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许非和程东在京城汇合,整理情况。

程东去了黄陂、田阳和遂溪,一惊一乍,经历奇葩。

黄陂有僵狮子,也称将军狮子,舞狮者叫马脚。开始之前先搞仪式,数个壮年男子赤身祼背,头缠红巾,烧纸熏香。

跟着猛然立起,不住抖动,念念有词,此过程便叫“僵”。

随即开始舞狮,马脚边走边抖,在“麻衣”和“神棍”带领下,围着村子转,为每家每户祈福。当家人会拿出鞭炮迎狮,旁边有个长老说吉祥话,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据说完成后,“僵”住的人还要及时唤醒,不然容易挂掉。

程东吓坏了,这种祭祀色彩浓郁的东西,不可能拿到亚运会上啊!好在另两处争气。

团队观看录像,反复讨论,最后定下徐水三只、下洲村三只、田阳三只、遂溪三只,另有林坊青狮六只,与手狮舞一起作为配菜出现,增添气氛。

报上去之后,团队暂且无事了。

舞大旗四百多人,从警察院校调;打拳五百人,从体校调。许非他们没权力,等上头审批发函,春节后统一来京编排。

戏曲倒是好找,京剧院、川剧院的名角儿,一纸公文就OK。

…………

12月,天寒地冻。

院中萧索,光枝残叶,石榴培了土,树干绑上保温层,又将度过一个寒冷的冬天。

许非自己在家写剧本,炉火烧的旺,手边摆着浓茶。卧房电视开着,猫狗在里面看,正放《一代女皇武则天》。

这剧在京台开播以来,迅速引起热潮。

观众对港台明星有种盲目的追求,看谁都好,何况潘迎紫是真的好。参演的时候36岁,嫩的能出水,一张娃娃脸祸害了多少无知少男。

许非小时候看过,没啥印象了,就记着武媚娘超美,还有俩备胎,一文一武,后来全挂了……

今儿又写了一上午。

眼瞅着日头升高,稍暖了几分,他只觉腹中饥饿。

可正写到兴头上,不愿断了思路。这货便跑到厨房,从大缸里捞出一颗酸菜,咔咔切了点酸菜心,用小虾米一拌,又拎了瓶白酒。

沈霖走穴拿回来的,她总能带回来各种酒水。

沱牌酒,你可能没喝过,但广告一定看过。“悠悠岁月酒,滴滴沱牌情……”当然现在还没有。

许非倒了半杯,酸菜心就白酒,喝一口写几段,颇有沙雕文人的风采。

“蛾眉耸参天,丰颊满光华,气宇非凡是慧根,唐朝女皇武则天……”

当这首歌再次传来时,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砰砰砰!”

“啊啊啊啊啊……”

许老师抓狂,急匆匆跑出去,“谁啊,特么的鬼叫……爸!”

“我就变成鬼了,你也得叫爸!”

门外正是许孝文,吹胡子瞪眼,蓬头垢面,带着股熟悉的馊味。

“哎哟,您总算回来了,我们日盼夜盼,望眼欲穿的。”

“滚犊子!给我打盆水去。”

“诶诶。”

许非端来热水、毛巾、香皂,问:“您吃饭么?”

“有吃的?”

“有有!”

他又端来酸菜心,许孝文差点一脚踹过去,想想算了,踹死还得埋。

整理一番,爷俩对坐,老爹翻出火车上吃剩的半包蚕豆,算加菜。

“您回来的不是时候,晚上回来多好,我妈在啥都有。”

“少整没用的,我告诉你啊,也就你是我儿子,换个人我都不跑这趟!”

“怎么说啊?”

“……”

许孝文咣咣干了一杯,脸色变红,似精神了点,道:“我年轻时候也跑过江湖,自问见过世面,但这个不一样,水太深!

我刚出去那会,就七个地方有,每天翻报纸,低买高卖,还成。后来扩到五十多个城市,那就不行喽。

光路线就能愁死,去哪儿利润低,去哪儿利润高,坐火车还是坐汽车,幸亏有小乔帮忙,不然我就提前回来了。

关键钱还越整越多,我特么一天几万上下,眼睛都不带眨!你爹八辈贫农,容易么?

我是提心吊胆啊,就怕出事,瞅谁都像贼。其实开始没有,没人注意这个,后来慢慢就多了。有一次在盛天,差点被抓走,不知道是胡子还是警察。”

许非惭愧的不得了,“爸,我,我……”

“没事!再后来又好了,我在魔都认识个姓杨的哥们,脑瓜机灵,还雇俩保镖。我一看,这招好啊!我也雇了俩。”

噗!

