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雨,终于停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则好消息,翟老退烧了。

“老师,外头凉,您再披件衣裳。”

“郑华,辛苦你们了。”

翟老心里有愧,人,是他带出来的,出了意外,这责就得他来背,可他却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病倒了。

好在,这次恢复得很快。

站在二楼阳台上,清晨山间的空气,被大雨一连清洗了多日,这会儿吸入肺中,凉丝丝的,头脑也随之清醒了几分。

“老师,不管怎样,您都不能倒下,我们……可都指望着您呢。”

“我老了,你们也不再是孩子了,是老师耽搁了你们,老师比不上那位罗工。”

罗廷锐比翟老年轻很多,算是后起之秀,可现如今,他那边的发展反而更好,尤其是他带出来的能够独当一面的学生,更多。

“那边可辛苦了,简直不把人当人用,老师您是心疼我们。”

“玉不琢不成器,终究是我做得不够好,没给你们足够的锻炼机会。”

“那也得是玉,也就老师您不嫌弃我这块笨石头。”

传统的师徒关系,远胜过父子,此时这里就他们二人在讲话,倒也不用扯些虚的,都是真情实意。

在郑华的搀扶下,翟老来到楼下。

两具遗体已被送了回来,长凳拼接为床,铺着草席,盖着白布。

翟老伸手抓住主人家的手,歉然道: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谁也不愿意出这种事,再说了,借死不借生,这点方便还是要行的。”

“谢谢,谢谢。”

翟老走到草席前,伸手揭开白布,看过两位弟子的遗容,随即将白布放回,闭上眼,眼角有晶莹润出。

“老师,钱莹和吴澜……”

“镇上可以停么。”

“镇上……”

赵毅这时走出来,主动接话道:“镇子太小,就一个诊所,县里的医院才有太平间。”

翟老对赵毅笑着点点头,然后对郑华道:“那就把他们先安置到县医院吧,过阵子请他们父母过来,看最后一眼……我到时候也得在旁边跟着,给人家父母当面赔个不是。”

大夏天,尸体的长途运输很不方便,眼下欠缺这种客观条件,再者,公家单位的搞遗体运送回乡确实不宜,基本都是火化后将骨灰带回家安葬。

“好的,老师,等那边路通了,我就马上安排车。”

赵毅再次开口道:“我刚从省道那儿回来,看见上头的车已经在动了,估计中午就能恢复通行,也不用再找车了,我那卡车不是现成的么,中午我就把他们送县医院去。”

翟老:“那真是麻烦你了。”

赵毅:“应该的,应该的。”

翟老:“郑华,你陪着一起去,安排好。”

郑华:“放心吧,老师。”

翟老在旁边坐下,手里捧着茶杯,旁边就是两位逝去弟子的遗体。

赵毅又一次凑过来,说道:“老先生,我昨儿凌晨醒来,用老家秘方熬了些药,您也来一碗吧。”

“药?”

“就是寻常补气血的,我那个倒霉弟弟,自幼容易生病,可难养活,所以我会时不时熬些药来给他喝喝,还真有效。”

“不必了,这多……”

“反正熬得多,他也喝不下,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来一碗,放心,药性温和,不是什么大补的,再说了,名贵的药材,咱也用不起。”

“小赵啊,你这就太自谦了。”

这年头,大车司机收入可不低,而且翟老也看出来了,赵毅身上可丝毫没钱磨子压手的样子。

“嘿嘿,车还是借钱买的,边开边还买车的钱,爹妈生病走时欠的债也没料清,再说了,弟弟还在上学,上完学后还不晓得去哪里工作,到时候安顿下来和娶媳妇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得提前存着。”

“那你呢?”

