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空欢喜一场?

云园

晌午时分,贾珩与晋阳长公主收起钓竿。

晋阳长公主一共钓了三条草鱼,而贾珩则钓了两条鲤鱼还有几条鲢鱼,放进一旁的水桶中。

这些鱼原本就是定期专门买来放养,保持池水活性,同时让园子主人平时垂钓所用。

“子钰,双鲤临门,这可是好兆头。”晋阳长公主看了一下水桶,语笑嫣然说道:“等会儿,咱们让后厨做一顿全鱼宴。”

贾珩看向三条草鱼,道:“比不得殿下,收获满满,三条草鱼。”

就在这时候,一个嬷嬷过来禀告道:“贾大人,外间的曲镇抚要求见大人,回禀抄检事宜。”

贾珩点了点头,道:“让他过来。”

不多时,曲朗自亭桥快步流星进入轩室,朝着贾珩以及晋阳长公主,拱手见礼道:“卑职见过大人,见过公主殿下。”

贾珩问道:“情况如何?”

“大人,三处地窖内藏匿的银子已全部启获,着经历司经历以及内务府随行账房记录、点验,只待封存押送藩库。”曲朗回道。

然后,双手递过方才点检银子的事务札子。

贾珩伸手接过札子观看,面色沉静,只见其上记载:“叠翠亭内藏有五两金锭八千,计四万两,白银三十三万两,东珠一百一十五槲……”

一般金银珠宝埋在地下,就不太容易氧化,而古董字画以及名贵家具,则还要注意防潮、虫蛀,故窖藏财宝,明显以金银最佳。

继续往下看,只见其上又载着:“凌云阁之下密室悉藏有十两金锭一万三千,计十三万两。”

“齐芳轩下密室藏有白银五十八万两……”

贾珩阅览着其上记载,面色渐渐凝重,将札子放在对面的小几上,朗声道:“殿下,藏匿赃银达三百万两之巨,这应是忠顺王在京中所有藏银中最多的一处了。”

作为忠顺王的荣养之所,为了用银方便,就在云园中贮存了大量银子。

因为这时代,虽有银票,但使用场景有限,而如此之多的财货,也只能以金银珠宝贮藏。

事实上,神京城中的私人钱庄和银号,多是晋商商会还有长公主等京中权贵开设。

念及此处,贾珩思绪纷繁。

或许有机会可以成立皇家钱庄之类的银行,然后以金银铜复合本位发行金票、银票、纸钞,当然前期步子不能迈得太大,需要一步步试错,省的水土不服。

还可以试行废两改元,逐步解决火耗归公问题,减少粮吏的层层盘剥,通过财税法令,隐蔽至极地调节贫富差距,拔最多的鹅毛,听最少的鹅叫。

“不过这些都是户部职权,欲理此事,需急不得一丝一毫,否则再好的提议没有人去实现,吃力不讨好不说,还是为他人做嫁衣。”贾珩凝了凝眉,暂且掐断此念。

现在的他还未在军事上立下殊功,也就没有威望和人手去推行财税体制改革,更不好插手财权。

只有等立下军功之后,才能以此为契机为军机处争夺财权,进而秉持国政。

事实上,在官僚集团中,一股政治势力的形成,除却结党营私搞阴谋外,往往都是某一团体共同去做一桩正事、一桩大事,继而团体成员在发展壮大的过程中,从中受益,融为一体。

否则单纯的利诱、笼络,纠合而来的团体,往往是一群乌合之众,品行卑劣,乌烟瘴气,一旦用事,也是祸国殃民,这种团体更像是团伙。

军事如是,政治亦如是,单纯的派系人事斗争,目的最终还是为了做事,而领头人往往在此过程中,通过某项事业的大获成功,捞取巨大的政治资本,进而被该团体成员视为利益代言人。

如果他能打败东虏,势必可以建立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勋贵集团,但到那时候,宝座上的人,将情不自禁感觉到皇权受到威胁。

