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丝滑开局

北影厂有四个摄影棚,两个小棚,一个中棚,一个特大棚,据说在一个足球场上建起来的。

特大棚3000多平方米,是当时的亚洲第一,也是《风声》的内景地。

原著小说的裘庄是湖边庄园,电影为了增添紧张感,改成了悬崖上的两座城堡。首先是城堡的大厅,硕大空间,摆着一张餐桌,以及楼梯和走廊。

再有各个房间的内景,刑讯室的布景,外加一个城堡露台。吴大队唱戏、李宁玉在露台发呆都是在棚里拍的,那个夜空中的月亮也是特效。

最吓人的是刑讯室,片中展现了三种刑罚:用针刺穴、绳刑、坐钉板。

用针刺痛穴,还有各种药水,可以放大神经反应,增加疼痛。

绳刑不说了,更惨无人道,这个东西取材自柏杨的回忆录。

坐钉板的对象则是白小年,由于过于残忍,片中删掉了。

总之演员观摩了一圈,再想想自己要演的戏,那叫一酸爽!

晨,片场。

今儿头一场,拍伪军剿匪司令部,布置好办公室场景。

收发专员顾晓梦接到一个命令,找译电组组长李宁玉破解,跟着又交给军机处处长金生火,而吴大队也在旁边。金生火最后交给司令侍从白小年。

吕乐打算用手持摄影,跟踪拍摄,一气介绍五人出场。这活他熟啊,刚拍完《有话好好说》。

化妆间内,演员上妆。

许老师对着两个穿制服的女人赞不绝口,逼逼道:“你说你们也三十好几,得考虑转型了。轻熟就得有轻熟的味道,傻白甜、屎尿屁通通滚蛋,御姐晓得吧?”

“玉姐?你说蔓玉?”巩丽疑惑。

“御驾亲征的御!来自东瀛文化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大概就是你们俩这形象巴拉巴拉……”

“哇,我发现你好多话啊?”张蔓玉惊奇。

“所以你得有心理准备……”

巩丽以过来人的姿态提醒,道:“他何止话多,是每个字都让你恨不得把他一脚踢死!”

“如果踢不死,就只能默默承受,看我头发都掉了。”葛尤接了句。

“哈,许老师在你们心里很重要嘛。”

梁佳辉入乡随俗,又扭头找:“咦,姜闻老师呢?”

“导演那边呢,我看他过去了。”付彪道。

“嗯,在那边。”辛白青道。

片场处,陈可新和吕乐做事前布置,一百多人的剧组,这么大的摄影棚,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然后就看到了姜闻。

“导演,怎么样了?”

“很顺利,一会就能开拍。”

“哦,那个我有点小建议,你要不介意就听一听?”

“可以啊!”

陈可新还挺兴奋,放下手头工作认真听,吕乐偷偷溜走。

“这个窗帘啊,我觉得有点问题。首先这是军机处,收发机要文件的地方,保密等级肯定很高。

所以窗帘不能敞开,起码能拉上吧?说句不中听的,谁在外面拿个望远镜,直接能看到你手里的文件。

还有样式,样式倒对。

当时挂窗帘讲究夏纱冬呢,或者单一的,或者综合式。这种就是综合式,里面有个内衬,然后两边撩起来。

所以咱们把内衬拉上就行,既显示挡光的作用,又有保密的作用。

但两边系的这个带子啊,我感觉太新潮了,是现代的东西,不像民国风格。还有这个颜色,司令办公室的窗帘颜色过于素雅。

一个大老粗,很凶悍一人,还让张峰毅演。您看他跟素雅沾边么?

我觉得换成深色系更好,藏青,或者干脆就黑的……”

陈可新:“???”

他恍惚了一会才回过神,道:“我觉得可以从价值上来看,其他办公室的窗帘比较廉价,司令的一看就是高级货。

也可以体现出,呃,手下人讨好,故意给他弄的,卖弄风雅。”

“但是整个的画面跟角色得相称,尤其您这个办公室空间过大,浅色压不住场……”

不知不觉,工作人员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俩争论结束。

那边也化好妆了,站在一旁看热闹。

张蔓玉又开始惊奇,低声道:“你们好厉害,跟导演这样讲。”

“是啊,香港都是导演让怎么演,我们就怎么演,对布景更不关注的。”梁佳辉道。

“不是我们厉害,是姜闻老师厉害。”巩丽乐道。

“嗯,老毛病。”葛尤道。

然后又齐齐转头,“许老师,你看怎么办?”

