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熙河大捷了

汴京。

枢密府中。

文彦博,吴充二人坐在厅堂中,一旁龙图阁直学士兼枢密都承旨曾孝宽侧坐。

下面则是三司的官员轮番奏议。

“章龙图二度领兵西北以来寸功未立,每日所来文书都是要钱要粮,可也不是这个要法。有些话碍于两位相公面前实在是难以启齿。”

“有什么说不得的?我便来说,之前熙河路用去朝廷一千五百万贯,如今又要用去一千五百万贯,可是呢?空耗粮饷三个月,章龙图至今毫无动作,只是对峙,实在是急死人了。我等身在千里之外都恨不得往熙河踢他两脚。”

“两位所言极是,我们三司为了支持熙河路的用度想尽了办法,这些日子计相都是愁白了头,我们也是殚精竭虑想法设法的从西北五路,从永兴军,甚至是潼关以东给他们调粮,可是如今实在是耗不住了,真的是一粒米都找不出了。”

“陛下与枢院不计这些一日一函地催促我们,都是误了军需则要罢了我们的官,但实在是西北已无粮可调,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如今连秦州一斗米已到了三百多文了。此刻连粮仓里的耗子都要饿死了。”

“三司实在没有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请枢院下令让章龙图速速退兵才是正经。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就算章龙图真打下了熙河又如何,徒有虚名而已,秦凤路百姓的日子不过了吗?老百姓的日子都过不好了,朝廷却要这赫赫之名,反遭史书之千古骂名啊!”

文彦博一副深表同情之色道:“你们几位也是倦了,先在一旁歇息便是,有了回话再与你们说。”

三司的官员们齐齐地行礼,然后齐退至一旁歇息,一个个都是摇头长叹,无可奈何之色。

吴充欲说什么,文彦博却好整以暇地喝了盏茶,用手压了压对一旁曾孝宽问道:“让几位御史也入内吧!”

不久几名御史抵此。

为首的御史名叫杜纯,他手持文书大声道:“之前弹劾熙河路公费使用过多之事,下官受诏推鞫已有了眉目,我纵察熙河路款项出入与三司备录相比,确实是有多处出入之处,此外用度也有浪费。”

“当立即将章龙图从熙河前线调回京中面询!”

听了杜纯的话,吴充忍不住拍案道:“朝廷数万兵马在熙河大战,你这个时候因这样的小事,令前方主将回京受察,这不是祸国殃民吗?”

杜纯丝毫不惧则是一脸刚直地顶回去道:“吴枢相此话差矣,熙河钱粮每日空耗如此巨大,整个西北五路百姓负担如此之重,难道熙河经略司就一点不知节俭吗?”

“我审计其项目很多都是不必要之开支,后方百姓省吃俭用供给前方大军打战,但前方大军却不知珍惜,如此铺张浪费,这不是寒了天下百姓之心,也寒了陛下的心。”

“章龙图此人兴造西北之事,他是有罪责的。”

吴充怒道:“好啊,伱与我说说这上面哪些当用,哪些不用?”

杜纯道:“下官当场就给吴枢相拟一个条陈来。”

见二人当面争吵,其他的御史连忙将杜纯从枢院大堂上拉下。

杜纯也是硬脾气被拉出门前还连怼了吴充两句,气得吴充摸着脖颈上的瘤子直疼。

文彦博对吴充道:“冲卿,你历官这么久,有什么好气的。他们又不是冲着你与度之来的。”

吴充当然明白,三司的官员批评章越,是因为天子为了供应西北战事,对三司每日催粮催钱催得太急,动辄以某某期限要挟,否则就如何如何。

三司官员被逼得急要跳墙了,他们不敢和天子翻脸,于是就大骂章越贻误战机。

至于杜纯也是人品操守都非常好的官员,之前有人弹劾熙河经略司乱花钱,浪费朝廷钱粮,天子就让人品正直的杜纯去查有没有这件事。

杜纯这人也是很耿直,天子叫他查,他还就认真查了,还准备列个一二三四五这样。

吴充对文彦博道:“堂老,此事我省得,只是我那女婿主持一路军政之事,对于出入开支哪里可以一笔一笔清楚算个明白,你也知道这些都是交给下面人作的。”