或许通过政治手腕,如试探之后的打压、分化、妥协、赎买,直到重新为皇权设定安全藩篱,才会罢休。

这也是一个明君的基本素养。

而且不是一般的君臣感情可以弥合,因为这是权力对人性的异化和规训。

愈是强主,愈是如此,区别只在于手腕的软硬和水平的高低,如能有君臣相得,善始善终,自然弥足珍贵,但可遇而不可求。

是谓,君疑臣则必诛,臣疑君必反,君疑臣而不诛则臣必反,臣疑君而不反则君必诛。

就像身处黑暗森林的猜疑链,一旦君臣相疑,那么结局必然是要以悲剧收场。

如求善始善终,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

臣,自污藏拙,束手就擒,摇尾乞怜。

君,礼贤下士,食则同席,寝则同榻。

可英雄者,多半性情刚强而不可辱,岂会郁郁久居人下?

“现在想这些有些太远了,不彻底覆灭东虏前,都不会直面这个问题。”贾珩挥散心头飘过的一些琐碎思绪。

晋阳长公主这边厢拿起札子,放在手中凝声翻阅,道:“将这些金银都登记造册,装车解送内务府广储司府库。”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曲朗,吩咐道:“去办吧。”

曲朗也不多言,拱手告退。

“刚才想什么,脸色看着阴沉不定的。”晋阳长公主又吩咐完嬷嬷去做准备鱼宴,端起一杯茶盅,讶异地看向少年。

丽人方才分明留意到贾珩的脸色变化。

“没想什么。”贾珩笑了笑,随意岔开此事,道:“这般多的银子进入内帑,如能善加利用,也是江山社稷之福了。”

晋阳长公主点了点头,赞同道:“这些银子,本宫一两都不会胡乱动,现在上上下下各项都需用银,皇兄之内帑,已拨付应急了不少,如今正是空虚,这笔银子也算是解燃眉之急了。”

晋阳长公主手下原有不少营生、铺子,每月都能获得不少利银,这些足以供应其日常所需,自不会如忠顺王那般大捞特捞。

“这都晌午了,等吃完鱼宴,在园子里走走,本宫再邀贾都督前往棠园,如何?那里可以泡泡温泉。”晋阳长公主美眸熠熠流波,轻声说道。

贾珩正要开口应着。

忽而就在这时,从外间进来一女官,正是晋阳长公主身旁四大女官之一的惜霜,款步行到晋阳长公主耳畔,低声耳语几句。

晋阳长公主柳叶细眉蹙了蹙,脸上神色莫名。

贾珩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心头涌起诸般猜测。

迎着贾珩的好奇目光,丽人容色幽幽,淡淡道:“皇兄任命皇嫂的三弟宋璟为会稽司郎中,上午时着人往公主府递着拜帖,说下午要拜访本宫。”

贾珩闻言,心头微惊,想了想,道:“宋国舅,他要来内务府供事。”

对于宋璟其人,他在当初魏王过生日时见过一回,后来渐渐没什么来往。

从此就可以看出,崇平帝并没有将内务府府事尽数相托给晋阳的打算,还留了一个备选项,以为制衡。

这般想,凝眸看向晋阳长公主。

只见丽人高昂的兴致,多少有些低落。

这是人之常情,如果天子突然派一位京营检校节度副使与他共掌营务,他也会不爽。

只是,天子知道军令不可出于多门,否则容易贻误军机。

贾珩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以晋阳长公主的过往心性,许也未必是因为被分权,她原不是贪权之人才是。

晋阳长公主端起茶盅,柔声道:“怜雪,让人看看鱼宴还有多久做好。”

然后,看向一旁站着的元春,笑了笑道:“元春,你为贾都督族姐,也不好一直站着,一同坐下用饭罢,尝尝你族弟钓上的鱼来。”

元春迟疑了下,却见贾珩点了点头,然后道:“谢谢殿下。”

晋阳长公主看向一众嬷嬷和女官,吩咐道:“怜雪留下伺候,其他人先去外面等着吧。”

“是,殿下。”一众女官、嬷嬷应了一声,徐徐而退。

贾珩见此,情知丽人有话想要给自己说,心念电转,有些猜测,还是方才之事。

待一众女官离开水榭,轩室中顿时就剩下贾珩、晋阳、元春、怜雪几人。

贾珩问道:“殿下这是?”

