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宿命难逃

“老师,如今南直隶各州府处处烽烟四起,鸿鹄和镇抚军联手剿杀赤社,我们损失惨重。”

“现在金陵城内黄粱鬼乱爆发,门阀叛徒为虎作伥,法序余孽落井下石,内忧外患并起,已经到了兵临城下的危机关头。”

虽然内心极其不愿意承认,但裴行俭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纵横之势已成,恐怕再无法挽回了。”

“挽回不了就算了吧,这场动乱也是时候该落下帷幕了。”

老人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裴行俭却选择背对那扇敞开的房门,不愿回头。脸上神色满是烦恼不安,双手抓扯着自己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

“行俭,你不该是一个放不下的人啊。”

话音幽幽,带着淡淡笑意。

“如果现在输的是我裴行俭,那我绝无二话。就算是被人砍了这颗脑袋,依旧面不改色。”

裴行俭猛然转身,血迹斑斑的衣袍迎风摆动。

他望向那间光线昏暗的房间,瞪大了双目,直视房中那双满是疲倦的眼睛。

“但是看到这些跳梁小丑居然敢在老师您的面前造次,我接受不了。”

裴行俭双拳紧握,沉声道:“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和机会,早该一鼓作气将他们全部连根拔起!”

“可如果我没有犯下这么多的错,或许你早就不认我这个老师了。”

浓重的黑暗中响起沉甸甸的脚步声,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很长,似乎连这短短一两丈的距离,对门中人而言,都是异常的艰难。

失去了位业的庇护,岁月也不再留手,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剃刀割走了老人满身血肉,留下一张空荡荡的干瘪皮囊,挂在骨架上,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这数月以来,裴行俭一直率领赤社在外行动。如今师徒再见,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老师竟会衰老到这种程度。

不过走出房间的几步,裴行俭看得心惊胆战,满腔的不解也在此刻尽数说不出口的辛酸。

“老师”

“你也活了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是如此不修边幅?这要是让小辈们看到了,不知道会在暗地里怎么调侃你这位儒序老人。”

张峰岳抬头望着裴行俭,嘴里笑着打趣。

曾经记忆中高大伟岸的书院山长,如今竟佝偻不及自己肩头,

裴行俭喉头滚动,吞下一口呛鼻的酸楚,故作凶狠道:“谁敢笑我,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嘴上虽然这么说,裴行俭手上却开始整理起自己的仪容,随手从身旁掰下一根枯枝,束住满头花白的乱发。

纵然自己也是年过花甲,可在张峰岳的面前,裴行俭好像还是那个最是嘴硬的书院刺头。

“这几年,辛苦你了。”

裴行俭咧嘴笑道:“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您说,我乐意听,要不您多说几句?”

“你个臭小子,现在胆子不小啊,居然敢这么跟老夫说话,是不是以为老夫只剩一口气,就收拾不了你了?就你那点礼艺水平,在我眼里还不够看!”

颤颤巍巍的巴掌拍在手臂上,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裴行俭却十分夸张的大声呼痛,捂着手臂连连退后。

在张峰岳的笑声中,他一抬眼,正好看见老人站到了院中那棵不知名的枯树下。

人树相照,竟难以分辨到底谁是人,谁是枯木。

“现在的序列当真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弱了。我好歹也是堂堂儒序三,竟然也有眼花的时候,真是可笑。”

裴行俭抬手抹着眼角,嘴里低声嘟囔着。

“行了,真要想哭丧,你也得等到老夫闭眼的那天。到时候如果不是你裴行俭哭的最大的声,老夫可饶不了你。”

张峰岳眼皮一翻,没好气的笑骂。

“这些年,张嗣源有事没事总是爱念叨我,埋怨我什么话都藏在心里面不说。每每都是让身边人去猜,所以才会产生说那么多的误解。”

老人依靠着树干,缓缓道:“刘谨勋是这样,李不逢恐怕也是这样。说起来还真是遗憾啊,到最后都没能跟他见上一面,不逢他心里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吧?所以今天咱爷俩不如好好聊一聊,如何?”

