你已不是杜誊最好的朋友,换作我了。”颜季明摇头笑着,“我们正在商量着明日送五郎。”

“知道他能拖,竟是拖到明日才往金城县上任。”

说话间,两人进了堂,只见堂中已坐了些人,看样子就是长安城的才俊,因其中还有两人李栖筠、李嘉佑正是薛白的同年,可见颜季明人缘十分不错。

另外,安庆宗、史朝英也是薛白认识的。

“薛郎来了,我们正在玩你想出的那些游戏。”

史朝英最是直率热情,站起身来,道:“你如何那般聪明?能想出这许多古怪的东西。”

“不过是好玩罢了。”薛白应了,目光看向安庆宗,道:“还未恭喜仁行兄。”

安庆宗脸上还贴着两张纸条,双颊通红,想必已喝了不少的罚酒,讶道:“恭喜我什么?恭喜我游戏总是输不成?”

一句话,众人皆笑了起来。

他们都是一副只顾玩乐的模样,像是无心打探朝中消息。薛白见了,心里却不信安禄山的长子如此与世无争。

“仁行兄不知圣人赐婚一事?”

“听说了。”安庆宗道:“还是在薛郎的婚宴上,听人提起过,但和政郡主既看不上我,此事该作罢了。”

“那仁行兄该请我吃一顿酒,谢我这个报喜人了。”

众人皆讶,道:“薛郎知晓安大郎的婚事?”

薛白也不卖关子,道:“荣义郡主,是庆王之女。”

“真的?安大郎总算要成亲了。”

堂中众人纷纷恭喜安庆宗。

史朝英与安庆宗很是熟识,则调侃了几句,接着操心起婚礼如何如何办,她可在长安待得更久些,喝过安庆宗的喜酒再走。

在此间,却是无人问薛白如何这么快得到了消息,是否从庆王那儿听来的。

这些问题薛白已准备好了答案,此时便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落空感。

说说笑笑了一会,安庆宗看向薛白,显然是打算问些什么。

薛白本以为他要问圣人这桩赐婚背后的深意之类。

“薛郎可识得荣义郡主?她性情如何?”

“虽不识得,但在宗室之中该算是温柔和善的。”

“那她……”安庆宗欲言又止,踌躇了片刻,方问道:“她漂亮吗?”

薛白道:“这我便不知了。”

“莫误会了。”安庆宗笑道:“我并非喜欢漂亮的,清秀就好。”

“懂的。”颜季明道:“都说喜欢清秀的。”

史朝英则道:“我可去与荣义郡主当朋友,先瞧一瞧她的样貌。”

众人这般说笑,竟是无一人提及这桩联姻背后的利益牵扯。

恰是如此,薛白才不信他们是真没深想。

说话间,杜五郎也到了,也不用人去接,他对颜季明的宅院很熟悉,自己便走了过来。

“我来得晚了,我阿爷非得叮嘱我许多……”

话音未了,他人已风风火火地转进堂内,见到薛白,又惊又喜,呼道:“你今日怎有空在这里?”

薛白见杜五郎如此惊讶,倒是有一瞬间的恍然。

以前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从偃师回来以后,薛白忙于公务,则是许久未见了,而杜五郎也有了更多新的朋友,以及新的乐趣。

“正好得空。”薛白道:“来看看十二郎。”

杜五郎愣了一下。

这一个瞬间,两人显得有些疏远。

但紧接着,杜五郎一把揽过薛白,拖着他走到一边,悄声嘀咕道:“我才不信你是得空了,来这里一定是别有目的。”

“为何?”

“我还不知道你?”杜五郎斜了薛白一眼,得意道:“一心扑在官途上的人。”

“那你猜错了。”

“不可能,你若真是得空了,在家陪娘子、陪青岚,哪怕是找我姐姐,绝不会先来看颜十二郎。”

薛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平时真没看出杜五郎有这般聪明。

“嘿,让我说中了吧,快与我说,你想做什么?冲谁来的?”

“不急着说。”薛白道,“看你晚些能否观察出来。”

“我才懒得观察,一会我们来玩游戏。”

“你不喜欢动脑子的事,不是吗?”