“而且有些花销哪里可以省的,此人书生气太重,居然在这上面斤斤计较,不知道算大账,整个国家的账。”

文彦博一番我很理解你的表情道:“冲卿,我们在这位上就要多受这些责难,下面的官员不懂其中内情,咱们也不懂吗?他们只知从自己官帽上来虑事,而咱们要虑的是整个天下家国。”

“这一两个月来,你也替女婿挡下那么多明枪暗箭了,如此是不是真的再考量考量。实在不行,我陪着你一起向官家请罪。”

吴充听文彦博说辞哪不知他的意思。

他的儿子文及甫在章越幕下,但他却是反对西北用兵,两头押注无论如何都是赢。

听着两位枢密使言语,曾孝宽摇了摇头,正待这时候一人飞奔入内道:“熙河军情……熙河军情……”

闻此消息,正在厢房歇息的三司官员们纷纷起身,朝中厅这探头。

至于刚被架出去的杜纯亦是立即返身回到了厅中。

曾孝宽颤抖着手接过军报,然后转过身走了几步交给了吴充。

吴充也是吞咽了口水然后颤颤巍巍地打开了军报。

……

资政殿里。

官家一面在书架上看书,一面与李宪说话,那张有些发黄的西北舆图就在书房醒目之处。

官家看似随意地问道:“李宪啊,熙河来军报了吗?”

“回禀陛下尚未。”

官家故作轻松地道:“看来是好事多磨啊!”

说完官家随意地翻着书,此刻有人禀告道:“陛下,王相公,文枢相正率文武百官入宫觐见陛下!”

官家闻言动作停顿在空中半晌,然后一个字也没说。

官家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问道:“熙河是胜了还是败了?”

官家回过神来时,但见殿内几十名内宦都跪了一地齐声道:“启禀陛下,熙河大捷了!”

官家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说话却已发觉自己已是凝噎。

“这……这终于是胜了!”

(本章完)

第797章 受贺

朕从治平四年正月登基至今熙宁六年三月。

七年有余。

自熙宁二年二月,朕任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推行变法至今熙宁六年三月。

四年有余。

此间朕所经历者,后世读史者有几人知之?

“陛下!”

“陛下!”

“陛下!”

眼见官家不言不语,方才他可以装作毫不在意,强掩自己的情绪,如今终于消息落地,他已是澄空了脑子中的一切,心中反是平和下来。

现在他的心底有一等彻底的通透清明,这样的感觉就是成功以后的自信和底气。

从此以后朕之所为不必再向人证明什么。

朕也没有愧对列祖列宗。朕之功业是要超过太祖太宗皇帝,甚至是唐太宗的!

朕更没有用错人,章越从没有辜负过朕之所托。所以只要朕在位一日,亦绝不负他。

这一番话官家只是念在心底,没有与任何一人道出。

其实对于官家而言,他对人道出承诺其实未必是真情流露,但放在心底的话却一定是。

官家看向殿外,目光悠然似望到了踏白城下的激烈厮杀的战场。

“升殿,朕要接受百官拜贺!”

此刻王安石,文彦博各率文武百官上殿朝贺天子。

文彦博老了走得不快,王安石倒是步伐矫健,故而他不时要停下来等一等文彦博。

王安石的目光越过了文彦博落在了与他同岁,且是女儿亲家的枢密副使吴充身上。

踏白城之战是他的女婿章越打的,可王安石之前却意属的是王韶。

他举荐王韶固然是因其在领兵作战的能力,在这点上章越就是不懂带兵的书生,但章越的长处不在如此,这点王安石是不讳言的。

如今章越在熙河打了这么大一个胜战,此功劳肯定是王安石与吴充并分。

王安石当初为相固然是为了实现政治抱负,但不可说全无私心。

而这一次吴充就要借着女婿光,从此冉冉升起,逼临他这个宰相了。

王安石看得很清楚,吴充的政见除了在用兵西北一事与他完全契合,其余的政见便是更跟随韩绛一路的。

韩,吴二人都有变法革弊之心,但碍于人情,总想着用着更温和一些的手腕,来达到所谓的‘中’。

这等‘取法乎中,得乎其下’之所为,只能使韩吴二人变法之举弄个四不像,最后他们只能归于文彦博,司马光他们一路,还分裂了变法中的力量。

在王安石眼底二人政见很难相同。

因这一番大功吴充肯定备受器重,肯定是升作参知政事了……

此刻钟磬齐鸣。

群臣上殿向官家作贺。

王安石代表群臣言道:“章越于熙宁六年三月五日,在踏白城外围木征,青宜结鬼章部,全歼其二部两万人,臣等为陛下贺!”

