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天下第一镇

清溪甸是个小地方,不与主要交通干道接壤的小山村,小到曾经城关里的半大小子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县里有这么个地方。

这几年情况大不一样。

如今别说县里,即使是市里省里的多半人,都对这个村子如雷贯耳。

村民们平日里走出去,只要自报家门“我是清溪甸的”,无形之中便多出一份排面,显得高人一等,甚至在许多事情上都能获得方便。

这其中既有清溪甸经济发展很好,是远近闻名的富裕村的缘故,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清溪甸出了一个李建昆。

对于清溪甸村民而言,这孩子既是他们在外面能跟人吹上一辈子的牛皮,也是他们打心眼里的骄傲。

就比如前一阵子春节将至家家置办年货的时候,村里混得比较差的李德友两口子,雇了辆拖拉机,把自家养的麻鸭和鸭蛋拖到县里售卖。

逛街采买的人们听说他们是清溪甸人后,纷纷上前搭话,连带着看那麻鸭和鸭蛋的眼神都似乎变得不一样,透着股贵气。

有人问:“你们家跟李建昆家住得远吗?”

李德友是個老实巴交的汉子,说不远,一根烟的功夫。

他婆娘更精明些,笑呵呵告诉潜在的买主老爷们,两家同在李氏族谱内,按辈分建昆要喊她男人一声叔,建昆嘴皮子也乖巧,在他们面前从没架子,喊她婶儿。还笑呵呵说建昆和她大闺女同年,娃娃们还小的时候,她和建昆妈某回坐在一起聊天,还换着奶过。

嚯!

女人的形象瞬间变得不同凡响。

倒也全是真话。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拖拉机麻鸭和鸭蛋,不到一个小时售罄,都不带还价的,有种买到就是赚到的感觉。

不知从何时起,有个说法传开,说李建昆不会再回清溪甸。

没看老屋都空落灰,父母早接走了么?

这对清溪甸是个打击。

建昆确实好几年没回,想他混成如今这副辉煌光景,清溪甸这个小池塘又如何养得下他呢?村民们也不确定。

现在,建昆不仅回了,带着双亲,还带回来一个仙女媳妇儿。

清溪甸沸腾了。

村里大花婶家开的小卖部爆竹分分钟抢光,石头叽镇上的供销社都没撑住多久,原本囤着准备正月十五卖的货,被一个村子的人清空。

啪啪啪啪啪……

嘭!嘭!嘭……

炮仗声不绝于耳,其中掺杂着更响亮的春雷声。

从石头叽向清溪甸望去,隔着山脊屏障,那边烟雾腾腾,好似仙境。

新建的镇政府大楼楼顶上,两个男人登高眺望,其中一人感慨道:“古代状元返乡,不过如此吧。”

另一人笑道:“状元可不及他。你不得准备一下?你这空降过来屁股还没坐热,人家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是真能一呼百应的角色。再一个,这一波调整,你寸步未进还平调到乡下,不知情的人以为你底子薄,我只能说你老丈人是真疼你,你也是运气真好,这还赶上了,政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被称呼为“政杰”的男人,侧头瞥去,笑骂道:

“伱丫知道太多了,赶紧滚回你的市里大衙门。”

“呵,大啥大,除了挂个‘市’字头,对下是一点实权没有,对内是各种掣肘,老江湖尚且如陷泥沼,拔不动腿,何况我这根嫩葱?每天也就是泡杯茶看看报纸来虚度光阴了。我啊,没你命好,也没你运气好,羡慕嫉妒恨呐。”

“你可真他娘的有脸说!”

清溪甸位于后山脚下的老李家门前,被围个水泄不通,甚至有些躁动。

村民们踮起脚尖探长脖子,隔着院门洞向里头张望,属实挤不进去,院里已经被辈分高的老爷子老太太们占满。

耳畔传来熊孩子们的聒噪。

“新娘子呢,新娘子呢?”

“听说比王二狗的媳妇儿还漂亮嘞。”

“有王二狗他媳妇儿会扭屁股么?”

