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1.第895章 夜行漫记(其二):深渊

第895章 夜行漫记(其二):深渊

我在做什么!?

从舒适的“跑神”状态惊醒的范宁,也在如此猛烈而重复地问自己。

这地方是,是我之前是

范宁死死盯着周边一片灰白的背景,感觉思维的所有褶皱都被近乎抹平了,如此持续了几个呼吸,他才忽然意识到

自己两手,还有背后,全是空的!

冷汗霎时间出了密集一层,范宁猛然扭过头去。

“守夜人之灯”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脱手了,静静地躺在身后十余步远的“骨灰地”上,而更远的距离视野尽头的“伊利里安”吉他,已经大部分都陷进了其松软的流沙质地里,只看得见前几品的指板了!!

不好

范宁调头,一阵无声地狂奔。

幸好,这地方应该确实没什么别的“东西”,两个物件应该是刚才单纯地被自己撒手遗弃了,在自我认识陷入涣散之后。

范宁气喘吁吁,接连将灯和吉他拾起,重新背好提好。

但重新走着,走着,他又觉得自己突然忘记自己在干什么了。

这里的危险是认知层面的消融,心智每多停留一刻,关于“自我”的记忆、情感、目标,都会像沙子城堡般悄然瓦解,融入这片无意义的背景。

没有什么东西污染神智,只是神智被纯水无限地“稀释”,范宁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他再一次感觉思维变得缓慢、散逸,如同墨滴入水,即将失去所有轮廓。

好舒服,好安逸,如果美美睡上一觉,绝对是生平最安稳的一次。

等等,我原本应该是.

直到手边仿佛传来“守夜人之灯”一丝微弱的、顽强的暖意,才将范宁从这认知溶解的边缘,又往回轻轻“拽”了一下。

“不行,这样不行”

没想到虚界竟然比想的还要危险。

当初在失常区,至少还是“睡眠醒来”后才觉得认识开始错乱的,而这里,根本连几个呼吸都坚持不住!

范宁低头看去,灯盏在虚界里的模样竟然都变了,温暖的金属感被一种清冷的砖石质地取代,光也不再是金色,化作了一圈清冷、涣散的墨玉色光晕,看上去就像高度近视的人摘掉了眼镜。

这圈光环仍在环绕着他,抵抗着四周灰白世界的同化压力。

但仅能“照亮”周身几步。

光晕之外,那无垠的灰白像絮状物一样不断“稀释”过来,试图将这最后一点实质性的景象抹平。

灯腔里的“星光”已经尽力了,从最初的一声唤醒,到后来的这几次拉拽,也就仅此而已。

马上就要扛不住了。

幸好,还有.

正在创作第二篇“夜行漫记”的范宁,开始调用起“不休之秘”的神性知识!

“叮~”“叮咚咚~”

一颗颗吉他的音符被拨奏而出。

但完全不同于此前的是,范宁这次拨出的吉他不是其他乐器组音色的“引物”,而是实实在在的这个乐章的一部分!

他直接把吉他作为一个声部,加到了一首交响乐里面。

这种创造力和理解力,绝非是遵循寻常理论或灵感的人可以驾驭的。

“砂砂.”“砂砂.”

吉他又换成了类似但有细微区别的曼陀铃,独特的配器既亲切又异域,既贴近又遥远。

尽管这音色很快变形走样,成了类似在细沙砾中步行的粗糙声,但这恰恰是“意义”和“确定感”的关键所在——范宁自己能听到自己双脚走路的声音了。

他的身形也随之被涂上了一层特殊的釉质色彩。

“认知应该暂时是稳定了.但我必须抓紧时间!现在还在虚界很表层,‘下方’的区域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而且外界的夜”

提灯的范宁紧了紧背后的吉他,加快脚步,同时眯眼打量起四周。

上方如果还能被称之为天空的区域,同样是令人窒息的灰白,没有任何云层或其他参照物,只在隐约极远处可见一些苍白的剪影。

那些东西像是一颗颗巨大到令人绝望的死去天体,初看觉得在缓慢飘动,细看却又没有,只是沉默地悬浮在时间的尽头。

而脚下这片“骨灰地或盐碱地”的荒原尽头边缘,是无数道锯齿状的向下撕裂的悬崖。

“砂砂.”“砂砂.”

