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御试

章越留二人用饭,并给二人安排了在京食宿的地方。

宋朝没有明清时某地某地的会馆,到京赶考的读书人的住宿,多靠同乡名宦的安排,不然就只能自己掏钱住店了。

比如章惇进京赶考就是住在章得象的宅子里。

故而也是大佬们对同乡年轻后辈的提携和投资。

不过上官均却推辞了,他住在兄长的家中,但叶祖洽却应承下来。这安排也可以看得出两个人性子的不同来。

之后叶祖洽便不时上门来找章越。章越对叶祖洽还是颇为满意的。

章越一向颇重乡谊,而叶祖洽也是如此,这点颇为相似。

至于攀附嘛,这也是正常,没有背景的人想要成功,要么有过人长处,要么别整天抱着自尊心。

司马光喜欢用名门出身,或者师从名儒的人,因为这样的官员有操守有规矩。但王安石更喜欢用叶祖洽这样的人,出身寒微对于权力更有野心,关键时刻敢豁出去,能够冒天下之大不韪。

王安石有一首诗‘江海清明上下兼,碧天遥见一毫纤。此时只欲浮云尽,窟穴何妨有兔蟾’说得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日二人聊着聊着谈到了时文。叶祖洽看似对于朝堂上因循守旧之风不满,其实是试探章越这一次科举的风向。

叶祖洽问道:“在下本欲在时论中大倡新法,如此又怕是触时人之忌,不知待制如何何示下?”

章越道:“天下有两等人,一等要众生平等,故而要变法,还有一等喜欢自由自在,故而要反对变法。考官之中两等皆有,便看你遇上哪等考官了。”

叶祖洽没从章越口中打探这一科御试官的喜好。

而叶祖洽没有想到,章越正是御试官。

”不过,我却可以出一个题目,令你好生琢磨琢磨,免得到了考场上手足无措。”

叶祖洽大喜心想自己求得不就是这个吗?

但见章越朝着院中的一处竹子指了指道:”你便以这一束竹子为题目写一篇文章来!”

叶祖洽一愣问道:“敢问待制此文是诗赋还是策论?”

章越笑着道:“皆可。”

叶祖洽仔细思虑,陡然之间醒悟,这是一束竹子是一个策问的‘策’字。

看着叶祖洽一脸豁然开朗的样子,章越心底微微赞许,真是孺子可教也!

一下子便参悟了其中的玄机。

自己绝不会将题目透露给伱的,但是大概指一个方向,让对方往策问上努力,这也是经权之道了。

三月。

朝中依旧对新法争议不休,曾公亮,陈升之皆因反对新法称疾在家,中书只有王安石,赵忭二人主事。

文彦博,韩琦又再言青苗法不利。

官家与文彦博解释说:“朕派了两位宦官至河北巡视,他们说青苗法很便利。”

文彦博道:“陛下,韩琦这样的三朝宰相你不信,宁可去信两个阉人?”

李常又上疏请求罢三司条例司和青苗法。

王安石依旧如故,坚行青苗法。

于是在这个前提下,殿试也不由受此影响。

殿试出义时,官家草拟制策‘朕德不类,托于士民之上,所待制天下者……圣人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则无不服……方今之政,救之之道,必有本末,所施之宜,必有先后。’

章越,苏轼等众考官看题目后,都明白此题其实是王安石所拟。

殿试时,进士,明经,诸科以下共八百二十九人入场考试。

而御试考官,有安排有编排官,初考官,覆考官,详定官,封弥官等等。

能充当殿试考官的无一不是文学名臣。

章越与苏轼,李大临一并作为进士科的详定官,在还未出卷前,章越与苏轼,李大临三人无事,便在详定所里说笑闲聊,李大临是章越的解试考官,如今是知制诰。

苏轼与章越,李大临每日谈笑,趁着与二人休息功夫,伏案撰文。

章越欲看一眼苏轼写什么,结果苏轼看章越近前却伸手挡住。

见苏轼此举章越不由好奇,趁着苏轼出恭的片刻,章越从案上取了他刚写的文章看过,不看还好,一看大吃一惊。

这时苏轼返回所中,章越拿着文章对苏轼惊问道:“子瞻你这是何意?”