“王二狗他媳妇儿是真白,尤其是腿。”

“我娘说那腿能夹死人。”

“难怪王二狗瞅着越来越不中用,比以前瘦了一整圈,估计快死逑了。”

王二狗当然不是大名,别看这小名不好听,人长得可谓玉树临风,家里办起厂子,钞票也不差,娶了城关干部家庭的小闺女,那姑娘喜欢穿时髦裙子,不常在村里出现,县城有房,但出现便是一道风景线,小腰扭得像柳絮,说话嗲里嗲气。

恰好王二狗在场,勃然大怒:“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村民们大笑不止。

几个熊孩子的父母赶紧出声,有人讪讪笑道:“二狗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再说屋里头,沈红衣算是人生最真切的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热情。

她拿来香烟糖果发给村里的长辈爷爷奶奶,却不想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不讲究的红包,多是临时扯一片过年用剩下的红纸卷起来,却个个不薄。

丈夫让她收下,说是习俗。

她只能却之不恭。

就这么一小会儿,怕是挣出了一个万元户。

只能说清溪甸的爷爷奶奶真有钱,间接能反映出一个问题,尊老爱幼的美德在这里传承得很好,想想又完全在情理之中,一个注重祖先荫庇的地方,必然尊老。

“建昆呐,喜酒办过了?”

村里老李家这支辈分最高的一位男老人,李建昆称呼为“五舅爹”,坐在一张囍子靠背椅上,问的是李建昆,眼神却定格在李建勋身上。

李建昆凑近几分,在老人耳边喊道:“五舅爹啊!扯过证了,不管在外面怎么办,家里肯定也要办,你得做主婚人呐!”

老人没有一颗牙齿的嘴巴乐呵得张开,连说三声好。

话题谈到这里,老祖宗们纷纷开口,对这件事尤为重视。

“正月十二是个好日子。”

“太赶了吧。”

“十六也不错,吉时多,就是冲马煞南,对啦,这姑娘属啥的?”

甭看不起老辈人没文化,他们懂的东西,年轻人只能当天书听。

李建昆就这样被安排了。

老家这边的喜酒定在正月十六,全村宴,需要好好筹备几天,不过大哥李建勋拍拍他肩膀,又拍向自己胸口,交给我的意思。

开玩笑,比县长只低半级的李副厂长,即使放眼整个县那都是号人物。

玉英婆娘和贵飞懒汉继续和老人们唠嗑,李建昆带着沈红衣来到门外,得以让大家都如愿以偿见到新娘子,李小妹守在小嫂子身边做翻译,以沈红衣的冰雪聪明,很快便跟村民们聊开。

李建昆见她们被一群女人包围着,也不挤进去凑热闹,散了一圈香烟,跟老少爷儿们闲聊起来。

“村里开了不少厂子吧?”

办厂在许多人眼中是个大事情,但江浙人不这么看,家里楼下腾几间空闲屋子出来,买上几台设备,便是一个家庭手工作坊式的小厂子,这种模式一直到后世都广泛流行。

优点是成本小,赚头其实不算小,远高于打工,很适合起步创业。后世不少这样的手工作坊工厂,生意甚至干到外国,主做外贸。

等订单多起来,生意稳固后,扩大规模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当然,缺点也有,品控不行,产品良莠不齐。

李建昆之前留意不少人家门外堆放有碎料头或碎皮革。

“这不问基金里借钱,搞了个皮鞋作坊嘛。”

“皮鞋我是怕了,现在搞旅游鞋。”

“我家我妈管事,制成衣。”

果不其然。

看到家乡发展得欣欣向荣,李建昆很是高兴,随口问道:“生意都不错吧?”

“还成。”

“每年能赚这个数。”有人比了个“耶”,两个万元户的意思。

“哎,他们小厂好搞,变动简单,现在反而越是大厂越不好混,八七年省城武林门的那场大火,影响很大,我搞皮鞋去年只保本,结果保护费一缴,还亏本……”

“等下,保护费?”李建昆诧异望向说话的俊辉叔。

后者是村里的先富户,也是生意干得最大的几人之一,他远在京城都听说了,石头叽镇如今工厂遍地,其中有家就是俊辉叔的皮鞋工厂,当年李大壮想干没干成的事,俊辉叔给操持起来了。

俊辉叔点头道:“流氓头子,实在惹不起,只能花钱消灾。”

有人接茬道:“水泉镇有家袜子厂,规模干得挺大,结果去年一场大火给烧没了,虽然拿不出证据,但是个人都知道,就是这帮流氓干的,办袜子厂的那人是个犟种,不愿交保护费。”

有人接着话头说道:“这都算好的,起码没人受伤,遭这帮流氓打的人不知道多少,绿杨乡有个搞电器的老哥,生意那是真起规模了,能生产计电表,去年十一左右,人直接没了,到现在都没找到,还能有个活路?”

