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有理说不清

黄河北岸,树林中,韦子春翘首以望,终于望到了北面来的队伍。

他目光微微闪烁,望着那一队人马渐渐近了,准备踏着冰面去往黄河南岸,人数却不多,包括马车夫在内也仅有三十余人。

薛白既然是卸了兵权归还长安,向天下人演戏,自然不会带太多人。

韦子春也设想过薛白不在这支队伍中的可能。

若如此,则说明薛白必已准备好起兵造反,才会故弄玄虚,麻痹朝廷。

今日,薛白要么丢掉性命,要么失掉大义的名份。

“动手!”

韦子春毫不犹豫下了命令。

他能动手的机会并不多,李祗虽然愿意派人助他刺杀薛白,却死活不肯让韦子春在他的地盘上动手。

黄河冰面开阔,他们早就在马蹄上缠上了布条,弓箭上弦,趁着薛白的队伍还在做渡河的准备,突然包围了上去。

他带了百余精锐前来,李祗又派了三百余心腹,总共四百余人,是薛白队伍的十倍有余,围攻绰绰有余。

天地苍茫,一片白雪。黑色的身影合围而上,显得一片肃杀。

忽然,在他们还没冲进一箭之地时,薛白的队伍中突然冲出一员骁将,张弓搭箭,“嗖”地射倒一人。

韦子春还听到对方大喝了一声。

“浑瑊在此,何方贼盗敢犯?!”

连年在边塞征战的将领,那杀气腾腾的气势绝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李璘收罗来的那些所谓精锐看起来彪悍凶狠,可到了浑瑊面前,却像是家狗遇见了野兽。

下一刻,又有一骑不甘示弱地从薛白队伍中杀出,径直纵马冲撞,同时,似在与浑瑊攀比般地大喝了一句。

“尔等可闻薛崭大名?!”

韦子春自然是听说过的,浑瑊、薛崭分别活捉了契丹可汗和史思明,一战成名天下知。可谓是薛白麾下最年轻的名将。

他心里登时有了些怯意。

可事已至此,没了退路,不成功便成仁。

冰面上,浑瑊、薛崭已率部杀进了刺客之中,左右突杀。

偶尔还响起两声火器的响声。

韦子春见战况没有预想中的顺利,当即改变策略,下令让部下们直接杀了薛白。

他已经留意到了,随着浑瑊与薛崭的冲锋,薛白的马车周围已经没有多少护卫在留守了。

任那些名将再凶猛,也拦不住他们这么多人四面八方地杀掉薛白。

很快,有敢死之士冲到了车马前,架着长矛直挺挺地刺了进去。

韦子春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住了,死死盯着那一辆马车。

他的杀手们欢呼着,掀开那马车的车帘,之后,很明显地滞愣了一下。

韦子春马上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转过目光,发现浑瑊、薛崭并没有因为薛白的马车遇刺而有任何的慌乱,依旧奋勇厮杀着,将他的刺客杀得七零八落。

很显然,那辆马车是空的,薛白根本就不在其中。

中计了。

韦子春当即大喊道:“退!”

他翻上马,第一个向南逃去。

已经可以确定了,薛白所谓的南下根本就是迷惑朝廷。

可以想到,只要让浑瑊、薛崭这两个年轻冲动的将领到河南,招募兵士,就能出其不意拿下潼关。

薛白已经造反了。

他得尽快把这个消息告知永王。

李祗一直在滑州城中紧张地等待着韦子春行刺的结果,不安地来回踱步。

终于,他听到禀报,说韦子春神色仓皇地回来了,心中登时暗道不好,担心韦子春刺杀失败,薛白找他的麻烦。

然而,匆匆相见,韦子春赶到他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薛白反了!”

“什么?”

“给我最快的马。”韦子春急不可耐,道:“我要马上赶回江陵!”

李祗自是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得知薛白并未真的南下,而是只派了两员大将前来,也是大惊失色。

此时一想,一切事也就想通了。

怪不得薛白那么痛快地就卸下兵权,怪不得队伍会冲着滑州而来,一定是薛白担心造反之后他这个出身宗室的山东道安抚使会起兵勤王,想要先解决后患。

李祗这才知道,原来浑瑊、薛崭是奉命来除掉自己的,所幸被韦子春的行刺撞破了这计划。

他不确定浑瑊、薛崭带了多少人来,更不知薛白是否还派了其他路兵马前来,干脆不管不顾地下了一道命令。

“快,紧闭城门!”