晋阳长公主美眸浮起一抹忧色,道:“本宫刚才在想,待抄检忠顺王府一事后,本宫就向皇兄辞了这内务府的差事。”

贾珩心头一惊,看着对面的丽人,凝声道:“应不至于此罢。”

这是不是有些得罪宋皇后?

晋阳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皇兄的心思,本宫也略略猜出一些,这是想让本宫和宋璟同掌府事,可本宫并不想和旁人共事。”

贾珩沉吟片刻,劝道:“原都是为圣上分忧,殿下是否有些执着了。”

元春听着二人叙话,心头微惊。

“领着内务府差事,原是吃力不讨好,如今既有人接掌,倒不如直接扔给他的,本宫就此清闲清闲,还能少操一些心。”晋阳长公主柔声道。

内务府油水再丰厚,她身为天子亲妹,也不好动手,而且也没多少兴趣。

贾珩一时默然无言。

这就是天家,如果是他,就不能撂挑子,否则落在天子眼中,属于不识大体。

而晋阳却不在乎这个,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扔到一旁,反正她也没有儿子,只守着一个孤女过日子,也没什么求着崇平帝的想法。

只是这怎么有几分姑嫂闹别扭的味道?

按他估计,有一定可能把宋皇后的弟弟挤走,不然,内务府就成了魏王的自留地,天子肯定不愿见着这一幕,要不换人重新进来,要不就让宋皇后的弟弟另作委任。

可最终,宋皇后不就空欢喜一场了吗?

脸色能好看?

想起那个柳眉星眼,雍容丰丽的雪美人,许是会因此给晋阳穿小鞋,也不一定。

“殿下,既是为国分忧,还是莫要冲动才是。”贾珩想了想,终究劝道:“而且,这般赌气意味太过明显。”

他虽也想内务府能成为晋阳公主的一言堂,但也知道以天子心性,似乎就喜欢搞这些平衡、掣肘之道。

从朝局就能看出来,齐楚浙三党,三足鼎立,稳如磐石。

按说,还真没有比晋阳更合适的人选,膝下无子,也就不存在为子女捞油水的可能,又是女流之辈,权欲不盛,又没有什么结党营私的可能。

天子是不该相疑,搞什么制衡之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晋阳长公主摇了摇头道:“本宫不是赌气,而是不想为将来之事困扰,宋璟为魏王亲舅,如果不能就此厘清距离,本宫担心同衙共事,只怕闹出不小的分歧。”

她不想再掺合进这等夺嫡之事,以她的身份,谁也不站,谁也不靠,反而可以超然之姿保全。

谁当皇帝,她都是大长公主。

如果现在担心得罪皇嫂,与其弟共事,内务府如是暗中资助魏王,她该怎么办?

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将之告诉皇兄。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与其牵连太多。

贾珩沉吟片刻,也明了对面丽人心头所想,点了点头,道:“殿下顾虑不无道理。”

只是化身伏地魔的宋皇后肯定心藏芥蒂,对这个不是省油灯的小姑子暗生恼意。

而且,据他观察,晋阳一直以来对宋皇后也不怎么亲近。

当然晋阳底气足,身后有冯太后宠爱,可与宋皇后关系不怎么样,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可能这是常态?

在普通百姓之家,小姑子和嫂子同样有这种隔阂。

贾珩又提醒了一句道:“但圣上多半不会应允,希望殿下能够担当国事。”

兄妹之间,没有权力冲突,如果他是崇平帝,二选其一,多半还是要选晋阳。

当然,这也是他所乐见其成的。

贾珩看向一旁静静坐着的元春,问道:“大姐姐在宫中伺候皇后娘娘,觉得此事可有其他妨碍?”