有人叹息:“所以现在大家都怕了,这帮畜生真是什么都敢干。”

李建昆皱眉道:“没人管?”

俊辉叔长叹一声:“也管呀,事后炮,有啥用,抓又抓不到,铲又铲不净。”

“建昆呐,这还是个小事,花点钱算逑去,就当养王八了,还有件大事……您肯定知道吧,我们也常看报纸,尤其是带你的新闻,你说现在可咋整,这厂子还能不能开?”

大林叔愁眉苦脸,忧心忡忡道。

他也是村里生意规模干得较大的人之一,在石头叽有家五金工具厂。

值得一提的是,李吉利就是他们这附近的人,今年会暂停创业,离家读书深造。

话题被大林叔带到这里后,大家脸上都有忧虑,李建昆扫视众人道:“我这次回来,也想解决一下这件事,还是有办法的,大家别急。”

听闻这话,众人喜出望外。

这时李建昆又说道:“不是啊,你们说的这帮流氓,搞出这么大动静,是小事?”

都敢烧厂掳人,这他娘的!

大林叔道:“毕竟花钱能应付,不像眼下这件事。”

“能应付?”

李建昆道:“这种恶棍的胃口只会越养越大,尤其是你们还惯着,大林叔,赶明他们要你半个工厂呢?”

“这……”

俊辉叔接茬道:“可是有什么办法?上面都治不住,咱们还敢较劲?”

多牛逼的土匪啊?

李建昆真想见识一下。

没啥想法,他家附近,不允许这种东西出现。

你不管我放纵,比如现在,他回家了,连个保镖都没带,却带着貌美如花的新婚妻子,万一流氓整幺蛾子,事后做任何事能够弥补吗?

这种垃圾东西,敢在家门口晃荡,遇见就要一杆子打死!

为人为己。

李建昆心里合计着,除了在老家办喜酒外,这趟回家,他至少还要解决三件事:

1、打掉这窝流氓。

2、替乡亲们谋划好接下来的生计发展。

3、完成考上大学那年暗暗在心里许下的诺言。

二和三说不定能同时办了。

傍晚,村民们纷纷告辞离开,李建昆留下大伯在家里吃饭,吃食完全不缺,见他们今天刚回,乡亲们拎米拎肉拎蔬菜,送来一大堆。

饭桌上,开了一瓶茅台酒,四个爷们慢悠悠喝着。

大伯李贵义听着他们一家这几年在京城的生活点滴,也讲起家乡的各种变化、大事。

“换了新镇长你们知道不?县里派下来的,年纪不大,一开始以为是来镀金的,咱们镇的发展也算可圈可点,后面接触几次才发现,是个不简单的年轻人,有学识有见识,也有抱负,叫陈政杰。”

这话显然是问的李建昆和贵飞懒汉,两人皆摇摇头。

李贵义突然笑起来,“应该很快会上门。”

他望向小侄子道:“你这个财神爷的大腿都不知道抱,那我就看错他了。”

李建昆莞尔,“我倒也想和镇里接触一下,商量些事。”

李贵义竖起耳朵,“有大动作?”

李建昆看似答非所问道:“华西村和大邱庄,大伯你应该知道吧?”

李贵义浑浊的老眼霎时精光四溢,用力点头。

这位在清溪甸一言九鼎的老支书,尽管年岁渐高,但心中的热血从未凉过,清溪甸有如今的好光景,李建昆是设计师,包工头却是他。

他既满意现在的工程,又不满足于现有工程。

他的职位没人抢得去,没人下得了,他认为自己至少还有二十年好活,没病没痛,不咳不喘,有充足的时间大干一场。

留给儿孙们一片大好繁荣,岂不美哉?

可惜的是,他没儿子。

“一个是天下第一村,一个是天下第一庄,您不觉得这天下还缺点啥吗?”李建昆笑呵呵问。

杯起,杯翻,杯中酒一干二净。

啪!

李贵义将白瓷酒盅拍在桌面上,精神矍铄:“缺个天下第一镇!”