裴行俭嘴唇抽动,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不知道从何说起吗?也对,这堂课我就没教过你们,反而都是你们一直在教我。”

“老师”

裴行俭终于开口:“什么都不用再说了,您现在必须立刻离开金陵。朱彝焰躲了这么久,现在突然出手,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您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坚持了,无论是罪民区也好,夷地也罢,只要能离开帝国本土”

“我现在要是逃了,那他们怎么办?”

裴行俭神色一怔,急切道:“您是担心义正?放心,就算豁出去这条命,我也一定会保护他的周全,尽快将他送去与您汇合。”

“嗣源要是听到你这句话,恐怕当场就会跟你翻脸了。我当初就不该让他去番地,弄得现在脑袋里就剩一根筋了,生怕会比我这个当老子的死得慢。”

“你们一个个都把儒教要义丢的干干净净,就想我这个老头先把你们送上路。就没人想过把老夫一个人落在后面,到时候怎么追的上你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恍惚间,裴行俭觉得老人的骂声在变得洪亮。

“老夫不是在问自己怎么办,也不是在问你们怎么办。而是在问那些已经为这场新政献出了性命的人,他们该怎么办?”

张峰岳挺起身形,干瘦的身体撑起黑色的衣袍,如一杆旗帜立在裴行俭的眼中。

“儒家不信神鬼,但道理自在心头。老夫这一生活的太长,遇见过太多的选择,选过看似前途一片光明的青云大道,也选过荆棘密布的曲折狭路,曾经因为技不如人而让过路,也曾经因为后悔而掉过头。”

“重重关山,举步维艰。我选错了一辈子,也算输了一辈子。如今是我此生最后一次涉水闯关,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再放弃。”

张峰岳沉声道:“行俭,在新东林书院历届的学子当中,你是为师见过最聪明的那一个。我的想法,你心里其实都明白,又何必再劝?”

“真是个脾气又臭又倔的老头。”

裴行俭满脸无奈笑意,摇头长叹了一声,“可是没办法,谁让您是我的老师呢?天地君亲师,我裴行俭的眼里也就只看得到这最后一个字了。”

远处天边余辉将散,夜色随着骚乱一同赶来。

诸多披挂赤霞的儒序已经等在门外,杨白泽赫然也在其中。

唯独不见张嗣源的身影。

转身离开的裴行俭脚步突然一顿,目光望着城中渐起的火光,朗声问道。

“老师,你觉得后来人会怎么看待我们?

“爱我憎我,一任诸君。”

老人大袖一挥,神色豪迈。

辽东雪原,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你。”

陈乞生双手环抱胸前,踏剑凌空,睥睨的目光随意扔落在施卿的身上。

“你觉得带上这一群废物,就能挡得住道爷我了?”

“当然不敢有这种奢望。”

施卿朝天拱手,态度谦卑道:“您现在可是道序当之无愧的源头之人,这几百魔修怎么可能会是您的对手?陛下费尽心思将他们收拢在一起,就是为了当做一份见面礼送给道长。”

说是‘送礼’,可阵阵如有实质的恶意在施卿身后起伏不定,激荡的神念汇聚如浪,竟冲散方圆十里内的落雪。

此刻这些新派道序的余孽如同一群套上绳索的恶犬,在施卿麾下张牙舞爪,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悍不畏死的冲上去撕咬,将摧毁了他们过往一切的陈乞生撕成碎片。

“我知道道长您是个重情义之人,绝不会选择背叛李革君,所以您放心,在下此次前来绝不是来离间您和李革君之间的情谊。”

“一直以来,陛下要对付的都只是张峰岳一人而已,从没有想过要跟您为敌,更没有过任何迫害老派道序的举动。之前的那些磨擦,其实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误会。”

面对头顶那尊恐怖的湛蓝法相,施卿神色从容,侃侃而谈:“所以在下这次来,只想跟您谈一谈道序的未来。”

“张峰岳要斩断序列,看似大义凛然,实则只是私心作祟,妄图建立一个只有他张家血脉能成序列的儒序神朝。李革君性情耿直,被张家父子哄骗蒙蔽,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但您不同。”

施卿肃声道:“李革君可以恣意妄为,因为独行武序本就是他一手开创,就算丢了也无愧于任何人,但您身上可肩负着比他要沉重太多的责任。”

“如今新派道序一败涂地,正是复兴老派道序的大好时机。如果您此时还要以情义作茧自缚,继续助纣为虐,那等到张家位业大成,届时您如何自处?”