“对对对,还有我自个儿呢,我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也得存钱,保不齐以后我还不止娶一个呢。”

“呵呵呵。”

翟老和旁边的郑华都笑了,算是暂时冲淡了悲伤。

赵毅从主家厨房里端出两碗药,一碗给翟老,一碗给郑华。

他没说假话,是真特意提前熬的。

翟老凑近药汤,闻了闻,然后对着嘴,开喝。

郑华想劝阻,可见老师这样子,自己也不再犹豫,喝了一碗。

不仅不苦,入口回甘,喝下去后还沁人心脾。

“真是太谢谢你了,小赵。”

“哪儿的话,真是哪儿的话,出门在外的讨生活,就靠搭把手相互扶持,再说了,也不知怎么的,第一眼瞧见您后,就对您感到亲近,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起初,听姓李的说起关于翟老的特殊感觉时,赵毅还只是猜测。

那晚给老人家施针救治,听到老人家那梦呓,赵毅只觉得脑袋轰轰。

虽然很不可思议,更匪夷所思,可都到这一步了,甭管最后具体是个什么情况,马屁提前拍起来,准没错,有屁无患。

翟老:“是啊,缘分,缘分呐。”

赵毅见火候差不多了,就故意道:“你看,我和我弟弟爹妈走得早,这辈子也没个依靠,有时候夜里想起已走的爹娘,才觉得都模糊了他们的模样……”

翟老:“那这样吧,我和你弟弟结个干亲吧。”

赵毅:“……”

他妈的,是我想和你认啊,和那姓李的有半毛钱关系?

他又不能开卡车送尸体,也没凌晨起来熬药,这几天,你的身体全是我每晚偷偷过来给你治疗调理,他姓李的除了第一晚来了一次,其余时间都在屋里睡大觉!

翟老见赵毅不语,就说道:“我年纪大了,过不了几年就退了,但你那弟弟,真的是块读书的料,跟你跑车着实辛苦,得好好培养才行,不然就可惜了。”

除了父母长辈会对自家小孩有滤镜外,外人,尤其是做过老师的,对孩子的智商其实有着极为敏锐的观察。

尤其是,翟老曾亲自与那少年下过棋,切身感受过那孩子的心算能力。

赵毅:“您说得对,就按您的意思办,说到底,是我们高攀您了。”

唉,怎么什么好事都落到那姓李的头上了?

最可气的是,赵毅清楚,姓李的还真懒得去和这老人攀干亲或者以后当老人的学生。

事实上,姓李的早就是那位的实际传承者了。

真正迫切需要这份特殊关系的,是他赵毅,他得靠这份新建立起来的情谊,去对冲掉那对狗懒子。

整个上午,赵毅都在旁边陪着,想再串串话,他对人心的洞察能力远超谭文彬,缺点在于他就是看得太准确了,反而失了谭文彬的那种共情。

可惜,翟老没太多说话的心思了,只是坐在那里,发着呆。

临近中午,赵毅与郑华等人一起将遗体搬上卡车,然后开车走回头路,去了就近的县里。

李追远在这时下了楼,他是故意给赵毅腾出的机会,而且,他本意也不愿意与翟老有过多交流,人家真要问起你小学考试成绩,那就没办法圆了。

不过,特殊的关照与偏爱,是货真价实的。

哪怕少年尽量避着老人,可也架不住老人要主动找他。

“小远,来,到爷爷这里来。”

李追远走了过去,坐下,被老人握住手。

李追远姓李,赵毅姓赵,这名字介绍一开始在第一顿饭拼桌时就没做隐藏。

哥俩姓氏不同,赵毅也给出了解释,说他爸是入赘,第一个孩子跟妈姓,第二个跟爸姓。

反正在编排自己父母的这件事上,赵毅向来无压力,谭文彬更是曾撞见过赵毅在自己父母名字上画叉叉。

一般在这时候,贴心懂事的孩子该出声安慰的,童言不仅能无忌,还能更暖心。

可李追远只是坐着,没主动说话。

翟老发出一声叹息:“年纪越大,就越觉得年轻的可贵,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实在是太可惜了,人生路上还有很多风景,他们还没来得及看。”

李追远点了点头。

翟老:“年轻时,我也很怕死,等到我年纪越来越大后,我发现……”

说到这里,翟老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少年,示意他接下去。

难得的天气放晴,屋主人他们都出去忙活田里的事儿了,翟老的其他学生们也都跟坐卡车去给师弟师妹送行。

屋子一楼厅堂里,这会儿只有李追远与老人。

而这问话的方式,让李追远察觉到,那种特殊的感觉,又一次来临。

接下来,与自己对话的是这个老人,却又不是真正的他。

少年接话道:“更怕死了。”

