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白鹿原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北上”世界主线剧情,是否载入下一世界。】

“下个是什么世界?”

【下个世界:白鹿原,是否载入。】

“载入。”

【载入中……】

一股黏糊糊的触感袭来,刚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喉咙里挤出的声音竟然变成了啼哭。

“儿啊,娘不能陪你了……”

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一双粗糙的手将秦浩整个身子抱了起来,草草裹上棉布就抱了出去。

“秉德达,男娃。”

“是个带把儿的!哈哈,祖宗显灵,我白家有后嘞!”有人用生锈的铜锣嗓子喊,震得秦浩耳膜发麻。

秦浩这才意识到,这回他穿越到了一个刚出生婴儿的身上。

很快,秦浩就感觉到周围一群人围拢过来,还有人拨开襁褓,特地看他的小雀雀。

穿越这么多个世界,秦浩还是头一次这么狼狈,正郁闷着呢,一股尿意袭来,顿时一用力,喷了那人一脸。

围观的众人纷纷大笑。

“子霖,不碍事的,童子尿败火。”

鹿子霖狼狈地擦拭着脸上的尿液,嘟囔:“邪了门儿,这么多人偏偏对着我尿,跟你爹一块儿欺负我是吧。”

秦浩感觉自己又被交到另外一个人手里,那人扯着嗓门大笑:“我有娃嘞,还是个男娃。”

鹿子霖撇了撇嘴:“嘉轩瞧你这样,生个娃值得笑成这样,我家兆鹏那都满地跑嘞。”

白嘉轩依旧咧着嘴傻笑:“那你别管,我有娃嘞,就是高兴。”

正当白嘉轩高兴着呢,稳婆慌忙从里面跑了出来。

“不好了,娃他娘大出血,要不行嘞。”

原本院子里热闹的气氛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白嘉轩跟他手里抱着的婴儿身上,不过除了同情之外,更有许多莫名的意味。

秦浩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嘉轩这已经是第六个媳妇了吧?”

“唉,接连六个媳妇都给克死嘞,这嘉轩命也太硬了。”

“看来原上传嘉轩那里有毒刺,也不全是传言嘛,六个媳妇都给他弄死嘞。”

白嘉轩顾不上这些流言蜚语,抱着秦浩就冲到产房里,很快产房里就传来白嘉轩嚎咷痛哭的声音。

秦浩只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知道是婴儿太过脆弱,于是顺势在白嘉轩怀里睡了过去。

等他再度苏醒时,睁开眼发现正在一间大瓦房里,一个老太太正抱着自己。

“乖孙醒啦,瞧这小模样,真俊,像他妈。”

蹲在一旁的白嘉轩双手抱着头埋怨:“娘,那香莲是为了给咱白家传宗接代才没的,咱们连个灵堂都不给她设,这不是让原上的人戳咱家脊梁骨吗?”

面对儿子的指责,白赵氏看了一旁闷头抽旱烟的丈夫白秉德一眼,随后理直气壮的道。

“不给她设灵堂,那还不是怕冲撞了咱娃,再说了有哪个当妈的不心疼自家娃的。”

白嘉轩还想说些什么,老爷子白秉德敲了敲烟杆子:“行了,等娃过了满月,再找几个道士给她做场法事吧。”

“对了,这娃还没起名呢,是你起还是我起?”

白嘉轩看着已经睁开眼跟自己对视的儿子,注意力也被岔开。

“娃的名还是让姐夫起吧,他是举人嘞。”

白秉德闻言点点头:“也好,辰熙学问大,咱们白家就这么一个娃,是得起个好名字。”

一股饥饿感涌上心头,秦浩开口想要提醒一下三人这里还有个刚出生的宝宝,结果一开口就变成了啼哭。

“娃饿了,听这声多洪亮……”

白赵氏一边哄着秦浩一边让白嘉轩喊来一个胸前胀鼓鼓的小媳妇,把秦浩带到偏房喂奶。

吃完之后,秦浩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很快就睡着了。

等他再度醒来时,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笨拙地抱着他。

一旁一个中年妇女含笑接过秦浩,他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哪有你这么抱孩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身上有刺呢……”

一旁的白嘉轩脸色一变,中年妇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戳到了弟弟痛处。

朱先生见状岔开话题:“这孩子的名字,我有眉目了。”

白秉德夫妇闻言连忙道:“叫什么?”

