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破立之困(一)

正如林敏和他的幕僚们所疑惑的那样,这一次搞对扬州生员的羞辱,好像于施政上并无意义。

实际上伴随这运河被废、海运兴起,扬州的城市地位的下滑、以及盐业改变重心等未来,已经不可避免。

这种废运河、换盐场之类的涉及全国,涉及朝廷的中央政府的政策的问题,本来也不是几百儒生所能阻挡的。

刘钰在苏南搞动静更大的土地税改革,面对一万多生员士绅,还不是棍棒殴打再给甜枣,很容易就解决了?

要是连这种朝廷的中央政府推行的政策,都会被一州一府所阻挡,那只能证明大顺的中央集权已经彻底崩了。

然而,现实是并非如此。相反,这些年皇权和中央集权都在加强。

那么,这种羞辱,或者说把事情搞这么大,真正的意义,也就在于借这件事,展开一场关于经济、儒学的大讨论。

或许,也许、说不定、大概、可能,就解决了大顺破理学,但新学问迟迟立不起来的问题。

虽然刘钰的意识形态,和儒家基本上尿不太到一个壶里。

但出于理论自信,刘钰还是希望给儒家许多机会,看看是否能够通过自发变革和魔改,从而引着大顺走向近代化。

既然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那么自己花了二十年改变了,至少改变了苏南地区的一部分经济基础。那么,新的上层建筑是否能立起来呢?

所以这一次,不过是借着扬州生员反对废盐改垦,搭台子、唱大戏。这些人最多也就算是戏剧开场前的那声锣。

是以,这件事的发展,也算是个标准的头轻、脚重。如林敏的幕僚所言,就算那些生员得了舆论支持,大有道理,那么兴国公就真的放弃废盐垦荒的改革了吗?

既然根本不可能,那么这个形式本身的意义,又能多大呢?

事情的发展,也基本上是这样进行的。

最终审判的那天,刘钰就当是看了一场“为了拉拢人民,把人民的乞食袋当做旗帜来挥舞。但是,每当人民跟着他们走的时候,都发现他们的臀部带有旧的封建纹章,于是就哈哈大笑,一哄而散”的闹剧。

军队入城,维持秩序。

搭好大台,公开审理。

林敏打着仁义大旗反仁义,嗓门调子比那些扬州儒生起的还高,认为扬州儒生说的大有道理,就要在江苏省全面恢复身份等级制、匠户继承制、官营匠户制。

扬州生员骑虎难下,只能跟着林敏起的高调走。

但这边,场商和草荡持有者,已经与刘钰达成了妥协。

同时也在刘钰的逼迫下——刘钰手里分别捏着“私煎盐”、“盗卖官田”、“强取山泽之利”、“非法土地交易”等七八个,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够抄家的罪名——也与盐户达成了妥协。

场商和草荡商,获得了入场大型晒盐场的入场券资格。

而他们也分出了一部分利益,给了那些把草荡已经抵押出去的盐户。

大部分盐户反对的根源,不是反对“拆迁”,而是反对拆迁的时候,自己的国有产权的土地抵押给了别人,使用权和所有权都不在自己手里,没有补偿。

于是非常滑稽的一幕也就这么出现了。

林敏先举起了仁义大旗,起高调直接一步到位,高到了要全面恢复明初制度的高度。

扬州生员无奈只能跟进,嘴里喊的全是“我们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自己的利益没有一丁点关系,全都是为了百姓、为了盐户、为了人民”。

但结果就是,他们嘴里的“百姓”、“盐户”、“人民”,被林敏的仁义大旗吓到了,当庭反对:不,你们不是为了我们,我们根本不这么想。

不久前还反对垦荒圈地的掩护,在得到了补偿之后,全体跳反。

甚至一些“盐户”公开讽刺,说这些生员嘴里喊的都是百姓的利益,可实际上全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残羹冷炙。显然,会说残羹冷炙这个词的,不太可能是真正的盐户。

于是,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扬州生员最后只能以“劳力者愚笨,百姓蠢之极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这样嘀嘀咕咕的自怜自艾收尾。

闹剧结束之后,终于以这一次的圈地补偿为标准案例,制定了之后的补偿标准,以及如何处理产权不清问题的草荡地的范本。

闹剧结束之后,就是真正的重头戏。

请来的各地有头有脸的大儒,举办了一场“如皋之会”,探讨经济、政治、税收、制度、工商业等问题。

以及更深层次的“理学破、而新学问不立”的一次尝试。

这场“如皋之会”,很特殊。

微缩来看,特指大顺惟新元年,在废盐垦荒问题上,扬州生员闹剧发生之后,由江南大儒在如皋举行的一场持续了十几天的研讨会。

宏观来看,却要从这里开始,一直延续到惟新五年,大顺终于完成了江苏省的经济结构调整、平息了废运河的后遗症、以及随之而来的大顺西洋贸易走私黄金时代的工商业狂野发展过程中,大儒们对于现实的思考和解释。

