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没多大区别(求月票)

林大官人制定计划后,立刻就提笔写信,让年把总亲自送到魏国公处,然后再直接去仪真打前站,准备接应苏州卫官军过江。

此后林大官人依然没有收笔,开始吭哧吭哧、骈四俪六的写奏本。

除了参加文场考试时,不得不写字之外,林大官人平时也不怎么写长篇大论,嫌麻烦。

这会儿开始写奏本时,他才意识到,如今自己也是有官身的人了,进入了名利场关系网。

所以今后少不得要写奏疏,然后与各方还会有大量书信往来。

一般这方面需求比较大的官员都会私人聘请幕僚,帮忙处理杂事,包括代笔写文书,但他林泰来居然忘了。

主要是这辈子第一次当官,实在没经验,也没有什么家学传承。

按照固定格式写完了奏本,又确定在避讳方面没有问题,称呼方面也没有问题后,林大官人便把奏本送到了镇江城里的第运所,办了个六百里加急业务。

回来张文问道:“坐馆既然不打算通过朝廷来解决问题,怎么又写奏本了?”

林大官人答道:“虽然以武攻为主,但也不能少了文卫。武攻文卫,缺一不可!”

此后一连数日,被堵在南岸的苏州卫官军似乎没什么动静,至少表面上没有大动静。

但一条流言不胫而走,让南北岸人心惶惶。据说近千名苏州卫官军渐生怨气,有人在策划哗变,要夺取南北船闸,阻塞江河枢纽。

虽然说谣言止于智者,但这支苏州卫官军的头领可是打遍江南江北,过手伤员破千的林泰来!

以林大官人的嚣张,如今受了气,完全有可能干出那些出格的事情!

近千军士哗变,那就是很可怕的事情了。

在林大官人所居住的京口驿院子外,每天都能听到有人被鞭挞的惨叫声。

据说林大官人近日心情恶劣,动辄以鞭挞士卒出气,这更加重了地方上的紧张情绪。

不少过境行商旅人听到消息,连夜逃离京口,甚至也不在对岸瓜洲停留,以免遭了池鱼之殃。

远离兵灾,乃是大部分行商之人的基本原则,除非是吃人血的。

瓜洲京口两边江岸的紧张气氛,还传染不到数十里外的扬州城,该奏乐的奏乐,该舞的舞。

在扬州城的巡抚察院,会客厅中,江北凤阳巡抚杨俊民正在接见几位定居扬州的西商。

早年间,因为盐法实行开中法,向边镇输送粮食才能换取盐引。

大量靠近边镇的西商为了就近支盐来到扬州,那时候盐商主力是山西、陕西人。

其后徽州商帮崛起,徽人在扬州后来居上,但是直到现在,西商的势力仍然不可小看。

对于定居扬州的西商而言,杨巡抚天然就具有一定的向心力和号召力。

毕竟杨巡抚同样是山西商业家族出身,而且老家蒲州位于山西和陕西交界处,对陕西人来说也很亲切。

今天被杨巡抚召见的五六个人,都是扬州西商群体的头领人物,相当于扬州徽商里郑之彦级别的。

面对这些“老乡”,杨巡抚提醒说:“今日将尔等请来,就是想告知尔等,那林泰来狼子野心、磨刀霍霍,都已经到扬州的大门口了。”

几位西商头领对视一眼,由德高望重的山陕会馆孙总管代替大家问道:“我等不解,抚台何意也?”

杨巡抚便更明确的说:“林泰来这人贪婪成性,郑家殷鉴在前,你们就毫无戒备之心么?”

孙总管不知道是不是装傻,又说:“或许是郑之彦惹到了他,但我们西商又不曾惹他。”

杨巡抚直接挑明了恐吓说:“但林泰来也不可能一直搜刮徽商,毕竟林泰来和徽商都属于南直隶,而且徽商在朝中还有个次辅为靠山。

那么林泰来带着近千人到扬州,难道是行善来的?

如果林泰来感到对徽商动手不太方便,他的目标不是西商又能是谁?”

