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青蛙医院(三十四)变局

程平拿着海神权杖离开了,齐斯依旧被手术刀钉在墙壁上。

在使用次数超过限度后,【灵魂契约】技能进入被封锁状态,无法使用。

也就是说,齐斯和院长的交易完全建立在口头约定上,随时可能被其中的某一方撕毁。

可以想见,在没有强大的约束力,而利益又足够可观的情况下,毁约是必然会发生的结果。

齐斯给林辰下了个将圣子像带来蓝青蛙医院的指令后,继续生无可恋地瘫靠着。

程小宇虎视眈眈地蹲在旁边,自觉承担看守的职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程小宇可感地焦躁不安起来,好像有什么糟糕的事就要发生,却不知到底会以何种方式降临。

“嗒嗒”的脚步声从大门外的浓雾中传来,清脆空灵,像是高跟鞋在瓷砖上的撞击。

一道朦胧的身形在雾中显出轮廓,越来越近。

程小宇忽然发出一声尖啸,散成几缕浅淡的黑烟钻入墙缝,齐斯的视线得以畅通无阻地和铁门后的人影相接。

那是一个穿黑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女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格外醒目。

她迈过门坎,在齐斯面前站定,轻轻颔首:“好久不见,齐斯。”

……

绿青蛙医院,林辰站在池塘边,没有看到女老师的尸体。

他生出些许不详的预感,正要告诉齐斯,就接收到了让他去往蓝青蛙医院的指令。

两相比较还是任务更重要些,只要完成主线任务,就算通关了,之后三分钟时间将不会受到来自副本的伤害。

林辰抱着婴儿石像,跨入池塘,趟过冰冷的池水,一步步走向中央的漩涡。

在前脚踏入漩涡范围的那一刻,头晕目眩感汹涌如潮地袭来,整个世界在眼前被揉成一团,又再度拉伸和翻转。

视线很快再度沉淀下来,周遭的环境和眩晕前的所见大差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眼前空荡荡的洁白石台上,端坐着一尊同样洁白的圣母雕像。

面容姣好的塑像沉静而庄严地注视着林辰,好像透过他看世间万物,一视同仁地给予所有造物慈爱和关怀。

林辰感觉自己被浸泡在温暖的触感里,莫大的吸引力牵着他一步步向前。

他在圣母像前站定,平举的双手虔诚地托着圣子像,轻轻摆放在圣母空荡荡的怀中。

圣母眼角的血珠化作一滴泪水,滴落在池水上发出“嗒”的轻响,刹那间氤氲的血丝如爆炸般盛放。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关……】

后续的字节被悍然截断,两秒的卡顿后,大片血色的乱码疯狂刷新,侵占系统界面的空间。

两团黑烟在头顶交汇,安宁祥和的假象被撕碎,天空被涂抹成一色的漆黑,滚动着嘈杂的、刺耳的、恐惧的、绝望的呓语。

血色的大雨瓢泼落下,在地面上溅起袅袅的血雾。

林辰条件反射地召出【写满痛苦的伞】,在一秒间撑开,挡在头顶。

效果冷却中的黑伞作为单纯的雨具遮风挡雨,伞面接触到血雨后,连同伞柄一起止不住地打颤。

手臂被带动共振,林辰如梦初醒,向后退了一小步,一脚踩入漩涡。

再睁眼时又回到了绿青蛙医院,眼前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石台。

情况依旧不容乐观,绿青蛙医院的天空同样是漆黑一片。

蒸腾缭绕的林雾中,一道道黑色的影子步步逼近,已经分不清是鬼怪还是NPC。

……

【主线任务已完成】

蓝青蛙医院,齐斯仰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女人:“你竟然没死么?我以为林辰那个道具的效果算得上因果律武器。”

“我已经死了,或者说,我从未活过。”女人表现得很耐心,“但在诡异游戏中,将生与死作为单一的状态是狭隘的,就像现在的你,同样无法判断是生是死。”

“量子叠加态?”齐斯问。

女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个体的行动力和状态在很多时候是分开的,我想经历过《玫瑰庄园》副本的你,可以理解这一点。”

“我能进入诡异游戏,和昔拉脱不了关系,对么?”