“呵呵呵。”翟老笑着点点头,“是啊,年轻时的怕死,只是单纯的怕,其实并不懂死亡是什么,觉得距离自己很远。

就像翻看一本有趣的故事,刚开篇时,察觉底下还有这么厚,心里就很踏实。

可越往后看,上面变得越来越厚,下面变得越来越薄,中间有事间断,等忙完了再拿起书去找寻上次读到的地方时,都用不着正着翻了,从后头倒着找更容易。

越是到这时候,就会有越多的不舍和遗憾。”

“翟爷爷,您的意思是,活得越久,遗憾就越多?”

“嗯。”

“那如果继续活下去,生命里,不就堆满了遗憾?”

翟老怔住了。

李追远继续道:“老师教过我们,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如果周围都是遗憾,那遗憾,就不再是遗憾了,也不值得遗憾。”

翟老沉默,似在不断品味着这句话。

在李追远眼里,翟老先前的感慨,是在抒发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再继续投身入建设事业之中,甚至可能没办法看到梦中希冀的那个场景出现。

同时,还有另一层意思,这何尝……不是为自己长生所找的一个理由。

良久,翟老伸手抚摸少年的头,缓缓道:“少年不识愁滋味。”

说完后,翟老就闭上了眼,像是要结束这段“特殊的对话”。

李追远则趁着这股感觉还没彻底消散,抓紧开口道:

“能努力做成的事,就不要想着拖给下一代;可人力有穷时,难免力有不逮,相信后人的智慧,有时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对自己的一种释然与对未来的祝愿。”

薛亮亮以前最喜欢说的就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他还说,这世上最大的勇气,就是你明知道自己不是能看见结果的那一代,却也依旧在为了后代人能看见,埋头继续努力。

这是对翟老的宽慰。

一样的,也是对那位的宽慰,在这里,李追远取巧了。

赵毅怕那位怕得要死,得为自个儿和阖族求活,李追远也得为自己这一浪争取更好的局面。

阴萌因血脉问题的突然爆发,倒下了。

那接下来,自己这个“实不副名”的传承者身份,就得着重加以利用。

毕竟,等真进了丰都后,那些存在的限制就会少去很多,想再像那晚那般,借力打力取得效果,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再者,李追远也从未想过能单纯靠武力去征服丰都,靠团队的拳头去压制大帝。

至少,现在的自己,不行。

翟老本已闭起的眼睛,再次睁开,他喃喃道:

“小远,你说我能相信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么?”

“不然呢?”

“呵呵,是啊,不然呢,我老了,也活得够久了,也是该……”

这时,翟老的眼里流露出一抹深沉,他低头,仔细注视着少年的眼睛。

“翟爷爷……”

“爷爷我有个同事,听说他收了个关门弟子,年岁小得很,那弟子好像也挺争气,时常被他拿出来炫耀,这会儿,已经在到处跑实习了,而且去解决的,都是那种比较棘手的工程难题。”

李追远知道翟老说的是罗工,也就是自己的老师。

但这一刻,翟老的目光与语气,给少年带来了极大压力。

因为,另一层意思下,罗工代指的,其实是……

“小远,我和你那哥哥说好了,你要好好念书,等爷爷这里的工作处理好了,闲下来了,可以亲自教你。”

翟老的手,轻抚着少年的脸颊。

“你是爷爷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如果以后你能成为爷爷的学生,爷爷再遇到那位同事时,就有的说道了。”

不等李追远再做回应,翟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里的幽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倦容。

“小远,扶爷爷上去躺一会儿,爷爷累了。”

“好的,爷爷。”

李追远搀扶着翟老上楼,进入房间,等老人躺下后,李追远转身向外走,刚到门口,翟老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孩子,你真的知道我想看见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么?”