“浩,有浩然正气,也寓意着广阔、深远,不如就叫白浩如何?”朱先生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

白秉德夫妇相视一眼:“好,这个名字起得好,白浩,顺口又有深意,辰熙不愧是咱们原上最有学问的人。”

白嘉轩此刻也从姐姐手里把秦浩抱在怀里:“儿子,姑父给你起的名字好听吧?往后等你长大了就跟着姑父念书,也做个有学问的人。”

看在名字没改的份上,秦浩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脸,顿时逗得几人开心不已。

一个月后,白家举办了盛大的满月宴,说是盛大,实际上也就是把族里的人请来,吃上几碗油泼面。

当然,在这个动荡年月,能吃上油泼面已经是堪比过年的待遇了。

大喜的日子,白嘉轩也一扫刚刚死了媳妇的阴霾,抱着秦浩招摇过市,此前他克死好几任老婆,别人没少在背后说风凉话,甚至说白家会在他这里绝后,现在他有后了,自然要在众人面前显摆显摆。

鹿子霖悄声对老爹鹿泰恒埋怨:“我说不来,你非得来,瞧见了吧,刚生了个娃就跟大伙这显摆上了,有什么的,将来能有出息,光宗耀祖才是真格的。”

鹿泰恒瞥了儿子一眼:“这话算是让你说对了,娃有出息那才是扬眉吐气。”

“那咱儿子兆鹏肯定比他儿子有出息,瞧他那名字,白浩,白白搁那耗着能有好嘛。”鹿子霖不屑道。

鹿泰恒摇摇头,懒得搭理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扒在门框边,眼巴巴盯着席面上的油泼面。白秉德皱了皱眉,起身招呼长工:“给他们舀些面汤,再拿几个馍分分。”

白嘉轩却一把按住父亲的手,高声道:“今儿是我娃的满月宴,见者有份!给这几位乡亲也端几碗面来!”

鹿子霖冷哼一声,低声嘟囔:“装什么善人……”

……

时光如梭,转眼五年过去,秦浩也从只能躺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了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秦浩也没有太过藏拙,稍微表现出的一点聪颖,就让白秉德夫妇和白嘉轩惊为天人,就连朱先生也是赞不绝口。

作为白家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不论是白秉德夫妇还是白嘉轩对他都是关爱有加,甚至白嘉轩还因此顶住了父母的压力,愣是五年都没有再娶。

不过今天算是彻底躲不过去了,白秉德夫妇堵在院门口,愣是不让白嘉轩出门,死活要让他再娶一房媳妇。

“你们就不要再逼了嘛,我又不是没娃,非得再娶个婆娘回来作甚?”白嘉轩一屁股坐在冰天雪地的门槛上。

白赵氏气得直喘气:“你说的这是甚话,咱白家人丁单薄,三代都是单传,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咱白家就绝后嘞。”

白嘉轩咬牙道:“那我都克死六房媳妇嘞,谁家好闺女肯嫁给我?”

“那你不管,这年头只要出得起彩礼就不怕找不到媳妇儿,鹿三,粮食都装好车了吗?”

后院传来鹿三木讷的声音:“东家,都装好嘞,满满一车。”

白秉德指着儿子:“媒人已经帮你说好嘞,一车粮食换一个媳妇儿,去把媳妇儿带回来吧。”

白嘉轩跺了跺脚:“这干的算啥事嘛,到底是娶媳妇儿还是卖媳妇儿嘞?”

“是娶是卖你不管,人家乐意就行。”

白嘉轩见父母态度强硬,只好妥协,跟着鹿三上了马车。

一路上顶着风雪来到一户人家,结果就听到屋里传来女子的抽泣声。

媒婆只说得天花烂坠,这家人父母看着外面满满一车粮食,就催促里屋女儿赶紧跟着白嘉轩走。

白嘉轩却听不下去了,抛下媒婆就往外走,走了没多久又从车上扛了两袋粮食丢在这户人家门口。

气得媒婆威胁要到白秉德面前告状。

结果,当晚白秉德就让白嘉轩去祠堂罚跪。

正当白嘉轩跪得膝盖生疼,肚子也饿得前胸贴后背时,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出现在眼前,回头一看发现儿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

“你爷你奶让你来的?”