“张家要建立神朝,就不会放过任何威胁,因此新派道序必然也在他们的清算范围之内。就算您到时候能够逃出帝国本土,那又该如何面对一众为您牺牲了自己的武当英灵?如何完成他们重建武当的夙愿?”

“序列之前,武当已在。序列之后,武当也一样会在。”

陈乞生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说得好!”

施卿朗声一笑:“不愧是这世间最后一颗纯粹道种。但在下还是要提醒您一句,修道的目的是从来都不是为了拜仙,而是为了自身成仙!您能够舍弃这一身超脱凡俗的序列伟力,您身后这尊法相愿意吗?以后的道门信徒愿意吗?”

接连发问的施卿话音一转:“陛下不愿意让您为难,所以在下今天所求不多,只希望道长您能静观其变,在这里等待一切尘埃落定即可。”

“如果您答应,眼前这些魔修会立刻自杀谢罪,我们还将帮助您彻底铲除帝国境内所有的新派余孽。除此之外,陛下还愿意给您两省之地,当做老派道序的山门根基,帮助您晋升序二。”

“如此丰厚的条件,只换您这一次的袖手旁观,陛下诚意十足.”

施卿话音没来由突然一颤,就在这一瞬间,无数湛蓝身影凭空凝聚在众多新派魔修身边,拳影轰落,霎时惊起一片惨叫哀嚎。

“哎,何必为李钧愚忠至此?”

施卿似乎预料到会有如此一幕,自顾自唉声叹气,浑然不在意身后正在被屠戮的一众魔修。

“其实我早就向陛下进过言,像你这种无父无母的道童,在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残缺不全,根本就不懂什么是为自己而活。终其一生盲目愚蠢,得了他人一分好,便会不顾一切还他人一分好,完全没有任何拉拢的必要。”

铮!

庞然无匹的剑影从天劈落,倾泻的真气炸起滚滚风雪。

施卿岿然不动,无视斩落的法相剑影,双眸微阖,直直望向其后那双怒意涌动的眼睛。

“对付你这种不能算是‘人’的存在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了了事。”

铛!

一道看不清面目的模糊身影出现在施卿头顶,五指擎张,单手接住从天而落的法相巨剑。

陈乞生眉头紧蹙,他清楚看到那些身死的道序魔修身上飘荡起无数黑色光点,再瞬间凝聚成人形,挡住了自己的攻击。

这一幕何其熟悉,分明就是张希极的狂信法门!

“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无所不用,这才是真正的纵横序。包括新派道序所有的技术法门和位业,对我们而言都不是什么秘密。”

施卿一改方才的谦卑,神色之间尽显傲然。

在他身后,每一个死亡的新派道序都如同一扇打开的门户,有无数狂信光芒从中蜂拥而出,霎时冲散了四周扑上的真武英灵,源源不断汇入漂浮半空的虚幻身影。

人影飞速凝实,白发黑衣,眉眼冰冷,赫然正是已死的新派道序二‘位业天君’,张希极!

“当初没能亲手杀了张希极,你一定觉得十分遗憾。他没能将你们老派道序斩草除根,应该一样死不瞑目。所以今天我就满足你们愿望。”

施卿轻笑道:“就是不知道现在的你,有没有这个能力在死之前,杀光这群我精心炮制的狂信徒了。”

轰!

神念怒潮呼啸而起,轰碎法相巨剑。

张希极双臂展开,无数黄粱篆法从狂信黑潮中具现,轰向高天!

“陈乞生,你宿命难逃!”

(本章完)

第709章 举刀屠君

“舵爷,咱们这是在等什么啊?”

成都府的夜色中,冷雨不停。

怀揣利器的汉子一脸茫然,抬眼四处张望着毫无半点异常的街头。

“等什么?等鬼!”

