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明弟,姐给你寄了点土特产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论他们吹得天花乱坠,平州还是这般萧条景色,甚至比之前更渺无人迹。

“啧,真不地道。”

幽州刺史崔民干,奉旨乘马车进入平州,一路沿着官道,浏览着隔壁邻居的景色。

官道两旁,人踪绝迹。

连日常维护道路、传递信笺的吏员也不见一个。

仿佛方圆数百里,就只有他们这几个幽州来的活人。

这位刺史的车队,守卫、扈从、连同几车几车的行李,绵延数里,阵容不可谓不豪华。

但崔民干坐在庞大的队伍正中,仍然抱有强烈的不安全感。

崔民干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所出身的博陵崔氏第二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姓,被天下推崇为“士族之冠”。

高士廉、韦挺主编的第一版《氏族志》,就是被李世民打回重做的那一版,将崔民干家族列为第一等,力压老李家以及其他名门望族。

然后,在第二版《氏族志》里,就被有形的大手硬压到第三等了。

这对崔民干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从此对朝廷心怀不满。

即使加封他为幽州刺史、上柱国、博陵郡开国公也哄不好的那种。

“陇西田舍郎太不地道了,利用我安抚河北士族时,左一个崔公右一个崔柱国。

“不用时,便一脚踹到这兵荒马乱、荒无人烟之地,替他儿子擦屁股。”

崔民干一生平平稳稳,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只身”犯险,心里难免会犯嘀咕。

春江水暖鸭先知,自从平州乱起来以后,最慌的就数他这个西边邻居幽州的父母官了。

因为东边的营州有个都督府,本身就是蛮族居多的羁縻州,整天不是在掀人头盖骨、就是在琢磨着怎么掀人头盖骨,所以同事张俭的心态稳得一批。

但幽州的爷就不一样了。

平州一乱起来,那些臭外地的上幽州要饭来了该怎么办?

所幸,在赤巾贼闹将起来以后,东北方向并没有什么流民逃难过来。

这让崔民干松口气之余,又不免心生感叹:

平州这破烂地儿,是真的没什么人啊。

也许户籍所统计的那三千多户都是虚的呢,

崔民干就这么担惊受怕了小半年,终于在这个月,也就是二月,收到了上个月长安寄出的谕旨。

撇开表面的官样套话,小崔一眼就看破了老李的真心思——

看看老李的小心肝宝贝儿李明有没有造反。

谕旨很急,但因为近日黄河以北突降暴雪,大大迟滞了传信的速度。

替领导家照顾熊孩子,虽然对这额外的苦差事有百般不情愿。

但崔民干仍然立刻打点行装,尽快上路。

“陇西人做事不地道,但我不能不地道。”崔民干嚼着果脯,若有所思。

李元吉原配之子、李令之弟、博陵崔氏崔挹的小舅子、河北士族天然的盟友,李明。

他所坐镇的辽东,与幽州、以及不服李世民的广大河北地区,刚好只隔着一座燕山。

有意思,很有意思。

“只是这位小舅子,有些名过其实啊。”崔民干望着冷清寂静的窗外喃喃。

关于“李明夺舍赤巾贼、窃据平州郊外”的流言,他也有所耳闻。

什么妖言惑众,煽动民变;什么拥甲上千,虎踞一方;什么如狼似虎,战无不胜。至于起兵反唐,对老崔来说更是加分项。

吹得神乎其神,好像平白手搓出了一支天兵天将似的。

但实地一看。

“十里无人烟,比往日更凄凉,啧啧。

“呵呵,我在期待什么?一个娃娃能有多少治理水平?”

下等州就是下等州,与他治下人丁兴旺的幽州相比,根本不是在一个层次上的。

崔挹、李令夫妇居然还想动“那方面”的脑筋,多少有点太天真了……

就在老崔吃着果脯吐着槽,一边沿官道向卢龙挺进时。

突然鼓声大作,金戈铁马之声不绝于耳。

官道旁,突然杀出一票人马。

他们身披唐甲,可没戴头盔,头上扎着五花八门的辫子,显然不是汉民。

看见官道上居然有人,这些兵士显然也吃了一惊。

但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支皮薄大馅的车队以后,双眼立刻放出贪婪的光芒。

“高句丽人?都已经杀到幽州附近的官道了?!”