秦浩笑了笑:“他们要是让我来,就不会叫你罚跪了。”

“臭小子,看你达笑话是吧。”白嘉轩嘴上骂着,脸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

秦浩往后一闪躲开老爹的“捏脸杀”,然后一本正经的问:“达,你是因为我才不娶媳妇儿的吗?”

白嘉轩一边吃着面,一边笑骂:“人小鬼大,你这都哪听来的?”

“姑姑说的,她说你怕后妈进门以后欺负我,所以才不肯娶媳妇的。”秦浩直接把锅甩给姑姑。

白嘉轩闻言笑着说道:“别听你姑姑瞎说,达是累了,不想娶了。”

秦浩并不怀疑白嘉轩是在说谎,哪怕是放在现代,接连死了六个老婆,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克妻狂魔,何况是在清末时期。

白嘉轩吃完面,抹了抹嘴,伸手想要揉揉秦浩的脑袋,却被他躲了过去,不由苦笑,自己这儿子从小就聪慧过人,又懂事又孝顺,可就是有一点不好,太爱干净,被子隔一段时间就要拿出去晒,隔个一两天就要洗次澡,喝水也从来只喝烧开的,弄得家里每个月光是柴火就得多消耗不少。

这也就是白家长孙才有的待遇,要是换做白嘉轩自己,估计老爹已经拿着拐杖敲他脑袋了。

“浩儿,你别听他们瞎说,达这辈子有你一个娃就够嘞。”

正说话间,祠堂门被推开,鹿子霖背着手吊儿郎当的走了进来,一看这父慈子孝的场面,顿时酸溜溜的道。

“嘉轩可以啊,这日子过的,挨罚了还有儿子来送饭。”

白嘉轩没好气道:“关你屁事,你来做什么。”

“你看你这话说的,咱俩从小一块长大,你挨罚了我能不来看看你嘛。”鹿子霖道。

白嘉轩还没开口,秦浩就抢先道:“子霖达,你就空着手来看我达啊?”

鹿子霖一时语塞,支支吾吾:“我……我这不是走的匆忙给忘了嘛。”

“哦,原来是忘了啊,我还以为你是空着手来看我达笑话的。”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嘛,嘉轩你也不管管。”

眼见鹿子霖恼羞成怒,白嘉轩乐得呵呵直笑,冲秦浩道:“天太晚了,你先回去吧。”

“哦。”

望着秦浩离去的背影,白嘉轩跟鹿子霖神色各异。

白嘉轩满眼都是慈爱、自豪,鹿子霖则是满眼嫉妒。

白鹿两家表面上是亲如一家,实际上背地里没少勾心斗角,白家也一直压着鹿家一头,白鹿原的族长也一直是由白家担任。

对于鹿子霖来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爬到白嘉轩头上。

之前白嘉轩娶了六房老婆都被克死了,鹿子霖自以为能够稳压白嘉轩一头,甚至白家就此绝后,往后白鹿原就彻底由他姓鹿的说话。

可自从秦浩三岁之后,表现出来的聪慧,完全碾压了他儿子鹿兆鹏。

这就让鹿子霖十分不爽。

“听说你今天又拿粮食买媳妇儿去了?”

白嘉轩没好气道:“你没事总盯着我干嘛,闲的。”

鹿子霖也不生气,他好不容易抓住白嘉轩的短处:“你看你又急了,我这不也是听人说的嘛,你娶了六房媳妇儿还有人敢把闺女嫁给你,那不是卖是啥嘛。”

白嘉轩气得一把推开鹿子霖:“你再胡咧咧,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鹿子霖也是经验丰富,一个闪身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对白嘉轩嘲讽。

“嘉轩你还别不服气,我媳妇又怀上了,这次一准比你们家浩儿聪明。”

白嘉轩也不追,懒得继续跟鹿子霖磨嘴皮,他琢磨着儿子这么聪明,也到了该蒙学的年纪,省得整天跟原上那些孩子瞎胡闹,荒废了。

第1215章 蒙学

第二天一大早,白嘉轩就从祠堂匆匆跑回家,把自己的想法跟父母说了一遍。

白秉德原本还板着的脸有所缓和:“嗯,你说得对,浩儿这么聪明的娃,是不能整天跟那些怂娃混在一起,是该让他蒙学了。”

“蒙学的先生你有人选了?”