范无咎抬手摩挲着脖间新添不久的刺青,冷冷吐出一句话。

恶兽睚眦,踏焰衔刀。

这是蜀地黑帮浑水袍哥的标志,也是不能丢弃的传统。

“鬼?”

汉子喃喃重复,旋即嗤笑出声。

“我还是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对手,原来就是些黄粱鬼啊。”

“不是一些,是很多。恐怕多到你小子数都数不清,这下是不是怕了?”

“怕?”

汉子学着范无咎的动作,抬手拍着脖子上的刺青,嘿嘿笑问:“能砍死吗?”

“能。”

“那就行了呗,只要杀的死,就不怕杀不完!”

范无咎沉默一瞬,问道:“就不想问问为什么要杀?”

“舵爷您都发了话,我如果还要问,那还算是什么袍哥人家?”

范无咎闻言转头,身后雨幕中立着一道道缄默的身影。迎着他的视线,纷纷露出深有同感的笑脸。

刀在手中,头挂腰间。都是些认义不认理的莽汉。

范无咎抿了抿嘴唇,似终于琢磨出了一些在‘袍哥’这两字中蕴藏的味道。

“那就都给老子挺住了,别给咱们浑水袍哥丢人!”

倏然,远处街道上的行人同时停下了脚步,撑开的雨伞纷纷脱手掉落。

被冷雨瞬间浇透的发丝紧紧贴着额头,他们不约而同转头望向范无咎,喉头耸动,发出瘆人狞笑。

诡异的场景透着森然寒意,连飘荡的风雨都不禁为之一住。

“鬼声鬼气,一副找死的模样。”

范无咎率先迈步闯进雨幕,双腕一抖,刀枪入手。

绣春刀点地拖行,朵颜卫扛在肩头。

“跟我走,宰了这群黄粱鬼!”

南北贯通足有数里的长街中,鬼影摩肩接踵,初临人世的它们眼中充斥着暴虐的杀意,烧杀劫掠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

气焰彪悍的汉子不断从街头巷尾冲出,脖间的刺青在闪烁的霓虹中宛如活物,昂首发出嗜血的怒吼。

一场兽与鬼的碰撞厮杀,没有太多的铺垫,就这样在雨夜中直接爆发。

而在这场混乱的中心位置,却如暴风眼般平静。

围拢在此处的鬼群表情虽然狰狞,可看向男人的目光中却透着如遇天敌的恐惧。

“一晃阔别半年.”

簇拥的鬼群霎时散开一条通道,人影随着问候的笑音一同缓缓走来。

来人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相貌神态,都和邹四九一般无二。

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立,如同两道镜像,真假难辨。

詹舜微微颔首,笑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说一句,好久不见了?”

“不是好久不见,准确的说,是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邹四九双手插兜,昂头睥睨四周:“看这架势,你现在连黄粱幽海都不用进了?”

“如今的黄粱与现实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进与不进都一样。”

邹四九闻言点了点头,由衷感叹道:“是啊,为了等到今天,你也算是煞费苦心。”

詹舜神色感慨,笑道:“确实不容易,不过看来一切都还值得。”

“尘埃还未落定,现在说值得是不是太早了?”

“大势已成,就算还有些许插曲,也改变不了结果。”

邹四九眉头一挑:“这是朱彝焰那个小皇帝给你的自信?”

“不,是已经无法阻挡的黄粱大势!”

詹舜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你难道感觉不到这无处不在的欲望?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这都是梦境的锚点,也是我可以肆意吞噬的食粮。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能感觉自己在不断强大。”

詹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以前我只想挣脱束缚,不再沦为他人泄欲的场所。但现在我突然觉得,或许成为这座人间的君王,会比主宰梦境更有意思。”

“鬼心不足蛇吞象,连黄粱鬼也配妄想当人皇?”

邹四九冷笑反问道:“詹舜,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朱彝焰的权限会是这么好拿的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明人永远都逃不出‘自以为是’这四个字,都想驱狼吞虎,去当最后的赢家。”

詹舜摇头失笑:“我承认,纵横序在玩弄‘位业’上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只要我拿到所有的权限,黄粱就能和现世彻底重叠,连他朱家的‘位业’也只是我的囊中物。届时你觉得谁是被驱使的饿狼,谁又是被吞噬的猛虎?”

