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追击吴船

当下的水师虽说可以从大江大湖中入海,但由于科技的不发达和导航系统的不完备,在海上航行时几乎都是沿着海岸线前行。

魏国从徐州淮阴到青州东莱的航线就是如此,吴国此前从建业出发与辽东公孙氏交流沟通,也是沿着海岸线前行,并无例外。

在曹植此前出访倭国的船队出发之前,共有三条航向倭国的路线。

其一,是从朝鲜半岛南端出发,直达倭国。

其二,是从青州东莱郡出发,渡过渤海、沿着朝鲜半岛航行至后世釜山一带,再经对马岛航至九州岛北面。

其三,依旧是从青州东莱郡出发,先渡海至营州带方郡,再沿着海岸南下航至倭国。

而曹植开辟的航线与前面三个截然不同,从东莱郡出发经济州岛直达倭国北九州。

但海上作战,与海上航行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状态。

曹睿此前领着枢密院和将作监一起,对海战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海洋广阔,与陆地不同,加之又受风向的影响,若敌军坚持避战、顺着风向航行,以大海的广阔和海上波涛,追踪起来还是不容易的。

而此刻,楼船将军曹植就面临着一个同样的问题。

“将军,将军!北面遇敌!”

二十艘艨艟组成的船队浩浩荡荡,但在大海的映衬下却份外渺小。曹植本人位于最前方的一艘艨艟上,正在舱室中记着此番出航的事宜,外面就传来了斥候的大声呼喊。

曹植微微蹙眉,快步走了出来,来到了甲板的最前端。同在一艘船上的陈本也一并跟了过来,顺着斥候指着的方向远远看了过去。

曹植左手掩住眉眼之上,向斥候指着的方向定睛一看,直觉有些模糊。

于是曹植伸出手来:“何若,把望远镜给本将。”

“喏!”斥候什长何若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了曹植。据枢密院的人说,这只不过是陛下在太和五年随手发明出来的一则小物件罢了,但在水军作战和陆上作战的用处非常大。

话说,这还是当今陛下收到东海郡的贡物时才起的念头。而东海郡产水晶的地方,正是此番被吴军袭扰的利城、朐县一带。

曹植素来对领兵作战有种执念,否则此前也不会写出什么‘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的雄壮诗赋来。可他刚准备下令的时候,凭借着习惯性的动作伸出手来往空中一探,面色随即也冷了下来。

“何若。”曹植扭头看向一旁的斥候什长:“北风是何时起的?”

何若道:“大概两个时辰前,上午就起北风了。”

曹植无奈的摇了摇头,而陈本也伸手探明了风向后,也随之长叹了一声。

当下是北风,吴军船只从北而来向南而行,船若满帆,在风力的加持下只会更快!而魏军船队从南向北,船速更慢,若吴军执意避战则很难与其相遇。

这便是为将者常常会遇见的困境了。

该打这一仗,但天时地利不太适合,这就要考验主将的智略和胆识了。

“去,把周都伯唤来。”曹植面色凝重的看向何若。

“喏,将军稍待。”

即使船只随着波涛上下起伏,何若依旧如脚下生根一般,脚步极稳、往船后侧去寻负责此船的周都伯了。每艘艨艟一百五十人的编制,也是由一名可以统率百人的都伯率领。

都伯周田也随着何若小跑了过来,躬身行礼:“将军何事唤属下?”

“打起旗语,告诉后面的弓将军,将阵型从锥阵变为双锥阵。弓将军在西,领十艘艨艟,本将在此自领十艘,间隔二里作战!”

“属下领命!”

随着都伯周田在这艘艨艟最高处的旗语变化,曹植此船身后的船队就左右分成了两部,向北航行的同时又各自朝外扩去。

水军作战也与步军、骑军作战类似,也是要讲阵型和布局的。得益于去年年初枢密院颁发的《水战令》,大魏在步战、骑战、水战三个领域的通行军制也已凑齐。旗语,就是水战最基本的沟通方法了。

而此时,北面的吴军偏将军卫温问道:“贺侯,南边竟有船队向北而来,形制暂时还看不清楚,该当如何?”

贺达背着双手站在一艘楼船最上层,眯着眼睛说道:“魏贼竟然也有海船了?属实令本将惊讶。”

卫温想了想,点头应声:“定是魏国从淮水左近调了船只攻来,否则这滔滔大海之上,如何能这么巧就有船队迎来呢?又不是闹鬼了!”

此番吴军进犯的兵力多达万人,船只数量也有六十余艘,楼船、艨艟、斗舰这三种主力战船也一应俱全,由昔日吴国将领贺齐的儿子贺达作为主帅统领。

见贺达沉默,卫温问道:“北人不善水战,不若纵兵吞了这些魏船才好!回去也好与陛下多夸功一二。”

贺达看了一眼卫温,笑道:“功劳哪里是一次就立的完的?你、我还有唐将军三人此番功劳已经够多的了,本将不欲再折损船只,这样就够了。”

“传令!”贺达发令的时候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刚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开口说道:“令船队尽皆满帆,随旗舰向东南航行,远离海岸,避开这些魏船!”