嘴里叼着一根筷子,另一只筷子掉在两腿之间被反应敏捷夹住的李小妹,噘嘴娇嗔道:“大婆,你吓我一跳呢。”

然而,贵义老汉可不是她的慈父贵飞懒汉,不吃这套: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行么,嗲里嗲气的像什么样子!”

李小妹赶紧正襟危坐,扶好饭碗,埋头扒饭。

“哈哈哈哈!”李平安笑得打嗝。

贵义老汉跟着笑起来,一边抬筷,一边说:“来,平安,吃块肉,要长得又高又壮。”

难受,想哭。

李小妹恶狠狠戳着碗里的一块冬瓜,以后谁再说她屁股大,好生儿子,她跟谁拼了!

(本章完)

第1146章 一箭不知道多少雕

陈政杰比李建昆想象的还年轻,跟他是同龄人。

他却不知道,尽管早知道眼前这个人和自己年龄相当,但是当真正照面之后,陈政杰心里仍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叫同辈中人怎么活呀?

老李家仿四合院的内院里,正月里仍然割肉的北风被院墙阻挡,和煦阳光斜洒进来,将一张小方桌旁边坐着的三个人影拉长。

贵义老汉磕着瓜子喝着叫“碧螺春”的好茶,竖起耳朵很少说话,总在另两人话音落毕后,才会或哈哈一笑,或深沉点头。

就好像开大会时,上面人讲到停顿处,底下立刻响起掌声一样。

贵义老汉倒不是讨好谁,纯属习惯使然,他自己或许都没察觉到。

建昆是他亲侄子,犯得着讨好吗?

陈政杰?说不句不好听的,处得好,他就喊声“陈镇长”,处得不好,这毛头小子爱哪凉快哪凉快去。

石头叽这个不大的衙门,如今变成香饽饽,源头在哪?

在他清溪甸!

村子里许多事他一直刻意压着,披红戴花不要也罢,一甲子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太过高调准没好事,所以村里有人想买私家车,他两个字丢过去“不准”。

如果以万元户的密集程度来比较,清溪甸在全国应该都遥遥领先。

十里八乡羡慕到眼红。

学到半桶水的有,学到模式一样能顺风顺水的一個都没。

什么原因,他也不知道,有些村子里的老支书,比他年纪还大。

关节不在他。

但是贵义老汉有个猜想,清溪甸发展基金是建昆弄出来的,这或许是关键。

一个小村子,真掰扯起来谁都沾亲带故,假如你有李建昆这样的亲戚,你会和他背道而驰吗?

有些现实,却是现实。

“……这股风,其实也是我现在最苦恼的问题,不瞒兄弟你说,在咱们这小地方我也算有点背景,父母都退了,且不提,老丈人还在市里管个不大不小的衙门,我来石头叽工作,不说你也明白什么缘故。

“不过这么好的基础,我倒也想干出点实事,我的私心也好,家族的谋划也好,与石头叽人民的利益不矛盾,来之前我想得很好,会是一副彼此成全的局面。

“奈何世事难料啊,你说这好巧不巧,一股寒风刮过来……”

陈政杰揉着太阳穴,颇为伤神的样子,原本大好的局面,很可能变成最大的麻烦。

这话算是掏心窝子了,也不敢耍花花肠子,陈政杰自认有个为数不多的优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大概率能走到什么程度,也知道十个他陈政杰都抵不过对方的见识和脑子。

那么想要抱上这条大腿,除了拿出最大诚意自解衣衫剥光给对方看,别无他法。

能不能行还不晓得。

贵义老汉仿佛没听见这些话,没抬头,却无声而笑。

李建昆始终面带微笑,是个聪明人,初次照面还看不出本性,但至少不是伪君子,有这两点倒是已经比预想的好太多,能节省他不少时间。

“陈镇长以为……”

“嗨,嗨,不都说好了吗,咱俩没差多少,喊名字,喊名字。”

李建昆恭敬不如从命,继续说道:“那么政杰你以为,为什么会有这股风?”

这不是什么深奥问题,甚至可以说已经是摆在台面上的事,但是陈政杰没有马上答话,思忖片刻后,才说道:

“主要在于‘不平衡’三个字。

“看起来只是一个连实形都没有的心态层面的问题,但实际上比什么都严肃,也更重要!”

李建昆诧异看他一眼,心说我跟你唠表面,你唠个什么内涵?

