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1.第761章 猎火

第761章 猎火

风雨卷席千街,楼宇之上鬼影重重。

压城黑云之上电光骤显,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剑客,在房舍顶端惊鸿一现,刹那间又隐入了雨幕,不带起半点声响。

下一刻,数十道持着刀兵的身影相继越过房舍,瓦片碎裂横梁发出脆响,等房中百姓跑出门查看,外面便只剩下满城雷雨。

“这人好生厉害……”

“是啊,追不上了……”

连忙成片的房舍之上,周勤的孙子上官惊鸿,带着数十名府上好手,死死咬着前方影子的足迹全力追寻。

上官惊鸿武艺不差,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流的高手,也就比宗师之流差一线,但全力奔行之下,依旧很难跟上前方之人。这也让他确信,前面的斗笠剑客,就是这些时日苦苦追寻的‘许不令’。

毕竟除开许不令,整个京城就只剩下他爷爷有这么夸张的身法,连同为‘南越七星’的司空稚,都不一定能快到这种程度。

眼见对手越跑越远,上官惊鸿心中暗急,却毫无办法。

只是,前方的斗笠剑客,快要跑到城墙边上的时候,身形猛然一顿,在城墙下停了下来。

“停!”

上官惊鸿可不相信,身法好到这种地步的宗师级高手,连三丈高的城墙都爬不上去。他急急抬手止步,后方的数十名好手,也迅速停步,向两侧散开包抄。

斗笠剑客站在城墙边的房顶上,剑锋不停有雨水滑下,对身后的追兵恍若未见。

上官惊鸿知道自己斤两,双手持苗刀站在原地,眼见对方不跑,他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如果对方真是许不令,他们这几十号人,估计也不够人家杀的。

僵持不过少许,斗笠剑客没有跃上城墙,而是微微偏头,露出被黑巾蒙住的侧脸,沙哑地说了一句:

“滚,我不想杀人。”

声音平淡之际,就好像手持利刃的猎户,驱逐一群自己跑上门送死的羔羊。

上官惊鸿眉锋紧蹙。他其实也不想冒险,但‘许不令’就在眼前,还这么嚣张地站着,若是半句话不说就夹着尾巴滚了,他百虫谷费这么大劲儿把许不令骗来作甚?

眼见爷爷周勤和二长老司空稚还没过来,上官惊鸿有点心急,为了拖延时间,开口道:

“就凭你孤身一人,也配让我们滚?”

飒——

悲凉剑鸣,在风雨中响起。

雷云之下寒光一闪,斗笠剑客身形消失在房舍顶端,如在城池上方遨游的黑色猎鹰,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越过了追击的几十名高手,连衣袍响动都未带起,来到了上官惊鸿面前。

上官惊鸿瞳孔骤然放大,连表情都来不及做出,仓促抬手格挡。

叮——

雨夜之中爆出一点火星,没有惊起太大波澜,上官惊鸿手中的苗刀便飞了出去,插在房舍下方的街面上。

周边追击的护卫只看到一道残影从侧方飞过,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回身想要驰援,看到眼前的场景,又急急停住的脚步。

只见方才还站在城墙下的斗笠剑客,已经来到了上官惊鸿面前站定。

三尺青锋,点在上官惊鸿的喉头半寸,雨珠击打在剑刃上绽起点点水花。

上官惊鸿才后退了不过三步,两手空空,脸色煞白僵立在原地。

彼此距离这么近,上官惊鸿才得以看清,斗笠剑客手中的铁剑,已经锈迹斑斑,细长剑刃的尾端,依稀可以瞧见一个小字——狄。

猎火为‘狄’,二十年前,唯一被中原三大剑学世家认可的南越剑客朴狄,也是南越的最强游侠,诨号便叫‘猎火’。

被剑学世家认可,只是江湖上好听的说法,说简单点就是登门递战帖,把对方打趴下,自然就被认可了。

被三大剑学世家认可,意味着朴狄,单挑赢过年轻时候的陆百鸣、已故的祝家长子、君山曹家的宋英。那时候唐家还是个二流江湖世家,唐蛟都不配成为对手。

也是二十年前,朴狄在名声最甚的时候,忽然销声匿迹。便如同他的剑一样,在夜色中留下一道最璀璨的剑芒后,消失得干干净净,让世人再难追寻踪迹。

二十年是一代人,现如今还记得这名剑客的,已经不多了。

不过,上官惊鸿还记得。

瞧见眼前的长剑,上官惊鸿愣了下,盯着斗笠剑客,有些不可思议。

斗笠剑客移开剑刃,斜指街面,黑色面巾下的嘴唇动了下:

“现在可以滚了?”

“……”

上官惊鸿往后退了两步,想了想,抬手行了个礼,转身招了招手,带着人折返回了贵妃街。

——

霹雳——

电光划过夜空,城中风雨依旧。

斗笠剑客站在房舍上,目送几十名追兵远去,并未离开,只是手持长剑,如同苍天巨木,立在天地之间。

啪啪——

轻微的拍手声,从后方响起。

斜背直刀的许不令,不知何时出现,略显懒散地坐在墙垛上,黑巾蒙面,眼神带着几分赞许,清朗嗓音在风雨中响起:

“好快的剑。上次瞧见这么快的还是祝六。好好的剑圣不去争,跑到酒肆里当个小二,学剑的都这么任性?”