“你要闭城门可以,先给我快马让我禀报永王。”韦子春闻言焦急,在一旁呼喝道。

来的不过是区区三十余人,却是把他们吓得如惊弓之鸟一般。

~~

长安,三月三。

这其实是旧历的元月,依旧是隆冬大雪。

驿马赶到城门口倒在地上,马上的信使脸颊被冷风吹出一道道伤痕,手已经冻僵了,缰绳都拿不稳。

他摔在雪地上,竟是顾不得歇,马上艰难地爬起来,徒步奔跑,把身上的情报送进长安城。

今日当值的宰相是韦见素。

他皱眉处置着公务,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便听到一句“韦相,滑州急报。”

韦见素接过李祗的奏书一看,瞳孔一张,透露出“大事不好”的神情,却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镇定感。

消息很简单——薛白反了。

这是天大之事,韦见素第一时间找到陈希烈商议。

陈希烈长叹一声,道:“你且莫急,我去觐见陛下,召集小朝会商议应对。”

“好。”

韦见素于是就在廨房里等着,脑中思忖着小朝会是该说些什么。

他心急如焚,如坐针毡,不断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却直到禁宵了也始终没见到陈希烈归来。

一开始,他心想也许是圣人闻此惊变,留陈希烈在宫中商议。

可在公廨等了整整一夜,到了次日天明,犹不见陈希烈,韦见素就开始怀疑陈希烈莫不是吓得叛逃了吧?

他离开了公廨,招来官员,询问陈希烈的下落,意外地得知对方竟是已回府了,当即前去寻找。

“如此大事,左相还能安坐家中,但不知是何意?”

韦见素几乎已肯定陈希烈已背叛圣人,投靠了薛白。

没想到,陈希烈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之后道:“我欲启奏圣人,可被窦文扬压下了,并未见到圣人啊。”

圣人宠信奸宦而使得言路断绝,此事韦见素当然也知道,可一时半会也不知窦文扬为何要如此?

毕竟圣人之所以重用窦文扬就是为了对付薛白,他们之间应该是有仇怨才对。

之后,陈希烈给了一個让他啼笑皆非又悲怒不已的回答。

“窦文扬曾向圣人保证雍王一定不会造反,如今出了这等变故,他担心影响他的权势地位,压着消息,正与幕僚们商议办法,需等有了结果才敢报于陛下。”

“岂有此理?!”韦见素大怒,当即要入宫觐见。

陈希烈明知他见不到,也就随他去。

果不其然,韦见素当日并未见到李琮。反而被窦文扬这个宦官叱责了几句。

“韦相公毫无实证,仅凭一封奏折便敢断言如此大事,是否太草率了些?!”

窦文扬还没想好该怎么撇清自己的责任,只好暂时将消息压两天,争取时间做好准备。

韦见素气愤不已,可惜他虽任相,却毫无实权,连圣人的面都见不到。

他想绕过窦文扬,当面禀奏圣人,思来想去,决定求见太子李俅。

不同于李隆基对李亨的忌惮,至少在现在,李琮还是喜爱并器重他抚养多年的儿子李俅的。

~~

窦文扬把李祗的奏章一压就是数日,期间,他也派人往河南、山东两道去打探消息,得知那边还算风平浪静,但薛白南下的队伍被李祗堵在了滑州,而李祗咬定他们要造反。

他其实还是相信李祗的,但更重要的是保证自己的权势。

终于,他灵机一动,有了一个好办法。

可以把罪责推到李祗的头上,就说原本一切事情都尽在掌握,只因为李祗与薛白起了冲突,才逼反了薛白。

如此一来,既能撇清责任,还能让圣人及时平叛,他也许还能趁此机会掌握兵权。

想清了这件事,窦文扬才去向李琮禀报。

“圣人,大事不好了,奴婢原本不信能出这样的事,派人去确认过了,恐怕是真的。”

正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赶来,称太子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李琮喜爱这个儿子,当即允李俅来见。

窦文扬把持宫城,意外于李俅竟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觐见,转念一想便恍然大悟,知这是韦见素想绕过自己奏事。

倒也无妨,他早有腹稿,遂开口道:“圣人,想必太子是听闻了雍王造反,此事与嗣吴王、山东道安抚使李祗有关,臣这几日正在核查。先请圣人放心,眼下雍王反状虽显,却还未正式举兵……”

李琮前几日得到薛白抵达相州的消息,夜里才睡得安稳了些,没想到还能出这样的变故,此时听了,当即大骂李祗误事。

窦文扬一番仔细叙述之后,李俅正好入殿,他遂避让在一旁。

“儿臣请父皇安康。”

李俅着急,行礼的动作略微潦草,紧接着就迫不及待地道:“父皇,出大事了!”