李建昆问这话没有深层次的用意,只是想引出下文罢了。

“咱不唠这个,老百姓固然想这股风刮出一个天下大同,但这显然不切实际,上面人自己也明白,他们要的不是这个。”

李建昆笑了笑,又严肃起来道:“所以我们只要搞清楚上面想要什么,按照样子去改变,不能要的抛掉,那么这道题并非无解。”

陈政杰蓦然想到一个问题,真论起来的话,这股风最应该吹的不是旁人啊。

关于他的舆论也挺泛滥。

但是伱看他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喝着茶,像个有事人吗?

尽管陈政杰早料到,即使十二级大风也吹不倒这个人,甭管瘦多少,对于他们这种小虾米来说一样是条大腿。但是陈政杰万万没有想到,他似乎一点实质性的影响不受。

所以,已经找到解决办法?

念头至此,陈政杰眼神明亮,虚心请教道:“愿闻其详。”

李建昆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没有点破,现在的情况和他当时已经有所不同,他那是未雨绸缪,因而政治正确、积极主动。

现在则是在风雨中思索避雨的办法。

没那么简单。

“我举两个例子。”

李建昆竖起手指道:“第一个,华西村和大邱庄,这两个地方也是村镇型环境,闻名全国,辖区内厂子不少吧?但是据我所知,这两个地方风平浪静。”

“他们是集体经济。”陈政杰插话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提华西村和大邱庄,不是针对现在咱们镇这些个人厂子。我有两个想法,你先听我说完。”

陈政杰点点头,闭紧嘴巴。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尽管咱们镇如今看起来经济还不错,但是并非每个村都像清溪甸,总体来讲,仍然是富少穷多的局面,很多父老乡亲依然在温饱线上挣扎,一年吃不起几次肉,为孩子的学费叹息苦恼……”

李建昆脑子里再次浮现起当年他考上大学,披红戴花的大解放把他拖回镇上的景象。

“你不是本地人,有所不知,整个石头叽的人都给我真诚和关爱,常言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想加一句:还乡不作为,不如不还。我这人呢,念旧,老家丢不掉的,每年都想回来看看,如今也算有点能力,总该做些什么……”

陈政杰心想,你那叫有点能力?

再者,石头叽的人们能不爱你?你可是他们走出去能挺直腰杆的原因之一,吹牛逼时都有几分底气。

“所以我有个愿望啊,希望石头叽的所有父老乡亲,都能过上好日子。”

李建昆收回思绪,望向陈政杰道:“华西村和大邱庄集体致富的经验,我们可以学习和效仿,由镇上牵头,干大生意,人工先在镇里招,让每家每户至少有一份稳定收入。

“与此同时呢,干大生意肯定有场地要求,会出现不得不征用宅基地和田地的情况,那么工厂拿钱搞拆迁,每年给补偿款,随着镇里的生意越做越大,有钱人会越来越多,有钱会消费,又会多出很多生意门路……”

陈政杰挠挠头问:“搞啥生意?”

他其实最想问的是钱从哪里来,只是想起对方的头衔后,这话吞了回去。

人家都明说了,要为家乡做贡献。

涉及到钱的问题,在这个人面前那都不是问题。

“鞋子。”

李建昆解释道:“往后的情况往后再说,条件和实力到了,觉得什么生意可以搞,都可以搞,起步之初,最好还是干大家相对熟悉的生意。”

他顿了顿,道:

“镇里来投资,先办一家全市最大的制鞋厂。”

“全市最大的制鞋厂,镇里、投资?”陈政杰瞪眼。

李建昆嗯一声道:“咱们市其实没什么很大规模的制鞋厂,相反现在制鞋的小作坊泛滥成灾,某种程度上是件好事,许多人都了解制鞋流程,甚至是掌握了技术,但坏处也很明显,武林门事件就是前车之鉴,身为温市隔壁的人,我感觉脸很烫。

“搞这个厂子我还有个目的,想在周边以打造品牌的方式和严谨度,塑造出一个榜样和标准,即使无法取到带动作用,也要倒逼着大家重视质量。”

陈政杰眨巴眨巴眼。

李建昆补充一句道:“没钱我先垫。”

得偿所愿听到最想听的话的陈政杰,心里乐歪歪,不过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的都是基于镇办企业发展好的情况,要是、没办好呢?”

李建昆呵呵一声,“这话你有脸问我?”