崔民干心里一沉。

平州局势竟已糜烂至此……不对,他更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安危。

那些蛮族军队,显然不是什么“秋毫无犯”的地道人。

完了,这是陇西佬借机铲除河北高等士族的毒计么……崔民干心里闪过绝望与愤怒。

就在这时,林子里响起一轮强劲的音乐。

“这调子……秦王破阵乐?!”崔民干整个人都是懵的。

豪华的车队,荒芜的官道,突如其来的敌军,严重走调的宫廷音乐。

各种毫不相干的要素,七零八落地拼凑在一起,给了他一种相当超现实的感觉。

奇怪的是,这音乐似乎对高句丽军队有奇效。

一听见这强劲的声音,高句丽人脸上的贪婪竟立刻转化为骇怕,一个个两股战战。

不论将领如何痛斥,他们都不敢再前进一步。

最后,整支部队竟然就这么崩溃了,抛下眼前唾手可得的肥肉,落荒而逃。

“难道是恶鬼听了金刚咒么?”

莫名其妙被困,又莫名其妙脱困,崔民干心中的疑惑更甚了。

这平州是如何神奇的一方土地啊……

但很快,他的一切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队轻骑,截住这支高句丽溃兵的退路。

就在蛮兵进退失据,队形彻底溃散时,随着越来越近的鼓乐声,官道两边的密林深处,同时杀出两支队伍。

他们同样身披唐甲,也不戴头盔,却统一包着红头巾。

没有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战场上只能听见走调严重但更慷慨激昂的“秦王破阵乐”。

这支从天而降的军队就这么一言不发,排着严密有序的进攻阵型,踩着越来越急促的鼓点,仿佛一座冰山,沉默、不紧不慢、不可阻挡地,压向高句丽人。

崔民干只能看见这些赤巾大汉坚定如山的背影,听见激烈的金属碰撞声以及凄厉的惨叫求饶声。

喧闹很快就平息下来,这些赤巾大汉开始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救治伤员了。

崔民干的车队依旧停在原地,每个人都呆若木鸡,不敢不动,也不敢乱动,更不敢往山里跑。

那些头包赤巾的人,简直是修罗在世!

平州“乱象”远超想象,让他们甚至无法理解亲眼目睹的一切。

在他们眼里,黑魆魆的燕山山脉仿佛成了不可名状之物,任何胆敢擅闯的人类都会被吞噬……

就在他们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赤巾军里跃出一骑。

是一位年轻将军,头包赤巾,英姿飒爽。

“站站站住!别别别靠近!”守卫们哆哆嗦嗦地拦在前面,握着长枪的手都在发抖。

小将完全无视这几个软脚虾,对着马车怒吼:

“你们是怎么敢的?一头往战场里钻?附近的老乡都知道避难啊!”

不怕不怕,那修罗似乎是能人言的……崔民干脑子一团乱麻,硬着头皮探出头去。

却是一愣。

“薛将军?”

薛仁贵也是一惊:“崔使君?”

在营州时,两人曾有一面之缘。

一直看不爽富二代的薛仁贵,倒是对这位宽厚有礼的门阀之后颇有好感。

他乡逢故知,虽然只是个点头朋友,但崔民干还是深深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薛将军,您这是……”

“如您所见,守国门,卫社稷!”薛仁贵自豪地拍着胸脯。

老崔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指了指脑袋上:

“您这头上包的是……”

“赤巾军的标志!”小薛不屑于隐瞒自己的立场。

啊?!……崔民干差点惊呼出声。

虽然看见这帮红头巾猛男时,他心里多少也有点猜测。

但他现在却又不敢相信了。

一伙占山为王的土匪,如何有能力在正面硬刚正规军?

而且还不是打得有来有回,而是摧枯拉朽,仿佛对面才是土匪一般……

而且,你薛仁贵不是在营州当游击将军当得好好的吗?

怎么也被赚上山了?

山贼守国门,叛臣卫社稷?!

李唐这么不地道,已经混成这副模样了吗?!

“崔使君,不知您所为何事,只是末将建议您别再继续深入了。”薛仁贵好意劝道:

“您带着这么多行李走官道,太危险了。”

崔民干猛然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急切地对薛仁贵说道:

“带我去见李明殿下!”