“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比你想象中的要多。不过你完全可以放心,规则注视下的诸神会最大限度地保证赌局的公平性。”

齐斯笑了:“我并不觉得这种赌局有什么公平可言。”

“祂们需要大局上的公平。”女人抽出钉在齐斯右肩上的手术刀,反手扎入他的右掌。

“我可以伤害你,但如果我杀了你,你并不会真正死去。因为此时的我是死者,作为死者仍能行动的能力来源于某位神明的一次作弊。

“在不影响‘棋子’的命运走向时,祂们不会下场。而一旦我利用作弊得来的能力将‘棋子’扫落棋盘,祂们就会重新将‘棋子’拾起,摆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无疑是某种凌驾于诡异游戏之上的游戏规则,始终存在,但直到此刻,齐斯才厘清细节,将过往的种种疑问串联。

难怪,《无望海》副本中,“傀儡师”在发现他摆脱控制后,没有进一步下杀手,因为知道那除了暴露手牌外别无用处。

陆黎、汉斯、叶林生三个傀儡已经报废,其他手段大概率不属于游戏允许的范畴,哪怕暂时能够杀死齐斯,也无法阻止神将齐斯重新摆上棋局。

难怪,常胥明明被海神权杖捅了那么多下,都没有死成,因为他的死是作弊引发的蝴蝶效应。

如果契不提前将【邪神指骨】交给齐斯,齐斯就不会摆脱傀儡师控制,也不会有杀死常胥的机会;至于傀儡师本人,大概率会留下常胥另作他用……

齐斯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女人说:“傀儡师希望能和你合作。”

“以现在的实力对比,到底是合作,还是单方面的利用?”

“昔拉对合作的定义就是互相利用。”

……

程平走到池塘边,高高举起右手握着的海神权杖。

天空中弥漫的黑烟好像终于找到了归宿,争先恐后地涌向程平,在近在咫尺的位置被他手中洁白的权杖吸收。

邪神触须状的黑色笔画从权杖顶端开始一笔一划地勾勒,满天的罪恶凝实成涂抹花纹的墨水,为破败不堪的权杖妆点昔日的威严。

头顶的黑色云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又在几秒间被涤荡得碧蓝如洗,没有一丝烟霭的残留。

所有罪恶皆被海神权杖吞食,最终在顶部写下了足足十笔,绘出澎湃浪潮的雏形。

【罪恶……海神权杖吸收到了罪恶……充足的罪恶……】

程平听到了满足的絮语,好像吃饱喝足后愉悦的呻吟。

他也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

这玩意儿果然有用,原本在他看来棘手无比的罪恶,这么轻轻松松地就解决了,以后他做事完全可以大胆些,不用再像准备这个仪式时这般束手束脚。

是的,程平根本没打算将海神权杖还给齐斯。

没有强制力约束,物主已经被控制住了,没有反抗的能力,这种情况下谁还物归原主谁就是傻子!

程平紧紧握着海神权杖,感受着手心下如有生命的搏动,狂喜在脸上分裂出咧到耳根的巨大笑容。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眸的虚影,隔着黄色的云层和鎏金的海洋向他投以注视,平静地与他的灵魂水乳交融。

这就是神吗?他这是……要成为神了吗?

触手的虚影毫无预兆地从海神权杖中伸出,缠住程平的手臂和脖颈,不容拒绝地扎入血管,在各个经络腔道间爬行。

强烈的痛感敲碎美梦,激起生物本能的恐惧和绝望。

是夺舍!