窦文扬知李俅要说的是薛白造反一事,眼神显出一切尽在所料的自得之色。

李琮也知此事,认为李俅还是太急了些,听风就是雨,不像窦文扬稳重,先查清楚了再来禀报。

然而,李俅的下一句话却使得他们都惊立了起来。

“永王叛乱了!”

“谁?”

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两人皆感诧异,怀疑自己听错了。

今日哪怕说是郭子仪或李光弼叛乱了,他们都不至于这般惊讶。

可李俅却是言之凿凿,重申了一遍。

“永王李璘已在江陵举兵,称要清君侧。”

李琮不解,看向窦文扬,两人目光相对,都十分迷茫。

叛乱的不是薛白?怎么会是永王李璘?

窦文扬一直在关注着薛白,收了杨序的重礼后只管等李璘进献珍宝,毫无提防,所以事前并未得到任何消息,此时张了张嘴,根本不知该如何应答。

再一想,李璘扬言清君侧,要清的又是谁?

李俅与窦文扬并无利益冲突,但年轻人单纯热血,早就看不惯这宦官弄权,也不替他遮掩一二,直言不讳地继续道:“他已檄告天下,要平乱贼、除奸宦。”

若说乱贼指的是薛白奸宦又能是谁?窦文扬遂连忙嚷道:“大逆不道,他根本就是图谋皇位。”

嚷得虽大声,可他不了解详情,根本说不出有用的东西。

李琮只好向李俅问道:“怎么回事?”

“请父皇招门下侍郎韦见素询问。”

眼下这情形,李琮顾不得别的,立即就召见了韦见素。

韦见素原本是气不过窦文扬阻塞言路,才向东宫递帖求见。

这是为人臣子的大忌,好在李俅甚得李琮喜爱,敢答应见他,约定了时日。结果,他正要动身之时,却得到了南方的急信,永王李璘竟是檄告天下,公然造反了。

事有轻重缓急,相比于薛白与李祗的冲突,这才是真正的叛乱。

而在方才候见之时,韦见素又想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惊疑不定的可能。

“雍王、永王叛乱的消息相继传来,未免太过巧合了,臣怀疑,他们也许曾暗中窜联,约定共同举兵。”

韦见素抛出了这个怀疑,当即就推翻了窦文扬此前找的那个薛白是被李祗逼反的借口,断定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叛乱。

李琮闻言,登时就有了一种被掐住脖子的紧迫感。

“韦卿可有平叛之计?”

“臣以为可各个击破,打一个,安抚一个,以免他们联合。”

韦见素给了策略,又细说道:“雍王虽与嗣吴王有冲突,却还未公然造反;永王则已檄告天下,覆水难收。臣以为可暂时安抚雍王,再择一大将率军平定永王。”

李琮好不容易才解了薛白的官职,现在听说要安抚薛白,心里极不情愿,道:“若他心存反意,安抚又有何用?”

韦见素答道:“世人皆言雍王意在谋篡,臣却敢断言,只要圣人安抚于他,他必不敢造反。”

李琮不解道:“为何?”

“雍王根基尚浅,且身份存疑。此前他率王师抗击胡逆、平定叛乱,得将士拥戴。可若一旦起兵,其部下必离心背德。”

这几天韦见素一直就在想这件事,分析出薛白最稳妥的争位办法就是等到天子驾崩,而不是举兵。

“陛下若能下诏,命雍王依旧暂镇范阳,他必不反。”

说罢,韦见素忽然想到薛白这一路上慢腾腾地走,总不会就是在等李璘造反吧?

若是双方有约定,可薛白又是如何能确定能说服李璘的呢?

李琮一时半会做不了决定,再次看向了窦文扬。

遇到大事,这个他往日十分倚重的宦官却是哑了声。

李琮遂搁置了薛白的问题,先问道:“何人可为主帅?”

韦见素早有腹案,道:“永王乃陛下之弟,身份高贵,唯有任太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再任郭子仪为副帅,则必可平叛乱。”

君臣对答了一番,李琮不能决断,还需再作思量,让韦见素先行告退。

窦文扬一直在旁听着,危机感越来越强,担心自己失势。

让他想平定叛乱的办法他想不出,可化解自己的危机他却有的是办法。

“圣人,永王乃为太上皇派往江陵,而韦见素又深得太上皇信任,安知韦见素与永王没有勾结。”

一句话提醒了李琮,永王之叛的背后只怕不简单。

那位太上皇深谙权力斗争,退位后始终不死心,一直在试图重掌大权,谁知是不是他在背后操纵?