…………

“呃……崔使君?”

五里乡议事堂,李明小声提醒一句。

“啊?哦!嘶溜~”

崔民干这才恍然回过神,闭上差点脱臼的下巴。

在贫瘠的山间,突然一座座人丁兴旺的村社平地而起,对他的认知构成了极大的挑战。

而更让他惊诧的,莫过于这些村民的眼神。

目光炯炯,闪亮如星,仿佛自己是这方土地的主宰。

“唉……如使君所见,我们平州独自面对整个高句丽的几十万大军,打得很是艰难,而且内部还有慕容燕这个反贼,占据着唯二的两座县城。

“我们面临内忧外患,已经难以为继了。百姓连草都没得吃,只能喝西北风……”

李明拍着崔民干的手,熟练地背诵着叫苦的台词。

什么西北风这么有营养,这里的山民都快比咱幽州的爷还要膘肥体壮了……崔民干心里吐槽。

但他知道,李明也没有完全夸大其词。

这一路所见,高句丽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双方以燕山为界,滨海平原塞满了高句丽人。

而在平州之北,高句丽的大军更是虎视眈眈。

根据隋末的经验,高句丽这次出动的士兵至少有十五万人。

毫不夸张地说,敌人已经倾巢出动了。

而李明以一个下等州,不但扛住了一个曾击败大隋的中等国家的全力一击,内部甚至还能安居乐业,民不知有战。

这是何等夸张的操作……

“殿下,崔某记得,平州曾经不是这般模样吧……”崔民干好奇地望着山下,民众们正在争分夺秒地劳作。

“您是怎么做到的?”

“当然是……”打土豪分田地啦……面对全国最大士族,李明硬是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崔民干:“?”

李明:“当然是对不可再生资源进行优化配置,合理调节收入的分配与再分配,改良生产关系,激发劳动积极性。”

崔民干:“哦。”

没听懂。

“若无外敌,不知平州会变得如何富庶啊……”崔民干真诚地感叹。

崔家这位小舅子如此有能,他也与有荣焉。

“高句丽……现阶段确实是个大问题。”李明的眼神骤然幽深。

外人也许看不出来,但平州的局势确实急转直下,比过去严峻得多。

虽然论战斗力,赤巾军吊打高句丽。

但奈何人家军队人数比平州人还多,主打一手“你的箭矢终有尽时,但我的天灵盖无穷无尽”。

就算十五万头猪,都能给平州带来巨大的麻烦。

何况是十五万正规军?

这时,薛万彻闯进了议事堂,大咧咧地吼一嗓子:

“殿下,箭矢不够用了!”

“又不够了?”李明也腾地跳了起来,跑到隔壁门外大吼:

“房遗则!尉迟循毓!我踏马的箭矢呢!”

“别急别急,在搓了在搓了。”传来两个孩子身体被掏空的声音。

确实,单挑一整个国家,已经让平州十分疲弊了。

科技没有代差,而李明主政还不到半年,此地的战争潜力已经濒临枯竭了……

崔民干看着苦恼的李明,稍稍凑上来一点,语气中不知不觉地多了点亲近:

“殿下,您的姐姐李令,托我给您送来一些东西。”

“哦?令姐在河北过得可好?”久违地听见家人的消息,李明严峻的神色也柔和了一些。

“这是她给您织的冬衣,不知是否合身。”崔民干从随身行囊里挑出一件新衣裳。

李明一脸苦笑,委婉地谢绝道:

“这本是叙旧的好日子,若不是这让人焦头烂额的内忧外患的话,使君……”

“崔某是殿姐夫崔挹的族叔,论辈分,殿下可以叫我叔公。”崔民干笑盈盈地说。

李明下意识地对这种占自己便宜的行为感到反感。

但看着老崔的一脸坏笑,他觉察这家伙有弦外之音。

“叔公。”李明试探道:

“如您所见,您的小表侄为国为民殚精竭虑,不知朝廷的支援何时能到?”

