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攻心(二合一)

胸膛内极速跳动的心脏如同七岁那年蒙德与父亲一起用连枷在谷仓内敲麦壳似的,咣当咣当,第一下刚刚响起,眨眼间第二下就跟着出现了。

只是当初他疼的是胳膊与肩膀,现在却是胸膛部位,发闷发胀,还有一种阴冷隐隐缭绕,如同心脏上面缠绕着一条冰冷的毒蛇,随时准备朝那跳动着的生命之源咬上一口。

事实上,要不是身体被主人教导的方法强化过,外加刚才那个白衣服的在他身上做了些手脚阻挡住了一些痛苦,可能蒙德早已经死在了这里了,更不可能还保持着清醒。

只是现在所面临的环境,与死亡似乎没什么差别。

被锁在那具棺材侧面,身下黑色石质平台冰凉的渗人。

不远处那几个教会的人正低头互相交头接耳,想来正在商量该怎么处置他。

蒙德对此不屑一顾,因为他已经做好去死的准备了。

他对死亡并不恐惧。

父母被害,他活着也没什么留恋的,对于这个到处都是坏人的世界,更是非常厌恶。

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主人交代下来的任务,他没能继续完成下去。

但这也没关系,因为最初主人已经说过,他中途死去的可能性非常大。

所以主人肯定已经有准备了。

所以,他现在只要不暴露主人交代的一切,就等于帮助主人完成那件事了吧……

蒙德如此安慰着自己,并且坚定了死都不开口的决心。

如果没有主人,他永远也不可能报仇,如果不是主人,他也只不过是个渺小的猪倌,浑身脏臭,被人鄙夷,被人瞧不起。

那边那几个人,想要利用自己来了解主人的事情,又凭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恍惚间,几人中那个最显眼的棕发青年走到了他身前,并蹲下来与他对视了起来。

其他人则不见了踪迹。

“反正都要死了,凭什么配合你们这些教会走狗,对吧?”

蒙德没说话,尽管对方理会到了自己的态度与想法这点让他有些爽快,如同让仇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找他报仇一样。

但秉持着死都不开口的态度,他还是眼睛瞪着对方,嘴巴紧紧闭上。

蒙德很有自知之明,他始终认为自己很笨,一不小心就容易被聪明人给骗了。

所以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和聪明人讲话,如果可能,远远避开他们。

现在没办法避开,那就只能不开口。

可是……

“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棕发青年说着,已经曲腿坐在了他对面,

“你在警惕我用一些稀奇古怪的办法来让你开口,是不是?大家都知道,教会有很多独特的超凡能力。”

他边说边朝蒙德微微一笑,让蒙德心头忍不住一紧。

这的确是他担忧的事情。

他可以选择让自己不配合,但如果这些教会的人强制用那种超凡力量让他配合,他又该怎么反抗?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的目标的确是让你开口,用这个。”

棕发青年的话确定了蒙德的忧虑,尤其让他紧张的是,对方说话时从怀中掏出一枚银色的项链。

那是一个天使翅膀模样的项链,做工精巧,在头顶那些金色宝石散发的微光笼罩下,显得荧光闪闪,非常神秘。

“不过在让你开口之前……”对方沉吟了片刻,随后在蒙德紧紧的注视下,突然将那枚项链放在了一旁,

“我得说,干得漂亮,我很欣赏你的做事风格。”

心中提起的紧张因此而消散,但蒙德却有点茫然,只因这话实在令人措不及防。

不过紧接着他就抿了抿嘴,将心中的疑惑与纳闷压下去,决心不理会对方说什么。

反正不开口就对了!

同时他的视线也在来回扫视着面前这位年轻人左侧的手掌,以及距离手掌非常近的那枚项链。

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对方一拿起这枚项链,他就想办法让自己死快点。

尽管他一时还没想到被紧紧束缚在地表与石棺侧面,连脑袋都没办法挪动一下的他该怎么加快这一过程,但是决心已经有了,办法总能想到。

不过眼前这位似乎并不着急审讯他,不仅将项链放在一旁后没再触碰,反而还开始处理起了他自己的右手。

这时蒙德才看见,对方那只手上缠绕着一块破烂的亚麻布,已经被鲜血渗透的暗红一片了。

随着这人的动作,那与血肉黏连的破布被缓缓揭开,露出一片模糊开裂的掌心,看起来就很疼。

“你可能很惊讶我为什么可以说这种话,”