随后数日,各种消息如雪花一般地飘来,应接不暇。

让李琮极为在意的一点是,李璘竟真在檄文里称是奉了太上皇的秘诏举兵。

对此,他大为失望愤怒。

他好不容易与李隆基联手了一次,顾念着血浓于水的亲情希望父子兄弟能齐心协力兴复祖宗留下的社稷,可再一次遭遇了背叛。

人心诡谲,权力的斗争也显得愈发复杂。

李琮已渐渐分不清诸人的立场,忠奸难辨,各项策略也难分对错。

他觉得很乱,不知信谁,该怎么办?

仅仅是否安抚薛白一事,朝中意见就完全不能统一。

正在这时刻,薛白的奏折也到了。

这次,没有人敢压着此事不报,奏折第一时间就呈到了李琮的御案上。

摊开的一瞬间,李琮莫名有一种紧张感,很怕薛白说的是些大逆不道的言论,那他便要同时面对两场叛乱。

好在,他看过了奏折,憋着的那口气就缓了过来。

薛白在奏折上语气很严厉,指责了李祗意图刺杀他,请圣人为他作主。

但至少没有叛乱,还是以臣子自居的。

也就是在这一个瞬间,李琮感受到了自己的后怕,做出了决定,他要如韦见素所言,安抚薛白。

有了决定,紧接着摆在面前的一个问题就是,薛白与李祗,若有一个是对的,那必然有一个是错的。

~~

滑州,李祗近来很忧虑。

他分明感受到了薛白的虎视眈眈。

那日韦子春行刺了薛白的队伍之后,浑瑊一路追杀了过来,并要求李祗交出凶手。

李祗则说行刺并非发生在自己地界,自己一无所知。反而指斥浑瑊是反贼想要攻打滑州,便紧闭城门,不让浑瑊入城。

浑瑊大怒,又从相州带了更多兵马来讨伐李祗,倒也不强攻城池,每日只于城下叫骂。

这情形很像造反,但薛白只要没正式举兵,也能说是个人之间的恩怨冲突。

李祗当然知道这不是个人恩怨,因此接连上奏朝廷,同时焦急地等待着援兵。

终于,他等来了朝廷的旨意,可等展开之后,他却愣在了那里。

还未想明白是为什么,他得知了南边送来的消息,永王造反了。

李祗在见韦子春时就猜到了李璘的心思,本不该惊讶,可他没想到的是,李璘竟如此迫不及待,先于薛白造反了。

如此一看,薛白太沉得住气了,至今还不动声色,这反而显得他才是勾结李璘,意图谋反的那个。

李祗深深意识到不妙,连忙吩咐人备好笔墨,他要上书向圣人自证。

可一封自辩的奏折还没写完,消息传来,竟是说薛白在城外邀他相见。

“他攻打过来了?!”

李祗一直以为薛白还在范阳紧锣密鼓地筹备叛乱,没想到这么快就攻过来了。

可从另一方面也是好事,至少他不难辩解了,之所以放任韦子春去刺杀,就是因为薛白本就是反贼。

他遂立即安排防务。

然而,命令下达,来报信的守卒却说,雍王只是带了数人来,不是在攻城。

李祗不信,亲自登上城头望去,竟真的见到了薛白驻马在一箭之地外等着,身上没披甲,周围也并无兵马。

若是要刺杀薛白,此时倒真是一个好主意。

李祗犹豫之后,放薛白入了城,亲自到长街相迎,同时暗命心腹们做好动手的准备。

他心里虽起了动手的念头,可从城头的石阶下来,一见薛白,便感到有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不过数月未见,薛白的气势已更胜从前,左右跟着的浑瑊、薛崭亦是威风凛凛,人数虽少,却胜千军万马。

“你为何勾结反贼,派人行刺雍王?!”

甫一见面,浑瑊就当着城门口兵士们的面,大声喝问了一句。

他年轻气盛,遭遇了刺杀,还被李祗堵在城门外好几天,早就怒火中烧了,一见面自然没有好态度。

此事李祗本是出于一片公心,可只要薛白没有真的造反,他就是理亏的,更何况现在永王先造反了,他更是说不清,只好否认。

“绝无此事……”

“我告诉你!”浑瑊不等李祗说完,径直打断了他的话,道:“雍王乃国之柱石,你也敢行刺?岂不怕范阳悍兵无人镇压,再掀大乱?!”