走得不慢,但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这地面实在过于虚浮松软,而且每前进一步,维系“自我”的缆绳就仿佛腐朽一分,若非“不休之秘”在范宁的神性最深处构筑起了一篇遵循发展规律的音乐,他早就成为了这片灰白中又一片无声飘荡的尘埃。

周围开始飘落一些东西,也隔了一定距离,扑簌簌的,像灰烬,又像“背景板”上剥落的墙皮,更像是“意义”本身凋零后落下的碎屑。

它们无声地构成着范宁行路的景致,偶尔有一些在“前景”与之接触,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存在被彻底否定的战栗。

终于,范宁立于了荒原的断崖旁,锯齿边缘的凸起一处。

下方是令人目眩魂摇的深渊,黑暗不足以形容其古老与虚无,仿佛整个造物的基石在此塌陷,露出了后面那终极的、饥饿的虚空。

历史的长河在此处断崖,连同这些被冲刷的“骨灰”一道化为瀑布奔涌而下,然后,连一丝水汽都未曾蒸腾,便彻底归于寂灭。

范宁没有迟疑。

纵身,跃入那片终极的虚无。

孤独的坠落感包围了他。

墨玉色的光晕如同一枚逆行的流星,刺破了上方那片惨白荒原的轮廓,也刺破了一道道劈裂开来的虚无背景。

那类似固定低音的“格言动机”再次响起,像一个清醒的呼吸,克制而冷静,将沉溺的思绪不断拉回。

弧光划过的地方,冷意已经留下。

冷意不暖,但至少有意义。

继续下坠。

在一片片渐变的、粘稠的昏暗中,范宁逐渐和那些水流、骨灰、还有背景中扑簌簌脱落之物卷到了一起。

他一会认知归于寂静空白,一会又有莫名其妙的成片的记忆风暴从颅中呼啸而过,无数被遗忘的童谣片段、音乐厅内散落一地的坏乐器、走调的婚礼进行曲、怎么也口尝不到恋人味道的拥抱热吻、在临终床前戛然而止的哼唱……它们带着残存的情绪冰雹,密集地砸在她身旁的墨玉石光晕上,发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不过,吉他与曼陀铃的温柔音色,以及范宁身形中弥漫的奇特釉色,成了对抗这种无垠失落与冲击裹挟的有形屏障。

“嗯?”

原本范宁紧闭双目,一直集中心神锚定认知,现在却心有所感地睁眼。

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注视”自己!

922.第896章 夜行漫记(其二):现代荒原之

第896章 夜行漫记(其二):现代荒原之群星

不会错。

在之前外面的崩坏世界,那种被“注视”或被“朝向”的感觉,是很模糊的。

但刚才,好像有一瞬间,变得非常“具体”了一下。

范宁稳住心神,想更加捕获到这种感觉,他维持着“格言动机”的重复与变化,同时各声部间依次导入“仰天长问主题”的引子材料。

和声构成变得悬浮而紧张,那些充满动力的、交替冲击的动机占据了上风,赋予此刻的音乐一种探索的韧性。

以及,一种在无序中寻找秩序的决绝。

体会到了。

范宁更清晰地体会到了,这种被无数道“视线”朝向而来的感觉。

其实,大多数,给他的感觉好像有点“茫然”.对,茫然。

从下方无限之高、无限之深的虚空中,有难以计数的茫然的“注视感”聚焦而来,没有情感,没有意志,只是这世上意外有了“不休之秘”后,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朝向”罢了。

因为范宁是这片永恒的长夜里,唯一一粒突然开始燃烧的火星。

范宁知道它们是谁。

知道他们是谁。

是那些原本应神圣、美好、可敬畏的人们。

范宁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他们曾如飞蛾般心向“辉光”,有人还升得更高,并启明或慰藉了更多世人,但如今绝大多数,连形态和名讳都已彻底湮灭。

它们无限漂流的意识碎片,正隔着无尽的虚妄,无声凝望着范宁这缕不该存在的微光。

它们的存在太弱了,幸好“不休之秘”本身没有任何“重量”,但范宁怀疑,只要自己这边的动静再更大点,把一缕缕异于平常的扰动传递过去,它们马上就会被“搅”得和旁边的虚空背景一点都无法区分开来。

无从下手。

幸好,还是有极少极少迥异者。

在这个不算很深的深度下,范宁相对较容易地发现了。

“叮咚~”

音乐先行,景象后至。

墨玉色光晕淌过之处,虚无的织理泛起波纹,三个迥异的“结构”被旋律的弧光更显明地勾勒了出来——

一条分有内部层次、且蕴含引力的光之脉络,固执地维系着起始、经过、回归的永恒循环。

前不久致敬过的《申克分析法》创始人,海因里希·申克。

范宁朝那个方向抬起了手,独奏大提琴的声音加入了“夜行漫记”。

弱音器让其音色变得朦胧,旋律缓慢起伏,1-5-1的低音线条稳稳托举起“中景”的心跳,而“前景”旋律线里偶尔出现的大六度跳跃,像一声声呼唤般的喟叹,所有的激烈情绪,都被这声音包裹、安抚,最终沉淀为敬意的凝视。