更长远看,就是意识到时代变了的大儒们,在刘钰创造的经济基础变动之下,试图以全新的解释,彻底解决大顺的正统意识形态问题,解决理学被批判、但新学问迟迟立不起来的窘境。

这场持续了五年之久的大争论,从第一天开始,就让刘钰所得甚多。

刘钰对自己的那两把刷子,心里有数。

他知道自己根本没资格掺和儒学的讨论,也一直没弄明白,大顺为什么试图立永嘉永康一派的学问但却一直立不起来;为什么明末开始的自发的思潮反动,似乎还是绕不过理学道德的坎。

为什么大顺的官方学问,迟迟立不起来,但却并不阻碍社会的运行。

以及为什么大顺的很多政策和做法,又被儒生认为基本算是永嘉永康学派的学问,但实际上这一套学问并没有立起来,而且根本不成体系。

这些他其实一直懵懵懂懂。

直到这一场如皋之会,他才弄清楚了一二。

这里面当然很复杂,但可以从一个简单的切入点,窥一斑而见全豹,为什么说大顺其实走的还真是永嘉永康一派的学问,但只是没立出来体系。

如皋之会,自然要谈道统。

要谈道统,就不得不谈理学问题、宋儒问题、宋儒瞎解儒学、反动回儒学本真、反动回六经还是回三代的问题。

这里面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问题,就是大顺禁天主教问题所引申出来的“道统”问题。

理学是因为佛教的强势,不得不进行自我变革,试图在理论上遏制对抗佛教而产生的。

朱熹当年评价过叶适、陈亮等人的功利之学。

说江西之学,是被禅学所影响,而且影响的太深。当然也是走到了歧途,但禅学是无法探究天地真理的,所以,当继续往前走,发现走不通的时候,江西之学自然会退回到真正的儒学上。故而,江西之学,问题不大。

但是,叶适、陈亮等人的学问,讲功利,而这东西,是真的可以用的。而且学了就能用,用了好像还有效,但这已经脱离了儒学的真谛了。所以,“此意甚可忧”。

而叶适的观点……实际上,叶适连孟子传承儒家道统这一点,都不认。

叶适认为,朱熹这群人搞道统学问,搞新儒学,抬高孟子、子思等人的观点,实际上就是偏离了儒学正统。

如同孟子时代,杨朱、墨翟的学问,成为了显学。而儒家岌岌可危的时候,孟子为了对抗他们,不得不搞出来一些违背儒家原教旨的学问。但实际上,也已经悄悄被杨朱、墨翟等诸子百家的学问玷污了正统儒学。

而那时,二程、张、周等人,因为佛教影响太大,搞出的太极无极、动静男女、太和参两、形气聚散等这些,都来自于《十翼》,也就是《易传》,然而这玩意儿根本孔子所作,明显一大堆阴阳家的东西,明显是孔子去世后儒学被诸子所染、不再纯粹的东西。

那这些东西衍生出来的太极什么的,虽然可以对抗佛教,但却根本不足以传承尧舜禹的道统。

“于子思、孟子之新说奇论,皆特发明之,大抵欲抑浮屠之锋锐……道之本统尚晦”。

叶适原教旨到连孟子传承道统都不认的,所以他说道统到底在哪?

道统在三代之治,道统甚至不在六经当中。

六经,是孔子阐述道统的,不是发明道统的。而如今宋时,这群人居然再注解六经来发明道统,这不明显的不是真儒吗?

故而对待佛教问题,叶适认为,这件事其实也简单。

“夷狄之学,本与中国异。按佛在西南数万里外……其俗无君臣父子,安得以人伦义理责之?特中国好异者,折而从彼,盖禁令不立而然……”

简而言之一句话。

跟他们辩论什么呀?

直接走行政命令,禁绝不就完事了?

孟子著书立说,对抗杨朱墨翟诸子百家的学问,结果在一些思路上,却用了这些异端的思维方式。

周张二程为了对抗佛教,搞出来一堆心性的东西,难道不是在用佛教的思维方式对抗佛教吗?

叶适认为,这本身就错了:用别人发明的概念,去对抗别人的思想,说别人是错的,但辩论的核心却还是别人的那一套东西,这纯粹是把路走歪了。

孟子、子思说的心性,和佛教的心性是一样的玩意儿吗?传统里的断灭、觉知,和佛教的灭、觉,是一样的玩意儿吗?根本不是一样的玩意儿,为了对抗,却把自己家的东西改成别人的意思,这是赢了还是输了?