这句话是威胁,也是提醒李祗,刺杀薛白不会让势态变好,只会更糟糕。

如今李璘已经反了,薛白若死,无人镇压得住范阳那些降兵降将,到时他们趁着李璘之叛割据自立事小,杀奔而来事大。

李祗当即满头冷汗。

周围士卒见此一幕,心里对薛白又怯了三分。

谁还敢听这个唯唯诺诺的李祗之命,去杀一个威势大振的国之柱石。

好一会,正当李祗想好应对,要开口说话之时。薛白示意了薛崭一眼。

薛崭于是纵马上前。

他的战马也是桀骜不驯,一踢就跑,险些撞到李祗,长嘶一声才收住。

场面有些混乱,薛崭却已拿出一封旨意宣读起来了。

内容也简单,因李璘叛乱,让薛白不必回京,速归范阳镇守。

另外,李祗治理不善,使李璘的人过境刺杀薛白,罢其山东道安抚使之职,回京叙用。由浑瑊暂代其职。

听罢,李祗黯然无言,他知道这旨意是真的,圣人不分是非,眼下只顾着要安抚住薛白,而薛白也借机举荐浑瑊为安抚使。

如此一来,他堂堂一道安抚使,已命令不了一兵一卒动手杀薛白。

薛白以寥寥数骑入城,不仅毫发无伤,还始终是一副正气凛然的坦荡模样。

(本章完)

第541章 委任主将

薛白南下这一路走得确实是很慢,可除了慢,旁人实在是挑不出别的错处来。

现在李璘一反,倒是更衬得他忠心耿耿,一片坦荡,虽说这只是虚名,于他却十分重要。至于让浑瑊担任山东道安抚使,则算是收获了实质上的权势。

论个人关系,薛崭与薛白更亲近且还有擒获史思明的大功,薛白若举荐他,并不会有人反对。可浑瑊资历深,官职原本就更高,更适合这个职位。

另外,浑瑊虽还不算薛白的心腹,可一旦拔擢,旁人会认为他已完全投靠了薛白,那他也就只能真的投靠薛白了。

完成了这件事,送李祗回京,薛白就决定奉旨回镇范阳了。

新官上任的浑瑊很是诧异,问道:“雍王果真要回范阳?”

“不然呢?”

“永王叛乱,难道不该由雍王统兵平定吗?”

此前浑瑊总说薛白意图谋逆,有心疏远于他,如今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薛白有些好笑,问道:“为何该由我平定?”

“天下好不容易才太平,岂好再起动荡而使百姓不得安生?雍王战功赫赫,是能最快平定叛乱的人物。”

“若那般,我的功劳就太大了啊,功高盖主哪有好下场?”

薛白感慨着摆摆手,继续做着回范阳的准备。

浑瑊难免有些许失落,心中开始思考至关重要的天下大局为何要让步于猜忌与权位之争?

次日,他相送薛白北归,离别在即才意识到,北讨史思明这段时日以来自己对雍王已有深深的崇拜,亦有视之为兄长的亲近。

他希望由雍王统兵平定李璘之乱,理由说的再多,其实是想再随雍王一起出征罢了。

……

薛白南下很慢,北归更慢。离开滑州之后,却是往东北方向而行,准备去魏州。

巡视地方的同时,他关注着朝廷讨伐李璘的进展。

朝廷决定主帅人选的速度却是比薛白行进还慢,薛白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朝廷的决意。

若让他猜,李琮肯定是不会用李光弼,更不会用高适。若能用郭子仪,叛乱大概能很快平定,但他估计李琮还是有顾虑,既怕郭子仪功高盖主,又怕郭子仪转而支持李璘,且如今吐蕃虎视眈眈,边防大将不宜轻易调动。

薛白猜来猜去,可结果却让他十分意外。

李琮的任命简直是天马行空,事前没有留下半点能让他猜到的蛛丝马迹。任命崔圆为讨贼副元帅,兼山南东路、江南西路节度使,统兵讨伐李璘。

崔圆原本是杨国忠的人,安禄山叛乱之初他在蜀郡做准备迎接李隆基,甚得李隆基满意,当即拜为宰相。

后来,薛白命严武往蜀郡接回了李隆基,崔圆也就被罢了相位,因他并无太多罪责,依旧保留了从三品的虚职,本该是从此淡出官场才是,没想到忽然能被委以重任。

长安消息很快传来,探明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崔圆出身世家,颇有文才,且擅长度钱财,他曾送给窦文扬重礼,与其关系不错。窦文扬很赏识他,打算把他拔擢为宰相,内外朝相互应援,压制陈希烈、韦见素。”