“原来你是打得这样的主意,怪不得有胆子敢咬朱彝焰的饵,所以.”

邹四九话音一顿,突然拔高音量,怒目喝道:“詹舜,你他娘的到底是降,还是不降?”

气势煊赫,群鬼畏怯。

“把你的权限交出来,等邹爷我晋升阴阳序二的时候,可以考虑赏你一座梦境养老。否则,别说去偷朱家的位业,今天过后,你连当鬼的资格都没有。”

詹舜神色一怔,脸上的表情随即变得异常古怪。

像是遭遇了奇耻大辱一般,詹舜语气变得冰冷:“邹四九,这话可不应该由你说。”

“怎么的,是不是觉得邹爷我抢了你的词儿,觉得很不爽?”

邹四九站姿嚣张,气焰跋扈:“别拿自己当什么反派,你不是什么好鬼,邹爷我他妈也不是什么好人。谁拳头大,今天就该谁来说劝降的话,这是规矩,懂吗?”

“好一个规矩。”

詹舜怒极而笑:“那我倒真是好奇,你又拿什么摆脱张峰岳?”

邹四九不屑道:“老子又不是陈乞生那傻小子,你拿这些话来唬我?张老头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你要是还看不明白,那就喊声邹爷,我可以教你。”

“就算你明白他要干什么,你觉得他能赢?”

“所以说啊,假的永远都是假的,就算装的再像,他也成不了真。”

邹四九双手抽出裤兜,被雨点打乱的发梢末端亮起如焰红光,徐徐浸染。

“谁输谁赢,你觉得对我来说重要吗?”

詹舜蹙眉沉声:“难道不重要?”

“当然不重要。”

双手缓缓抹过鬓角,邹四九傲然一笑:“宰了你们,对我才重要!”

吼!

山岳巨猿拔地而起,双手捶胸如战鼓擂动,冲着脚下蝼蚁般的鬼群放声怒吼。

雨中大月,白衣佛影站在浑圆的月影之中,单手托起如同幽海般涌动不停的天幕。

黄粱入侵现世,虚假化为现实。

一头红发宛如烈火烧在空中,邹四九屹立怒猿肩头,

“终于能在现世中当着所有人面好好打上一场了。说实话,我还真的要好好感谢你.”

邹四九展臂握拳,身后有一道道凶悍身影接连浮现而出。

“因为老子等这天,已经等了他妈的很久了!”

南方豪雨倾覆,北方大雪围城。

仿造重庆府金楼打造的楼宇之巅,李钧跨坐在天台沿边,手中提着一瓶半空的明酒,面无表情看着半空中一颗颗渐次亮起的械心。

结阵成势,威压如山。

“朱彝焰不亲自来?”

李钧望着领衔兵阵现身的朱平煦,语气略显失望。

“陛下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钧闻言,没来由叹了口气,仰头将瓶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抛开空瓶。

“那”

李钧歪头轻蔑一笑:“就凭你?”

朱平煦点头,语气平静:“就凭我。”

“一群靠着械心速成的兵三、兵四?”

“我还想再试一试。”

械心嗡鸣渐起,相互勾连,同频共振。

朱平煦心口处有金色的流火喷薄而出,恐怖的高温将呼啸的风雪烧融成滚滚雾潮。

刺有龙纹的衣袍在金焰中化为飞灰,朱平煦械骨交错的胸膛中,一颗沐浴在火焰中的心脏震动不休。

械心,遂人。

无形的涟漪激荡开来,如有将令传达。

集结兵阵的一众兵序默然不语,对着朱平煦齐齐抱拳,拱手一拜。

下一刻,他们的身躯同时自行分崩瓦解,无数机械残件如雨掉落,竟像是献祭了自身。

一颗颗凝聚兵序精华的械心却在金色火光中褪去了所有糟粕,只留下械心反哺衍生而出的纯粹血肉。

“在这座帝国的从序者心中,一直都认为兵序只是武序的替代品,是一条投机取巧的捷径,只配在三教身下为虎作伥,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脏事,甚至还被儒序当成用完就丢的弃子。”