程平终于察觉到了危险,却已经来不及了。

身躯被失去理智的邪神占据了大半,人类的灵魂在碰撞的瞬间化作齑粉。

【规则……污染……献祭……】

【罪恶……进食……梦魇……】

重新拥有躯壳的神本能性地发出能令普通生灵疯狂的呢喃,属于人类形体的双腿融化了,无数触手像绽放的花朵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怯生生地触碰和探索陌生的环境。

有一根触手触到了池塘中央已经完整的圣母抱婴像,触电似的抽回了一些,又试探性地缠绕上去,不确定地进行问候和感受。

祂得到了回应,来自本源的记忆不会误判。

祂像是终于见到母亲的孩子那样,每一个腕足和吸盘都传递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世界树本源化身的生息之主】

【司掌创造与湮灭的死亡主宰】

【孕育海陆空风雨的圣洁存在】

……

“你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了吗?”女人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齐斯。

“看到了一串陌生的三行神名。”齐斯说,“需要我向你复述一遍吗?”

“没必要。”女人摇头,“祂就要真正地湮灭了。”

……

池塘边,一道黑衣黑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降临在林间的阴影中,金色的眼眸扫视过已经不成人形的程平,最终落在池塘中央的圣母抱婴像上。

从天而降的血雨将池水染成红色,珠帘似的雨线为雕像披上纱衣。

无数双乳白色的手臂从雕像的后背生出,像海葵似的无规律地挥舞,朝周围洒下一滴滴洁白的水珠。

落地的水珠迅速生长,成为各种奇形怪状的怪兽,有的是一团纽结的触手,有的是长满细密牙齿的圆球。

“黎。”

天地间回荡的风声平静地叫出来者的名字。

黎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走向程平,抬起左手向前虚抓,从程平的身体里硬生生揪出一个虚影。

虚影的上半身长着三只鱼头,下半身长满密密麻麻的触手,赫然是《无望海》副本中雕像所描绘的海神!

“我在你的灵体上种下了一个锚,你果然被祂召来此处了。”黎伸出右手,握住海神权杖,向池塘中央的圣母抱婴像走去。

海神被黎单手钳制,不甘心地扭动着身躯,触手胡乱地往黎身上抽打和缠绞,无奈所有攻击都像是落到了虚处,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甚至都没能阻挠黎的脚步。

黎踏入池塘,脚尖稳稳地点在血色的水面上。

降临在石像上的邪神好像终于注意到了祂的到访,额头上裂出无数条缝隙,纯黑和纯白的眼睛交错排列,直勾勾地盯着不速之客。

血雨不停地下,石像脚下新生的怪物们冲向黎,却在几步开外被无形之力扫落在地。

洁白的手臂紧随其后,比丝带还要柔韧地缠向黎的脖颈,却停搁在几厘米之外。

石像附近的虚空中,千万个生灵齐声不甘地哭嚎。

祂意识到了祂复生后力量的不足,不是祭品数量的问题,而是献祭之物成色有异,使得祂的神力来源变得驳杂。

祂开始排查那一千零一具被扔进池塘里的尸体。

女尸,女尸,同时象征生与死的孕妇尸体……男尸……

是的,一千零一具尸体里,竟然有三具是男尸,而且就是这几天死的!

石像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愤怒地诅咒对祭品做手脚的人。

黎已经行至祂身前,单手高举海神权杖,直直刺入祂的腹部。

槎桠根须般的裂纹在创口处延展,在几秒间蔓延到雕像的全部,像罗网一样将其笼罩,并在联结成片的那一刻炸开。

崩碎的石块落入血色的池塘,发出接二连三地“咚咚”巨响。

海神的虚影在无声地哭泣,位于远方的无望海忽然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金色的雨。

绵延不断的响动中,黎轻声说:“祖神,安息。”

……

“祂死了。”女人侧耳听着风声,说,“祂只剩下一抹本能驱动的意识,死得并不安宁,你我皆是祂的怒火所向。”