朴狄转过身来,轻抬斗笠,看向上方的许不令:

“我不想杀人,从现在起,离开邕州城,我不为难你。”

“事儿没办完,走不了。”

“你只有一次机会。”

“你既然惊动护卫来提醒陈炬,说明不是陈炬的人,你和陈炬是什么关系?”

两句话过后,城墙上下沉默下来,只剩下隔着雨幕的两人。

朴狄并不认识许不令,但敢袭击陈炬的车架,还潜入府邸图谋不轨,是谁都不重要。

飒——

剑鸣如泣。

朴狄剑锋轻转,脚下房顶骤然炸裂,整个人撞破雨幕,不过眨眼之间,已经来到城墙下。

许不令轻拍墙砖,身体轻盈如鸿雁,半空中背后直刀出鞘,气势又骤然一变,以开山之势压向青锋在前的朴狄,抬手便是千刃门的看家绝技二十八路连环刀!

铛铛铛——

两道人影雨幕中相撞,三点火花闪过,朴狄身影已然落下,踩裂了城墙下的地砖。

许不令旋身如风,手中刀如浪潮卷起风雨,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朴狄,不留半点空隙。

“二十八路连环刀?”

朴狄剑锋急舞,眼中露出几分错愕,不过手上动作似乎不慢,好像并非第一次对阵此招。

二十八路连环刀,强在环环相扣避无可避,要么快过对方此招自解,要么就是以伤换命强行脱离。

朴狄连接三刀后没有半点犹豫,第四刀落下没有格挡,强行偏开身形,剑锋直取许不令喉头。

嚓——

刀光一闪,血水混入雨幕。

许不令偏头躲开剑刃,手中刀劈在朴狄右胸之上,直接扫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不过朴狄躲闪及时,以躯干接刀,虽然遭受重创,短时间并不影响战力。

一剑逼停许不令后,朴狄手中剑刃骤然加快,如暴起烈焰般席卷许不令全身各处,既有陆家剑‘一剑百鸣’的鬼魅,又不失曹祝两家的迅捷与精准,可以说是融三家之所长自成一派;要说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三大剑学世家,把一条道走到极致的纯粹,但也绝对当得起‘宗师’二字。

许不令步步往后腾挪,连接十二剑后,后背撞到城墙。

便在此时,朴狄眼神猛然一凝,手中长剑如悍然爆发的毒蛇,猛然刺向许不令咽喉。

只是剑刚出手,朴狄心中一寒,暗道不妙。

许不令方才用的一直都是刀的招式,二十八路连环刀一破,便再难重新连起,基本上是被压着打。

可就在被逼到城墙下再难退让的时候,许不令手中直刀轻转,以刀做剑,抬手就是一剑直刺。

这一剑,是从满枝那里偷师学来的‘撼山’。

当代剑圣所创,习尽天下武学,去芜存菁化为剑招,再将百种剑招融会贯通,精炼成一剑。

在祝六手中,这一剑能瞬杀宋英,贾公公感觉出祝六的杀意,才得以提前把宋英救下。

而许不令与人对敌,早已经没了情绪波澜,只是单纯的全身心攻防。他用这一剑,世上何人能挡住?

夜雨之中,龙鸣骤起。

许不令一剑递出,直接震碎了袖袍和护臂,笔直刀刃难以承受距离,肉眼可见的颤鸣。

朴狄和当年的宋英一样惊愕,甚至更为错愕和难以理解,想要收剑回防,却根本没有余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许不令一剑袭来,动作行云流水、无坚不摧,连闪身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嚓——

尖锐剑鸣过后,雨水四溅,斗笠四分五裂,碎片刺入了房舍与城墙砖石。

朴狄被麻绳束缚的长发被搅得粉碎,花白发丝飞散进了雨幕,又转瞬被暴雨砸落在地面,散乱长发披散在脸上……

(本章完)

782.第762章 前尘往事

第762章 前尘往事

许不令单手持刀,左手双指夹住了剑尖,看着眼前的剑客。

他学这一剑‘撼山’,是因为老司徒说,世上有能破连环刀的人。

这一剑,原本是给贾公公、厉寒生、左清秋准备的杀手锏,杀朴狄,其实没必要用这招。

但都是剑客,特别是出类拔萃的剑客,都讲究一个‘干净利落’。

遇上值得的对手,若不痛痛快快一展所学,既不尊重对手,也不尊重自己这身武艺。

毕竟能让许不令全力以赴的对手,实在太少了。大玥已经快死绝了,今后还有没有,都是个未知数,杀一个少一个。

许不令从朴狄头顶上收回长刀,倒持在手中,眼神平淡:

“身手不错,荒废太久,可惜了。”

朴狄胸口在淌血,却好似没有半点感觉,把剑收回了剑鞘,看着许不令的刀:

“好剑法,这是撼山?”