崔民干微微摇头:

“崔某只是一方刺史,奉诏前来探望殿下,朝廷的安排并不知晓。

“不过,您的姐姐还托我给您带了一些河北的土特产,还请您笑纳。”

哎你这老东西占我便宜还打哈哈,没看见我没空唠家常么……

就在李明耐着性子吐槽的时候,崔民干的随从们打开了随车的一箱箱行李。

里面全是金银珠宝。

(本章完)

第141章 表叔我教你一些旁门左道

双眼被金光灿灿亮晶晶照亮的那一刹那,李明不禁扬了扬眉头。

豁,这土特产可真够……特别的。

你们幽州爷可真是爷啊。

但他的眉头又旋即拧紧:

“可这金银,不能打仗啊。”

众所周知,钱只是一般等价物,而打仗打的是生产力和生育力。

而就平州这被严密封锁、生产力透支的境况,有钱也啥都买不到。

这些财宝如果流到市场上,除了诱发严重的通货膨胀、让一石米涨到五十万钱、连推车都装不下之外,屁用没有。

别的不说,这些钱能让鸟多长几根毛吗?

为了搓箭矢,小房小尉迟率领民众,都快把林子里的鸟薅秃了,就为了做箭羽。

崔民干看着这位便宜小表侄,露出微妙的笑容:

“您何必将钱财的用途,拘泥于买卖实物呢?”

李明听出了老崔的弦外之音:

“你的意思是……收买人心?

“收买谁的人心,朝廷吗,让他们尽快出兵?”

崔民干笑着摇摇头。

这位小表侄虽然聪慧又能,但还是太年轻了。

“钱财如水,来去自由,谁能将其局限于大唐之内?”

李明听出了重点:

“用金银珠宝贿赂高句丽人么……”

这倒是他未曾设想的道路。

他整天琢磨的一直都是比拼内力,用硬实力硬抗住高句丽的进攻,以拖待变。

使用盘外招化解敌人,这还真是他的思维盲区。

自己还是不够老奸巨猾啊,要是老房同志也在,何至于此……

“可是,该主攻谁呢?”

贿赂人,钱从来不是问题,怎么把钱花出去才是学问。

总不能直接在前线大撒币吧,那可真就是大撒币了。

“高句丽西部大人、大对卢渊盖苏文,您可曾听说过?”崔民干对答道。

“什么西部大鲈鱼赛文?”李明觉得老崔说的汉语非常小众。

“什么?”崔民干也觉得李明这个领导很小众。

都死磕那么久了,李明居然连敌人内部大致是个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哦对了,上个月小表侄连自己和高句丽磕上了都不知道。

按说这种一问三不知的山里土包子,早就被敌人按在地上摩擦了。

而李明偏偏还反过来,以半个平州之力,居然把敌人打得满地找牙,恼羞成怒得全面动员。

这夯货真是又头铁又莽啊……

“高句丽建国初,国内有五个主导部落,按方位分东南西北中,中央部落桂娄部,就是如今的皇族高氏,其余四部首领按方位分封四部大人。”

崔民干耐心地科普道:

“现任西部大人便是渊盖苏文,而‘大对卢’是高句丽的官职,对应的是宰相。”

哦~李明一下子就懂了。

就类似于崔氏崔仁师,既是华夏原始股东姬姓的后裔,同时又在朝廷担任宰相。

差不多相当于河北士族在大唐的地位,既为高句丽王所用,又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

“近年来,高句丽荣留王一直寻求加强王权,限制四部大人的势力,而飞扬跋扈的渊盖苏文首当其冲。”

崔民干提点道:

“而以我的推断,贤侄打得高句丽动员十五万之众,已远超其国力、财力所能支撑,高句丽国内必定民怨沸腾……”

对着皇子都喊起贤侄来了,崔民干给自己来了个超级加辈。

但现在的李明完全不计较,也同样亲切地喊了起来:

“表叔的意思是,只要能打通高句丽的内部关节,联系上渊盖苏文,让他和高句丽王发生内讧,甚至……”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

甚至可以向高句丽传授一下玄武门之变的先进经验,直接从源头上消灭问题!

这一仗,能赢!

甚至不用依赖朝廷的援兵,不用仰仗那帮衣冠禽兽的施舍!

“可是……”李明苦笑着摊了摊手:

“如表叔所见,我一直受限于山中,对敌国并不了解。如何能联系上他们的宰相呢?”