杜五郎傻笑了几声,道:“那是在你面前,但在这里,所有人都是我教会的。”

话到最后,他提高了些音量,转身向众人,道:“徒儿们,来玩吧。”

今日到颜季明家里,薛白反而有些看不透安庆宗了。

他观察了一会,发现安庆宗有些老好人性格,玩游戏几乎每盘都输,始终笑呵呵地任罚。到最后也没问联姻之事,反而颇关心明日便要与杜五郎分别。

从这方面看,安庆宗倒与安禄山十分相像,都擅长于伪装,把野心藏在懦弱老实的假象下,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

次日,众人相送杜五郎往金城赴任。

于杜有邻而言,儿子要离开身边,一开始是十分感伤的,可是这一天拖一天的,终于是把他惹烦了,到了送别这日,心里只剩下嫌弃。

反而是史朝英表现得最为不舍,拉着杜五郎千叮咛万嘱咐。

“听说金城县的宝货比长安要便宜,你到了以后替我买些。”

“好吧。”

“临别在即,我该送你一首诗的,只怕你嫌我写的诗不好。”

“不会啊。”杜五郎道:“我觉得你的诗……还是很独特的。”

薛运娘坐在马车上,掀帘看去,见此情形,才有些担心史朝英是看上了她夫婿,目光便瞥见一旁的薛白、颜季明,瞬间便安心了许多。

终于,杜五郎挥了挥手,道:“我很快会调回长安的。”

“不急,治理好一方。”薛白应道。

眼看着杜五郎的车马向西而去,薛白道:“走吧,回城吧。”

转过头,他却意外地发现安庆宗眼眶微红,一脸不舍。

“仁行兄,你这是?”

安庆宗叹息一声,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五郎……我太容易感伤,让薛郎见笑了。”

这般一对比,薛白自觉相比安庆宗,自己为人有些太无情了,就连来送别杜五郎都是为了借机观察安庆宗。

~~

李岫既然看到了公文,果然,没几日,圣人便下旨赐婚,封李琮之女李佩娘为荣义郡主,嫁于安庆宗。

李琮无所出,李佩娘其实是李瑛的庶长女,若李瑛还是太子,她自是当得起一个郡主的封号,但李瑛既被废杀,此事便让一小部分人疑惑。

事实上,只有寥寥一些人知道李琮的儿女是收养来的。李隆基一直以来都禁止旁人提三庶人案,除非以后的皇帝翻案,否则这些事大概会消弥于尘埃之中。

因此,此事依旧可以看做是对安禄山的拉拢,至少安庆宗本人没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史朝英则打定了主意,要到庆王府去看一看荣义郡主,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竟是真去了,扬言要安庆宗请他吃酒才肯细说。

安庆宗遂在四月二十二日设宴答谢亲友。

薛白是报喜人,自是在受邀请之列。安庆宗甚至还向他请教,宗室中还该邀请谁,因觉得他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薛白当然了如指掌,毕竟他如今是隐藏的右相。

“嗣歧王李珍、嗣薛王李琄等皇侄,必是该请的,皇子公主们反倒不必,哦,还有,汝阳王李琎,他与庆王关系一向亲近,也不可漏了他。”

“好,我独自在长安,身边都是些粗鲁的胡人。多亏了有薛郎帮衬……”

薛白不认为安庆宗连一份宴请名单都难办妥,无非是借他的人脉,甚至藏着试探之意。

没关系,彼此试探,诸事早晚能渐渐清晰。

如此,薛白终于有了能接触到汝阳王李琎的机会。

宴席当日,他早早便到了亲仁坊东南隅的安府,宅邸为圣人所赐,堂皇三重,皆像宫中小殿,极是奢华。

薛白到得够早,史朝英却更早,一见他便问道:“薛郎可有看到颜十二郎?”

“想必他晚些便会过来。”

“肯定又是与哪个小娘子去谈论诗文书法,颜十二太过风流了。”史朝英道:“但我听说了薛郎你的事迹,你竟是个正人君子?”

“误会了。”薛白道:“宾客们来了多少?”

“不少,安大郎在迎,让我们先自饮酒说话。”

薛白先去送了贺礼,往礼单上看了一眼,发现李琎竟已来了,遂往庭中漫步而去。

安府大而奢侈,房廊窈窕,绮疏诘曲,隔着竹帘,有悠扬的琴声飘来。

绕过花径,前方站着一群人,正抬头望着一座小阁。

阁楼上,一个女子背对着众人正在抚琴。

薛白对这女子毫无兴趣,目光梭巡着观琴的人群,试图辨认出汝阳王李琎。

他并非无备而来,已打听了一些李琎的信息,知其乃酒中八仙之一,杜甫诗云“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有“酿王”之称。

另外,李琎是个美男子,据说相貌英俊,诸王第一。

仔细看了一会,薛白判断,李琎应该不在这些观琴者中,因这些人中并没有比李珍长相更好的。

但人群中却有人认得薛白。

广武王李承宏回过头来,高声笑道:“薛郎来得好,不如填词一首,正配此曲?”