白嘉轩吃完面,一抹嘴:“那肯定找我姐夫啊,咱原上就属他学问大。”

在白嘉轩心里,姐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

“辰熙学问的确是没得说,可就怕他一门心思钻研学问,没工夫教导娃啊。”白秉德抿了口茶。

白嘉轩知道姐夫醉心学问,要不然早就考上进士了。

“要不找我姐说说?”

白赵氏撇嘴埋怨:“你姐说话要是管用,你也不至于连个大家闺秀都娶不上……”

白秉德瞪了她一眼:“瞎说甚呢,大早上在这胡咧咧,没见娃碗都空了嘛,给娃下面去。”

白赵氏不敢反驳,只能端起秦浩的碗去下面条。

“这事不怪我姐夫,就我这命,万一真娶个大户人家的女子给克死了,反倒给家里结仇嘞。”白嘉轩道。

白秉德抽了口旱烟:“回头让鹿三把你姐喊回家,跟她说说,再怎么着也是她亲侄儿,她也该出点力才是。”

一旁的秦浩装作没听懂,等白赵氏端着面回来,继续闷头吃面,装小孩也是件很累的事情,整天跟一帮小屁孩撒尿和泥巴很无聊的,还不如进学堂呢。

而且他这个姑父朱先生还是关中大儒,学识跟名望都是一流的,跟在他身边学习,将来就算做出什么超越年龄的事迹,也能推到他身上。

当天中午,朱白氏就回了娘家,一听是要让自己丈夫教学生,顿时面露难色。

白赵氏见状立马不耐烦的道:“行不行你倒是给句痛快话,那浩儿不也是你们的亲侄儿,难道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浩儿这么好的天赋荒废了?”

见母亲发怒,朱白氏连忙解释:“娘,不是您想的那样,只是这些年来求辰熙去教学的太多了,其中还不乏高官,辰熙一律以一心著书推托,如今若是突然开蒙,只怕会得罪不少人。”

白秉德闻言眉头紧锁,猛吸了一口旱烟:“给自家亲侄儿蒙学,应该也不至于怪罪吧?”

“唉,辰熙这些年一直说他为名声所累,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如此张扬……”

朱白氏话音未落,秦浩忽然凑到她耳边一阵低语。

“这能行吗?”

朱白氏满脸狐疑。

“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呗,要实在不行,那就说明我跟姑父没这师生缘分,回头让我达再给找个先生开蒙就是了。”

白赵氏闻言急了,伸手想把秦浩拉到身后:“大人说话,小孩子家家莫要插嘴……”

秦浩一个闪身,轻巧地躲了过去:“奶奶,那你之前还说,男人说话女人莫要插嘴呢,我是白家的男人,怎么就没有说话的资格?”

白秉德跟白嘉轩相视一眼,诧异之余也都为白家继承人的机敏感到高兴。

就连朱白氏也是盯着秦浩看了良久。

……

朱家。

朱白氏回到家后并未直接提及教学之事,而是趁着丈夫在书房整理古籍。她将秦浩练字的草纸“无意”混入朱辰熙批注的书稿中,待丈夫突然瞥见纸上稚嫩却结构工整的楷书时,果然蹙眉拈起纸页:“这是何人所写?笔力虽弱,但间架已有颜体风骨。”

“哦,应该是上回浩儿来你书房无聊胡乱写的。”

朱白氏见丈夫上钩,故作叹息的道:“可怜这孩子出生没了娘,又天生聪慧,从小就没让他达操过心,如今他达却只能眼睁睁看他跟着野孩子们掏鸟窝,荒废光景。”

朱先生闻言眉头紧锁:“浩儿今年满五周岁了,为何不给这孩子请个先生?以白家的财力应该不难才对。”

“钱倒不是问题,主要浩儿这孩子太聪明,请的先生往往被他几句话就给问住了,说是师者无法为学生解惑,更何谈授业,一个个灰溜溜又走了。”

听朱白氏这么一说,朱先生来了兴致:“还有这等事?他都问了什么问题?”