元春被贾珩问着,面色怔了下,想了一会儿,柔声道:“皇后娘娘以往从未给家中亲眷谋过任何差事,这想来是圣上体恤之意,如不去内务府,其实……以往常听娘娘提及,那宋国舅听说也是个心怀抱负的,只是先前只做一小官儿,如今调至内务府,所办差事皆为天子家事,也不知遂其意不遂。”

贾珩闻言,凝了凝眉,说道:“如按大姐姐所说,或许没那般为难。”

晋阳长公主见贾珩思量着,道:“没什么为难的,等用罢午饭,本宫去见见他。”

这时,怜雪进来禀告着,鱼宴已烹煮好,于是领着在外的嬷嬷,在几案上放下鱼宴。

贾珩与晋阳长公主用罢午饭,在西园又待了一会儿。

及至午后时分,晋阳长公主才乘上马车,在贾珩的护送下,返回长公主府上。

在午后未时时分,宋璟果然如约而至。

这位宋皇后之弟,身量颇高,面容儒雅,气度俨然,随着女官进入厅中,落座,品茗叙话。

他先前得圣上召见,也有些惊讶,竟让他迁至内务府会稽司任职郎中,这职位为正五品,却并非朝官儿,而是中旨官儿。

“宋大人,公主殿下与贾都督已在阁楼等候,还请随奴婢过来。”怜雪近前唤道。

“哦,贾子钰竟也在这里?”宋璟闻言,颇有些意外。

“今日上午,贾大人护送公主殿下前往查抄忠顺王府的西山别苑,这会儿刚回来。”怜雪解释道。

宋璟点了点头,起身随着怜雪前往阁楼,笑道:“先前一直想登门拜访贾子钰,只是未得公务往来,贸贸然有些唐突,今日倒是幸甚。”

他的外甥现在就在五城兵马司,在贾子钰手下做事。

说话间,进入阁楼。

此刻,晋阳长公主已坐在主位,起得身来,二人原本早就认识。

“下官见过晋阳殿下。”宋璟进入厅中,当先行礼。

国戚比起公主之贵,显然不及,更何况是长公主。

“宋家大哥客气了,快请坐,怎么不见嫂夫人和妍儿,从上元节见过一面儿,倒许久没见着。”晋阳长公主寒暄说道。

宋璟笑道:“她和妍儿前段儿时间回了娘家住几天,今个儿才去宫里向娘娘请安了。”

说着,转眸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蟒服少年,笑道:“贾子钰也在,听方才女官说,贾子钰今日去了西山别苑。”

贾珩微微一笑,说道:“忠顺王在西山的别苑,藏匿有不少贪墨内务府的银子,今日才搜查出来,如今宋大人为内务府会稽司主事官,正好核实账簿。”

宋璟却道:“禁中交代之事,我先前并未涉及,贸然插手,不明就里,反而弄巧成拙,耽搁正事,说来昨日圣上突然召见于我,说内务府会稽司正缺主事人,要我充任,我以往并无做过这等事来,唯恐不能胜任呢。”

几人客气说着话,开始论及正事。

晋阳长公主嫣然一笑,柔声道:“宋家大哥及时过来,真是解了小妹的燃眉之急,现在内务府人事、账目都亟需梳理,正需宋大哥来管着。”

宋璟笑了笑道:“公主殿下巾帼不让须眉,我过来,也只为襄理,略尽绵薄之力,府中一应事务,还是以殿下为主。”

初来乍到,姿势倒是放的很低,或者说在鸿胪寺为典客这样的小官儿,有多少傲气也被磨消怠尽。

(本章完)

第511章 元春:虽然她也很欣喜就是了

晋阳长公主府

阁楼之中,宋璟与晋阳长公主客气地叙了两句话,就转而将一双灼然目光投向贾珩,或者说,这位宋国舅其实对贾珩更为热切一些。

宋璟儒雅如冠玉的面容,现着吟吟笑意,道:“子钰,然儿前日过来说,他的宅邸再有几天就能落成,想着邀请子钰过去庆贺乔迁之喜,这两天,子钰忙着审案子,倒不好贸然打扰。”

贾珩笑了笑,问道:“殿下上次就和我说了,说等到那天送上一封请柬就是,也不知具体落成是那天?”