“见过广武王,我才华粗鄙,配不上这等仙曲。”

薛白应了略一思量,试探着问道:“听闻今日来了许多位擅饮酒的,广武王不去痛饮一番?”

“他们在那边饮酒,但不急,酒中高手都是迟登场的。”

正说话,一名美婢下楼来,道:“见过薛郎,我家主人有请。”

“尊主人是?”

“薛郎登楼便知。”

薛白有心去寻李琎,不愿与阁楼上的女子多谈,摆手道:“我不擅音律,有‘白嗓’之称,不敢班门弄斧,便不上去了。”

史朝英在一旁看了,不由惊讶,赞道:“不愧是正人君子,换作颜十二,遇到能弹琴的娘子,早便登楼了。”

……

颜季明刚在长安春明门外接了几个归京的友人,突然打了几个喷嚏。

他抬头看看天,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暗忖城外风大,莫惹了风寒才是。

也不可惹了风流债。

“十二郎。”

“陈二,你可算回京了。”颜季明转过身,迎上友人,拍了拍对方的肩,之后问道:“这位是?”

“先不告诉你他的名字,我先念他赠我的诗,诗名便是《赠陈二补阙》。”

“好,好,我听听是何诗作。”

“听好了……世儒多汨没,夫子独声名。献纳开东观,君王问长卿。皂雕寒始急天马老能行。自到青冥里休看白发生。”

“好诗!”

颜季明不像史朝英那种半吊子,他是真懂诗的,只听这诗便知作诗人功力不凡,不由惊喜地看向与陈二一同前来的那位形象潦倒的男子。

“陈二,我大概知这位先生是谁了。”

~~

安府。

美婢向薛白深深万福,道:“请薛郎登楼一叙,定不后悔。”

史朝英见了好奇起来,也怂恿薛白道:“知道你比颜十二要正人君子,便上去一趟吧。”

薛白听得那“定不后悔”,心念一定,暗道或许李琎便在阁楼上,遂道:“好吧。”

史朝英其实是自己想上去看看,当即跟在他身后。

阁楼上却没旁人,只有弹琴那女子。

听得动静,她转过身来,显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

但她其实不年轻了,看起来虽只有三十如许,薛白却认为她该有四十往上了。

倒不是从哪个细节看出来的,毕竟她保养得极好,脸上还敷了粉,薛白看女人,凭的是直觉。

“闻名已久,今日总算见到薛郎了。”

“娘子琴音优美,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薛白赞了几句,道:“但不知邀我登楼,是有何事?”

那女子笑了笑,以手掩唇,道:“听闻你坐乱不怀,我也想涨涨见识。”

薛白摆手,无意与她详聊这些。

她长得再漂亮,他也不是她轻易能挑逗的人。

“娘子若无旁的事,我便告辞了。”

“还真古板君子,你真不与我细聊聊?”那女子伸出纤纤玉指,在琴弦上一拈,悠悠然道:“你可别后悔。”

薛白听她语气如此笃定,不由再打量了她一眼,虽隔得远,还是能看出她的皮肤晶莹光洁。

“娘子想聊什么?”

“先请这位小娘子下去如何?”

薛白转头看向史朝英,只见她正在死死盯着那娘子,目光直勾勾的。

“怎么了?”

“她真的。”史朝英道,“我要是也有这么像女人就好了。”

“你本就是女人。”

“可我不像女人。”

史朝英还没看够,美婢已上前,道:“娘子请。”

她既被赶下去薛白遂也下了阁楼,思量着去哪里寻李琎。这举动倒让史朝英感慨不已,再次大夸薛白的君子之风。

但等在安府的外院都逛了一圈,花了不少时间,薛白还是没看到李琎。

此事说来也是奇怪,他在长安数年,还真就从未见到过那位久享盛名的汝阳王。

再绕回那小阁下,忽听有人喊了一句。

“花奴?!”

薛白顺着那声音看去,见说话的却是杜甫。

他知杜甫这几日便要回京,但他忙着各项事由,实在是没时间出城迎接,且认为朋友之间不必太在意繁文缛节。

再顺着杜甫眼神所看的方向看去,只见方才弹琴的女子正盈盈立在阁楼的栏杆边。

“杜子美,且候着,待我换了衣服说话。”

“哈哈,好!”