苏轼沉吟片刻,然后朝北拱手道:“吾有一言,藏在胸中,不吐不快,故以笔为刃!”

章越看了苏轼一眼,这苏轼写得是什么?

专门批评这一次殿试制策,如圣人之御天下,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这一句,苏轼批评道,臣以为陛下未知此也,是以所谓颠倒失序如此……今陛下使两府大臣侵三司财利之权,常平使者乱职司守令之治……横山之功,是边臣欲速而坏之也……

苏轼居然批评皇帝‘亲拟’的殿试制策!

这等事也只有发生在不杀言事之臣的宋朝吧。

章越道:“子瞻兄,你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苏轼道:“吾早有料,效仿范谤之举。”

章越眼中,苏轼此举有些不自量力,但在反对新法的官员眼底,苏轼此举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道皇帝不会接受自己的意见,但仍一遍又一遍的上疏。

苏轼要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作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李大临看了苏轼的文章也是默然。

章越将苏轼的文章还给了他,自己还能说什么,如今自己能办到的也只有尽力保住苏辙了。

苏轼问章越道:“度之是否觉得吾文不合你的意?”

章越道:“子瞻兄,我不瞒你,虽我不认同汝所论,但汝所论的每一字皆有必要。若无批评之言,又何须赞美之词。”

苏轼道:“吾知之。”

章越心知改变不了苏轼,王安石讲‘一道德’,‘立法度’,但不会容忍有人屡次三番批评他,不断试探他的底线。

苏轼写好奏章之后,次日初考官与覆考官皆将卷子送至详定所内。

详定所中,先定首卷。

但见初考官吕惠卿将一封卷子定为头名。

卷首写得是‘祖宗多因循苟简之政,陛下即位,革而新之。’

而覆考官刘攽却将此卷贬之第二名。

状元之争,需将此事面奏官家。

苏轼,章越,吕惠卿,刘攽,李大临五人在官家面前打起了官司。

(本章完)

第626章 状元必出寒门

崇政殿内,王安石,陈升之在堂。

如今曾公亮仍在称疾,陈升之在官家‘数请’下勉为其难回朝主持朝政。

陈升之读卷言后道:“陛下,考官吕惠卿列阿谀时政者在高等,讦直者居下。而这刘攽主文,却将攻讦朝廷的列举首位,将赞同新法视为谄媚,列为下等。”

“同一张卷子一个可入一等,一个却排为末等,臣实在不解!”

不仅陈升之不解,官家也是不解,同一个考生的卷子,但在两位考官眼底却是两等评判标准。

就好比一个考官给作文评了满分,一个给了零分一样。

怎么彼之蜜糖,成了吾之毒药?

章越,苏轼,李大临身为详定官都表示这个卷子分数没办法给。若是两张卷子初考官,覆考官议得都是二等,详定官就采取和两位考官的一致意见。

若是一个二等三等,三名详定官商议后,在二等三等之间二取其一。

但一个一等,一个五等(末等),你让详定官怎么评?取个二点五等?

所以这等次没法给!

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等局面?

是价值观出了问题吗?

如今朝堂就似这张卷子般,左右两等力量在相互拉扯着,新与旧两派大臣互斗,一不小心就会撕裂作两半。

从这卷子上可见一斑。

苏轼进言道:“陛下试士,将求朴直之人授官治理天下,而这等阿谀顺旨之人,居然率据上第,臣实为悲之。”

吕惠卿斥道:“可刘攽所取的卷子竟处处抨击朝政以为能事,这般卷子又如何当得第一?臣观策中选用易句‘革而当其悔,乃亡’又是何意?”