薛白听了半晌无言,之后道:“崔圆人如其名,倒是够圆滑。”

他之所以放任李璘造反,因知这种皇室内斗不至于对百姓造成太大的损失,而且李璘志大才疏,根本蹦跶不了多久。

可现在听了李琮、窦文扬用人的准则,他已预感到这次的李璘之乱只怕会有所不同,未必能轻易平定了。

想着这些,薛白停下了马,转头向西南方向望了一眼。

薛崭好奇地问道:“阿兄在望什么?”

“打个赌。”薛白道,“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要有人来找我了。”

他不认为崔圆能够打败李璘,到时必有人来劝他出手。

薛崭不傻,摇头道:“阿兄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才不赌。”

话音方落,远远地,忽听到有人高喊着“雍王”,众人回首,风雪中,有单骑驱驰,从南边追过来。

薛白本以为会是朝廷或某个地方官员派来的使者,看了一会,意外地发现来的是李白,遂迎了过去。

自从上次随李峘运粮到汴州,李白也因功得了一個河南转运司的官职。他当时还不太想要,说要回去继续隐居,还是薛白看出了他建功立业的志气未消,希望他能多经历地方事务,再三让他任官。

“太白兄缘何在此?”

“哈哈哈,可算追上三郎了。”李白朗笑着,尽显豪迈之色,道:“听闻你到了滑州,与我相距不过百余里,我特来找你饮酒,到了滑州却闻你已北上,我反正都来了,也不差这百余里。”

薛白问道:“只是饮酒?”

李白也许还有别的事,可见到薛白是真的开心,遂将那些凡尘俗事抛诸脑后,笑道:“不仅饮酒,还有赋诗。”

“好。”

换作旁人相邀,薛白宁肯多处置些公务,懒得把时间花费在饮酒吹牛之事上。可人生在世,总归得有几个可以一起虚度年华的朋友,李白毋庸置疑是其中之一。

当夜,他们行到观城县,抛掉护卫人马,微服出门寻了一间小酒肆。

酒肆老板是个头发稀疏花白,微佝着背的老头,或许是独居的缘故,大半夜被吵醒了却依旧很热情,升了火,温了两壶酒,又切了些肉干,端上些小菜。

“一看两位就是风雅之客,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李白见这寻常老人也能拽几句文,大感惊奇,拉着他一起饮了几杯。

可见他确是十分坦荡,并不是有事想与薛白说。或者说是朋友相见,那些不重要的事也就可以不说了。

还是那老头饮了几杯之后,困意上来,收了酒钱,自去睡了,让他们走时带上店门就好。

薛白这才问道:“太白兄,你特意赶了上百里路来见我,真的没旁的事?”

“原本是有的。”李白道,“现已没有了。”

“便当闲聊,说来听听也好。”

“好。”

李白也洒脱,搁下酒碗,道:“我听闻你卸下兵权,要回长安,本打算来劝你一遭。现在你既安全无虞了,这等勾心斗角之事,也就无甚好谈的了。”

薛白原本还以为李白是不愿再当转运司这种繁琐衙门的官,此时方知自己是误会了李白的义气。

彼此之间无话不谈,他把这想法说了。

李白哈哈大笑道:“我确实是又辞官了,转运司那些俗务磨人得很。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也难为他狂放不羁,换作旁人,再觉得俗务磨人也不会真的辞官。更不会在辜负了薛白之后还把这件事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薛白摇头轻叹,道:“太白兄有志于大功业,岂可如此率性而为?”

他不止一次听李白说过,平生志向是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对此,他也有心提携李白,可每次相见,总觉得李白太过孤高,还有些眼高手低、愤世嫉俗,这不是为官者应有的作派。

“我与你是两类人,我一辈子都想着能‘谈笑安黎元’,既要一展抱复,也不可失了本性。”

李白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也给薛白倒了一点。此时才发现,薛白的那碗酒到现在才少了不过一口。

薛白抬手挡了挡示意不需要更多酒了,道:“是啊,太白兄想要‘大鹏一日同风起’,可我自知是一只蝼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蝼蚁爬到了高处,总怕一阵风吹来,又把它吹下去了,不敢有丝毫懈怠,委曲求全、摧眉折腰事权贵。”