年轻人说话时将原本的破布揭下来扔到一旁,又从衣服上撕了一块新的重新往手上缠。

“因为面对一个要死的人,我没必要保留内心的想法,所以我可以说任何话,反正他们又听不到。你也可以和我讲任何事,毕竟你都要死了,再不说可就永远没办法说了。”

视线中的确没有了剩下那几个人的身影,蒙德还以为那些人可能在暗处注视着他呢。

但如果那些人真的还在,眼前这位又怎么敢说这种话呢……

他的警惕心不知不觉减弱了一些。

面对一群人和面对一个人,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人太多总会让他本能的紧张,尤其是在这种严峻的场合。

而现在尽管有眼前这位还存在着,但对方那看起来有些狼狈的模样,反倒让他感觉没那么可怕了,尤其是对方好像还不着急审讯他。

只是……他为什么会认为我做的不错?

稍微松懈一些后,蒙德有一点心情来思考这种事情了。

不过这似乎用不着他自己琢磨,因为对方话语并未结束。

“那位给了我半个小时来审讯你,所以我们还有充足时间来聊聊天。实话告诉你,我家乡在大海另一边,我五天前才抵达的内厄姆,在这边基本没几个认识的人,对于那些修士死亡与否就更没什么感觉了。”

说话时这位已经缠好了手,然后抬眼朝他点了点头,

“所以我对你的一些做法比较认同,不论办法是什么,你总归替父母报了仇,而没有憋憋屈屈的躲起来自己忍着。”

这番话似乎带有魔力一样,竟莫名让蒙德有种自豪与激动,那是一种被人理解的情绪。

对比这段日子东躲西藏的情况,这种理解就显得更珍贵了。

不过紧接着他就复又提起了警惕心。

往昔一些生活经验告诉他,聪明人在骗人之前,总会习惯说几句好听的话来骗取他的信任,眼前这位想来也不例外。

只是……他竟然不是这里的人?

大海对面?

蒙德对大海对面有什么不太清楚,小时候好奇问过父母,也没得到多少回应,只是知道对面生活的都是一群不信神的异教徒。

眼前这位不太可能是异教徒,但好像对方长相的确与法洛斯人不太一样,口音也有些差别……

主观上蒙德仍在警惕,潜意识却已经将眼前这位与其他教会的人,甚至以前认识的所有人区分开来了。

然而他也并未发现,自己现在的警惕,与之前的警惕已经完全不同。

随着对方话语的持续,他体内一些黑暗气息悄然间正起伏不定,时而高昂,时而低落,这也间接影响着蒙德的心情……

因为眼前这位始终没有去碰那枚项链,他更是因此而松懈了许多。

不过接下来对方说出的话却让他有些不忿。

“然而报仇后你又剩下了什么呢?悲痛、茫然,孤独,睡梦时与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醒来后却发现那其实只是一场梦……”

这人说着,目光怜悯,“你只能默默哭泣,伤感,以自己已经为他们报仇了这点来安慰自己,可那真的能弥补你失去亲人后的空虚吗?”

眼神,表情,动作,语句起伏频率,话语本身……种种无形的影响力施加在身,终于让蒙德无法淡定了。

“当然能,蒙德做梦都能笑醒!嘿嘿,嘿嘿嘿!”

他忍不住恼火地说,一下子就把死不开口这项原则给忘在了脑后,也暂时忽视了当前的环境与场合。

对方却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那双纯净的黑眼睛中仿佛有无数种含义,每一种都好像在嘲笑他的嘴硬,却又像是包含着种种情绪,每一种都能刺激的他思绪无法平静。

对视片刻后,蒙德不自觉移开了目光,只是嘴中仍在嘟囔,“你不懂的,你们这种人才不懂蒙德想的是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开始在配合对方的话语了。

“我怎么可能不懂,大家其实都一样。”年轻人闻言笑了笑,

“我们兄弟有四个,童年的晚餐通常很单调,房子也很窄小,餐具是陈旧的、墙壁上还能看到一些老鼠洞,在某年某月某一个时间,被父亲或者母亲用破布堵住了,免得里面总跑出来那些恼人的小东西,但堵来堵去,我们会发现这毫无作用……”

蒙德没说话,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多嘴了,尽管那没有带来什么后果,但他决定不能再和对方接茬。

只是明明内心抗拒去听对方口中话语,但不知为何,听着那些普普通通的话,他脑海中却总是忍不住回想起种种相关画面。

“母亲很勤劳,也很爱我们,每次当附近有市场开市时,她都会带我们去看看热闹,偶尔会在我哀求下买一些小物件,但大部分时候都会敲敲我的脑门,然后不做理会。”