(本章完)

第1085章 破立之困(二)

所以由此思路,在叶适去世数百年后,又迎来了一个新的东西。

那就是天主教。

以耶补儒的想法,在明末很是盛行了一段时间。

但伴随着大顺官方认可永嘉永康学派的学问,很多大儒也立刻引发了警觉。

即,又犯了和当年对抗佛教一样的错误。

把天主、上帝这些概念,都给弄没了,弄成人家的了。

拿着别人设好的圈套,自己往里面跳,用别人的思维方式去改造自己的学问,然后对抗别人的学问。

那改到最后,还是儒吗?

本来明末反思之下,很多人就对宋儒相当不满了,觉得完全是曲解了儒的本意,所以才要破程朱而近孔孟。

天主教问题,更是再度中招。

这种情况下,大顺直接选择了行政命令,武力禁教,辩个锤子辩,补个锤子的补?

随后又以皇帝诏书的形式,直接分解了“实学”和“西学”。

不涉及到什么上帝、创世、道、气之类的东西,都算实学。

而掺和了上帝、道、气、太极之类的涉及到精神层面的东西,都算西学。

这种封闭式的暴力禁教,算是被大儒们视作大顺继承永嘉永康一派学问的传承。

总之,按照永嘉永康一派的学问,或者说叶适关于道统的观点,如果将来有一天,要拿着别人的东西,从儒学里寻找相似观点对对抗,那么这本身就是假儒。

真儒应该是以三代为根本、以六经为述道,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叶适认为,这种站在别人的立场看自己,或者根据别人的立场来改变自己,就是对儒学的最大背叛。

这是“自变于夷”。

儒家的基础,是人伦、礼、义、仁、忠信,以及由此衍生的制度,是纯粹的现实。

而天竺佛学的着眼点,是人身的喜怒哀乐,是空之又玄的追求真、妄。

这两者的立足点都不一样,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学问里,搞出来心性之类的东西,去对抗人家呢?

这就像是,为什么要把一个评价绿色红色黑色的体系,非要加上酸甜苦辣呢?你讲你的酸甜苦辣,我讲我的黑白青红。

叶适对宋儒理学的反击之处,也就在此。

他之前的永嘉学派,理论构建是出了大问题的。

他们承认程朱等人的道统,但又在承认的基础上,着眼于史学、实学、功利,谈事功、实绩。

那还有个不输?

承认天命、心性体系,然后在这个体系下玩功利、事功,这要是不败,那就见鬼了。

而叶适,则是直接釜底抽薪。

明白着说,理学这一套东西,根本不是儒家道统,纯异端。

压根不承认理学体系,也就不会被心性天命之说,打压事功、实绩这些东西。

想要理解真正的儒,就要复归本源。

抛却孟子开始的对儒家的解释,重新捧起六经,直接去理解真正的儒,是要走复古革新的路子。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个“立”上。

永嘉永康学派,是讲功利的。

叶适对功利,是有自己的解释的。

功利,要看目的。

“勤心苦力为民除患致利”,这才是尧舜禹文武等人的王道。

也就是,要苦心为民解决忧患、让人民得到利,以此为目的的功利,才是王道的功利。

但问题是,他为了践行王道,也反对陈亮的“王霸并用”。

说是秦之后的功利,是曲解了功利的本意。

如韩非、李斯等人的功,是兼并六国,这是王道的功业吗?

张良、陈平等后世的大臣典范、立功典范,他们的功,和自己说的功,是一回事吗?

包括诸葛亮在内,时人解说,他虽然用霸道,但所作所为已经接近王道了。但诸葛亮也只是为了复汉,用的也是霸政,怎么能算是接近王道呢?

这一点,又和算是同学派的陈亮发生了冲突。

陈同甫生活的年代是什么年代?是靖康之耻的时代。

他又是何等样人?

据说辛弃疾的那首破阵词,源于陈亮骑马过河,马害怕,三次接近河边三次又退回去,陈亮觉得这马和偏安一方的那群人一样怂,拔剑斩马,辛弃疾倚窗目睹,遂引为知己。

就那个时代。

就那个脾气。

陈亮自然是搞王霸并用的,甚至直接说,儒家道统在谁手里?

在唐宗汉武、在汉唐帝王的手里,他们才是真正传承了道统的人。

一方面,是因为时代因素。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怼理学。

理学认为,孟子之后,道统衰落不传,所以才导致了佛教侵袭,汉唐是没有道统的。

而陈亮则认为,如同道是永恒的,那么汉唐时代是现实存在的,难道那时候的老百姓都是迷迷糊糊没有道的生存吗?