朱平煦轻声自语:“我无意争辩这句话的对与错,也不想再赘述当年的得与失”

金色焰浪卷动着上百颗残缺不全的心脏反涌回朱平煦的体内,分解的血肉填满了他械躯的每一寸缝隙,交融成一具魁伟雄壮的身躯。

“我本是纵横出身,却不得已走了兵序的路。这原本是纵横的特性之一,并无过错。但在我心中,这种行为无异于是窃取。”

朱平煦双目深处金光流动,璨然如神。

“所以我想要为天下兵序证明,这世上只有技不如人,并没有序不如人。这也是我窃取兵序源头之人这么多年,该为他们尽的一分责任。”

朱平煦拱手抱拳,深深一拜:“多谢李革君,能给我这次机会。”

目睹完这一切的李钧点了点头,“不客气,我也只是想试试,现在的自己到底有多强。”

“不愧是武序源头,果然够狂,哈哈哈哈”

朱平煦放声大笑,陡然横眉怒喝:“那还等什么,来吧!”

轰!

一道黑红电光于高楼之巅炸起,楼宇摇晃欲坠,空气撕破的爆音宛如惊雷轰鸣!

“兵序杀人,怎么可能逊色你武序半分?!”

朱平煦一身疏狂气焰,满身金焰沸腾,烧上拳峰。

此刻他再不是那个为了宗族基业而换序布局的朱家王爷,而是一个真正的兵序源头,要用拳头,为自己的序列打出一个公道!

“来!”

朱平煦放声怒吼,握拳直奔那道撞至面前的黑红电光!

轰!

漫天飞霜刹那间荡然一空,满城积雪却在同时冲天而起。

汹涌的金焰和磅礴的雾潮,所有的豪迈和壮烈,都在一拳之下,被尽数荡平!

有了扬眉的举动,却没有吐气的快意。

站在高楼之上的赫藏甲,遥遥远望这惊天动地却又虎头蛇尾的一幕,心神摇曳,体内惊叫的基因更是让他难以自持。

好不容易平复了震撼的心绪,赫藏甲脸上没有半点兴奋,而是将目光落向高楼之下。

方才那些掉落的械体残件,此时已经被重新落下的大雪所覆盖,彻底没了痕迹。

“哪有什么技不如人,分明只是人如草芥。”

赫藏甲口中喃喃自语,却像是随风送入了那将死之人的耳中。

“是技不如人.绝不是序不如人。”

纵然身躯已经残破不堪,朱平煦脸上神色依旧坚毅,没有半分动摇。

“李钧,我还没输,这一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下,朱平煦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劲力,身躯与半空之中崩碎。

飞溅的血雨之中,一颗宛如极尽升华的心脏拖拽着一抹金色焰尾,以不可思议的极速飞向远方。

轰!

在朱明皇室选择隐匿遁形之后便黯然无光的皇楼,刹那间灯火通明。如一根拔天接地的神柱,屹立在天地之间。

浓稠的夜色被迸发的万丈豪光所冲散,一道道水桶粗细的金色的电弧冲上高空,在天幕上轰击出一片片宛如蛛网般的裂痕。

轰鸣阵阵,似巨人苏醒后发出的沉重呼吸。

皇楼最高处,一道庞大的令人绝望的身影缓缓站立而起。

两颗金色大月点亮,绽放出慑人心魄的光芒。这是苏醒的兵序君王,在俯瞰着妄图弑君的暴徒。

“找了这么大一圈,原来这就是朱家留在这里的底牌一个兵序二。”

李钧转腕耸肩,似刚才的一拳,并没有让他彻底活动开手脚。

“马爷。”

“嗯?”

虚空中有人声回应。

“一个序二,应该值得放曲儿。”

李钧咧嘴一笑。

下一刻,红眼落入眉心之间,暗金色的甲胄覆盖整个身躯。

“那就走起!”

浑厚苍老的嗓音,喊出一声粗野豪放的蜀地腔调。

狂音怒放,暴徒举刀。

今天要杀的,就是这些君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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