许不令点了点头:“你是朴狄吧?南越能把剑用这么好的,好像就二十年前的南越剑魁了,我在说书先生口中听说过,还以为你早就死了。当年好歹也是年轻一辈的天纵奇才,怎么混成这模样?”

朴狄提着剑,看了看胸口的刀伤,必死无疑。他沉默了下,轻声一叹:

“喝酒吗?”

许不令把醉竹刀收回了背后的刀鞘,转身走向贵妃街。

朴狄摘掉了脸上的面巾,擦去了脸上的雨水,又把散乱的花白头发绑了起来。

贵妃街距离城墙边不算远,两人无声走过小巷,直至来到了老酒馆的后门。

朴狄解开蓑衣挂在墙边,打开了后门,两个人进入其中,身后留下一串血迹。

烛火亮起,二十年未曾变过的老酒馆内,稍微明亮了几分。大门紧闭,依稀还能听到对面府邸的嘈杂声。

许不令在酒桌旁坐下,解开面巾,擦去了脸上的雨水。

朴狄又恢复了二十年来店小二的模样,再无半点气势,在炉子上温了壶酒后,端着来到酒桌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许不令倒了一碗,拿起了一饮而尽。

许不令未曾言语,喝了口酒后,平淡看着朴狄。

一碗酒下肚,朴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看着烛火良久,才轻声道:

“二十多年前,我在南越江湖闯荡,小有名气,有次路过灵山县,遇上了一个小姑娘,灵山县令家的小姐,长得很漂亮。”

许不令自然明白那个姑娘是谁,端起酒碗抿了口:“然后呢?”

朴狄摇了摇头:“一见钟情,经常偷偷在灵山相会,从她十五岁,一直陪到了十七岁,互定终身,约定她十七岁那年的秋天,一起出去浪迹天涯。结果到了那一天,她失约了。我在灵山上等了很久,按耐不住,又跑去她家里找他,结果她已经准备嫁人了,只给我了一封信。”

朴狄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眼睛红了几分。

许不令安静聆听,轻声道:“信上说什么?”

“信上只说要入宫,从此断了往来,祝我在江湖上出人头地。我当时年轻,心气傲,也没去见她,拂袖而去跑到了中原。

走之后其实就后悔了,但拉不下脸回去,便一心练剑不去想这些。走了一万里,练了百万剑。走路在练、吃饭在练,连做梦的时候都在练,为了剑连命都不要,用了三年时间,学会了祝陆曹三家的剑,风头一时无两。

等待功成名就,发现还是忘不掉她,觉得当年的事儿太仓促,怎么也得当面听她说一句才行,便回到了南越。”

许不令叹了口气:“然后呢?”

朴狄眼中满是哀色:“然后,我就来了京城,打听到了她经常来这小酒馆。我就在这里守株待兔。那天,她就坐在这张桌子上。我在窗口露了个面,她独自来到了后面的巷子。

再次相逢,却早已经物是人非。我和她问了信的事儿,她说,当年是她爹逼着她嫁人,把她关了起来。她爹是百虫谷的人,怕她爹为难我,只能那么写信骗她爹。她不是那么绝情的人,以为我能明白她的处境,会偷偷跑去找她。没想到我就那么一去不回了。

当时,我和她说话都很平静,好像都看开了。

我心里其实很愧疚,无颜面对她,什么都没说,独自走了。

只是没想到,她回宫之后,很快郁郁而终。故去的前几天,她每天都会来小酒肆等着。

后来我才明白,她这些年在宫里,一直在等我接她走,我回来了什么都没做,她没了盼头,自然就活不下去了……”

朴狄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不觉间已经泪如雨下。

许不令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抿了口:

“那这事儿怪你,真不能说人家姑娘什么。”

朴狄沉默了下来,没有回答,转过头,看向关上的窗户,窗户对面是陈炬的府邸:

“现在,她就一个儿子活在世上,唯一和她有关系的人,就是这个儿子。我能死,她儿子不能。你到底要做什么?”

许不令想了下:“有人要对我下手,要查清楚,还得找几个人,被百虫谷抓了。”

朴狄摇了摇头:“陈炬性子瞻前顾后,难以独自掌事,无论朝野大小事,都是安国公周勤在背后安排,他答不答应,都拒绝不了。他知道百虫谷的存在,但从来不过问,你即便对他动手,也问不出什么。”

许不令放下酒碗:“若真是如此,我留他一命。”

朴秋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看着桌上的烛火,不再言语。

许不令看着窗口,略微出神,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滴答——

滴答——

朴狄胸口的刀伤深可见骨,难以愈合,不停的淌血,血从衣衫流到凳子上,再滑落到地面,直至渗入地板的缝隙之中。

武艺再高,血总有流干的时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老酒馆里,传出‘咚’的一声轻响。

朴狄好似喝醉了一般,倒在了酒桌上,手中握着两缕用红绳系在一起的头发。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抬手在朴狄的脖子上摸了下,确定死透了后,转身走出了老酒馆。

门外风雨依旧,酒幡子和街边的灯笼,在屋檐下摇摇晃晃。

老酒馆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少了个人之后,便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老酒馆了。

许不令来到前街,看了眼‘念凝轩’的招牌,迟疑良久,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皇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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