许非肃然起敬,牛啊!我重生还是您重生啊?

“反正慢慢就熬过来了,唉……”

许孝文又干了一杯,叹道:“这一趟,我起码减寿三年。”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歇。想吃吃,想喝喝,闲了去澡堂子泡泡,哎,新街口那家别去啊,缓个十天半月,保您舒坦。”

“我舒坦个粑粑!”

许孝文骂道,“我才不在京城呆着,我现在就想回家。”

“不是,我妈都过来了,您还回去干嘛?以后就在这安家呗。”

“不得劲,一个人都不认识。”

许孝文止住他,道:“每人有每人的活法,你习惯京城,我们不习惯。你以为你妈乐意啊?要不是为了你,她爱看那破店?

我住两天就走,你妈也得回去过年。你,你爱回不回,没人管!”

啧!

许老师挠头,这整的我忒不孝顺了。

很多时候便是如此,儿女把爹妈接到城里来,一番好意,结果活的憋了八屈。其实最好的状态,就是父母子女在一座城市,住的不远。

相互有独立空间,出事情还能快速赶到,尤其生孩子还能帮忙带带。

“还是北方酸菜得劲……”

许孝文吃光了酸菜心,往起一站,“说一千道一万,还是钱好。有钱了,我受苦也值。来,看看你爹的本事!”

他拽过行李袋,哗啦啦一倒,用剪子剪开厚厚的底层,摸出几卷钞票。跟着割开内衣上的布口袋,翻出两本存折。

“赚了多少?”

“自己看!”

老爹把存折一甩,许非屁颠颠过去,上面一串余额,算了算。

“八,八十三万?!!”

……

都说杨百万倒卖国库券发财,其实他倒腾了一年,挣多少没人知道。有说几十万,有说一百万,老百姓给起了个外号,才叫杨百万。

他真正发家,是炒股开始的。

许孝文跑了大半年,赚了83万,真是靠差额一点点攒的,还多亏本钱高。不过张桂琴已经慌了,又像当初卖君子兰似的,被迫害妄想症。

83万啊,八辈祖宗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许孝文回来的时候已是12月底,转眼就31日,大家下了趟馆子。接风洗尘,迎接新年。

西城,什刹海前海东沿。

此处有家老字号,烤肉季。创于道光年间,号称南宛北季,即季氏的烤羊肉,宛氏的烤牛肉,京城闻名。

八位,全是院里人。

羊上腿、后腿肉,片薄如纸,摆在铁条炙子上,事先浸作料,烤好直接入口,配芝麻烧饼。

不膻不柴,含浆滑美。

许孝文出门,钗黛知道干嘛去了,吴小东和沈霖不晓得,还以为从老家过来的。

桌上驴唇不对马嘴,哼哼哈哈应付着。没办法,这事不能说,包括现在赚钱了,也就一家三口知道。

幸好小旭、张俪不嚼舌头,没问。

吃着吃着,沈霖忽然捅捅吴小东,俩人眼神交换,吴小东为难的站起身。

“正好大家都在,说个事儿。之前沈霖不说搬出去么,现在也入职了,就想去宿舍住,工作什么的也方便。

我们不是翻脸不认人啊!你们的好,我们都记着,但在这住一年多了,长期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再过两年毕业,得考虑婚房……”

沈霖怼了他一下,吴小东嘿嘿一乐,“反正就这意思。”

许非见状,怕是两口子早商量好的,“你们决定了?”

“决定了。”

“那我也不留了,住哪儿都是朋友,准备什么时候搬?”

“2号吧。”

“成,我帮你们找个车。”

他们这边定了,小旭拿筷子翻弄肉片,歪着头,似根本没听到。

张俪陪老两口说话,也似没听着。

沈霖反倒伤感了,“这又要分开了,感觉《红楼梦》拍完就过得好快,大家都经历了很多事,之前谁能想到呢?”

“是啊,谁能想到呢?”

许非跟着叹息,我一下变成富二代,我说啥了嘛?

……

当夜。

张桂琴回去,又跟许孝文唠叨,神经的不得了。吴小东两口子很晚才睡,估摸在收拾东西。

许非继续写剧本,慢慢东西屋关灯,老爸老妈也消停了。

《渴望十六年》之前写了一部分,争取在春节前搞定。他文笔并不出色,胜在构思和操作性。

比如写了六分,但真拍的时候,他能转化成十分。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许非写了很久,随意一偏头,过十二点了。

他怔了怔,把门上的挂历收起,又翻出一本新挂历。

“19xx……”

许老师恍惚了会,轻手轻脚的出门,站在屋檐底下呼着白气,遥望夜空。

年复一年的感慨,唉,六年了。

(还有……)

(本章完)

第263章 大步向前

这一年的1月份,发生了一件大事。

跟现在的中国人没关系,跟后世的沙雕网友有关:日本昭和天皇崩,皇太子明仁亲王即位,改元平成。

所谓的昭和男儿,平成废宅,令和社畜,历史的车轮缓缓滚动。

早晨,阳光和煦。

许百万推着车子,走在改革开放的金光大道上,看谁都是小可爱。

兜里有钱,心里不慌,前途一片光明。

“小许!”