他注视着崔民干,相信这位便宜表叔既然能提这茬,那他一定也想好了办法。

果然,崔民干有点小骄傲地轻咳一声:

“高句丽贵族曾盛情邀请我崔氏族胞,为他们讲解四书五经,因此我们崔氏在那儿也略有几分薄面。

“那几位讲课的族胞,我也一并带来了,可以与你的人同往高句丽。”

李明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自从高句丽的攻势突然变得疯狂起来以后,他其实一直都顶着巨大的压力。

只是身为领导,他必须在部下面前表现出胸有成竹的样子,以免影响大家的士气,只能在无人的夜晚默默地失眠。

而现在,看见了能凭自己的力量终结这场消耗战的曙光,他心口压着的石头终于能松一松了。

李令老姐,还有没来得及见一面的姐夫崔挹,感谢你们,你们干得好啊!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行动!”李明当机立断。

把细作渗透进高句丽,要说简单,其实一点也不难。

因为他手里握着一大票高句丽俘虏,大都是苦大仇深的壮丁,稍加改造,就能积极主动地替乡亲们干农活了。

事实证明,高句丽是真的类人群猩闪耀,综合了集权制和部落制二者的糟粕。

相比之下慕容燕都算是清正廉洁的了。

只要将这群二五仔放回,并将自己人混入其中。

接触到渊盖苏文并不困难。

而要论辽东的渗透地下工作……

“吴大娘。”李明开始点将:

“你掩护这几位先生,带着这些金银珠宝,跟这几个战俘一起伪装成高句丽军,潜入高句丽。”

吴大娘露出爽朗的微笑:

“没问题!”

崔民干顺便扫了一眼战俘营。

里头的俘虏顶着各式各样的发型,有汉化的束发、有扶余的小辫子,也有髡发、断发等各族发型。

但他们统一都穿着唐甲。

而看守他们的赤巾军,也统一穿着唐甲,头上顶着一块红巾。

敢情唐甲是默认皮肤,头盔头饰是个性化定制是吧……

“嗯……光吴大娘一人负责,还未必保险。”

李明思考了一下,朝身后喊了一声:

“尉迟循毓,这段时间你忙吗?想带几个人去平壤城转转吗?”

小黑炭头几乎第一时间从房遗则的书房飞了出来:

“不忙!”

作为最初起家的武将卡,随着一票SSR武将的加盟,他终于光荣退居二线,整天为房遗则打下手,带着盘库人员上山下乡,盘点还有几只鸟的羽毛没被薅光。

现在,他终于找到能发挥余热的岗位了。

“潜入敌营十分危险,你确定要去吗?”李明再三确认。

尉迟循毓拍拍自己的黑脑瓜:“门神的子嗣,怎么可能怕死!”

“很好,扭转战局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李明郑重地派派小黑炭的肩膀。

让尉迟循毓插手情报事务,其实是李明的一番政治操弄。

因为吴大娘是原“赤巾贼”系的,属于半路出家。

他不是不信任吴大娘,但将对外情报的重任全权委托给她,那心眼子也太大了,一不小心就容易心胸开阔。

所以,他要往里面掺进自己人,小小地玩一手制衡。

“好啊好啊!小黑弟老娘罩你!”吴大娘爽朗地大笑着,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队伍被掺沙子了。

崔民干不动声色地看着小表侄的这套操作,拱了拱手:

“贤侄保重,那表叔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平州虽好,但一想到外头有十五万大汉虎视眈眈,他就忽然想起家里的煤炉好像没关,恨不得马上飞回幽州。

“不留下吃个饭吗?”李明礼节性地客套一句。

崔民干连连摇头:

“朝廷还在催我给他们回报呢。现在黄河以北突降大雪,行路极其艰难,我得快些寄信,快些解开朝廷对贤侄的误会。”

表侄羽翼尚且稚嫩,现在怂恿他和朝廷翻脸,不智,所以老崔不得不捏着鼻子向老李求求情。

而一想到自己脑袋上扣着的成吨黑锅,李明也不留他了:

“还望表叔仗义执言。张俭都督的辩解朝廷不信,崔使君的证言,他们总该信了吧!”