这确实是薛白一直以来的心态。

他不像李白天性开朗乐观,凡事总是思虑重重。可他常常也羡慕李白,那般不羁洒脱,视高官厚禄为粪土,活得自由自在。

“伱岂能是蝼蚁?”李白摇头不已,“你是皇孙贵胄。”

“我的起点就是一个卑贱的奴隶罢了。”薛白随手入怀把身上的印信拿出来丢在桌上,道:“这些年苦心孤诣才谋来的。”

抛开了印信,也就抛开了身份。

李白伸出手,拍了拍薛白的肩,道:“如此说来,我便不羡慕你了,我出则以平交王侯,遁则以俯视巢许。天生我材,岂可为功名富贵失了本心?”

“太白兄是天才。”

两人碰了碰碗。

李白酒到醺醺然,到火灶边捡了一根枯枝就舞起剑来,还要薛白给他赋诗作歌,增加气氛。

也只有他,在薛白成为雍王之后,依旧待薛白如初,确实做到了平交王侯。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酒肆的老者还在呼呼大睡,没有被吵醒,浑然不知今夜在自己这小小的酒肆内有了怎样的诗。

末了,李白剑舞罢,把手中的枯枝一丢,道:“我辞了官,打算到扬州接了家眷继续隐居。这场酒,就当是来与三郎辞行。”

他大老远赶来,竟真就是饮酒赋诗,然后告辞而去。

薛白看着他的背影,遂也在心中问自己,若不是为权力所累,自己此时此刻更想做什么?

不知是否因为有些醉了,他心头浮起了几道倩影,还想起了与颜嫣打的那个赌。

渐渐地,他想着想着,脑海里有一个计划之外的新的决定愈发地清晰起来。

“太白兄。”

李白回过头只见薛白饮尽了碗里剩下的酒,快步跟了出来,还不忘把酒肆的门给关上。

“我与太白兄一道去扬州。”

“三郎莫非要提兵南下?”李白道,“是担心永王不攻长安城,转而顺江而下?可永王檄文称是清君侧。”

“不带兵,朝廷并未命我平叛,我不可轻动。”薛白摆摆手,道:“不过是南下扬州处置些私事。”

反正李琮没有下旨让他统兵,近来还算空闲。且他既然已走到黄河边了,也不差再往南一趟。

李白便表示薛白若是担心家眷,他可以与宗氏一起把颜嫣护送到范阳。薛白却主意已定,打算亲自南下。

换作旁人,这么大的事,必然不敢担。唯有李白,竟也不再劝薛白,欣然答应与薛白同行。

~~

江陵。

李璘又招募了数万勇士,兵势浩大,准备直取长安。

关于战略,他的幕府其实讨论了两个方案。除了攻取长安,还有人提议大军顺江而下,占据金陵、扬州等重镇,保有江南,先形成割据南方的局面,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攻取长安。

李璘原本是对这个计划动心了,认为最为稳妥,最不济也能坐拥半壁江山。

但这计划遭到了他军中大将季广琛的强烈反对。

季广琛是进士及第,先是在陇右为官,后来立下了不少战功,迁为梓州司马。安禄山叛乱时,他就在蜀地,被委任为江陵长史,是李璘的副手。

李璘一举兵,立即就派人逼季广琛随他一起共创大事。

季广琛答应了,可却非常坚决地指出必须得立即攻取长安才有可能成就大业。

原因很多,他认为当今圣人李琮是倚仗着薛白才能平定叛乱,实则庸碌无为,可称一句“弱主”。如今李琮重用宦官,引得天下民怨载道。而李璘作为太上皇诸子当中最贤者,奉太上皇之命清君侧,占据大义,当不难击败李琮。

可若是顺江而下去取金陵、扬州,这些地方虽然富庶,可天下人就会认为永王是有割据之心,先失了大义名份。

而朝廷中不乏有名将良臣,假以时日李琮反应过来,委任大将来讨伐,李璘必然不是对手。

必须要快,第一时间进入长安,斩窦文扬,请李琮让位,则大唐的名将良臣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两个战略之间,差距极大。

李璘麾下,唯有季广琛在陇右打过仗,遂十分倚重于他,采纳了他的意见,挥师北上清君侧。

江陵离长安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过了山南东道,穿过武关道,也就到了蓝田。有些像是当年刘邦先入关中的路线。