“小许早啊!”

“哟,小许来了。”

“早上吃了么?”

他步入亚组委大院,一路跟人招呼,全是演出组成员,今天来开会的。新年伊始,自然要开大会总结、布置。

在一个超大的礼堂,许非缩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的听。

12月份的时候,中央调来一个新领导,姓伍,担任国家体委主任,兼亚运会执行主席。

主要说了两件事,一个是湾湾问题。

其实湾湾已经准备参加亚运会,跟奥运会模式一样,不用所谓的“国旗”,改用会旗。

但国际上只对其做了英语上的界定,ChineseTaipei。大陆翻译成中国台北,他们译为中华台北。

亚组委专门派人去商谈,后来谈妥了,湾湾可以在比赛范围内使用中华台北的称谓,我们继续用中国。

第二件事,会歌。

组委会已经找了不少作曲家,但都推脱写不了。这位刚上任的领导,恰好有个搞音乐的同学,便跟他联系,写了首《高举亚运会的火炬》。

没听过吧?

我也没听过。

大家都以为是会歌的《亚洲雄风》,其实是一首宣传歌。因为它是流行歌曲,领导觉得不庄重。

中午时分,会议结束。

许非蹭了一顿饭,又七拐八拐,找到一间办公室。

“咚咚!”

“请进!”

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一人,正是上次接待自己的老王。

“小许,来来来,快坐。”

老王十分热情,倒水泡茶,笑道:“听说你表现很突出嘛!拿回来的带子领导非常喜欢,特别是对当地人文和群众的采访,要是再精细点,完全可以用作亚运素材。”

“我们去的时候,就是这么计划的,怎奈条件不足,拍摄水平有限。”

“理解理解,不过这个思路很好,是很重要的补充资料。”

老王递过一根香烟,“最近在忙什么?”

“写写剧本。”

“哦?新戏?”

“对,今年要拍的。”

“那我拭目以待,哎对了,胡同第二部要播了吧?”

“就本月。”

闲聊了几句,老王迈入正题,道:“那个赞助的事儿,领导批准了,说还是要鼓励本土品牌。”

刷!

许非的眼睛立时就亮了,情绪激动,毫不作伪,“哎哟,哎,我这,这太好了!感谢您,感谢领导。”

“不用不用,说起来我们还得感谢你。组委会穷啊,连套服装都得考虑再三,只能靠你们支持。”

老王取出一份合同,“这是草拟协议,你要是没意见今天就能签。”

“……”

许非扫了一遍,开幕式服装每人两套,要求及时提供,另外还得掏点赞助费。

不多。

要知道,耐克、阿迪这些品牌为了赞助奥运会、男篮这些大热项目,不光掏赞助费,还额外提供运动员的训练费用,根本比不了。

他利索签字,想了想又道:“冒昧问一下,领奖服现在有着落么?”

老王一愣,“你还想赞助领奖服?你们是搞流行时装的吧?对运动服在行么?”

“只要国家需要,我们不在行也要在行!”

“这个……”

“要不这样,我过段把样品拿来,您看看再说。”

得!

人家一瞧,这滚烫滚烫的爱国之心不好拒绝,遂点头应允。

…………

老爹拿回来83万,加上本钱,加上服装店的利润,许家资产妥妥过百万。

有了钱,许非就想折腾,想法乌央乌央的挤到脑子里,哪个都想做。说实话,他玩传媒、娱乐在行,搞金融没底,擦边赚点还成。

服装也行,服装跟娱乐业联系紧密,收益不少。

他从亚组委大院出来,奔紫禁城,再往东走,就隔着一条护城河——这地儿叫北池子。

一片全是胡同,许非停在一家门口,砰砰敲门。

“吱呀!”

露出李程儒的一张脸,“哟,许老师怎么有空?”

“溜达溜达,顺便带个好消息……你这院子不错啊!”

许非进门,瞧也是个四合院,比自己的稍大,破旧一些,生活气息浓重,人丁众多的那种老宅。

“二十年前还成,现在叫破房子。”

李程儒往里面引,笑道:“我们家以前住丰台那边,正阳头条1号,约莫有十几间房吧。后来家里没什么钱,我妈就把那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

“这可不能纯看大小,得看地段,丰台能跟皇城根比么?”