申克朴素的“星光”在这共鸣中微微震颤,稳稳升起,汇入“守夜人之灯”。

紧接着的迥异者,是一张由无数黯淡却闪烁的节点构成的透明之网。

《音级集合理论》的提出者阿伦·福特。

乐章转入一段由点状音型构成的、精密而冷静的段落,声部被衡量、比较,按照内在的相似性重新组合。

范宁在告诉他,那些看似冰冷的音级集合,实则是“不休之秘”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更是虚无深渊中的罗盘。

阿伦·福特的“星光”融入灯盏,光芒中多了一份理性的冷焰。

不远处,还有一个不断自我拆解又重组的几何晶簇悬浮在那里,《广义音程与转换理论》的创始者大卫·列文。

范宁向他展示起“不休之秘”中同等重要的这一部分,旋律的光带、和声的色彩、乃至节奏的运动,都在移位、倒影、逆行中不断转化、迁跃,构成一张无比繁复又充满内在逻辑的“关系之网”。

指代大卫·列文的奇异晶簇也被“捕获”进内。

三位现代理论巨匠的“星光”,至此归位。

仿佛触发了什么神秘学扳机,以此为起始,下一刻,在周遭的灰白中,成千上万颗微小的、代表着后世理论追随者们的光点,如同被引力捕获的星尘,从沉寂中苏醒,化作细微闪烁的光流,汇入“守夜人之灯”。

范宁奏响了法则,理解了源头,追随源头的星辰自会归来。

“虚界的浅层,现代的虚空呵,即便是不那么古老的艺术世代,依旧群星闪耀,多么伟大。”

范宁静静地微笑。

他在下坠之时看到了更多。

一道带着深可见骨“伤口”的无声星光,但依旧能感受到它的构成,感受到极高音的弦乐嘶鸣与极低音的沉闷撞击,其伤口内部充斥着不谐和的音块摩擦,巨大的悲恸直接镌刻其上。

先锋派波兰作曲家克里斯托弗·潘德列茨基。

一滴在虚无中保持完整形状的、信仰的“露珠”,在周围空虚的薄暮中,它如圣咏般的光泽始终挥之不去,内部的节奏序列交织着虔诚与疑问。

先锋派俄罗斯作曲家索菲亚·古拜杜丽娜。

一张微缩的神学星图,复杂对位与神秘光晕在其间交织,背后更有隐而不显的神圣几何知识,造物的奇迹熠熠生辉。

法国现代宗教音乐巨擘、管风琴家、鸟鸣学家奥利维埃·梅西安。

“现在,万物安眠,昏沉的死星在暮霭中阖眼。”

“虚空在天穹铺开它幽玄的披风,新月擦拭锈蚀的银弓.过来吧,被年景冲刷的星辉。”

范宁接二连三地将它们牵引到自己身旁。

曾经,代价不可计数呵。

还有更多,更多。

一团看似静止、内部却有无穷运动的“声音生物”,无定形的旋律或和声,不断以细分复调滑行的音流。

匈牙利先锋派作曲家捷尔吉·里盖蒂。

范宁维持着“夜行漫记”基本的和声脉搏,却在内部让无数细微的声部以极其复杂的节奏错位流动,展示出一片音响的迷雾,既悬浮,又充满内在生机

一颗星光般的“棱镜”,时而爆发出原始主义的狂暴节奏,时而折射出新古典主义的冷峻光泽,时而又陷入十二音的严谨序列。

俄罗斯现代音乐的领袖,《春之祭》的作者斯特拉文斯基。

范宁以“不休之秘”将这些多变的形态统合起来,证明音乐可以在创造的暴力与绝对的控制力之间自由切换,证明秩序本身,亦可拥有万千面孔.

一颗表面光滑如金属、却长着彩色尖刺的“旋转陀螺”,旋律在虚空中无声失落,却能感受到其动力性的嘲讽与天真烂漫的怪诞,在苏维埃的钢铁洪流与童话的琉璃城堡间灵活跳跃。

另一位俄罗斯现代音乐的代表人物谢尔盖·普罗科菲耶夫。

范宁亦能完全理解、甚至能重现那份未被时代磨平的个性,完全能理解那混合着钢铁与糖果的复杂滋味

一路随瀑布与泥沙下坠。

现代的群星一颗颗旋转着,汇入范宁周身的墨玉石光晕。

“夜行漫记”的插部,情绪暂时趋于一个充满探索满足感的短暂停顿。

这时耳旁却似乎响起了一声极不谐和的黏腻刮擦声。

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欲要划破内心听觉。

“什么东西?”

范宁猛然环顾四周。

只见极目之处的边界,那些惨白的“天空”或“背景板”上,不知什么时候附着上了几片苍白、光滑、带着五彩斑斓环节的怪异“贴图”。

甚至其中有一片“贴图”的环节一开一合,似乎在缓缓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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