苏轼看了吕惠卿一眼,也不与他争辩拿出早已草好的奏章道:“陛下,此疏是臣在御试所草肺腑之言,字字是学,恳请陛下明鉴。”

说完苏轼向官家叩拜。

官家见苏轼说得郑重其事,当下拿了苏轼的奏疏看来,原来都是批评之殿试题目之词。

相比起来刘攽所举的头名卷的批评连苏轼的十分之一都不如。官家知苏轼是一片忠言,但仍是气得堵在了胸口。

官家将卷子递给王安石。王安石看了苏轼的卷子气都不打一处来。

王安石当即道:“苏轼上疏不过所论不能得逞之故,卷中之言如此,臣请黜之。”

陈升之道:“苏轼所言不过异论尔,无可罪者。”

王安石道:“如苏轼者,不使之困之则不知悔改,还望陛下体察。”

官家好生为难,同时对苏轼的批评也有几分生气道:“此事以后再议,这状元卷如何定?”

苏轼道:“臣以为此卷不可为头名!”

这时李大临亦出班道:“臣附议!”

详定官中的苏轼,李大临都出班了,但章越却没有挪步。

此刻章越不由难过,他是苏轼好友,李大临是自己老师,三人这几日在详定所里每日谈论文史,聊得不亦乐乎。

可是这般好的交情,同时身为详定官本该共同进退,但面对这样的场合,章越却不能支持苏轼,李大临。

这一张卷子撕裂的何尝是整个朝堂,同时也撕裂着章越的友情师生情。

眼见章越没有出列,那么罢此赞成新法的头名卷,在三名详定官中自是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要是三人达成一致意见,那么哪怕官家,王安石再强硬都没有办法更改决定,除非他们将苏轼,章越三人一并罢免。

但详定官是官家拟定的,如此有自己打自己脸的嫌疑。

只要章越一人不同意,则代表还有转机。

王安石,吕惠卿看得分明心道,平日章越与苏轼交情很好,但在这时却很是清醒。

官家问道:“依章卿之见当如何?”

章越道:“臣以为当拆名后决。”

陈升之,王安石都表示赞同。

于是内宦上前拆卷。

但见吕惠卿所举的支持新法的头名卷乃叶祖洽所作,刘攽所举反对新法的头名卷乃上官均所作。

“皆是邵武军人士,福建路端是出人才!”官家颇为高兴。

闻此陈升之,章越,吕惠卿三人都称谢。

王安石道:“臣记得福建路出了好几科的省元,状元了。看来这一次又要将状元,榜眼收录囊中。这叶祖洽,上官均皆是何出身?”

内宦禀道:“上官均乃通判上官凝之子,而这叶祖洽倒是寒门出身。”

说到这里,已不用争了。

状元必出自寒门,这是宋仁宗时定下的规矩。

官家当堂钦点叶祖洽为状元,到了这一刻章越仍觉得有些对不起苏轼,李大临,却见吕惠卿朝自己点点头,投之一个善意的笑容。

之后章越与苏轼,李大临详议名次,最后定榜。

章越看榜单第五名是陆佃,至于蔡卞也有上榜。与历史上不同的是,本该中进士的蔡卞的兄弟蔡京在三司条例司工作,此时派至京东路督察青苗,但同样得到了王安石和吕惠卿的赏识。

之后司马光三疏给王安石,写了几千个字,但王安石简单地回了三百个字。

此疏之后,王安石,司马光二人正式绝交。

吕公著一直抨击青苗法,一日官家对王安石说:“吕公著对朕言朝廷对韩琦太薄,韩琦将从地方兴兵清君侧!(将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

因为此事吕公著罢去了御史中丞。后来官家,王安石才得知吕公著没有说过这句话,而是孙觉说的,结果官家给记错了。

此事致王安石与吕公著断交。

参政赵忭反对青苗法也是被罢,王安石举韩绛为参政,取代而之。

韩绛为参政后,官家要他保举人才,韩绛保举第一个人便是章越。

随即官家下旨,任章越为同修起居注。

吕公著,赵忭先后罢去,庙堂上的撕裂也越变越大,之后一件事将撕裂加剧至最大!

这件事由一条简单的敕命而起,这日中书门下一名小吏手持一张词头前往舍人院。

舍人院这一日当值乃右谏议大夫宋敏求,宋敏求是老制诰了,在治平元年便已是修起居注,知制诰了。

中书门下的小吏递给宋敏求的词头。

这词头是中书令舍人院的制诰撰拟诏敕的摘要。

宋敏求看去但见词头就一行小字上书‘前秀州判官李定为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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