齐斯的意识悬在思维殿堂的上空,看着记忆中刚获知的三行文字散成笔画的碎片,变得无法辨识。

他仿佛听到了悲切的哭声,那游走在思潮底部的哀伤是那样的有感染力,连带着他也心情低落了一会儿。

“是因为我们都对祂的祭品动了手脚吗?”齐斯明知故问。

想想也是,他和女人做的唯一相同的事,便是替换了充当祭品的尸体。

他在被困停尸间时,顺手对换了一具无名男尸和一具孕妇女尸的手环。

女人则是将禹琨的尸体混进了孕妇尸体的行列。

“你好像知道很多。”齐斯注视着女人,微笑着说,“我有理由怀疑这个副本牵涉到诡异游戏更本质的东西,不像表面上看到得这么简单。”

女人也笑了一下,笑容没有温度:“神明层面的知识,等到你有必要接触的时候,那位下注了你的存在会使你获知的。我告诉你的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你获取价值了。”

齐斯不动声色地接道:“说到这儿我有点好奇了,这个所谓的诸神赌局到底有哪些棋手、哪些棋子?下注你的又是哪位存在?”

“我不在棋盘之上。”女人摇头。

她的指间出现了一张黑白相间的卡牌,白衣黑眸的人影被倒钉在黑色的十字架上,袖口和衣摆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黑雾侵染。

【堕落救世主】,又一张身份牌。

“我喜欢和各种立场、各种层次的存在合作。”女人收了身份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她的身躯在顷刻间燃起绿色的火焰,半透明的火舌贪婪地咀嚼皮肉和骨骼,最终只留下一摊人形的灰烬和一句飘摇的话语。

“如果你有合作的意图,随时随地可以告诉‘傀儡’,我会知道。”

广袤无边的空间中、千百个副本里、落日之墟的各个角落,间或有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走过。

他们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顿,眼中倏忽游动一抹银灿灿的浅灰。(本章完)

第236章 青蛙医院(完)鸟嘴医生

“该结束了。”

黎抬起左手,黑衣的身形虚化成半透明的流光,金色的藤蔓虚影从各个角落伸出,金光灿灿地驱散晦暗的阴翳。

廊道间蒸腾的雾气、林间竦峙的鬼影、池水上漂浮的血肉、墙壁上刮蹭的霉斑,所有象征诡异、腐朽和死亡的污迹被藤蔓轻轻拂去,留下干净而茫然的洁白。

林辰背靠着池塘冰冷的石壁,紧紧握住黑伞的伞柄,将巨大的伞面护在身前。

一缕藤蔓状的金光从高天之上垂落,所有生灵在刹那间陷入寂止,天地也为之留出片刻的静默。

离林辰一步之遥的那个全副武装的护工定在原地,伸出的手爪僵在半空,轮廓像是接触不良的电视画面般闪烁,两三下后扑灭不见。

不仅是那个护工,其他的医护人员打扮的NPC,病人模样的鬼怪,一齐触电了似的闪烁起来,又在转瞬间消失,好像有人关闭了全息投影的开关。

林辰感到大地在剧烈地震荡,先是迅速地上升,又左右颠簸着平移,在到达某一个节点后迅速沉降。

失重感令人头晕,天崩地裂的灰尘在空中飘飞,碎石和木片向四面八方溅射,久久不得沉淀。

林辰隔着灰蒙蒙的虚空,看到一具已经不成人形的穿着白大褂的尸体,除了上身保持完整外,下半身完全被流质的触手取代。

尸体的脸颊上爬满颗颗粒粒的眼珠,嘴角也列出细密的尖牙,凭借变形不太严重的五官,能勉强辨认其身份——

程平!