“就在三天后。”宋璟笑了笑道。

贾珩道:“那待三天后就过去看看。”

“等会儿无事,不如小酌两杯,子钰可千万不要再行推辞了。”宋璟笑了笑,神情真挚而热情。

贾珩道:“明天如何?等明日朝会下了朝,我做东,来请宋大人,前段儿时间是太忙,庶务缠身,一直未能应约,实在抱歉。”

在魏王去年过生日时,宋璟就提及要邀他小酌共饮,后来一直因事推托,如今也不好再放人鸽子。

宋璟点了点头,笑着应道:“那明日我就在宫门外恭候子钰了。”

贾珩连道不敢。

宋璟旋即,面色复杂叹道:“明天朝会要议处工部一案,此事也不知要引起多大的风波,子钰为军机大臣,又是主审,不知如何看?”

说来,他曾为六品官,除非礼节性的大朝,连列席听朝会的资格都没有。

好在这次都一跃而至五品,虽然只是内务府这样的中朝官儿,但所掌钱银度支,都是以百万计,位卑而权重。

先前元春所言,其实对也不对,这位宋国舅虽有外任封疆、内廷辅政之志,但也知道一切要将之寄托在魏王陈然身上,只有自家外甥安稳坐上太子宝座,他来日才能大展宏图,施展平生才学。

否则,仅仅是以举人功名,又是外戚,在当今天子眼中,不会视为股肱之臣。

“此案应尽快廷议处断,朝廷开春以后还有多项大政要办,不能因此事酿成政潮。”贾珩面色一肃,沉声说道。

宋璟点了点头道:“是这个理儿,如今朝局又逢京察,的确不宜再多动荡了。”

自年前年后,先后走了两位阁臣,眼下又要离去一位。

贾珩又与宋璟说了一会儿话。

待宋璟告辞离去,晋阳长公主玉容幽幽,端起茶盅,呷了一口,说道:“他在拉拢你。”

贾珩道:“都说外甥像舅,方才看着这话不假。”

宋璟还算好的,自矜身份,热切倒不谄媚,而魏王陈然年岁尚轻,就有些沉不住气。

元春静静听着二人叙话,心头幽幽一叹。

晋阳长公主解释道:“本宫那个嫂子,一共兄弟姊妹四个,宋璟是第三,曾获举人功名,后来出仕,倒是其弟宋琼,是两榜进士,目前在河南为知县。”

贾珩道:“这般一说,两位宋国舅,并未得圣上大用。”

“只怕这二年也要重用了,毕竟,魏王如今开了府,不管如何,他是皇嫂之子。”晋阳长公主意味深长说了一句,而后柔声说道:“说来,皇子成年开府,还是太祖朝定下的规矩,让诸亲王宗藩出来观政办差,算是汲取前明之教训,前明皇子长于妇人之手,不通世情庶务,而为臣下所欺。”

前明皇室将藩王当猪养,陈汉太祖就汲取教训,皇子虽同样不就藩,而是在拣选继承人上,以开府观政,锻炼能力。

“有利有弊,前明初立也曾分封诸藩,但建文甫继,急行削藩之策,叔侄兵戎相见,而使帝系偏移,后世子孙殷鉴于此,自然改弦更张。”贾珩摇了摇头道。

“重用宗藩,就容易酿出祸乱,说来司马乱晋,才使中原沉沦。”晋阳长公主面上若有所思说着,丽人原就对这些颇感兴趣,又问道:“那为何周、汉之时行郡国之策,得以国祚长存,两周两汉,及至秦、晋之时,反生萧墙之祸,二世之乱?”

贾珩道:“此事说起来复杂,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不过殿下这个问题问的好,盖因,世无长治久安之国,并无一定之策,不过世移情变,因时因地制宜而已,故而,历朝历代都在镜鉴前朝之治国得失,然又因旁事而祸乱失国,治乱兴衰,此起彼伏。”

刘邦在封刘姓诸王的时候,肯定想过,秦二世而亡,竟然没有始皇血脉起兵勤王,结果天下为异姓所得。

司马懿篡曹魏时,估计也想过这个问题。

晋阳长公主闻言,面色现出思索,道:“可否细言?”

贾珩道:“殿下其实问的是两事,如经纬横纵,其一是分封和郡县二制,高下优异,其二是神器谁持,方得长久?”