朱白氏故作回忆状:前些日子有个老秀才来教《三字经》,刚念到‘人之初,性本善’。

浩儿便问:‘先生,若人性本善,为何我昨日见隔壁二狗偷摘鹿家的梨?二狗与我同岁,难道他的‘初’已过了吗?’

老秀才支吾半天,最后说孩童顽劣不算恶,浩儿又问:那如何算顽劣,如何算恶?如何界定,《三字经》里可没说。

老秀才当场噎住,当日便拎着包袱走了。

朱先生闻言失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味:“这小子倒是会钻字眼。”

朱白氏见丈夫如此,心道:有戏,于是趁热打铁:“后来请的举人更狼狈。

教《千字文》时,浩儿指着‘天地玄黄’问:‘天若是玄色,为何晴空是蓝的?地若是黄色,为何有些土又是黑的?’

举人搬出《易经》解释‘玄为天色’,浩儿却道:‘可《诗经》里又说‘悠悠苍天’,苍是青色,到底谁错了?’

举人恼了,说典籍不可质疑,浩儿竟回:‘孔圣人还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呢,先生怎么不学圣人?’

气得那举人摔了戒尺,又跑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朱先生忽然似笑非笑的道:“明日带这孩子来见我。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问住我。”

朱白氏对上丈夫的眼神莫名一阵心虚,以她对丈夫的了解,应该是已经看破了自己的小伎俩,却偏偏不戳破。

“难道是要为难浩儿?”

怀着忐忑的心情,朱白氏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白家报信。

白秉德跟白嘉轩父子俩都是一头雾水,秦浩却笑着道。

“达,准备束脩吧,我跟姑姑去一趟。”

“啊?”

……

跨过朱家简陋的大门,秦浩被朱白氏带到书房。

朱先生搁下批注《论语》的朱笔,抬眼看向秦浩:“听闻你以《三字经》问倒过蒙师?“

秦浩故作自大:“是他们自己答不上。“

朱先生微微一笑:“既然你已经熟读三字经了,那你应该晓得性相近,习相远的典故,晋人周处,少时为害乡里,后斩蛟射虎改过自新,你说他是善呢,还是恶呢?”

“姑父,周处除害前以斗殴为乐,此乐从何而来?若本性皆善,初斗时应觉痛苦才是。”秦浩眼珠一转。

朱先生微微摇头:“周处之乐在逞强,非在伤人,如幼虎扑戏未存杀心,明白了自己竟是第三害后,从此下决心改过自新,若是性本恶,又如何会浪子回头?”

秦浩反驳:“幼虎扑戏虽无杀心,却已显露爪牙之利,若本性无恶,何须后天教化?”

朱先生抚须轻笑:“泉清本善,筑堤是为导其入田,非防其恶。《孟子》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见孺子坠井而生惊惧,此乃天性;而周处改过,正因良知未泯。”

“你质疑典籍矛盾,却未悟‘玄黄’‘苍天’之辨本是观物角度不同——如你观梨树,仰视见花,俯视见泥,可曾疑树非一物?”

秦浩不再吭声,冲着对方摇摇下拜。

朱先生见状哑然失笑:“罢了罢了,明日让你达准备好束脩送来。”

说完有些遗憾地看向窗外寂静的小院,叹了口气:“看样子这清静是躲不掉咯。”

一直在书房外偷听的朱白氏闻言,激动得差点打翻了茶壶,赶紧悄咪咪离开。

……

雪后的白鹿原银装素裹,白嘉轩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手里牵着五岁的秦浩往朱先生家走去。他另一只手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五斤猪肉、五斤羊肉还有一壶自家酿的米酒——这是给姐夫朱先生的束脩。

就在二人刚路过鹿家门口时,却被鹿子霖给叫住。

“嘉轩这天寒地冻的干啥去嘛?”

白嘉轩下意识将竹篮往身后藏,鹿子霖一看立马凑了过来:“大白天有啥见不得人的,还藏着呢嘛。”

“不关你事,起开,我带娃走亲戚还得跟你汇报是怎地。”白嘉轩没好气地推开鹿子霖。

鹿子霖望着二人的背影,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头,赶紧把儿子鹿兆鹏叫上,悄咪咪跟在二人身后。

结果大老远走了一路,发现是去白嘉轩姐夫家的路,鹿子霖原本想要半途而废,鹿兆鹏却说:“听说朱先生是咱们原上最有学问的人,咋没人请他开私塾嘞?”