……

“农活很沉重,我们太小,能做的也不多,幸好有一个力气很大的父亲,他有点唠叨,但是可以教我们好多东西。我们当时感觉他真的很厉害,然后长大后发现,他其实不会什么,但他却将他所有会的东西全都教导给了我们,养猪、务农、修理农具……是的,他也就会这些了,但他全都告诉了我们,那是他在世界上赖以生存的一切……”

……

“只是当他发现有更好的机会能留给我们时,他却反而认为自己教授的一切都是没用的,他的儿子可以过上更体面的生活,虽然这种生活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家族大部分财产,但他还是咬牙准备那么做了。我们当时体会不到这种决定是有多么艰难,这又是一件多么令人遗憾的事情……”

……

年轻人一句又一句话语让蒙德心情有些恍惚,因为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似曾相识。

他因此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到幼年时代的快乐与苦闷。

甚至想到了小时候屋子里总窜来窜去的那只怎么抓也抓不到的老鼠……

那一切都很简陋,与修道院的生活完全没法比,却充满了温馨与快乐。

隐约间,蒙德甚至错误地认为对方说的其实是自己。

“只是很可惜,这一切在某一时刻戛然而止了。”

对方说这句话时缓缓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也变得沉重,“世界上总用各种突如其来的灾难让我们无法防备。”

倾听这一切的蒙德莫名对此感同身受,甚至隐隐有种再次听到父母身死时的绝望。

“如果是人,我大可以向你那样去想办法复仇,可是疾病……”

棕发年轻人说着,朝他摇了摇头,“所以没有发泄,只有绝望,没有愤怒,只有哀伤。”

蒙德没说话,只是悄然间,他看向对方的目光却有了一丝怜悯与同情。

“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年轻人这句话甚至与蒙德此刻的情绪隐隐重叠,如同他们过往那些相似的一切。

“但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你会什么都不愿意说?为什么?明明你已经成功复仇了,你还在坚持什么?”

这话如果对方一开始问起,蒙德肯定死不开口。

但现在,他的想法却有些变化,原因是他觉得对方与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和自己很像。

而和自己很像,那应该就不是坏人。

于是他犹犹豫豫地说道:“因为蒙德不想背叛主人,尽管他是一个魔鬼。”

他这句话说出口时已经做好了被对方不认同的准备。

只因在正常人的认知中,魔鬼是比世界上最邪恶的罪人都要邪恶的存在。

因为它们在没成为魔鬼之前,本就是世界上最邪恶之人堕落地狱扭曲而来的,忠诚于魔鬼,本就是很可笑的事情。

却不想面前这位棕发青年闻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吧,你不想背叛一个对你好的魔鬼,可以理解。”

对方反应平淡,但这种态度却让蒙德心里有种由衷的喜悦。

他原本认为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是个怪物,是被所有人都排斥的。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原来并不是,其实是有人能理解自己的,而且这个人又和自己这般相似!

只是接下来对方的话却又让他有些烦闷。

“可忠于自己的坚持,或者挽救无数的家庭,到底哪个更正确呢?”

年轻人询问,“我想以前你应该阅读过一些相关典籍,尽管那些典籍并不一定代表事实,但你应该能了解,那些记录大部分都不是凭空捏造。威尔科斯特数以百万的平民曾经就被一位降临的魔鬼屠杀了个干净……想想这会造成多少像我们这种遭遇的人?又会有多少个我们在夜晚时默默哭泣?”

“我的主人不会那么做!”蒙德嘴犟地说。

“真的不会吗,你确定?”年轻人反问的同时抬了抬受伤的右手,

“只是碰到了一个魔鬼的手臂,没错,只是碰到了,它既没有主动攻击我,也没有释放自己的力量,我只是碰到了它,就被伤成了这样。你觉得这代表了什么?”

蒙德闻言有些语塞,对方却也没希望他能回答。

“清醒一点吧,蒙德,我们和魔鬼不是同类。它们尽管能说我们的语言,想的却永远都是如何入侵人类世界。它们无法被杀死,我们的生命却很脆弱。

“就像一群羔羊面对一位牧羊人,也许牧羊人暂时是无害的,但当你不再有利用价值时,他的想法永远都是吃你的肉,喝你的血,然后将你的皮做成衣服或者羊皮纸。就像现在,如果他真的对你好,为什么他不来救你?”