“程平好像变成了怪物……不过他已经死了,不知道是谁杀了他。”林辰冷静地向齐斯汇报。

他向前迈了一步,迈出的那只脚在下一秒就被推回到原位,好像他从始至终不曾移动。

医院正在收缩,原本算得上空阔的平地缩小到只容三四人贴边站立,本就挤挤挨挨的林木如墙壁般压来,在池塘的外圈构成一个半环状的围栏。

林辰被夹在围栏和池塘之间,无法挪动脚步。

他吃力地转过头,看到池中央的石台上散落着一堆辨不出原貌的碎石,看起来是某个完整的雕像的一部分。

碎石上斜插着一柄权杖模样的道具,在注视两秒后浮现出大量难辨意义的文字,不是因为知识不足,而是因为那些文字本身就是错的,原有的笔画被打乱后重组,再也无法被识读。

林辰忽然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悲哀,却难以理解其由来,他好像穿着隔水的雨衣浸泡在情绪的海洋里,只能旁观,而无法介入。

不知过了多久,布满整个空间的金色藤蔓碎成光的斑点,像雪花一样落地后消融。

震荡平息了,林辰回头看去,大开的医院大门就在背后,镶嵌在林木围成的栅栏的缺口处。

门后不再是漆黑的楼梯,而是一条明亮而狭长的医院走廊,从近到远分布着停尸间、厨房、手术室、档案室、办公室、值班室和404号病房。

而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血人。

是齐斯!

……

蓝青蛙医院中,齐斯靠在墙壁上,无力地瘫坐着。

如烟似雾的稀薄血色从伤口中渗出,均匀地将白衬衫染成一色的血红。布料的褶皱相互黏连,像是刀割后外翻的皮肉。

齐斯在铁门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两把纯黑的手术刀分别钉住他的左肩和右掌,皱巴巴、惨兮兮的,看着就命不久矣。

他思考了一下,如果他执意抬起左手,去拔钉在右掌上的刀,应该是可以成功的。

但没有必要,左右没事干,就这么坐着也挺好的。

疼痛的感觉却像是隔了一层薄纱,轻而渺远。

齐斯很容易就忽视了细微的不适,开始思考傀儡师告诉他的信息。

首先是身份牌的作用。

傀儡师声称那是进入最终副本的入场券,也是蕴含神明权柄的历史碎片。

前者无从验证,而后者,也是齐斯一直以来的猜测。

傀儡师还说,最终副本并不像大多数玩家以为的那样是某个单独的副本,而更类似于一个让所有玩家同台竞技的世界,和落日之墟正中央那座封闭的黑塔有关。

同样没办法查证。

齐斯更在意的是傀儡师提到的“合作”,条款太假大空了,无非是不刻意侵害彼此的利益,在副本中优先和昔拉达成同盟,以后可以多和昔拉成员组队进副本之类的套话。

这种程度的“合作”,绝对不会是傀儡师的真正目的。

“他明明掌控有足够多的傀儡,可以轻易地在各个副本中占据人数优势,却还是要寻找合作者;明明可以轻易地杀死所有威胁,却还是留下了不少有潜力的玩家……是和最终副本有关吗?”

齐斯吃力地扭动了一下左臂,将左手伸进裤袋,摸出两个组队指环。

血色的指环制式古朴,赫然是他从黄小菲和卢子陌手指上扒下来的那两枚,来源称得上干净。

“最终副本,该不会还要组队参加吧?”

空间忽然剧烈地震荡起来,地板在沉降了几米后向上飞窜。

震散的尘埃和石子在空间中乱飞,有几个颗粒钻进了齐斯的鼻腔,激起阵阵咳嗽。

脑海底部,程安的声音兴奋地响起:“院长死了,程平死了……青蛙医院以后就是我的了……”

齐斯早就知道程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冠冕堂皇地和玩家交易,不过是想利用玩家除掉院长罢了。

纵然如此,他还是饶有兴趣地问:“你和诡异游戏的交易中,有说程平死后,绿青蛙医院归你吗?”

程安愣住了。

两秒后,他色厉内荏道:“青蛙医院里,除了青蛙就只有我了,等你把身体还给我,程平留下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齐斯勾起唇角,意识空间中,他的灵体弯腰捧腹,哈哈大笑。

“程安同志,你什么时候见过鬼怪夺了舍,还把身体物归原主的剧情?”

