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课程就是每周七天,一周色彩,一周素描,一周速写,三门课轮流持续上,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每个月学费食宿费都过万的价码下,就别谈什么周末休息了。

反正早上八点上课,下午五点下课,中间只休息一个小时,自己看着办吧。

总之下课以后,补习生们基本都会坚持不懈的自己练习另外两门课,上课只是为了得到老师指点,大多数练习都在课外,老师观察几天不见你的路子对不对,需不需要调整。

这其实已经是有点大学教学的模式了。

万长生不是搬出来住了么,恰恰就没有参与宿舍里面这种自习式的练习,每天晚上他都基本上和杜雯一起在钻研素描。

可能脑海里面还是下意识的觉得这个带色的光影没什么大不了,看我素描不就一张一个变化么?

他内心确实是像杜雯说的那样,有点高傲。

提前一天,同样高傲的杜雯就哼着小曲儿把颜料准备好了,还帮万长生准备。

三四天相处下来,杜雯的感受恐怕就是如沐春风的舒畅。

万长生没有任何逾越男女之间的举动,甚至连废话都没有,每天大概也就一小时左右的计时教学,其他都是辅导画,课堂上那么多指导也没算钱。

除此之外,虽然不怎么做家务,但两人显然都产生不了多少垃圾,除了绘画时间,万长生基本上都待在自己房里,翻看几本从付仕亮、丁晓鹏那借来的高中课本,看能不能先回忆起部分高考水准。

不然就刻章玩儿,从不看电视,不上网玩乐,连电话都很少打。

杜雯又有点疯狂投入画画的劲头,两人回公寓路上随便吃点,到了屋就辅导加埋头反复练习画。

事实证明她拉了万长生合租,对她的专业学习太有帮助了,这是全方位陪练啊。

万长生是什么眼光,他自己虽然还在对这种西洋技法融会贯通,但眼光摆在那的,赵磊磊给他点通了虚实关系以后,随口指点杜雯都是一针见血。

而且几乎是量身打造的平面临摹,根本不要杜雯去照着静物画实物,就是对着各种示范画册临摹。

所以全班包括陆涛都能看出来杜雯的水平是在突飞猛进,没有万长生那种一张一个台阶的怪物提升,也是一天当别人一周甚至一个月的变化。

画画这东西说到底,是手上的技艺和脑子里面的理解两方面结合。

绝大部分学生最难的就是理解,因为好老师都很忙,很难单独给谁针对性的分析,每个人遇见的理解瓶颈又不太一样,光看那些辅导教材就能悟通的人很少。

很多只能靠自己琢磨。

恰恰这就是万长生帮杜雯全部解决了的部分,她只需要按照每天不同的要求练手就行。

所以相处还不错,杜雯真不是小肚鸡肠的那种女生,挤牙膏似的给自己颜料盒格子嘟嘟嘟挤满:“哎呀呀,多出来了,喷出来了,堵不住了,快点,快点,你的来接住,接住!”

捧着色彩示范画册的万长生,正在皱眉,赶紧抓了自己的颜料盒子递过去。

于是就顺手帮万长生也挤了。

几乎所有人对画家的印象,恐怕就是手里拿着个调色盘,手指可以穿过那个洞这样,担在手臂摆出架势画画。

最好还戴个贝雷帽,就显得很有范儿了。

其实画画的大多不这样煞笔,首先那盘子不够装,其次有点傻。

考生们的颜料通常有二十来种赤橙黄绿什么的,有些消耗量极大,一天能用半牙膏管那么多,有些十天半月都用不了一指头,总不能敞开在板子上用一天就全都废掉吧。

所以通常都是弄个那种整整齐齐分成二十来个格子的颜料盒,把颜料分别挤在里面,满满的,杜雯形容就像女生的胭脂、粉饼盒,看着就欢喜。

她只要一挤颜料就快乐得很,但原因不详。

补习生们考试用的颜料类型理论上不限制,但百分之九十九都会用水粉色,也就是俗称的宣传色。

因为最常见的三种颜料中,水彩颜料画出来太稀太薄,对技巧要求很高,画上去不多会儿就固色,水痕印记更是考验功夫。

油画颜料则太厚,考试那么点时间,油料很难干,万一几百几千张考试画叠在一起被弄花咋办?