道不是空的,得依托事务存在,或者说得靠功利体现。

这汉唐时候,人民富足,对外战争动辄打到北方草原、远征西域,显然汉唐不但不是没有道统,而是很有道统,要不然怎么解释汉唐咋没被人怼到偏安西湖呢?

是以“唐宗汉祖之初心,未必和商汤、武王有什么区别。虽然可能犯了些小错误,比如急于登位什么的,但问题不大。所谓终不失其初救民之心,大功大德固已着天下矣”。

他和朱熹之间因为这件事是打过漫长的嘴仗的。

陈亮说,不但汉唐继承了道统,实际上,三代之治,也是王霸并用的。根本不是都是王道。

所谓三代是王道,汉唐不是王道,无非就是三代把一些事做到了极致,而汉唐没有做到极致罢了。区别不大。

朱熹则回复他“老兄视唐宗汉武之所为,察其心,是出于义啊?还是出于利呢?是出于正呢?还是出于邪呢?很显然嘛,唐宗汉武之心,都是出于利、出于邪。”

“假如说,建立国家并且强盛,且传世久远,那就是得天理之正。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分明是以成败论是非啊。”

并且朱熹也是在和陈亮的嘴炮中,第一次提出了十六字心法的重要性。

当然,互喷到最后,不了了之了。

朱熹中了陈亮的计,真的在汉唐道统上开扯。

说汉唐心术不正,只不过“暗合”道统而已,实际上根本不是道统。

陈亮则反驳说,暗合也是合,好比天下人一下子全都瞎了,你就说阳光不存在了吗?道始终存在,暗合就是合。

然后不知何故,朱熹那边就不再喷了,可能是觉得陈亮纯粹在强词夺理,不屑辩之了。

当然,大顺当初选择永嘉永康一派的学问,试图立为正统,原因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当时那情况,比靖康耻偏安一隅还危险。

还讲个锤子的出于义欤?出于利欤?

干就是了。

而且大顺开国之后,以李唐自比。

又采取了羞辱儒生的手段,是以也确实希望被认为自己是继承了道统的。

可问题就在于,陈亮的这套东西,儒家认吗?

怎么可能认。

三代之治其实也是王霸并用?

所谓王道,和霸道其实是出于同源?

汉唐和三代之治,只是做的“尽”与“不尽”的区别?

汉唐和三代之治,本质一样,只是三代之治做的好,汉唐在一些地方做的不够好,二者只是单纯的“量”的区别,没有“质”的区别?

陈亮的这套学问,可能也就他自己信自己这一套是儒学吧。

压根站不住的。

是以即便叶适也喷陈亮的王霸并用之说,但陈亮死前还是让叶适给写的墓志铭,因为真的没别人了。

而且,他的理论构建,确实不足。

而最终补足这些理论的,是叶适。

然而叶适在补足之后,又走向了“克己复礼为仁”,要建“王道之功业”的路子,后面还是走不通了。

简而言之,如果魔改陈亮的那套理论,是可行的。

但那不是儒,异端味儿太浓,浓到无论哪家的儒都不可能承认汉武唐宗手里捏着道统,更不可能承认三代之治其实和汉唐没本质区别。

叶适的那套东西,补足了陈亮的理论,但不可行。

看起来像儒了,但如果不走心,不谈心性,要建王道功业,功利要符合王道,那就得走礼。

总得有个东西,证明你这么干是王道吧?

而且关键叶适这一套东西,稍微搞不好,那就奔着原教旨去了。

这是连孟子都否认的一派。

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大顺的情况就是“破而不立”。

但也不至于真破到永嘉永康学派的地步,破到连曾子、孟子传承了道统都不认。

包括那些极端的复古派,也是近一分孔孟,可没说近一分三代六经孔夫子。

破了理学,但又没全破。

新的道统立不起来,谁敢把孟子的道统都否了?

况且,大顺起兵,可不是驱逐鞑虏起的兵啊,而是反抗原本的大明,是需要孟子的理论支撑的。

虽然说,真正立住的,是靠驱鞑虏,但新顺旧顺不能相互否定啊。

总不能说李自成的旧顺是贼,九宫山之后的新顺才正统吧?

这就需要孟子站台,还真就不能把孟子给否了。

立了浙学,但又没全立。

一整套体系建不起来,只能只言片语凑合着用。大顺用来自比李唐,但也不至于真舔着脸说汉唐就和三代一样。

更简单来说,刘钰在淮南搞圈地,这是哪家的儒学教的,这是王道?刘钰自己都不好意思往这件事上贴金,之后发生的几件后续事件,更是让这件事的定性变得扑朔迷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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