“让他们说,说完再拍。”

就为窗帘的颜色,搞了一个小时,陈可新满脑袋汗,道:“这样,这样,我们先不争论好不好?

已经耽误时间了,又不能即刻去买新的,先拍可以么?”

“……”

老姜扭扭头,见许老师瞧自己笑,遂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成,成啊,那拍吧。”

呼!

陈可新松了口气,大陆演员这么难搞么?胡搅蛮缠也就算了,偏偏还很有道理。而且对方往跟前一戳,身板雄壮,嗓音粗豪,荷尔蒙像头熊一样,压力蛮大。

他定了定神,内心潜藏的小觑淡了几分,比之前更打起精神。

拿姜闻对付外来人士,是非常有用的,因为他哪个导演、哪个演员都不怵。许老师把握平衡就好。

讲戏,走了几遍位置。

“预备!”

“各组就位!”

“action!”

镜头从一双按在打字机上的手开始,然后横移,推进,简单展现了办公室的场景。那些老木头桌椅、发报机、台灯,最后给到一张办公桌,露出巩丽的脸。

轻佻随意,化着淡妆,一手接听一手记录,把纸张往文件薄一夹,扭着腰肢起身。

镜头跟在后面,哒哒哒的走进隔壁屋,放在张蔓玉桌上。

张蔓玉低头看,没留意被她手指撩了下脸蛋,带点宠的翘了下嘴角,开始破译。

“OK!”

“下一场!”

“action!”

巩丽夹着破译好的文件,又扭着腰肢来到另一间屋子。

戴着眼镜的付彪正跟姜闻闲聊,接过往旁边挪了半步,侧身,才打开瞅了几眼。姜闻啪的打开打火机,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一脸的桀骜难驯。

付彪来到司令处,辛白青坐在外间,本来要接,结果对方调侃:“哟,独守空房呢?”

刷!

辛白青伸手抢过去,推门进办公室,放在抽屉里。

“咔!”

“OK!可以可以。”

陈可新点点头,由衷感到了一种好演员独特的丝滑感,连那个演白小年的年轻人都不错。

“就是姜闻麻烦了点……”

他瞧瞧老姜,又回头瞅瞅许非,这位许监制倒蛮好。

(本章完)

第638章 演员1

“你还真以为过两天能出去?”

“对啊,想也知道谁是鬼啊!”

“……”

“衣服开线了……左边,我来帮你补。”

一间极为华贵的布景房间里,巩丽翻出针线盒,蹲下身,帮张蔓玉脱掉旗袍。

张蔓玉里面是一套深色的睡裙,露着大片的胸口和双臂,她披上一件大衣,坐到沙发上:“你不是跟我说,你家里一直要把你培养成一个大家闺秀么?”

“对啊。”

“这还是第一次看你做女红。”

“咔!”

陈可新喊了停,道:“两个人交流的感觉差一点,让人觉得不是那么亲近。”

“老张,那个读女工,不是女红。”姜闻见缝插针就发表意见。

“My god,我用国语念出来就很难了……女工,好我知道。”张蔓玉点头。

“再来一遍!从蹲下开始。”

“action!”

“咔!”

又拍了一条,比上次强了些。按陈可新的标准有85分,其实就可以过了,正想拍下一场,忽见许监制站起身,向工作人员示意:

“暂停!”

“怎么了?”

“导演,我们需要交流一下。”

姜闻一听,连忙凑近看热闹,而许非走过来,道:“几天拍下来,我始终觉得两位女主角没入戏。

技法上没问题,能打个80-85分,但我想要的是90分,甚至99分。她们现在缺少好演员间的碰撞,让人回味的那种东西。”

“是有一点。”陈可新又不是没水准,当然能看出来。

“俩人都挺慢热的,能不能把激烈的戏挪到前面,先把感觉逼出来,再拍这种相对平和的戏份?”

“你说刑讯那场?”

“对。我了解香港电影的工作方法,非常快速,但这部戏我希望能一场一场的打磨。”

“……”

陈可新瞅瞅港方代表鲁监制,对方欣然赞同:“可以,我们做的是献礼片,当然不能马虎。”

两边资方都发话了,导演就干呗。

于是临时调动,先拍其他戏份,明天拍顾晓梦受刑,跟着是李宁玉受辱。

巩丽一听就紧张了,拉住许监制:“真要明天么?我还没准备好。”

“很困难?”