所以不薄不厚的水粉颜料居中,既有水彩的轻灵鲜艳,又有油画的厚重层层叠叠,一层层敷上去二三十分钟也就干了,画错了,再敷一层也不打紧。

当然,从事绘画的大师大多会走上油画这条路,少数去画水彩,极少有以水粉成为大家的,这就是个中间什么优点都有,什么缺点也比较明显的画种,基本是启蒙阶段的练习过渡。

于是万长生也就从来没听说过这玩意儿,更没用过。

杜雯自从学了绘画,好像是真的挺快乐,提前去观摩了隔壁人家的颜料盒是怎么样,连每个格子放什么颜色,她都去总结考察了番。

以她的姿色,无论男女都会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管……端走人家的颜料盒估计都没问题。

心满意足的把每个格子挤满,就好像拥有了一盒崭新的超大粉饼胭脂,再学着别人那样用湿润的毛巾摊开蒙住所有格子,最后盖上塑料大盖,这样颜料就得到了水分保湿,再打开就不是牙膏螺旋状,而是美丽的一格格色彩斑斓的胶质。

等到上课时候拿出来,还给万长生表达自己的快乐:“简直像带了便当到教室里面的感觉!”

万长生表情复杂的看着她这种快乐,内心有点疑惑,有吗?

自己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挤出来的时候明明像大便!

然后漫不经心的铺上白纸,看女老师摆上那几个水果土罐在一张有褶皱的布上,这就是个标准的静物组合了。

万长生也看过色彩示范画册的,现在更抬眼看看其他所有人的步骤。

感觉是随便找点单色,在白纸上勾勒出大概的外形,然后再把各种颜色敷上去。

好像很简单嘛。

万长生学着人家摸了支最小号的细长画笔,跟筷子差不多,看看人家勾线不是蓝色就是褐色,他想都没想,肯定是蘸点黑色啊!

刚落到纸上,就听见女老师惊呼:“错了!换张纸重来!不许用黑色……”

对的,几乎所有初学水粉的新手,都会被告诫一条准则,所有无论多少种水粉颜料颜色,黑色就是摆在商店卖,但永远都不要买来去用的。

因为这种颜色属于禁用。

终极禁忌的那种。

(本章完)

第23章 不是色彩是哲理

对于脑海里面全都是知白守黑这样根深蒂固概念的万长生来说,这简直就是颠覆!

万长生不是在自家那个地级市给培训老师说过么,世间万事万物都可以用黑白来体现。

知白守黑这四个字基本就可以作为国画最装逼的四字真言,就像印从书出这四个字是印章篆刻的真言一样。

明明知道什么是光明,却能守住灰暗的现实生活,这是老子的《道德经》里阐述的哲理。

就像那个著名的负阴抱阳太极八卦双鱼图,世间万物都蕴涵着阴阳两种相反又相成之气,不能偏执取舍的认为除了黑,就是白。

而是相辅相成的存在。

黑白是骨架,彩色只是如皮囊般的表象。

在中国意境的绘画里面,黑白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特别是黑色,毕竟大多数绘画都是在白纸上,可以说对于万长生来说,绘画主要就是黑色。

谁曾想,这里居然不准用!

为什么呢?

万长生肯定不懂就问。

这位身材高挑,穿着也高挑的女老师很和气,也不废话的直接用黑色在画纸上涂了一片巴掌大的颜色,然后换支笔,娴熟的在颜料盒里面随便挑几样颜色,跟打蛋器似的快速在颜料盒盖子上调和,变成像下了毒药的黑灰色,再涂抹到刚才的黑色旁边,仅仅就这么点时间,刚才的黑色基本已经干了:“感受下?这种黑叫做煤黑,煤炭一样的黑色,水粉色一旦用了黑色,干了以后会有这种很极端的死板黑,没有灵气,你再看看这个……”

又是这么几句话的时间,后来涂抹的调和黑色也干了,姓范的女老师还在做示范:“刚才我调的时候多加点蓝色、绿色,这片黑灰色就偏冷,现在多加点红色、黄色,这色调就偏暖,懂了吗,色彩绘画,起码在考试阶段的这种水粉颜料绘画中,用了纯黑色,这一块颜色就会变得非常死板,其他颜料压都压不住,整张画就毁了,所以我们所有的深色,哪怕你觉得是黑色,也要用其他颜色调出来,有生命的黑色,有自己属性的黑色,懂了吗?”

万长生表示自己在艰难的理解,那就让自己再理解下。

姑且先按照学素描时候的态度,先用自己高超的功底压住看行不行,不许用黑色,那就不用吧。

色彩不是自己看见挤出来这些颜色,直接敷到画上就行,得两种以上色彩相互调调,或者加点白色变浅,加点……什么复合调配的黑灰色变深,这些道理万长生都懂,观音庙墙上那些神仙画,有些颜色也是这么画出来的。

可真正开始画这种西洋色彩,万长生也许就是那种走岔路很难回来的具体表现。

他调色很艰难!