蒙德依旧沉默,只是本就不明亮的眼眸复又暗淡了许多,显然他对此其实心知肚明。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蒙德,我能看得出来,尽管仇恨让你做出了一些冲动的事情,但这并不能掩盖你的本性。”

眼前之人说话时已经来到蒙德旁边坐了下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有愧疚的,因为你觉得在这件事上你也许表现的太激动了。你甚至曾经想过如果可以活下来,那就去做一些好事来弥补这种愧疚,我说的对吗?”

沉默半晌,蒙德摇了摇头,“我活不了的。”

他的声音充满苦涩。

“主人早就说蒙德会死在这件事结束之后,他还说蒙德不够邪恶,所以下不了地狱,他说蒙德杀的人太多,也上不了天堂。死掉后,蒙德会直接消散,永远的消散,也没人会记得蒙德。”

“可在消散之前,你却能够选择。是去挽救更多的人,比你杀死的那些还要多的多的人,还是任凭这些人即将因一位魔鬼的阴谋而死去,或者像我们这样无力的面对那些痛苦?”

蒙德闻言浑身发颤,仿佛在挣扎,但他最终还是愧疚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见此笑了,随后话锋一转,

“那好,我不问关于你主人的事情,”

他说道:“我们正在调查亚摩斯修道院院长失踪的事情,如果你有线索,可以告诉我吗?”

“是博斯韦尔叔叔吗?”蒙德闻言精神一振。

“是的,他叫博斯韦尔。”

“蒙德知道的不多,那天他留给蒙德……留给蒙德一封信,然后他就不见了,那还是蒙德召唤来主人之前的事情呢。然后……然后……”

他皱眉回想着,突然想起来那天他偷听到真相时一位修士说过的一句话,于是迫不及待地抓了抓旁边年轻人的衣袖,

“巴泽尔,他去找一个叫巴泽尔的人了,我只知道这个名字,还有……还有他父亲是一位主教,叫做……叫做哲罗姆!”

说道最后,蒙德脸上有所哀求,“如果,如果你们能找到博斯韦尔叔叔,你们会保护他吗?我是说,如果他还活着?”

“当然,”

眼前之人点了点头,“别人会不会我不知道,但我会。”

他说完复又拍了拍蒙德肩膀,随后站起身来。

“就算他已经不在了,我也会查出真相,我还会把这真相写成信放在你的墓碑上。我认为我有必要这么做,因为我们真的很投缘。”

他说的诚恳,蒙德却莫名有种惭愧感。

因为自己完全无法回报对方的善意,唯一说出口的话,也只是为了能够让叔叔的事情顺利被调查……

人天生有种互惠心理,这种心理能够影响到的范围大到国与国之间,小到人与朋友之间。

大部分人内心中都有一种不愿意亏欠别人的感情倾向,如果造成亏欠,那会给人带来一定的心理压力。

这种压力平时不算什么,但是在眼下,在种种要素的推搡下,终于成为了压倒蒙德内心坚持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他在犹豫片刻后,突然抬眼询问:“魔鬼真的永远都杀不死吗?”

“魔鬼善于逃跑,人类很难抓住他们。”

已经站起身来的伯尼肯定地说道:“就算被抓住了,也只能被封印,想要杀死魔鬼,基本不可能。”

蒙德闻言又沉默了一会,最后在伯尼静静注视下,声音很小地说道:“她,她叫伊妮德·斯科特·暗火……”

“谁?”

“蒙德的主人……”说这话时蒙德表情惭愧,话语却顺畅了许多。

“好吧,伊妮德·斯科特·暗火。”

伯尼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仿佛仍旧在闲聊,“她都让你做了些什么?”

“她答应帮蒙德报仇,前提是事后蒙德帮她打开这座石棺,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她要蒙德去桑树城找一个叫格纳·伯蒂的人,黑发黑眼,大约十四岁左右。”

蒙德低声回答:“她说那人对她很重要,非常重要……”

(本章完)

第37章 事件报告

[事件的起因是亚摩斯修院院长博斯韦尔在失踪前留下了一本涉及到魔鬼方面的书籍,通过这本书,修士蒙德联系到了上位魔鬼伊妮德·斯科特·暗火。]

……

[该魔鬼以替凶手报复修道院全体修士为代价,令修士蒙德前往一处隐匿的封印地开启封印,最终导致了一位名为尤弥尔·渥拉斯顿·晨星的强大魔鬼逃脱封印,不知去向。]