丽人点了点头,美眸焕彩。

的确是经纬横纵。

贾珩道:“其一,先贤多有论述,不需赘言,况且如今郡县制成,但也不是说,并非分封就彻底摒弃于外。”

第一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州县就是符合古代中国,中央和地方的纵向权力分配方式。

但分封,如果用之于全球布武,却是统治成本最低的方式,各自分封一块儿地,自负盈亏,数百年后,肉都烂在锅里。

“昔日,周天子分封宗亲,封邦建国,以礼乐教化四方,彼时宗亲开疆拓土,驱逐蛮夷,即为宗藩,宗藩者,天子之藩篱也,既为藩篱,当镇四方抵抗外患,如司马氏诸王秉政,将篱笆扎进了自家院中,如何不生祸乱?而武帝削藩,使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绝嗣、坐罪失国者,疆土、人口收归中枢,重定州县,暗合此意。”

“篱笆扎进了院子?”晋阳长公主喃喃说着,面上若有所思。

“四夷既服王化,行郡县制而纳归治,对未服王化的蛮夷之地,初始可行分封,以为屏藩,而后再经百年众建诸侯,人口繁衍,逐渐纳入归治。”贾珩道。

分封可以说开疆拓土的利器,什么叫宗藩?就是天子的藩篱,谁家把篱笆扎院子里的?

而周人事实上也一直受戎狄侵扰,封出去,开疆拓土,化夷为夏,然后肉烂在锅里。

贾珩道:“至于神器何持,方得长久?大权付之于宗亲,则八王之乱,祸起萧墙;付之于家臣,则门阀林立,豪强士绅;付之于家奴,中唐阉宦恶奴欺主,行废立之事;付之于外戚,梁冀跋扈,王莽篡国;皆不付,尽集权于上,君主时贤时愚,时仁弱时暴戾,如是何解?”

这牵涉到横向权力分配,即将权力放在谁手里的顶层设计,才最稳固,最高效?

以人主而言,大抵行制衡之道,士族、外戚、宦官、武勋,无所不用,谁贤用谁,贤时用,不贤时罢。

可人主如前贤而后不贤呢?

人主如是,团体亦如是,六亿神州尽尧舜,终究是一个理想国罢了。

故,世无长治久安之国。

晋阳长公主听着贾珩所叙,玉容幽幽,道:“如是这般一说,还真是从未有长治久安之国。”

贾珩道:“就如同人之生老病死,不是任何政制可以避免的。”

没有人可以永远十八岁,但永远都有人十八岁。

那一年,汤师爷也十八岁。

元春见二人沉默,气氛似有低落,嗔道:“珩弟好端端的,偏偏说这些做什么。”

晋阳长公主自失一笑,说道:“是的,好了,不说这些了。”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道:“随意聊聊而已。”

“这会儿都过了正午,本宫也有些困了,就先去午睡了,你们姐弟聊着。”晋阳长公主轻笑说着,然后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暗道,上午西山之行,二人并没有得独处之机。

“我等会儿也要往锦衣府去看看。”贾珩点了点头道。

因为明日就是朝会,需得将相关卷宗都整理一番,另外就是犯官抄没的财货,也需得大致一个数目。

贾珩转而看向元春,道:“大姐姐想来这会儿也困倦了,我送大姐姐回去。”

少女身着王府女官袍服,比起往日的雍美、丰丽,多了几分别样之美。

元春螓首点了点,低声应道:“这会儿,是有些困倦了。”

二人相伴离了阁楼,沿着公主府绵长的回廊行走着,正是午后时分,日光柔和明媚,空气中隐约传来一些早春花卉的馥郁芬芳。

贾珩轻声道:“本来是想与大姐姐一同在山上游玩,不想又是忙了一个上午。”

先前一直陪着长公主,没有元春独处的机会。

元春抿了抿粉唇答道:“没什么的,今个儿已算是出去踏踏青了。”

刚刚她看着他就好了。

“等改天空暇,再和大姐姐单独走走。”贾珩轻声说道。

“嗯。”

二人说话间,来到元春所居的院落,待抱琴一走,贾珩就伸手挽住少女的玉手,坐在床榻上,一同叙话。

被拉着手,元春一时间也有些娇羞不胜,主动说道:“珩弟和殿下,谈天论地,看着颇为投机。”

“以前初识就是如此了,旁人都论着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唯我和殿下多言史论。”贾珩温声说着,然后看向元春,温声道:“大姐姐幼年饱读诗书,见识不凡,方才也可以一同说说,怎么是缄默不言?”