崔民干郑重地拱手,便在赤巾军的护送下离开了。

望着便宜表叔远去的背影,轻快的脸色阴了下去,忍不住揉揉发胀的脑壳。

他现在是真的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一边死扛着高句丽,一边还得死扛朝廷里的那帮虫豸。

再这么放任下去、不为自己做出有力的辩解,别说朝廷支援了。

那些虫豸迟早要拖他对抗高句丽的后腿。

到时候真就山贼殉国门、叛臣死社稷了。

光一个幽州刺史的分量,还嫌不够……

“殿下!”

侯君集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看着侯君集的脸色,李明也没有心情和他打趣。

“怎么了?”

“可恶,那群鼠辈!”侯君集恨恨地翻身下马:

“我们追逐撤退的敌军,一路追至高句丽境内,撞上了层层叠叠的地堡。

“我们攻不进去,只能放那伙败军撤走了!”

到手的首级和俘虏就这么溜走了,他心痛得难以呼吸。

李明也不由得咂了咂嘴,觉得这事情非常棘手。

有地堡托底,不用担心我们反攻包抄,那高句丽人岂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当我的平州是公共厕所吗?!

战术上虽然占尽优势,但战略上的被动态势仍然没有改变。

崔民干的到来给他提了个醒。

不另辟蹊径结束战争,这场仗就没完没了了……

“明哥!”

长孙延骑着马,风尘仆仆地从营州回来,摇头对李明报告道:

“不行,营州都督府被高句丽围得死死的,无法再向平州增调援军了。”

李明对这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十五万人泰山压顶,张俭能保住营州无恙、守住平州的东部、避免我们两面受敌,便是大功一件了。”

他一边安慰着灰心丧气的长孙延,一边搀扶他下马。

赫然发现,长孙老弟的背上插了一根箭头!

“我去!你……”

“哦?还落下一根?”

长孙延无所谓地拔下箭头。

幸好,他穿着厚实的毛皮大衣和甲胄,并没有受伤。

“营州的情况,已经这么严峻了?”李明忧心忡忡。

长孙延点头道:

“高句丽将营州围得如铁桶一般,远甚于平州。

“信使出去一个死一个,营州的通信已经被彻底切断,有一段时日没有和朝廷通信了。

“我也是命好,幸得薛万彻将军的接应,才能竖着回来见大家,否则就得躺着回来咯,哈哈哈!”

平静地说出了惊险的事实。

李明心里咯噔。

不但是因为自己的首席秘书差点遭遇不测。

更是因为,邮驿被封锁,意味着朝廷得不到任何官方的、他们可以信任的战报。

意味着,在幽州刺史的信笺到达前,长安那边甚至还不知道他李明正在和高句丽打得如火如荼!

“信息,信息,辽东离关中也太特么远了……”李明也终于体会到了边远地区难以统治的痛苦。

以他对李世民的了解,不用他写信求援,那位暴脾气的天可汗肯定也已经派兵过来了。

问题就在于,这支部队是只打高句丽,还是连同赤巾军一起收拾。

如果是后者,那就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甚至存在一种荒诞的可能——在他费劲千辛万苦摆平高句丽、拱卫了大唐以后,反而遭受朝廷一记迟来的重拳!

必须双管齐下,一边做渊盖苏文的工作,一边做李世民的工作,尽快将事情的原委辩解清楚!

而这份艰巨的任务,单凭幽州刺史的书信,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完成。

因为朝廷对崔民干的信任还不及外戚张俭。

连张俭对李明的辩护都能被那些衣冠禽兽们怀疑。

身为决策圈边缘的河北士族、又刚被陛下摆了一道的崔民干,他的面子能有多大呢?

李明意识到,自己亟需一个信使。

一个面子够大、能让各方都信服的信使,当着皇帝、当着朝廷文武百官面,将平州之事的肇因、经过和现状,详详细细地解释清楚。

而这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在李明的身边,还恰好有一个。

有且仅有一个。

政敌的亲孙子,李明的好哥们,从头至尾参与平州之事、对来龙去脉了如指掌的人。

“长孙延。”李明平静地说。

长孙延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明哥有什么吩咐?”

李明缓缓道:

“可能得麻烦你,跑一趟长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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