“哪是没人请,前些年请他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好多达官显贵呢,结果他死脑筋,死活不去,白白升官发财的机会没了嘛……”鹿子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不年不节的,白嘉轩带这么多东西上门,该不会是拜师礼吧?”

鹿子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这下可把他急坏了,本来白嘉轩生的儿子就比他儿子聪明,现在人家又得了名师,自家儿子要是还浑浑噩噩的混下去,两家的差距可不就越来越大了嘛。

“兆鹏,你赶紧回家,让你爷准备好束脩,咱说啥也不能再落后了。”

鹿兆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鹿子霖推着往回走,差点摔了个大马趴,赶紧爬起来往家里跑。

……

朱家堂屋里,朱先生不是个喜欢繁文缛节的人,拜师礼一切从简,单单收了白嘉轩送来的束脩,然后让秦浩敬杯茶,就算礼成。

结果秦浩刚把茶杯递上,朱家大院的门就被撞开了。

鹿子霖跟鹿兆鹏顶着一脑袋雪闯了进来。

一进门鹿子霖就让鹿兆鹏跪到秦浩旁边。

朱先生皱了皱眉,白嘉轩气坏了拽着鹿子霖:“你啥意思嘛。”

鹿子霖自知理亏,只是一个劲的冲朱先生道:“朱先生,反正一个娃是收,两个娃也是教,干脆把我们家兆鹏也收了吧。”

白嘉轩更生气了,薅着鹿子霖的衣领就往外拉,好不容易姐夫才答应收下儿子,要是让鹿子霖给搅黄了,非宰了他不可。

鹿子霖突出一个死皮赖脸,硬生生把束脩交给朱白氏,然后就让鹿兆鹏给朱先生磕头。

朱先生实在看不下去,叫住白嘉轩,随后对跪在面前的鹿兆鹏道:“你为什么要拜我为师啊?”

鹿兆鹏恭恭敬敬的道:“听说先生是原上最有学问的人,我有很多事不懂,想向先生请教。”

“哦,你有什么不懂,先说一个我听听。”

鹿兆鹏被朱先生突然一问,紧张地攥着衣角,忽然指着窗外雪地里觅食的麻雀:“先生,为啥这些雀儿冬天不往南飞?前日我听学堂娃们背诗,说‘雁南渡’,可咱原上的雀儿年年都在这儿。“

朱先生闻言轻笑,目光扫过鹿子霖急切的脸:“你可知雁是候鸟,雀是留鸟?“见鹿兆鹏茫然摇头,他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道:“雁翅宽体沉,需借长风南飞;雀儿翅短精悍,能钻草垛觅食,所以雀儿不必羡慕大雁,各有各的活法罢了。”

鹿兆鹏眼里满是失望:“先生还是不想收我。”

朱先生微微点头:“倒是个聪慧的孩子……”

话还没说完,鹿子霖就在一旁喊道:“朱先生,我儿兆鹏打小就聪明,那三字经、千字文他都背得滚瓜烂熟嘞,娃你快给朱先生背背。”

“人之初、性本善……”

朱先生抬手打断鹿兆鹏的背诵,随后对一旁的朱白氏道:“再去准备一杯茶来。”

堂屋前,朱先生郑重地对秦浩和鹿兆鹏道。

“既入我门,需知学问首重思辨。典籍可质疑,但需有理有据;师长可问难,但不可轻狂……“

“先生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眼看着朱先生先后喝下儿子的奉茶,白嘉轩跟鹿子霖都是面上一喜,不过很快白嘉轩又狠狠瞪了鹿子霖一眼。

鹿子霖占了便宜也不生气,嘿嘿笑道:“嘉轩这多好,咱俩一块光屁股长大,你娃跟我娃现在又是同窗,白鹿不分家嘛。”

对于鹿子霖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白嘉轩气哼哼的走了,鹿子霖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而秦浩跟鹿兆鹏则是留了下来,开启了他们的蒙学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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