元春美眸微羞,轻轻捉住贾珩探入衣襟的手,柔声道:“女子见识太深,其实不是好事儿,而且方才珩弟所言,外戚、宦官、士人都有祸乱朝纲之危,却独漏了宫妃、公主,也不知是不是珩弟有意为之?”

贾珩道:“晋阳殿下并非太平、安乐之流。”

“或许吧。”元春轻轻一笑,幽幽道。

贾珩心头微动,附耳轻声道:“大姐姐,这是吃醋了?”

“谁……谁吃醋了。”元春被来自耳畔的热气弄得芳心一跳,雪腻、丰润的脸颊上不由浮起一层红晕,红若胭脂,明媚动人。

贾珩拉着元春一同顺势躺在床上,闻着床榻上如兰如麝的暖香,对着已是玉容染绯的元春低声道:“大姐姐以后独当一面,做我的贤内助。”

元春珠圆玉润的脸蛋儿,羞红如霞,嗔道:“你的贤内助有公主殿下一人就够了,倒用不着我的。”

什么贤内助,不就是夫妻吗?

嗯,她如今与他这般躺在一张床上,大抵也算是夫妻了吧。

看着羞不可抑的少女,贾珩道:“还说刚刚没吃醋?倒是句句不离长公主。”

元春:“……”

好吧,她是有些吃醋,方才她只能看着,像个局外人一样,都不好插嘴。

看着因为愕然而微张的粉唇,美眸怔怔失神,贾珩俯身下来,再次噙住两片桃花。

元春双十年华,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尤其体态雍容,身姿丰盈。

“唔……”元春琼鼻中不由发出一声腻哼,缓缓闭上美眸,抚过贾珩的肩头,轻轻攥着蟒袍上的蟒纹,似也渐渐习惯贾珩对自己的喜爱和亲昵,芳心羞喜之余也涌起阵阵甜蜜。

过了一会儿,贾珩看向细气微微,美眸润意流波的元春,低声道:“今天,本来是该多陪陪大姐姐的。”

元春玉容嫣然,低声道:“珩弟方才也是陪着我了呀。”

“等忙完这段儿,与大姐姐单独在云园逛逛。”贾珩轻声道。

元春“嗯”了一声,心头欣然。

贾珩低声道:“大姐姐,不妨午睡一会儿,我下午再走。”

这在后世,大抵是下午一点左右,他下午两点再去。

说着去了靴子,上了床榻,拥着元春,缓缓躺下。

元春这时见贾珩上了床榻,芳心砰砰跳个不停,似是更为羞涩,低声道:“珩弟,这会儿还是……白天呢。”

贾珩拥过元春,轻声道:“就是和大姐姐在一起躺会儿。”

“嗯。”

“对了,是不是天黑了,大姐姐就觉得可以。”贾珩低声问道。

元春:“……”

什么天黑,她才不是这个意思。

贾珩看着垂下螓首、羞怯难言的元春,俯身过去,噙住了两瓣桃花,攫取甘美。

再这般下去,真就七噙元春了。

过了一会儿,元春脸颊嫣然,粉唇泛起点点莹润光泽,将脸颊贴靠在贾珩心口,颤声道:“珩弟,咱们说说话罢。”

自从和珩弟定情之后,珩弟现在动不动就亲昵于她,虽然她也很……欣喜就是了。

贾珩轻声道:“大姐姐说,我听着呢。”

“就是我礼梵敬佛修行的事儿,想和珩弟商量商量,我已让抱琴买了一些佛经,等母亲提及此事,就这般和她说是了。”元春柔声道。

贾珩点了点头道:“大姐姐提前预备着也行,等真到了起风波的一日,我再想想解决的法子。”

说不得,还是要在宝玉身上想法子。

让王夫人为宝玉的事牵绊着,自就不会作妖。

宝玉这二年就该定亲,不如将……内务府桂花局的夏金桂许给宝玉,然后和王夫人斗法?