他看不到物体上面的颜色……

譬如一个梨子,是黄色的,国画里面就多半是涂上黄色,哪怕在工笔重彩里面,也不过是加一点点黑,涂在暗处即可。

中国画是想象的色彩,有个黄色这意思意思就够了。

但西洋画色彩要求精确到所有立体面,要富有色彩表现力的感觉!

譬如那些发黑发暗的梨子阴暗部分,要体现出偏黄、或者偏红又或者偏青绿的色彩感来,一张优秀的色彩考题作业,必须充斥着对色彩的敏锐感受!

要么生涩晦暗,要么明快清亮,这都能体现出这张作品的基调跟情绪。

在素描单色中充满神韵的万长生,在色彩表现的时候,呆若木鸡!

范老师估计知道万长生是零基础,忍不住指指他旁边:“你俩一块儿来的,你可以学学她……”

高傲的万长生转头,看见杜雯正在兴高采烈的把颜料朝着画纸上面敷,这都画的什么呀,罐子歪七扭八,苹果干瘪瘪的,梨子画得像个香蕉,乱七八糟的尽是大块大块的颜料,有个柿子,她可能一共就用三五笔粗糙的色块表达了!

范老师笑:“这位女同学的色感很好,对色彩的感觉很敏锐,你看看这柿子的红色,从亮面蕴含了阳光的生命力,到暗面的反光受到背景布影响偏蓝,她都体现出来了,至于形体不过是个需要练习的小问题,重要的是这种色彩丰富的感觉!”

可以说,这几天下来,万长生已经在杜雯面前保持了非常居高临下的心态。

谁能想到竟然在瞬息间就能一败涂地?

杜雯还探头看了看万长生那艰难的画面,很奇怪:“很好玩,很简单啊,就像我给洋娃娃化妆一样!你怎么不画……”

边说还边给万长生显摆:“你看这个大刷子前面是平的,我喜欢这边蘸点黄色,这边蘸点蓝色,最后一起蘸上咖啡色画上去,中间隐隐就有点绿色,哈哈哈,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总得带点绿,这生活就丰富多彩了吧?”

周围一片学生都笑得前俯后仰,连范老师都笑:“好了好了,别说笑话,我是鼓励你,你色感好,但是造型能力还差得远,来,换张纸,现在从造型开始就严谨点,这个同学你先练习对色彩的感觉……别着急。”

不说最后这句,万长生还感觉好受点。

本来不着急,现在都有点着急了。

颜料盒里面的颜色,不能直接用画笔抹上去对吧。

可万长生无论怎么调出来的颜色,老师都会评价,脏。

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色盲了。

范老师还专门打开手机,调出一套色盲测试卡,就是那种彩色碎玻璃似的拼凑图案。

万长生不说百分之百能完全认识,但起码大部分都能辨别。

女老师也有点纳闷:“你这对颜色的确不够敏感,但也不至于到这种毫无色彩感知的地步啊,老曹说你以前是画国画的?”

万长生只能说:“颜料都是自己做的,和这个完全不同,总之这门课我是完全的零基础。”

同样零基础的杜雯则大呼过瘾,哪怕老师评价她这个成绩还差得很,画得就像几岁儿童,但画面上的色块确实充满了感情。

开心得脸上都沾了颜色,也毫不在乎。

一边挥洒自如,一边给万长生分析:“我想……我可能就是从教室外面过,看见他们画色彩,才觉得我心里就好像有数不尽的色彩在跳跃,所以才来学画画的,画画不就应该是五彩缤纷么,我的人生也要五彩斑斓,绝对不能只是以色侍人……此色不是彼色也,哈哈哈!”

万长生只觉得自己脸上被打得啪啪的,所有之前在杜雯面前的气定神闲,现在都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装逼。

连黄敏凑过来看看,都有点吃惊万长生对色彩的感受怎么会如此匮乏。

天晓得万长生绘制那些观音庙里面壁画的时候,哪里需要色彩感受?

青面獠牙的是妖怪、慈悲为怀的是菩萨,要么是画得如年画那样鲜艳无比,就是颜料盒里面的颜色是什么涂什么,要么是固定程式化的标配,菩萨一定是金光闪闪或者肉面大耳,妖怪一定是黑的绿的蓝的这些平日里不常见的颜色。

万长生的脑海里面早就固化了颜色分别暗示什么,他对色彩的感受和杜雯那种纯天然的童真,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整天的色彩课下来,万长生哪怕知道自己未来的绘画世界不需要这种色彩感受,可是他还是被这种面对考试挫败的心情打得有些难受。

特别是身边还有杜雯这样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家伙:“来!五百块,买一送一,我对你够义气吧,跟我学这个,不难!”

听着自己以前说过的话,万长生要被她臊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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