顶着程安戒备的眼神,一身红衣的青年手指微动,血色的灵摆从门外飞回,缠住青年的手腕,锋利的摆锤重重扎下,吸吮汩汩的鲜血。

【效果一:见血后,被伤到的存在将随机获得失忆、幻觉、高烧等状态中的一种】

随机到的效果是幻觉。

已经是鬼怪的齐斯看着眼前浮现的母亲的幻影,笑意恬淡:“如果你想,我还可以多扎几次,总能随机到失忆这种比较严重的效果的。”

“反正这是你的身体,我不心疼。”

目之所及的边界在逼近,短短几秒间,平层底部的大门便到了眼前。

洞开的门外不再是人影幢幢的迷雾,而是一个林木掩映的池塘,中央的雕像已然碎裂,海神权杖斜插在碎石中,安静而肃穆。

齐斯看到了站在池塘边的林辰,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虚弱得像个快入土的病号。

他通过意识连接命令道:“林辰,石台上的那把权杖是我的道具,你能帮我拿过来吗?”

齐斯浑身是血,看着动一下都艰难,让人帮忙跑腿无可厚非。

林辰不疑有他,转身跨入池塘,拔出插入石台的海神权杖,竖在身边。

碎石间似乎还藏了两张卡牌,林辰顺手摸了出来。

第一张牌黑白相间。

卡面上,身披白袍、头戴白色头巾的人影握着白色的权杖,在前头悠闲随性地引路,身后跟着黑色幽影组成的队伍。

【身份牌:亡灵牧者】

【效果:您将可以控制副本中任意一个亡灵或鬼怪】

第二张牌以黑色为主。

黑袍人影手捧乌鸦面具,庄严而死寂地伫立,身后飘荡着密密麻麻的黑色人脸,似哭泣,似惊恐。

【身份牌:鸟嘴医生】

【效果:正位时,您可令副本中的一个死者复生;逆位时,您将成为死者,永坠深渊】

如果说第一张身份牌给人宁静安详的感觉,那么第二张身份牌,则充斥着不详。

林辰的耳边回荡着女老师的话语:“‘门’已经开了,‘塔’的开启不会太远,如果有‘牌’,还是从头形成新的势力为好。”

——这就是她所说的“牌”么?

“林辰,过来。”齐斯望着呆立在原地的林辰,不冷不热地催促。

林辰堪堪回神,连忙快走几步,到达齐斯身边。

浓郁的血腥味灌入鼻腔,他看清了钉在齐斯身上的手术刀,登时被激起疼痛的共情。

他向前探了探手,却到底没敢去拔手术刀,只是将海神权杖放到齐斯手边。

看着血肉模糊的齐斯,纵然知道离开副本就会恢复原状,他的声音还是不觉带上了鼻音:“齐哥,你再撑一会儿,现在系统提示不知道为什么卡住了,等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齐斯之前差点被海神权杖里的海神残魂夺舍,因此才“好心”地将其借给程平。

这样一来,海神有了身躯,程平有了神格,他获得了一个安全的海神权杖,三赢。

林辰安安稳稳地将海神权杖拿了回来,程平则死成了一堆奇形怪状的触手怪物,虽然不知海神的去向,但足以说明他的计划成功了。

【名称:海神权杖】

【类型:道具】

【效果:使你拥有扮演神的能力。(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越强)】

在吸收了青蛙医院的全部罪恶后,海神权杖的效果发生了变化。

齐斯注视着权杖头部黑色的浪涛花纹,脑海中自动生成背后的意义。

他由此获知,以后建立锚点不再需要特定的诡异道具,只需要让权杖充分吸收某个区域的罪恶,就可以和该区域建立联系。

比如现在,他就通过权杖在青蛙医院建立了一个锚点,初步掌控了这里。

齐斯没有立刻将海神权杖收回道具栏,而是微微侧头看向林辰右手握着的那两张身份牌。

林辰会意,蹲下身,将身份牌放到齐斯的左手上。

血污在即将触到卡牌时自动逆转方向,未曾侵染卡面分毫。

齐斯将身份牌的效果看过一遍,轻声道:“身份牌是蕴含神明权柄的历史碎片,每个玩家只可选择一张绑定,解绑十分麻烦。”