几名西商头领小声议论起来,其实杨巡抚这些话,细想起来似乎也有点道理,不仅仅是危言耸听。

林泰来的心思,即便没到司马昭之心的地步,但稍有判断力的人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见众人开始担忧,杨巡抚火上添油的说:“林泰来就是一个不讲规矩,不讲信用的人!他进了扬州后,你们还能安睡?”

有个人下意识的回应说:“林泰来或许不讲规矩,但不讲信用从何说起?”

在传闻中,林泰来确实没有多少言而无信的事例,说到做到的例子倒是非常多。

杨巡抚愣了下,便对那人怒喝道:“能说出这话的,就不是我们老西人!你可以滚了!”

孙总管连忙打圆场说:“抚台消气,不要跟这种不懂事的一般见识!

就是那林泰来不是被阻挡在南岸,不能过江了么?”

老总管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杨巡抚就答道:“本院挡的了他一时,却挡不住一世。”

孙总管又问道:“那抚台认为,吾辈应当如何?”

杨巡抚叹道:“想当年,我们西商是三分扬州有其二;而再看如今,三分还能有其一就不错了。

长此以往,只怕在扬州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所以我们西商必须要精诚团结、齐心协力啊。”

能坐在这里的,都不是傻子,都能听得出来杨巡抚的意思。

简单说就是,依附于杨巡抚,共同发大财。

这也不是不行,杨巡抚是同乡,家里也是经商的,天然的自己人。同时杨巡抚又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在江北地面上,没有人能比杨巡抚更大。

围绕权力进行运营,那肯定是最快的发财方式了,但该谈还是要谈。

孙总管先表态道:“我们西人背井离乡,远赴数千里之外的扬州,素来无依无靠。

不想今日能看到乡人巡抚江北,当真不容易,也许正是我辈的大机缘。”

杨巡抚笑道:“不要说本院没有诚意,今日便送给伱们一份见面礼。”

随后就有随从领着两人进了会客厅,众西商看去,都认识这两人。

一个是郑之彦郑员外,另一个是汪庆汪员外,但都是徽商那边的。

但几位西商都不明白,老乡巡抚喊了两个徽商过来作甚。

杨巡抚指着汪员外,对西商们说:“我想,他可能会与你们有些合作。”

汪员外深吸了一口气,“在座都是主营盐业的,各做各的就好,没有必要合作。”

杨巡抚淡淡的对汪员外说:“你勾结林泰来,只怕扬州城各商帮都容不下你了。

你的唯一出路,就是将盐引拿出来,与各家合作。

如果你不信,先问问你们徽帮领袖郑之彦,看他是不是也赞同本院?”

郑之彦默不作声,表示默认了杨巡抚的安排。

汪员外心如刀割,感觉正处于四十多年人生最难受的时刻。

其他人冷眼旁观,巡抚要给大家分利益,有什么理由不接受?谁会嫌弃自己业务扩大?

而且也不是“师出无名”,勾结林泰来就是最好用的借口,杨巡抚已经捏造出了这个理由。

谁让你汪员外和林泰来不清不楚的?

汪员外终究还是不舍得把大部分产业利益白送给人,挣扎着说:

“其一,在下并没有勾结林泰来;其二,产业如何经营,也不敢劳驾抚台来说话。”

杨巡抚傲然道:“至少在江北这片地面上,本院可以说一不二,没有人比我说话更大声!”

“轰!”

杨巡抚话音未落,忽然从察院大门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到底有多响亮,至少比杨巡抚说话嗓音更大声。

厅内众人齐齐错愕不已,一时间不知大门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杨巡抚身为封疆大吏,养气功夫还是很到位的,此刻坐在太师椅上安稳如山,等着亲兵来禀报情况。

察院发生的事情,肯定会第一时间来禀报他这个巡抚的。

但左等右等,过了一小会儿,还是不见有人来禀报,这就让杨巡抚产生了微微疑惑。

虽然大门和这个会客厅间隔了两进庭院,但报信也不至于如此缓慢吧?

难道看守大门的官军变傻了或者集体倒毙了?不知道向里面禀报情况?