“非常困难,因为,因为……”

她比划着手,拧着眉毛:“我的表演习惯是尽量贴合人物。我得自己想象,如果是我受到这种酷刑,会痛成什么样。

可我现在想象不出来,它这个太,太惨无人道了。”

“没关系,等拍的时候慢慢熬,一点点感觉就出来了。”

许监制说风凉话,还诚恳的打气:“我相信你的实力,加油!”

加你个粑粑!

巩丽压力特大,多数演员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这样的戏,二三流的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偏偏她是戏比天大这种。

而且这么多优秀同仁盯着,自己过不去多丢脸啊!

张蔓玉没讲什么,但也很紧张。

整个一白天,俩人都在刑讯室转悠,摸摸那根麻绳,看看那套“测量”工具,脸蛋一阵白一阵青。

话说大陆科班出身的演员,确实有程式化,不灵动等缺点,但基本功非常扎实。

巩丽拍《秋菊打官司》,在农村几个月不洗澡,用洗衣粉洗头发,努力让自己变得粗糙,贴近人物。

《艺伎回忆录》光转扇子就练了一个月,《中国女排》跟着郎平,观察一举一动。

此类演员觉得再正常不过,戏疯子出了一代又一代,可惜逐渐断档,年轻的戏疯子越来越少。

许非凑齐这班演员,拍个80分就OK了?那不闹笑话呢!

他觉得两位女主感觉不够,需要折磨一下。

……

次日,片场。

许非要求所有人都在。

刑讯室的墙壁冰冷,地面潮湿,分不清是什么颜色。带点黑,带点青灰,还有未冲干的血迹混在一起。

青幽的光一照,仿佛从头顶脚下,从四面墙里都渗出丝丝冷意。一根麻绳横在中间,两边钉死,没风似也在晃荡。

巩丽几乎一宿没睡,反复琢磨该怎么演。先跟工作人员进到小屋,套上两件非常厚实的安全裤,穿上带血的裙子,披头散发。

妆容不再娇艳,惨白的。

再一出来,就看到有人拿着钢刷子,在那根麻绳上刷……几下过后,粗糙的麻绳变得更粗糙,毛刺儿立起,尖锐如钉子。

更有钢刷掉落的金属屑,撒在上面亮晶晶的。

有些事情的确有性别差异,男的还好,女同志全部变色,张蔓玉不上都觉着脊梁骨冒凉风。

“可以么?”

“预备!”

“action!”

她先受到了鞭刑拷打,浑身是血的瘫在架子下面。

龙套特务拎着桶水,哗的浇下去,葛尤正要上前,忽听许非道:“水不够,再浇!”

“哗!”

又半桶。

“再浇!”

“哗!”

11月,棚里本就不暖和,穿着单薄衣裙的巩丽面色发青,嘴唇哆嗦。她招手要过毛巾,把头发擦了擦,看看镜子。

不满意,自己哗又浇了一次,感觉差不多了。

她明白许非的意思,要做些物理上的辅助,才好找身体和精神上的压迫极限。

“……”

陈可新都看傻了,在香港谁敢这么对大牌明星?张蔓玉也瞪大眼,好像第一次认识巩丽。

“导演?”

“导演?”

“哦哦,预备,我们再来!”

“action!”

只见她瘫在架子下面,露着胳膊和大腿,姣好的身体扭曲着,湿漉漉的头发盖住脸。皮肤上的水珠似在光影中滚动,沁着白裙上的血,有一种古怪残忍的美感。

葛尤穿着双排扣、戗驳头西装,白面无须,这是参考了大汉奸丁默邨的造型。

“你抽的是骆驼,被窝里掖的是三炮台……”

他也戴个精巧的眼镜,一字一句似飘散出血腥味,跟着揪起对方的头发,语气急了几分:“我是真的想帮你,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

巩丽浇了几次水下去,就是一个受刑虚弱的状态,弱声道:“那不是我的烟。”

葛尤微阖了下眼,猛地扭过她的脸,起身后退。

立时有数个壮汉过来,架起巩丽,举在绳子上面,看着坐上去,其实是悬空的。她只觉粗粝的麻绳摩擦着大腿,一晃一晃,像条蛇在吐信。

那信子冰冷黏滑,似排出令人恐惧的毒液,渗入自己的皮肤,侵入大脑,再流到四肢百脉。

她看着面前的绳子,那尖锐的毛刺和钢屑……

还没等动作,却像是生理上的某种本能被激发,最原始的自我保护意识,忽地失声痛哭。

“咔!咔!”

陈可新吓坏了,连忙喊停,把巩丽放下来。

她做的心理建设越多,情绪崩溃的越强大,不是释放,而是没释放出来,憋在心里头的一种压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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