“亡灵牧者这张牌侧重于武力,既然能控制亡灵,自保能力也不会太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新人榜上排第85名,加上这张牌的效果,说不定可以冲到前五十。”

“鸟嘴医生的正面效果很强,但负面效果足够致命,不到最后时刻无法用到。你若拥有能令死者复生的力量,必将成为大公会争夺的对象,届时命运不由自主,很可能会被逼迫着冒险……”

齐斯停顿片刻,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如果你绑定亡灵牧者这张牌,我要是还能离开这个副本,以后你再遇到我,就有机会控制我了,刚好可以抵消我和你签的灵魂契约。”

林辰懵懵懂懂地听齐斯分析,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中沉沉的死气。

他急忙安慰:“齐哥,你不要乱说,这都完成主线任务了,就是卡住了……你一定能活着离开这个副本的……”

“没机会了。”齐斯轻轻摇头,“你摸摸我的心脏,看看它还在跳吗?”

林辰悚然一惊,抬手覆上齐斯的心口——那里一片死寂,没有分毫搏动。

他抽回手,指尖触到齐斯的手臂,太冷了,冷得像冰,被触碰过的位置在几息间泛起青黑色的灼痕。

“齐……齐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斯自嘲地笑道:“是我的技能。我算错了次数,多用了一次,受到了反噬,被异化成鬼怪了。”

技能?灵魂契约?

齐斯这么缜密的人,怎么会算错?

脑中有电光一闪而过,林辰的眼前浮现出他被傀儡师控制后,向齐斯寻求帮助,齐斯和他签订契约时的种种。

‘那么这次,你愿意赌命吗?’

当时,齐斯说这句话的语气无奈而悲悯。

他原以为这只是在问他,而今看来,这句话何尝不是齐斯在问自己?

齐斯不可能犯算错次数的低级错误,除非情况紧急而突然,不得不在次数用尽的情况下强行发动技能。

答案呼之欲出。

是因为他,齐斯是为了帮他摆脱傀儡师的控制,才强行发动灵魂契约技能,以至于遭到反噬……

林辰张了张嘴,想为自己的不警醒道歉,想说他不值得,想说他如果摆脱不了控制,可以去死,用不着为他冒这么大的风险……

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觉得愧疚,我不是什么好人,害死过不少无辜者。现在无非是玩累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和我这样死不足惜的人渣相比,明显是你活下来更有价值。”

齐斯叹了口气:“你把海神权杖带走吧,它和神明层次的秘辛有关,未来也许可以为你通关最终副本提供帮助。

“我在现实中没什么亲人,恐怕要等到腐烂在屋里,才能被人发现……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可不可以去江城近江小区为我收个尸?”

齐斯的话音气若游丝,完全是交代后事的态度。

林辰愣愣地蹲在他身边,胡乱地用衣襟去擦他身上的血污。

手背在不经意间蹭到一张身份牌,灵感触发的幻影中,黑袍的医生缓缓将乌鸦面具戴到脸上,背后的亡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活人的肌肤。

林辰握住身份牌,眼睛一亮:“齐哥,只要我绑定【鸟嘴医生】这张牌,抽出正位,就可以让你复生了!”