李璘有节制山南东道之权,一路兵锋所向,无人能拦。

一直过了邓州,崔圆才领着大军赶来抵挡。

双方摆开阵势,准备厮杀。

……

这一战对于李琮极为重要,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亲自选派主将,也是他掌权之后打的第一场仗。

只有打赢了,他才能摆脱世人总认为他是依靠薛白才登上皇位的“弱主”印象。

因此,当崔圆向他讨要大量的兵马、军费时,李琮只是做了片刻犹豫,还是答应了。

他委派了身边一个亲近宦官王守诚作为崔圆的监军,要求王守诚及时向他禀报战况。需做到一日一报,甚至一日两报。

王守诚也很幸运,自大军出征以来就给了李琮很多的好消息。

崔圆虽带着了长安许多禁军以及关中的一部分守军,但相比李璘,兵力还是不足,因此当他驻扎在商州之后,拿出大量的军费招募勇士。

然后他赏赐将士,使得将士人人振奋,士气高昂。

当王守诚把这些情报递上来,窦文扬就与李琮商议,认为应该下旨命崔圆尽快南下。

原因很多,一是尽早地平定永王之乱,减少圣人威望的损失;二是关中的钱粮远远比不上江陵富足,拖得久了,他们肯定拖不过李璘;三是崔圆是宰相之才,李璘不过是深宫大院里长大的无知之辈,此战朝廷这边有必胜的信心。

崔圆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放弃了地势之利,率大军出了武关道,在邓州以南拦住了李璘的叛军。

李琮焦急地在大殿上踱着步,无意识地啃着手指甲,终于,窦文扬捧着王守诚的信到了。

“如何,胜了吗?”

“禀圣人,还在对峙。”窦文扬答道。

李琮好生失望,但至少没听到坏消息,喃喃道:“希望崔圆不要让朕失望啊。”

窦文扬便道:“圣人不必担忧,王守诚、崔圆想出了一个平贼的妙计。”

“快说。”

“崔圆派出哨探打听到,李璘叛军中的大将季广琛乃是进士出身,深受朝廷恩德。”窦文扬道,“王守诚认为,此人有被策反的可能,请圣人赐予他高官厚禄劝他归降。”

李琮自然不会不允,当即写了一封圣旨,不仅赦免了季广琛的谋逆之罪、大加封赏。还承诺叛军中其他将士,只要归顺朝廷,也是既往不咎。

旨意送到崔圆军中,崔圆大喜,当即派人去见季广琛。

为了确保能够说服季广琛,他还从他蓄养的美姬中挑出一个送给季广琛。

崔圆是世族出身,早年在蜀郡任官时,就物色了许多小美人胚子养在家中,身边姬妾成群,这次也是带到了军中。

他眼光好,能送给季广琛的,自然是倾国倾城,相信一定能打动季广琛。

这日李璘不在,使者进了叛军营地时,季广琛正在与麾下将领们说话,听闻唐军又遣使来,也不驱散那些将领,径直让人入帐相见。

唐军使者只好领着美人进帐。

一缕香风飘过,诸将纷纷扭过头来,见了这美人,一个个都直了眼,甚至有人忘乎所以地站起身来。

使者一看这情形,心中更添了几分招降季广琛的把握。

他把圣人的宽恕之意说了,许下承诺只要季广琛弃暗投明高官厚禄少不了。这些是往后的东西,暂时看不见也摸不着,因此他接着就把那美人送上前。

“季将军是英雄,与美人最相配,还请笑纳。”

帐中不少将领见状,都咽了咽口水,认为季将军可以弃暗投明了。

季广琛却是看都不看那美人一眼,而是环顾了麾下的将领们,沉声开口道:“不妨告诉诸君,我不是没想过归顺朝廷。”

接着,他抬手一指,道:“可你们也都看到了,这就是朝廷如今的风气,奸佞当道,盘剥无度。重臣将帅毫无气魄,两军对垒,当面唯敢以美色相诱,如此乌烟瘴气,圣人却还要改岁首彰显功绩。我等如何能不效忠永王清君侧?!”

一番话,诸将纷纷沉默下来,把目光从那美人身上移开,落到了季广琛的脸上。

季广琛眼眶一红,动情道:“诸君随永王清君侧,是把你们自己以及妻子儿女的性命交在我手中,我如何敢收这个美人,而辜负你等的信任?杀了!”

“杀!”

“噗。”

“噗。”

两刀劈下,帐中将领径直砍倒了崔圆派来的使者与美人,血溅当场。

季广琛也没二话,当即下令击鼓出兵,直取崔圆大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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