百官齐拜:“臣等为陛下贺!”

官家没有言语。

章越,王韶第一次攻下河州时,王安石这也是这般带着百官向他朝贺,但官家却拒绝了。

王安石道:“陛下当时言,待席卷河湟,木征俯首后入庆,臣当时尚不敢有把握,故而言待河州城建成再为陛下贺。”

“如今熙河一战成功,青宜结鬼章,木征之母,妻,子皆已被擒,唐太宗时生擒颉利亦不过如此,河州,洮州番部从此不再为患,臣等再为陛下贺!”

连一向反对用兵文彦博,冯京此刻亦不得不低头道:“本朝边功莫过于此,臣等再为陛下贺!”

御座上的官家不再坐着,而是起身道:“依诸卿所言,朕受贺!”

从第一次打下河州时,官家尚且忐忑不安,毕竟还木征,鬼章未服,到了如今章越第二次打下河州,不仅拿下了木征,鬼章,还歼灭了蕃军主力全部,连一个走脱的都没有。

这样的大捷可谓从开国以来也是罕有的。

最要紧是将熙州河州的番部势力全部连根拔起了,除了躲在青唐城的董毡之外,近乎可以说三五年内不足为患了。

这样的大捷下,官家终于接受了百官朝贺。

群臣们的大声朝贺。

面对这一幕,本以为自己早已经足够平静地接受这一切的官家又是几欲凝噎。

官家亲自走下台阶对王安石,吴充道:“这一次熙河大捷,功劳之大莫过于两位卿家。”

官家先对王安石道:“熙河之费一年四百万余,仅这三月便支取了三百万,若非中外府库无不充衍,朝廷哪里有钱粮打这一仗,这都是卿的变法之功啊!”

王安石道:“臣愧不敢当!”

官家又看向吴充同样是满满的感激之情。

“此番朝廷用兵熙河,天下皆疑,百官皆谤,言朝廷用人不明。熙河路经略使遣兵迟疑,乏谋少断,空耗朝廷千万贯粮饷。这时候连朕亦是再三怀疑,反复难断,若非卿力排众议,维护至今,朕只怕是不能见到今日一幕了。”

官家说着感慨不已。

吴充亦说得几乎掉眼泪。

太难了,实在太难了。

从章越出兵熙州,再到最后踏白城一战,消耗的钱粮无数。

整个朝廷如同是用举国之力在供着他打这一战,如此之下怀疑声,反对声每天都有。

吴充在枢密院当了不少压力,天子也是如此。

但没办法此时此刻,他们都将一切赌在了章越身上。

要是这一战败了,吴充引咎辞职免不了,连天子也是遭到无数批评,甚至变法也要中断。

可是如今,本是乌云密布的天空一下子晴朗了……这峰回路转的喜悦实在是高兴到至极啊。

从臣子发自内心的敬仰的道贺可见,之前的质疑全部烟消云散了。

这一刻你们都是错了,朕是对的。

天子的底气更足了。

吴充定了定道:“陛下,臣不敢当,臣只知道一件事,木征,董毡妄图以一域之力,抗我之泱泱大国,实为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天子对吴充更是欣赏,这一次加他为参知政事是肯定了。

参知政事与枢密副使虽同为执政,但从枢密副使至参知政事视为升迁。

只是吴充在相位上,如此章越就不可以回朝了。

但如今已不管这么多了,吴充必须立即加参知政事,立刻马上。

朕要好好酬谢他们。

生擒木征,鬼章,这可是堪比生擒颉利的盖世之功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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