……

[期间,为了阻止我们的调查人员前往封印地,上位魔鬼伊妮德·斯科特·暗火亲自前来袭击,后被降临的圣灵击败并封印。]

……

[经过调查,我们得知,除了开启这座封印地外,魔鬼伊妮德·斯科特·暗火还交代过修士蒙德前往法洛斯王国桑树城寻找一位名为格纳·伯蒂的人类男性,但因伊妮德·斯科特·暗火已被圣灵封印,具体原因我们无从得知。]

……

[通过伊妮德·斯科特·暗火的力量性质与能力分析,我们怀疑它效忠于恐惧之王,但是否属实,还需近一步调查……]

……

清晨明媚的花园中,一位穿着简洁白袍的老人最终将视线从这张报告上脱离,随后揉了揉充满皱纹的额头,似乎有些头疼。

“冕下,这次又是什么事?”

旁边有侍者在端来一盆洗脚水时好奇询问。

“烦心事。”

被称之为冕下的老人表情疲惫地回答,随手将报告递给对方。

老人举止随意,那侍者似乎也并没有将自己当做真正的仆人,表情自然地将这份秘密报告接了过去后,没一会就皱起了眉。

“会有魔鬼蠢到被自己的布置困住?”

报告后面有详细的记录过程,因此他能够看到这点令人狐疑的细节。

“魔王的力量是危险的,也是不可控的。”

那坐在花园石凳上的老人淡淡地道:“一切妄图利用魔王之力的野心家,不论人类还是魔鬼,甚至深海的巨龙,都会被这力量所反噬。”

“魔王?”侍者闻言捏着报告的手指不自觉一紧。

“尤弥尔·渥拉斯顿·晨星。”

老人说着,抬手示意对方将放在石桌上的那盆洗脚水端下来,

“地狱七魔王之一,痛苦之王的真名,他是七位魔王中最年轻的一位。”

说话时他将脚放入简洁的木质洗脚盆内,盆中一些游荡的小东西因此聚拢了过去。

“晨星诞生于上一代痛苦女王消失之后,继承了痛苦女王的大部分力量。但与它的前任不同,晨星并不喜欢对人类肉体进行虐待,它擅长精神上的折磨,这让它成为了地狱中比恐惧之王还要令魔鬼惧怕的存在,也是我们天上的国重点防备的一位大敌。”

年轻侍者闻言表情凝重,洗脚的老人见此突然笑了起来。

“但我们不需要太过担心它。”

“您的意思是?”

“如晨星作乱,我们天上的国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老人绕有深意地说,“况且,晨星虽然已经降临,却未必还有余力对我们施加诡计。”

侍者闻言有点纳闷,老人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提了一句,

“不要把地狱想成一个简单的地方,孩子,地狱很乱,比我们的世界要乱的多。”

说着,他抬手示意对方翻开报告的下一页,“你在看看其他的。”

年轻侍者依言而动,然后就见到了一些明显的邀功之词。

那是这次事件中参与者的种种功劳,其中最明显的是一位叫伯尼·阿利克的家伙,上面写清了从他加入教会到现在的时间,以及期间所立下的几处功绩,还重点写明了他神眷者的身份。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年轻侍者见此有些不忿,“明明没有阻止封印解封,竟然还有脸跑来要奖赏?”

“一件事情从来都不只有一种叙事方向,孩子。”

老人不以为意地说,“我们可以将这件事情看做是一次失败,同样也可以将它认定为一次成功。毕竟如果不是他们的调查,我们对于晨星这件事还毫无线索。”

“所以冕下准备奖励他们?”

“为什么不呢?”

老人说着,审视地看了眼年轻侍者,“你怎么看这位新发现的神眷者?”

“很有能力,”年轻侍者谨慎地回答,“但他来自纽卡斯尔那种堕落之地,加入我们的时间还不足一个礼拜,我认为需要观察。”

“你在担心神眷者的忠诚?”