齐斯垂下眼,道:“抽出逆位,你会死的。从死一个变成死两个,很亏。”

林辰好像没听见一样,将手中的【鸟嘴医生】牌按到心口。

巨大的黑色卡牌虚影在他背后若隐若现,散落成菱形的黑色碎片后没入他的身躯。

两张倒扣的卡牌悬浮在林辰和齐斯中间。

林辰信手翻开其中一张——

【正位】。

林辰的脸上有了笑容:“齐哥,我的运气一向很不错的。”

温暖的白光抚摸过齐斯的身躯,却没有分毫的热量残留下来。

鬼怪并不一定是死者,异化成鬼怪的过程似乎也不可逆。

齐斯早有预料,不着痕迹地控制着藏在袖子里的咒诅灵摆扎了自己的胳膊好几下,直到随机出高烧的效果,让脸色变得红润了些许。

“谢谢你,林辰。”

他看着林辰,笑得真挚,好像真的刚被救回一条命那样。

成为鬼怪并不打紧,《双喜镇》和《辩证游戏》两个副本已经证明了,异化为鬼怪的玩家也可以离开副本。

齐斯方才的所有行为,都不过是利用情势逼迫林辰绑定【鸟嘴医生】牌,放弃【亡灵牧者】牌罢了。

死而复生的能力可以作为谈判的筹码,哪怕风险很大,反正承受代价的不是他。

同时,他一点儿也不想让能够无条件控制他的能力存在于世,【亡灵牧者】牌必须封存。

如果不是【灵魂契约】技能被封禁了,齐斯会毫不犹豫地控制林辰直接绑定【鸟嘴医生】,远不用费这么多周章,诱导他主动做出选择。

不过,现在的发展也有好处,林辰看上去发自内心地信服他,以后不必劳心劳力地时时用契约管控,也不用担心在技能被封时横生枝节。

林辰不知齐斯的想法,担忧地打量着钉在青年伤口处的手术刀:“齐……齐哥,需不需要把它拔出来?”

齐斯心知自己还是鬼怪的状态,再被林辰碰一下就露馅了,当下面不改色地拒绝:“没必要,反正快结束了,不是么?”

他将手中的一个红色指环往林辰的方向推了推,笑着问:“以后的副本,有兴趣组个队吗?”

林辰捡起指环,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嗯嗯!有兴趣!我愿意!”

与此同时,系统界面终于从卡顿中恢复,银白色的文字如期刷新。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副本《青蛙医院》】

【人间苦,一曰生,二曰死。生也哭,死也哭,生时死,同哀哭。】

老电影画质的黑白底上,一个个大着肚子却瘦骨嶙峋的孕妇排成队列,双目无神地前行。

一个个骷髅似的婴儿从她们身上掉下,跟在她们身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长成同样瘦骨嶙峋的女人。

她们的肚子一点点大了起来,诞下空洞的婴儿,周而复始。

道路两旁逐渐堆起了白骨,那些白骨堆化作金山银山,又快速地低矮了下去。

旁边的建筑从茅草屋变成了宫室,又变成洋房和高楼。

孕妇的队列却始终麻木而缓慢地走着,无穷无尽……

【母恨子,子噬母,年复年,代复代,无断绝。苦苦苦,恨恨恨,却向谁?】

【《青蛙医院》True End-“苦难轮回”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铁门外,一个白衣染血、拖着脐带的长发女人从林间走出,轻手轻脚地走到程平的尸体边,生怕吵醒他似的缓缓在侧旁蹲下。

女人轻柔地抱住程平长满眼珠和尖牙的头颅,附下身轻轻地亲吻丑陋的尸体,眷恋而孺慕。

程小宇也出现了,扑在尸体上嚎啕大哭,片刻后,抬起头对齐斯怒目而视:“坏人!你是坏人!”

“是啊,我是坏人。”齐斯眉眼弯弯地笑了,左手握住海神权杖的下柄,微微前倾。

金色的雨从天而降,如同流星熔岩般砸到程小宇一家三口的身上,燃起熊熊大火。

程小宇和女人痛苦地惨叫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破布般飘摇,在火光中扭动、蜷曲、矮化,不过短短半分钟,便化作两堆小山丘状的灰烬。

齐斯兴味盎然地观看两只鬼怪的惨状,右手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面上敲击着节奏。

余光瞥见呆愣在原地的林辰,他的笑容中罕见地多了几分悲悯的意味。

“谁叫好人不长命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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