“遵命。”卫温拱手领命,随即走下楼船木梯,去寻人分派起来了。

吴军此番在东海郡袭扰的功勋已经足够,船队避战也是常事。但对于急于证明自己的楼船将军曹植来说,这让他的表情愈发糟糕了。

“将军,按照现在的船速加上逆风,我们很难追上吴船,吴船大约会在我们东边擦过去,但碰不到。”都伯周田如实汇报道。

曹植摇了摇头:“不行,初次在海上航行,哪里能轻易放弃?派一艘船去中间,用旗语告诉弓将军向我靠拢合阵,再调转航向向南,尾随吴军之尾!”

“遵令!”

魏军二十艘艨艟缓缓并在一起,又改换方向向南,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与顺着风向的吴船又差出了好大一段距离。

“追,满帆!命各船全速航行,不得怠慢!”曹植坐在船舱中,透着窗沿看向外面的大海,神情严肃的发号施令着。

陈本则在一旁的桌案旁坐着,手握墨笔,努力将方才这些细情字斟句酌记录下来。

调转方向的魏军船快,但吴船也同样快,直到临近傍晚,西面天空上日头将坠,逐渐似火般赤红之时,才堪堪追上吴军船队的尾巴。

而此时双方都已离着海岸不远,按照常理,这时候该到寻找停泊之处的时候了。

眼见曹植还想再追,陈本则在一旁努力劝道:

“将军,天色已晚,还是勿要再追了。加之方才天上多了阴云,看不见星辰,入夜则恐生变数,若有些许闪失,反倒不吉!”

曹植咬着牙,两腮鼓着,双手撑在船头的木质栏杆上,眼神不住的在吴军船队与西斜的落日这两处来回游走。

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后,曹植终是长叹一声:“罢了,就依休元所言!”

曹植的船队终究是没能追上吴船,连一艘斩获都没有。但当曹植重新把船队带回淮阴,与陈本和偏将军弓遵三人乘小船回到寿春时,却并未得到皇帝的半点责备。

“你们的航海日记朕看了,记得不错。”曹睿背手站在屏风上挂着的徐州沿海舆图前,沉声说道:“朕此前就说过,对于大魏如今的海船队,积攒作战经验才是第一重要之事,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向后放一放,早晚有你们用武的时候,任重而道远啊!”

沿海的舆图与寻常舆图不同,画在纸上时是以左侧为北,右侧为南,海岸线和沿海的诸多小岛从左到右延伸开来。

曹植拱手:“禀陛下,臣断定此番未能与吴军交战的原因,实为大海过于广阔、加之我军船慢,全速航行的时候堪堪与吴军楼船相当。”

“无妨。”曹睿淡然说道。

看着皇帝的淡定,作为主将的曹植却不淡定了,脸上充满了疑问。

曹睿笑了一笑:“皇叔或许不知,朕此前和将作大匠马德衡二人做过实验,同是艨艟,船越短、越窄则越快,但短、窄则轻而不稳,不利于海上远航。加之乙型艨艟又加了撞角和左右两舷的浮板,就更是这样了。”

曹植在皇帝话语中听出了些什么:“臣有些不懂,陛下的意思是不是说,船速与船的战力不能同时兼得?”

“正是此意。”曹睿点头道:“你们这次是追击战,追不到也就算了,朕不怪你们。但若是两方船队当面对冲,那乙型艨艟的战力才能真正显出来。”

“臣明白了。”曹植道:“如乙型艨艟一般更利水战一般,譬如将作监加装过拍杆的丁型楼船也更利水战,却不像丙型楼船那般广大、可以航行入海,各色船只都有各自的功能。”

曹睿点了点头:“朕正是这个意思。(本章完)

第631章 群情激愤

曹睿与曹植二人一同看着徐州海岸线的舆图,看了良久,曹植才轻声问道:

“陛下,吴军既退,不知东海郡利城、朐县的损失如何?”

似乎被曹植说到了什么痛处一般,曹睿的面孔渐渐冷了下来,转身快步走回了桌案旁,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封奏疏后,转身递给了曹植。

“吴狗作恶,皇叔自己看看吧。”

曹植微微躬身,双手接过了这封文书。大略浏览了一遍后,曹植将文书放回桌上,双手拳头也不自觉的攥紧了:

“此等劣行人神共愤!孙权已有取死之道!”

这封奏疏,就是徐州刺史薛悌和虎牙将军夏侯献联名从利城发来的军报。

吴军登陆海边后,分兵两路分别前往利城和朐县。

利城的遭遇最为惨烈。

按照徐州传统,彼时正是四处乡里的百姓来到本县县城左近贸易和休闲的时候。吴兵突然来袭,吓得民众们抛下集市上的物什,纷纷逃入城中,以致于人群拥挤,城门都无法关上。

守在城中的百余士卒出于无奈,只得派人在城门处一连砍杀了十余人,这才侥幸关门。而这股吴军竟也丝毫无状,在城外旷野上捕拿百姓,而后便当即斩首,杀良冒功。

利城乃是小城,本就只有百人驻守,加之城池不高,又如何能抵挡吴军数千人的进攻呢?不过一个时辰,就被吴军攻下,随即吴军又在城中杀戮了近两千人。

而据利城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说,攻打利城的领兵之人正是十余年前从此处逃走的唐咨!