“都一样,皇城根也没觉出什么。我小时候站屋顶放风筝,都能挂故宫角楼上。”

艹!

你不装逼能死???

俩人进了屋,摆设一般,不显富贵,柜子里放着几件古玩。女主人不在,可能上班了,床头有结婚照,很贤惠的样子。

他第二任妻子比较知名,魔都京剧院梅派大青衣,史依弘。

李程儒这会就是倒腾,从南边进面料,拿回京城来做——他是景山服装厂出身。所以尚未大富,正在积攒。

“您说好消息,我猜肯定是赞助的事儿,有眉目了?”

“刚签的合同,开幕式的衣服拿下了。那个鞋我先要一万双,分批做,其中一千五百双给运动员,尺码还没有,质量一定要最上等。”

“您放心,出不了岔子!”

李程儒乐的拍大腿,同时心中佩服,一万套,成本就得多少?

“今儿可得留下来,咱们好好喝一顿。”

“行啊,我正想看看你的收藏。”

“没问题,这边这边。”

俩人进到厢房,跟许非的书房差不多,专门放古玩的。

许非先瞧见一张黄花梨桌子,上面摆着十几个小罐,奇道:“你弄这么多蛐蛐罐子干什么,你养蛐蛐?”

“我不养,我爸好这个。”

李程儒拿起一只摆弄,道:“以前我们家有一百多个罐,后来全砸了,最贵的一个我记着是两块大洋,宫里的东西。我妈就跟我爸闹啊,那会一块大洋能买一袋洋面呢!”

“哟,你收古董还是家风熏陶?”

“算是吧,反正我爸对我影响挺大。”

许非一边听讲古,一边观赏。

好东西不少,字画比较多,且是近代的,什么傅抱石、黄宾虹、李可染、黄胄都有。

他停在一幅画跟前,仔细端详……哎,黄胄嘛!后世不怎么值钱,一幅丈六也就卖了一亿多。

“我头几年好收瓷器、玉器和杂器,现在市面上越来越少。你这个不错,近代画家,以后指不定就升值了,我有空也收几张。”

“我就自己喜欢,升不升值无所谓,升了我也不想卖。”

俩人在这点上有共同语言,不像马卫都,那货就是靠倒腾古玩发的。

李程儒看着一幅齐白石的作品,道:“我收这画的时候,才花了五千块钱,现在没两万拿不走。你说现在越来越少,还真是,城里城外的宝贝都快淘完了,过几年准保绝种。”

“绝不了,还有假的呢。咱们赶上好时候,以后水就深了。”

聊的非常尽兴,傍晚时分,人家媳妇儿回来了。

二话没说,咔咔摆了一桌硬菜,又开始喝。喝的更有兴头,最后李程儒放飞自我,邀请客人上房顶看故宫。

遂拿了梯子,吭哧吭哧爬上去,北风一吹,冻成俩沙雕。

从这个角度看紫禁城,感受绝逼不一样。那座东北角的角楼,孤零零的立在寒夜中,悠古苍凉,倍儿有意境。

许非不得不承认,叹道:“你这地方好啊!”

“呵呵,其实我真不觉好,不宽敞。现在不土地开放了么?我准备攒点钱,到郊区买块地,自己盖个大四合院。再弄点樱桃树,我爱吃樱桃,就不知道能不能种。不能种就包座荒山,李子、柿子、梨,反正我爱吃水果。”

“……”

许老师斜眼瞧他,在哪儿长吁短叹的,不禁咧了咧嘴。

终于碰着比我还能装逼的了!

……

今天似乎格外充实。

许非干劲满满,告别李程儒,又跑到大菊胡同的两间杂院——此时已经九点钟了。

胡同杀青后,院子一直空着。里面还保留着片场格局,萧索凄凉,墙角的青藤枯枝蔓蔓,树桩子都倒了一个。

俩院子相通,月亮门连着,加起来十六间房。就是旧,得全面翻修,开春找个工程队过来。

他坐在树桩子上合计,要么当宿舍,要么当仓库,要么干点什么营生,自己可不住。

没厕所啊,得到外面公厕。

京城市区不可能让你自己挖化粪池,得统一改造管网,然后才能装马桶。甭说现在,后世一些四合院民宿,还存在这个没厕所的问题。

“……”

他忽然又想起亚运村,准备闭幕之后对外销售。

据说那个写《童话大王》的,一下买了十套房子,就为了装读者来信——虽然不是亚运村。

自己怎么着也不能差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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