正想着让左右随从前往大门查看情况时,忽然又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

然后就看到一批陌生官军出现在院门口,又大摇大摆、无礼之极的走到会客厅外。

这些陌生官军探头探脑的,向厅里面查看了一番后,忽然为首的小头目发出了疯狂尖叫声:“啊啊啊!首功在我!”

会客厅里,从杨巡抚到几位商帮头领,全都是一脸懵逼。

他们都是很有智商的人,但这个时候发现,脑子还是远远不够用!

不然为什么看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小头目尖叫完了后,立即朝着院外大喊道:“在这里!杨巡抚在这里!是我总旗刘五找到的!”

一瞬间就像是洪水决堤,从院外涌进来一二百官军,将院落塞满了。

更可怕的是,居然还有官军扛着火铳,这就能解释,刚才从大门方向传来的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了。

在官军当中,一个身材高大雄壮,穿着武官红棉甲,手里提着双鞭的巨汉极其醒目!

杨巡抚坐在厅里都看清楚了,两眼的瞳孔瞬间暴涨!

如果不是幻觉和梦境,林泰来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是怎么带着兵马飞过大江,空降扬州城巡抚察院的?小说才有这种情节!

此时林大官人面朝会客厅,背对着太阳,脸色带着阴影,显得表情十分狰狞,杀气腾腾的仿佛要择人而噬!

确定巡抚在会客厅里面后,林大官人抬起一只铁鞭,指着厅里吼道:“讨伐杨贼!杀!斩首赏千金!”

卧槽尼玛!杨巡抚浑身颤抖了一下,你林泰来是不是玩不起?官场斗争还带直接斩首的?

有那么一瞬间,杨巡抚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不由得从座椅滑落下来。

旁边随从立刻将杨巡抚扶了起来,二话不说,架着杨巡抚从会客厅后门跑出去。

还是有几个巡抚亲兵汇聚在会客厅这里,死死的堵住了会客厅的后门。

林大官人上前几步,没有动手,却先开口哔哔道:“我只找姓杨的贼子,与尔等无关!奉劝尔等珍惜我的宽容,不要在此螳臂挡车。”

故意多哔哔了一会儿后,林大官人透过会客厅后门,看到杨巡抚已经绕过后面池塘,准备翻越院子后墙。

于是林大官人这才一鞭一个,放倒了挡门的巡抚亲兵,冲出了会客厅,大步直扑后墙而去。

同时口中还在故意大叫道:“杨贼休走!纳命来!”

已经踩着随从肩膀,爬到了墙头的杨巡抚突然听到林大官人的凶残叫声,又是一个哆嗦,直接从墙头掉到了外面。

也不知道杨巡抚摔成了什么样,反正在墙这边的林大官人看不到,心里挺遗憾的。

返回会客厅,几个逃不掉的商帮头领还在坐着,目睹了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巡抚翻墙而走后,正处于瑟瑟发抖状态。

这谁踏马的能想到,在太平年月去巡抚察院拜见大佬,还能遇到兵变和生命危险?

这里是向来平安的扬州城,又不是刀光剑影的边镇!

“哟!这不是郑员外吗,还有汪员外!”林大官人像是刚刚发现老熟人一样,“许久不见,甚为想念!”

然后又打量了别人几眼,猜测其他人都是大朝奉,不然也没资格成为巡抚的座上客。

便好奇的问道:“你们都是商人?刚才杨巡抚与你们都说了什么?”

唯一不发抖的汪员外幽幽的答道:“杨抚台说,他在江北说一不二,没有人能比他更大声。”

林大官人笑嘻嘻的说:“从理论上讲,这话好像也没错,江北确实是这样。怎么,汪员外对杨巡抚动心了?”

汪员外又道:“杨抚台还说,让我将所有盐引拿出来,分与在座的几位合作!”

林大官人忽然翻了脸,勃然大怒,顺手抽了离他最近的陌生朝奉一耳光,恶狠狠的大喝道:

“谁敢动我.我朋友汪员外的产业?站出来让我看看,是活腻了还是嫌命长?”

汪员外:“.”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刚才他还以为林大官人是救兵天降。

现在看来,这救兵好像和杨巡抚也没多大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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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12章 玩不起的出局!