朐县的状况虽然比利城好上一些,但掳掠资财,捕获青壮的罪行是逃不脱的。根据薛悌测算,利城、朐县两地死亡的无辜百姓至少有二千余人,被掳掠的青壮也有七、八百人之数。粮食、物资等资财,更是被劫掠一空。

曹睿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了数日前就开始了的这股忿怒,声音低沉着说道:

“昔日汉末丧乱之时,诸侯蜂起,混战不休。彼时武帝也做过屠城之事,朕也承认。武帝在兴平年间腹背受敌,与陶谦、刘备作战,在徐州杀人众多,朕没有要开脱的意思,也不会去改史书。皇叔,可那是兴平年间!乱世有乱世的做法,可如今与当时并不相同,大魏立国十余年了,就连孙权自己都在南边僭越称帝,自号天子,自号皇帝的人,如何还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曹睿咬牙说道:“朕想了三天三夜,都想不明白!他就这么差这两三千首级吗?朕也领兵与诸葛亮作战过,大魏与蜀国为敌,敌意不比与吴国更轻,诸葛亮迁过民众,但朕从未担心过百姓会被诸葛亮滥杀!”

“高下立判!”曹植长叹一声:“臣请日后灭吴之后,族诛孙氏和此番领兵之人,以惩后世!”

曹睿微微低头,想了许久之后,开口说道:“皇叔,朕今日要借你文才,为朕写一封布告。”

“陛下请说,臣恭听圣训。”曹植躬身行礼。

曹睿坐在了桌案后,缓缓说道:“不论此番吴国领兵的是谁,将领是谁,吴国做下的恶事,终归是要由孙权来负责的,这件事情他躲不掉。”

“若孙权攻城,哪怕掳掠百姓和资财,朕都不会说些什么。但这番行径,属实人神共愤!就由皇叔将此事与朕的言语写成布告,朕会让人传遍天下各处,给蜀地诸葛亮、刘禅二人也送上一份。”

“还有,利城和朐县二县免税三十年,若有鳏寡孤独者由朝廷给予补偿和资助,能使其维持生计。”

“就这样写!”

曹植拱手:“陛下仁慈,方才圣训臣已尽数记下了!”

曹植的文章刚一问世,就传抄了数百张,散发到了寿春的各个官署中。按照内阁吩咐,眼下在扬州驻扎着的所有中军、外军,都必须在营中张贴此文,并且需要由参军来为士卒宣讲。就连各处屯田的地方也要一一讲到,不得遗漏一人。

群情激愤。

文章散发出去的当晚,司马师回家用了晚餐,之后走到了父亲的书房中,同司马懿谈起了此事。

“父亲,今日雍丘王所写的布告是何用意?”司马师道:“一眼看去,就知道内阁在挑起扬州士民的愤慨之心,就像是为日后对吴用兵做些铺垫似的。”

“明显如何?不明显又如何?”司马懿道:“吴国自己做下的丑事,又不是大魏构陷。他们既然做得,大魏就说不得?”

“还有,”司马懿缓缓说道:“内阁四名阁臣之中,曹真不通文华,董昭年老多疲,为父和陈矫二人又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可以这样说,凡是由内阁做出来的这种不寻常的命令,都是陛下本人的意思,与内阁并不相关。”

司马师点头:“儿子知晓了。那这样说来,是要对吴国用兵了?不知父亲能否估计出个时间来?”

“不好说。”司马懿摇了摇头:“子元,征吴不仅要看陛下的意思,也要看大魏的实情。”

司马师想了一想:“朝廷在各州刚刚减少赋税,今年正是实施此政的时候,若是大兵再起,势必会大幅征调民力,减税赋就如同没减一般,近似欺骗。”

“而吴国割据一方,多割据一年,大魏又要在东南多养这么多兵士,只会一年年空耗下去,尽速平吴才是当选之策。”

“若说缓,应当缓。若说急,也应当急。这一急一缓之间,就是朝廷该要权衡的事情了。”

司马懿道:“子元说得没错,但缓也要有个期限,否则真就成了坐守城池的畏战之举了,终与四海混一的大义不合。”

“依着为父的看法,待曹植此文传遍各处之后,民心和民意也就渐渐有了。减赋之事至少要推行个一年或者两年,与民休息储蓄粮草,然后再大行征发徭役用兵。要么明年、要么后年,就到了用兵的时候了。”

“父亲明鉴。”司马师想了一想:“那今年该做的事情就要尽快做下了,不应耽搁。待秋冬辛公回返之后接任岂不正好?”

“嗯。”司马懿捋须不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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