陈政杰不算老的脸一红。主要吧,他没做过生意。

“政绩是你的,权利是你的,但我有一个条件。”李建昆道。

“你说。”

“我大伯主管财务。”

“啊?”陈政杰心想这是信不过我啊,不过似乎又情有可原。

“这一点要写进企业章程。”李建昆很认真地说,“因为你自己都说了,过来镀金的,我也不知道你会待几年,但这个计划只要启动就不会停下,我大伯的位置谁也不能动,不光是我相信他,你们也大可以相信他……”

李建昆顿了顿,望向贵义老汉歉意一笑:“我大伯没有儿子。”

这股风想吹掉的主要病灶之一,就是腐败。

“臭小子净戳别人痛处!”贵义老汉笑骂。

李建昆抬手拍拍陈政杰的肩膀,笑道:“至于这个生意怎么做,你就别忧心了,我会安排人来帮你。”

“这可是你说的!”陈政杰瞬间精神抖擞。

那这买卖不能赔。

开玩笑,这么个小买卖,如果真赔了,喏,就眼前这家伙,他好意思?

传出去都丢人!

陈政杰心里乐开花,全市最大的制鞋厂,真是好大的政绩啊,这厂子没干成前,他都不能走。

“我要说的第二个例子,就关系到你现在最头疼的问题。”

听着耳畔传来的声音,陈政杰心想我现在不怎么头疼,就算全镇的个人工厂都关掉,这不捞到一个大的么?

李建昆却不管他怎么想,因为这也是镇子里的所有私营业主忧心的问题,尤其是他们清溪甸人,缓缓说道:

“这股风不小,刮走很多厂子,包括挂靠企业,但并非全部。

“我不知道你忧心这个问题研究过没有,有几个类型的挂靠企业,几乎没受到影响。”

陈政杰接话道:“我听说钱塘那边,有家挂靠企业规模干得很大,生意都做到国外去了,都能赚外汇,大概率跟铁蛋一样吧。”

李建昆点点头道:“还有一种,可以称呼为‘材料工厂’,这类厂子不生产成品,往往依附于集体的某家大型工厂生存,甚至就是基于它而诞生的,专门给它做配套。既然能存活下来,说明双方的关系已变得谁都不好离开谁,双方为共同生产一件商品而努力,商品进入市场销售之后,所得利益会上缴。”

叮咚!

陈政杰脑子里仿佛响起一个声音,睁大眼睛道:“你是想让镇上的所有个人工厂,给即将创办的这家全市最大的制鞋厂,做配套?”

李建昆微微颔首:“一来,这些工厂多是鞋类工厂,懂行,有经验,甚至有设备;二来,其实现在咱们这里的鞋子并不好卖;三来,做生意图财,做什么不是做?至少我现在还没看出来,我们清溪甸的鞋老板们谁是出于热爱。”

先让大家背靠大树乘凉几年。

有野心有志向的话,往后有的是机会。

有过给大厂做配套的经验,吃过严苛标准带来的苦头,对他们往后的事业发展有好无坏。

貌似可行,这家伙果然聪明到变态,其实搞来搞去都在一件事上,却一下子解决或者说算计到多少问题?但是陈政杰在心里合计了一下,镇辖区内多说不说,大大小小,至少有上百家厂子啊,他乍舌道:

“我是不是低估了你说的这个全市最大制鞋厂的规模?那得生产多少鞋子啊,销路……”

贵义老汉心想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在全世界有近五万名员工,算上他们的家属几十万人,卖不掉我每周每人发一双行不?”

这当然是气话,咸吃萝卜淡操心。

李建昆正考虑让冉姿从港城组建一支专业团队,过来石头叽待上两年,把这个制衣厂项目送上岸。这年头国内没有任何制鞋厂有这种外援力量,世面上的时髦货通常来自于港城的一本杂志,如此捣鼓出来的产品,还不是王炸?

陈政杰突然贱笑起来,用力点头,“要得!”

万事妥当。

就说吧,抱上这条大腿,想失败都难。

此事的大方针便这么定下来,三方都很满意,细节后续再慢慢商讨。

三人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忽地想到另一件事,李建昆向陈政杰打听起那伙土匪。以这帮家伙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流氓二字可以概括的,陈政杰不是在本地背景不俗么?

陈政杰啧一声,眉头紧锁,凝视着李建昆沉声道:“这里头的水好像很深。”

“多深?”李建昆问。

“黑白都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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