老人失笑地摇了摇头,“那是很难想象的事情,孩子,他与天国的关系,就像你我之间。”

年轻侍者闻言似懂非懂,“可是他加入我们的时间的确太短了啊,如果您按照功劳奖赏他……”

“我会奖赏他,但不会很出格。”

老人说着,抬手接过报告,“同时也不会让他以一位审判员的身份受到嘉奖。”

仿佛在自言自语般地喃喃着,他翻了翻报告后,在最末尾那页用羽毛笔在上面写下一段批示。

随后他用手上戴着的一枚戒指在上面摁了一下。

于是这摞由羊皮纸构成的报告就这么陆陆续续化作微光消散一空了。

“相信我,孩子,让一位神眷者加入我们的法律体系,可比让一条咬人的小人鱼混进我的洗脚盆要恐怖的多。”

他语气怪异地说完这句话后,弯腰从脚下洗澡盆中捞起一条拇指大小的人鱼。

人鱼金发蓝眼,胸膛顺滑,如果不考虑它腰部以下那条长鱼尾,还以为这是什么袖珍小人呢。

实际上它是深海人鱼族的幼崽,不只它一个,老人脚下那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洗脚盆中大约还有十条左右这种幼崽的存在。

只是与其他那些经过专门训练的幼崽不同,这条被抓在手中的小人鱼,刚刚不仅没有老老实实给他洗脚,反而还在他的脚背上咬了一口……

这却也让老人察觉到了这小东西的一些异常之处。

因此当这条被抓在手中的小人鱼凶猛挣扎间不断朝他吐口水后,老人不仅没生气,还反而将之交给旁边侍者,让他拿这条鱼去找专人仔细研究一番。

……

另一边,当圣约宗教的掌权者对于一条人鱼起疑心之际,一只肥硕的麋鹿正飞快奔跑于伊维萨的一片密林之中。

它的速度很快,大眼睛中充满了惊慌,仿佛被什么东西追在身后一样。

但其实它身后什么都没有。

不过在这只鹿的感知下是有的,而且距离它还非常近。

因此它跑的很快,很急,甚至很害怕。

直到最后它彻底没了力气,累瘫在一块溪流旁青石侧面。

暗地里作祟的存在因此现形而出——

就见麋鹿的屁股处突然鼓起一个泛着血丝的脓包,继而脓包破裂,从中飞溅出大量血液!

麋鹿因此哀鸣,却已经没有继续起身逃跑的力气,于是随着屁股情况愈发严重,它渐渐失血而死。

而它那流出身体的血液却汇聚在一起,逐渐化作了一位黑袍人。

黑袍人出现后,小心翼翼看了看四周,没发现异常,这才跪倒在石头旁一座隆起的无名坟丘前。

低声念叨了一些拗口词汇后,他开始汇报起了情况。

“我们在调查痛苦之王行踪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位神眷者,陛下。但在抓捕神眷者的时候,我们却遇到了一处封印地,而那个封印地中所封印的,是一位不知道身份的魔王……”

坟丘没有回应,随着周围轻风吹动,它身上生长的一些杂草倒是在微微晃动。

不过黑袍人很有耐心,恭恭敬敬地跪在那里始终没动。

正常时候对方自然不会理会他这种小小的下位魔鬼,但黑袍人觉得自己讲述的事情足够重要,或者说,非常重要。

所以不怕对方不理会自己。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一道充满磁性的温和声音就悄然传了出来。

“说说详细情况。”

“我……我不太了解详情,只是见到有魔王降临后的异象,我的主人当时让我守在门口……”

黑袍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伊妮德在哪里?”对方显然知晓黑袍人的主人是哪位,并准确叫出了名字。

“我不知道,自从她进入那处封印地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但是我猜……我猜她已经被教会的人抓了去,因为没多久我就见到了一群猎魔人跑了进去……”

“从头开始,说说你的任务。”对面复又开口,声音依旧很温和。

黑袍人闻言老实讲述,从他察觉到有魔鬼降临在修道院前去调查开始,到最后看守在那处封印地前的所见所闻。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您会去救我的主人吗?陛下?”

对面半天没回应,黑袍人因此有点忐忑。

他觉得这位应该是会救的,毕竟他和他主人可是受了这位的命令才来人类世界调查那位失踪的痛苦之王的。

而且只有他主人知道昨晚封印地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没意外,那可能涉及到他们所调查的目标,也就是失踪的痛苦之王。

毕竟地狱其他六个魔王,好像都没理由在这个年月出现在人类世界,也就那位神秘的痛苦之王有些可能……

这么想着,他稍微有些心安。

只是刚刚有这种念头,坟丘内倏然窜出来一股恐怖气息,没给黑袍人任何反应的余地,就倏然钻进了他的身体。

刹那间,一股极大的恐惧由心底浮现,黑袍人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邪恶的存在一般,暗红色的眼睛猛地缩紧,浑身颤抖继而僵硬。

然后,身躯化为脓血,脓血融入大地……

他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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