林泰来扫视着会客厅里的大朝奉们,又问道:“不要逼我拷打,你们主动交代吧,在这里和杨巡抚密谋什么?

是不是想在扬州城制造大乱子,然后把罪责栽到我身上?”

众人很想说,如果你林泰来晚来一会儿,可能杨巡抚就把这个密谋说出来了。

但现在还真没说过,所以绝对没有这种事。

面对众人的沉默,林大官人完全不以为意,“你们不交待也无所谓,反正我给朝廷的奏疏里,肯定就这么写了。要是朝廷真信了,那就不关我事了!”

有个大朝奉愤怒的叫道:“林泰来!伱不要太嚣张!你虽然靠着突袭一时得势,但只要抚台脱身出去,你绝对没有好下场!”

林大官人大笑几声,指着会客厅后院说:“你猜猜,他翻了这道墙出去,又会碰到什么人?

你是不是以为,我的手下只有院内这一百多人?你们也别操心巡抚了,还是操心自己能不能安全出去吧!”

被困在巡抚察院会客厅中的这七八位大朝奉,本来只有汪员外还能与林泰来说上几句话。

其他的几位,不是与林泰来不认识没交情,就是仇人相见。

但现在汪员外也不想说话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说的越多,可能失去的也越多。

林大官人便很不满的对汪员外说:“都说你们徽人长袖善舞,但我救了你,怎得连一个谢字也没有?”

汪员外紧咬牙关,就是不上当。如果说出了谢字,是不是又要顺便谈一谈谢礼?

林大官人摇摇头,又颇为感慨的说:“当日与你宴饮园中,惊鸿一瞥汪家千金,墙壁上应该还有我的留词,她可还好么?”

汪员外心中忽然一动,暗示说:“别无他事,仍然待字闺中。”

林大官人无奈道:“听说当时你有意结亲,后来你又犹豫不决,我便北上赶考去了。”

在场还有这么多人,汪员外忍不住以正视听,“当时你冒充苏州东山王家子弟,所以我才有意招揽!”

林大官人充耳不闻,继续说:“谁知我在京师遇到了当今户部王大司徒,他托首辅做媒,强行嫁妹给我。

我一个小小的武状元,如何反抗得了这种强权?只能无奈接受亲事,方才能脱身回到南方。”

众朝奉:“.”

什么时候还有这样的好事?他们也去京师碰碰运气?

林大官人唏嘘感伤的哀叹道:“虽然我心中仍然对汪家千金存有念想,但真是有缘无分,造化弄人啊!

汪员外!你也不愿意看到有情人不成眷属吧?”

汪员外面无表情,又带着一丝期待说:“怎么?你想向户部大司徒提出退婚?”

林大官人羞涩的说:“其实没必要那么激烈,你们徽人不是早就发明了通融的法子么?”

汪员外忽然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而且当场就应验了。

林大官人露出了很向往表情,“我听说,你们徽人常年在异乡经商,发明了一个平妻的说法?

就是在经商所在的客地娶一房,按照妻室对待,号称为平妻。

但官方礼法上不承认,也不能带回老家,官方礼法正妻还是老家的那位。”

汪员外眼前一黑,差点就昏了过去。

就在林大官人孤军深入,突袭巡抚察院时,他先前的六百里加急奏疏已经送到了京师。

这种加急业务也不是乱办的,不符合规定乱用加急,会遭到严厉惩处。

按照朝廷规矩,只有敌情、灾害、兵变、民变等紧急情况,才允许用六百里加急模式直送京师。

林大官人向朝廷急奏内容是“苏州卫八百官军被堵截于京口,军情不稳随时可能哗变,占据闸口枢纽而生乱”,这种事勉强也符合六百里加急的规定。

这份六百里加急奏疏直接送到天子面前,万历皇帝看了眼后,感觉与自己没什么直接关系,就懒得抽丝剥茧考量,扔给内阁处理了。

首辅申时行看着这份奏疏,虽说可能夸大其词但也正常,奏疏都这样,唯恐朝廷不重视。

申首辅大概能明白是林泰来要搞事,但他不明白的是,林泰来具体想怎么搞事。

如果连首辅都不“知情”,那可能会导致失控啊。

换成是别人敢这样做事,申首辅早就把奏疏扔一边去了,爱死不死。

正琢磨时,应天巡抚和镇江知府的奏疏也到了,声称说:

“有苏州卫八百官军和一百民夫因江北凤阳抚院新令,致使不能过江完差,有失期之责。

如今近千人滞留于京口,群情汹汹,又导致过境商旅恐惧蔓延,大量逃离南北渡口。”

作为日理万机的首辅,看问题的角度和大部分人都是截然不同的。

一般人看到这三份奏疏,感想大概就是:会不会真出事?如果出了事又会有什么后果?

而在首辅眼里,唯一的结论就是:气氛已经到这了。

如果只是林泰来自己哔哔哔,那还可能是“危言耸听”;但如果巡抚和知府一起这样渲染危机,气氛就算是烘托到位了。

这时候,次辅许国走了过来,递给申时行一份文书,道:“此乃凤阳巡抚杨俊民之密揭也。”

申时行再展开看去,杨俊民在密揭中说:“林泰来向前在扬州行事激烈,如今又率千人来扬州,江北商民尤其惶惶不安。

为地方安稳之计,减少江北恐慌,命扬州卫运军往南岸接漕船。

又,朝廷虽命苏州卫驻防扬州水次仓,但具体如何安排,或有可虑之处,尤其不可使林泰来北上,叩请政府斟酌。”

在如今官场话语中,政府往往指的就是内阁,阁臣也往往被称为执政。

看完这些申首辅便感到,立刻进入自己熟悉的场景了。

矛盾双方各说各的,两边似乎都有理,然后就需要他这个首辅来调和或者偏帮。

但许次辅冷哼道:“林泰来莫非完全不懂规矩,简直不将内阁放在眼里。如果都像他这样不尊重内阁,内阁还如何掌控朝堂局面?”

不明白朝廷运行机制的人,可能觉得许次辅这话莫名其妙,凭什么上来就指责林泰来“不懂规矩”?

而懂行的人已经注意到了,在两个当事人里,林泰来上的是“奏疏”,而杨巡抚送到内阁的则是“密揭”。

这两者之间的区分是很大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对内阁而言意义尤其不同。

这就要从内阁的权威说起,原本内阁与朝廷其他部门乃是平行单位,没有任何统属关系。

但从弘治正德以后,内阁权力逐渐扩大,压过了六部,形成了事实上的半集权。

在这个内阁扩权的背景下,部院大臣和封疆大吏在上敏感奏疏之前,往往要先以密揭形式关白内阁。

这种关白密揭并不是奏疏,不需要朝廷做出处置,性质更像是私下里的情况说明。

内阁看过密揭,对某件事知情甚至同意后,这些大臣才会上正式的奏疏,进入不可逆转的公文流程。

所以这种关白密揭出现,也是阁权扩张的象征之一,让内阁在政务中从只能被动看奏疏,获得了主动布局的能力。

具体到这次事件,林大官人的做法是,不跟内阁提前打招呼,直接上了奏疏,把双方矛盾捅到公开流程里。

杨巡抚的做法则是,先给内阁送密揭说明情况,等待内阁对矛盾的表态。

站在内阁的角度,当然更喜欢杨巡抚这种表现,这才是应该有的官场规矩和秩序。

所以许次辅明知道林泰来与申首辅关系匪浅,仍然敢在申首辅面前,斥责林泰来“不懂规矩”。

而申首辅也说不出什么,他毕竟是内阁首辅,也必须要维护内阁的权威,不能强辩说林泰来做的对。

虽然申首辅非常理解许次辅,但又不能任由许次辅在这发挥。

便开口道:“你说林泰来不尊重内阁,但也犯不上为此动气啊。

你仔细想想,他除了天子之外,到底尊重过谁?”

许国:“.”