嗯,这样似乎有些太坏了吧。

而后,贾珩与元春又腻了一会儿,刚刚确定情侣关系不久的二人,其实怎么都腻不够。

然后前往锦衣府,汇总忠顺王以及工部、内务府两衙的卷宗、证词以及查抄封存的财货,以备明日朝会问询。

却说另外一边儿,齐郡王送别了忠顺王,回到王府,进入书房之中,唤来了窦荣、许绍真、慧通和尚,以及贾雨村等人。

陈澄对窦荣吩咐道:“窦长史,吩咐人去西山名唤晓绿苑的地方,找到一处唤叠翠亭的凉亭,在其下地窖中,启获所藏金银。”

这是忠顺王在临行之前告诉陈澄其窖藏银子所在。

“西山?”王府长史窦荣眉头紧皱,低声道:“王爷,只怕是不成了,方才下官听到一桩消息,就在今天上午,锦衣府去忠顺王府在西山的别苑,搜了十几车金银财货,这会儿已被解送至内务府。”

陈澄:“???”

旋即,紧紧拉住窦荣的胳膊,急声道:“可知道启获了多少银子?”

在忠顺王先前给陈澄的三处藏银所在,京城、金陵、苏杭各有一处,而京城之地的藏银之地就是晓绿园,但忠顺王明显没有全数将藏银之地告知陈澄,只告诉了叠翠亭一处,这也是为了自己将来作打算。

以忠顺王估计,府库多半是要被填补贪墨亏空,而旁的藏银又不能全数给陈澄,需得留一些以备将来。

窦荣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说道:“下官还不知晓。”

“可恶!”陈澄脸色阴沉,愤愤道:“这下子让锦衣府和内务府捷足先登了,现在当务之急,应加紧启获在金陵、杭州、苏州三处别苑中的财货,否则,就有被锦衣府和内务府全部截获的危险。”

窦荣领命说道:“下官这就飞鸽传书给诸省的府卫。”

说着,也不再耽搁,离了书房。

这时,坐在不远处的贾雨村手捻胡须,面上思索着什么,而后低声道:“王爷,下官怀疑是忠顺王爷的心腹,长史周顺,在诏狱中招供了藏银之地,他侍奉忠顺王爷许久,想来对忠顺王的隐秘之事知之甚深,现在不确定他知道多少,一旦尽数招供给锦衣府,只怕南方的藏银,也保不住。”

陈澄道:“雨村先生所言不错,所以此事要快,先一步启获,否则真就是白忙活了。”

自从被逼迫着上缴内帑数百万两银子后,他已无储获,而手下各地各处都亟需用银,他好不容易想了个法子,可不能落了空。

不过,收获不仅仅是银子,还有忠顺王一脉的支持,这些就没必要说给众人听。

贾雨村沉吟片刻,建言道:“如今朝廷大政在于整顿淮扬盐务,扬州盐商为求自保而求告于王爷门下,王爷如缺银,不如让他们敬献。”

“扬州盐商拜了好几路菩萨,本王也只是他们一家。”陈澄皱了皱眉,轻声道:“再说本王总觉得这次父皇是要动真格的,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贾雨村道:“学生在金陵时,就隐隐听到传闻,扬州盐商富贾与江南官场勾连颇深,盘根错节,不可擅动,学生以为,纵是齐党中人南下,也未必克竞全功。”

“雨村先生的意思是?”

贾雨村道:“王爷难道没有试过,谋划整顿盐务的差事?王爷为宗藩,如能南下理事,就是一桩大功。”

陈澄皱了皱眉,面有难色道:“这差事可不好弄,再说本王要接掌皇陵营造的差事,以图恢复爵位,也脱不开身。”

不仅脱不开身,而且还不能再贪污一毫一厘,否则皇陵再坍塌一次,那时什么都没了。

念及此处,不由更为深恨让他陷入困境的贾珩。

如东城三河帮尚存,他何至于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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