杜甫颇为狂傲,风尘仆仆地立在一众衣衫华贵的公卿之间,丝毫不觉自惭形秽。

直到转头看到薛白,他才稍稍收起了眼神中的傲意,上前,大笑道:“听闻你见到李白了?”

虽然许久未见,虽然彼此的地位已经有了差距,虽然薛白没有出城去迎接杜甫……但彼此相见,还是毫无隔阂。

挚友交谈,也不讲究虚礼,第一句问的就是最想聊的话。

“是,见到李白了,我们做了满墙的诗。”

“墙呢?”

“许还在蓝田驿,许被人拆走了?”

“你可知我听闻你们那些诗,有多心痒难耐。”杜甫叹道:“为此,我数夜无眠,再入睡,梦到与你们相聚了,且在酒宴上也写了诗。”

“什么诗?”

“坐中薛白善醉歌,歌辞自作风格老。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

“好诗!”

忽然有人抚掌而来。

杜甫转身,笑道:“酿王来了。”

“不叫我‘花奴’了?”

“依你的规矩,寻常时是酿王,扮女装时才是花奴。”

一旁,史朝英已是惊得下巴几乎都掉下来。

她一脸震惊地看着那位被称为“花奴”又被称为“酿王”的中年男子,看了好一会,用力揉了揉眼。

“你……你是……方才楼上的美娇娘?”

“让史家小娘子见笑了。”

那中年男子带着歉意叉手执礼,自我介绍起来。

“李琎,字嗣恭,小名华奴,友人称我‘花奴’或‘酿王’。你便当我是个不着调的老不正经罢了。”

“真……真是?”

史朝英犹不可置信,上前几步,瞪大了眼看着李琎的嘴唇,终于是在他嘴唇上看到细而稀疏的小胡茬。

“这真是……汝阳王比我还像女人哩。”

“你就是女子。”李琎笑道,“但我不是,我再像,也终究不是女子。”

旁人如何作想不知,史朝英却已是无比崇拜李琎,问道:“汝阳王可以教我当女子吗?”

“自是可以的。”

他们说话时,薛白一直站在旁边,脸色带着得体又尴尬的苦笑,心里却在迅速思忖着,该如何重新取得与李琎详谈的机会。

其实,他一度有猜测到花奴就是李琎。

他得到的消息说李琎“姿容妍美,聪悟敏慧,妙达音旨”,他还细看了方才那女子,但实在是没想到其人能扮到那般地步。

思忖到最后,薛白心念一动,干脆放弃了去寻李琎搭话的心思。

既然一开始就摆出了不想详谈的样子,若是因李琎揭开真实身份就态度转变,倒要让人看出他另有目的了。

因此,薛白始终有些疏离之态。

他猜李琎也想与他谈谈,故而方才招他登楼。

“杜子美终究还是最爱李太白,写的《饮中八仙歌》旁人只有两三句,只李太白有四句。方才与薛郎谈论李太白,也是入了神,根本不顾我。”

几人站在庭中聊了一会,话题渐渐引向薛白。

杜甫道:“酿王还不满足,我提了贺监,下一个提的便是你。”

“我看你饮中八仙该再加一人。”李琎道:“薛白潇洒美,举觞一杯酒家眠。”

他直接看向薛白,且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终究还是搭上了话。

“酿王见笑了。”薛白道:“若与酿王饮,我至少该喝三杯。”

“现在肯与我交谈了?”

“方才是我失礼,酿王恕罪。”

“好,那你先罚三杯。”

……

宴还未开始,薛白三杯酒落肚,醉倒了。

李琎无奈,招过美婢,吩咐道:“扶薛郎到我方才歇息的阁台上歇着,点上我带来的紫藤香。”

“喏。”

薛白登上阁楼,再睁眼,便见李琎正在点香,动作优雅。

“薛郎酒量不太好。”

“远不如汝阳王。”

李琎玩着手里的烟火,漫不经心问道:“你在宫中必然是做了什么,才会被诬为‘秽乱宫闱’,此事与荣义郡主有关?说来,你还是安庆宗的媒人?”

薛白揉了揉额头,似醉得不轻,道:“汝阳王误会了,此事与我无关。”

“不说实话。”

李琎笑了笑,虽已不年轻了,却还显出一种阴柔的俊俏,悠悠道:“我已经问过庆王了,他说是你让佩娘被封为郡主的,你答应过他,转眼竟做到了,如何做的?”

薛白闻言,第一反应不是惊吓,而是惊喜。

李琮所言虽是他瞎猜的,但他既敢告诉李琎,说明李琎与他关系不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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