细想林泰来上半年在京师两个多月,弄断了某伯爵一条腿,砸了复古派的场子,还打了几十个锦衣卫官校,跟国舅激情互动抢状元,在都察院进行物理意义上的杀进杀出。

什么勋贵、皇亲、厂卫、文坛、科道,都祸害了个遍。

相比之下,林泰来对内阁的这点不尊重,似乎也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不经意间,申首辅就把许次辅的情绪化解掉了,无论这种情绪是不是故意的。

虽然说次辅许国的政治立场大体上和申首辅一致,尤其在反言官立场上,许国是内阁战斗欲望最强的阁老。

但是与此同时,许次辅对林泰来的意见却很大。因为许次辅是徽州人,祖上也是小徽商。

而上次林泰来在徽商重镇扬州搞风搞雨,还坑了徽商领袖郑之彦一大笔。

当时事情发展太快,郑之彦向许次辅求救都没来得及,这让许次辅有点耿耿于怀。

此刻许国指着桌上章疏,对申时行说:“林泰来将奏本都送到这里了,应当如何票批?”

申时行反问道:“你以为该如何?”

许国直接表明态度:“让林泰来率众退回苏州,暂停差事考计,自然会将所谓的潜在兵变消弭。”

申时行面色不变,继续说:“漕运之法是朝廷的成法,苏州卫仓军调动是朝廷的调动。

如果杨俊民这个巡抚临时发令,就能让朝廷随便改变法度,这合适么?”

许国不爽的说:“那还能怎样?下令让杨俊民放开船闸,让林泰来率领千人进入扬州?

我敢肯定,到时候扬州必然会生出乱子,不管是人为鼓动的还是自发的,反正一定会有乱子。

而外面言官都在盯着内阁,也一定会借机攻讦内阁处断失误!”

申时行淡定的说:“所以也不能让杨俊民退让,最好的方法还是什么也不做,不做就没错。

对了,也不能完全无所作为,就近派个南京官充任钦差,去现场处理就行了。”

许国无语,眼前奏疏密揭上的事情,都是三四天前的事情了,现在现场局势到了哪一步还真不好说。

不直接下诏令到当事人,反而给南京下令,南京官员再磨蹭几天,路上再磨蹭一两天,等“钦差”到了现场还不定已经是多少天后了!

鬼知道那时候事情已经演化到了什么地步,这种处置方式,和什么都不做有多大区别?

申时行无动于衷的说:“放任不管,最坏的后果就是苏州卫官军发生哗变,但那又怎样,是内阁逼出来的吗?”

许国感觉,似乎首辅还挺期待哗变?难道发生了哗变,就可以给杨俊民甩锅了?

他忍不住说了句:“凤阳巡抚杨俊民或许有私心,但也是在职权范围内行使权力。”

申时行毫不客气的说:“既然是行使权力,那就要承担后果;如果承担不起后果,那就是罪责!

况且话说回来,难道林泰来不是行使职权?他身为苏州为督运指挥佥事,不该督运漕军和仓军过江?”

许国反驳说:“杨俊民乃是巡抚,林泰来只是个署指挥佥事,总要有尊卑之别。”

不能因为杨俊民是张四维的同乡姻亲,就这么不把杨俊民当回事啊。

申首辅答道:“都是为皇上效力的朝廷命官,在身份上或许有差异,但事务上何来尊卑?

我大明朝堂,什么时候以品级论公事之尊卑了?”

要是都按品级说话,那七品的御史、给事中都要扫大街去了,大部分巡抚也都要听布政使的。

许次辅算是明白了,申首辅完全不在意林泰来去碰杨俊民。

败了也就是损失一个千户兼署指挥佥事,有什么可惜的?

最后申时行又道:“我这些话不只是针对杨俊民,对林泰来也一样!既然都敢玩火,最后玩不起的就出局!”

申首辅虽然不以强势著称,但也要看跟谁比,和张居正等前任比确实差点意思,可仍然是一个能说话算数的首辅。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次辅许国也就只能闭嘴了。

想来杨俊民一个堂堂的封疆大吏巡抚,可以调动全江北的资源,即使是总兵档次的武官都得低头,不至于连个卫所千户兼署指挥佥事都收拾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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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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