李追远回过头,发现躺在床上的老人已闭上眼,睡着了。

走出房间,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后,少年在床边坐下。

脑海中,继续复盘先前的每一字每一句,结束后,少年走到床头柜,拿起一个昨晚赵毅采摘回来吃到就剩下一个的苹果,咬了一口。

少年皱眉……好酸。

应该是果子品类的和栽种的问题,不是自己恰好拿到一个酸的,而是赵毅昨晚吃第一口时就酸了,结果那家伙硬是一晚上连吃了好几个,就为了骗自己上当酸上一口。

看着手中这个酸涩的苹果,一如自己对翟老,不仅没有掌握感,反而失控感满满。

“你说得对,我确实还看不清楚,你究竟想要什么。”

……

“怎么不坐飞机,改坐火车了?”

“飞机太快了,坐火车慢一点,但正好能让您好好休息一下。”

听了薛亮亮的解释,罗廷锐点点头:“行吧,也对。”

在工作习惯方面,罗廷锐和薛亮亮属一脉相承,都是忙起来就没边际的那种,就算想要休息,也得给自己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二人走入火车站,找了位置坐下,然后都习惯性地拿出文件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后,罗廷锐将手里文件都递给薛亮亮,自己仰着头,揉了揉脖子。

丰都那里的事很重要,为此不得不从繁琐的工作中抽出身来,既然抽出来了,也就能喘口气。

摸了摸口袋,罗廷锐站起身,准备去卫生间边上抽根烟。

薛亮亮起身,准备陪同。

“你坐着吧,我去去就回。”

薛亮亮坐了回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后背靠墙,香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时,目光看向前方拥挤的火车站人群。

紧接着,罗廷锐看向了就站在自己不远处,身穿偏白色旗袍款式、留着一头长秀发的温婉女人。

女人小腹微微隆起,应是有了身孕。

罗廷锐马上将手里才吸了一口的烟掐灭,往回走的途中,买了两瓶饮料,坐下后递给薛亮亮一瓶。

扭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再往自己先前所站的位置逡巡,没能再看见那个女人。

进站了。

师徒二人是卧铺车厢,且都是下铺。

放下行李,脱去外套,罗廷锐已打起了呵欠,道:“终于可以好好睡个长觉了。”

“老师您的确需要休息,师母说您上次被强制带去体检,身上的问题很多,都是累出来的。”

“现在不比在学校啊。”罗廷锐将外套挂起,“还有,你也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呢,都多久没见你休息了?”

“我还年轻,扛得住。”

“年轻不是糟蹋身体的理由。”

“您不能以身作则,这种教育,对我就没用。”

“臭小子,我是结了婚也有了孩子的,你呢?老大不小了,真不考虑考虑?”

“不急。”

“安排的相亲你也不去。”

“工作忙,一想到手头上没做好的事,就懒得再去认识新人了。”

“我前阵子听小冯说,有个姑娘主动约你吃饭,还偷偷去你住的地方帮你整理内务?”

“不是一个姑娘。”

“呵,你还真挺抢手,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

这时,那位身穿旗袍的温婉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车票。

罗廷锐见状,直接指了指自己的下铺:“同志,这个下铺给你吧,你的铺位是哪边?”

女人伸手指了指薛亮亮上方的那个铺位。

“好。”

罗廷锐准备爬上去。

“老师,我上去,你睡下面吧。”

“我睡了就不下来了,图个清静,别争了。”

薛亮亮就没争了。

很快,罗工的呼噜声就传了出来,还挺响亮。

火车发动,这间软卧就四个床铺,另一张票应该没卖出去,在当下,软卧票对大部分人还是有些过于奢侈了。

也就是罗工积攒了太多疲惫,又晓得接下来火车行驶途中不会有人来找自己,找到自己他这会儿也没办法开展工作,就睡得格外香甜。

因此,他不晓得,就在自己的铺位之下,自己的学生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孕妇,睡在了一起。

她的身子很软、很凉,也就只有微隆的肚子那里还带着些许温热。

好在,薛亮亮早就适应了她身上的温度,后来还极度想念。

俩人以往都是在江底见面,这还是第一次一同并行于陆地。

薛亮亮发现,自己心底踊跃着强烈的期待与惊喜,心中涌现出想与她以后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憧憬。

二人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搂抱着,女人的手轻抚着男人的头发,看着男人渐渐进入梦乡后,她嘴角就露出了一抹微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笑意更为浓郁。

罗廷锐真是一直睡着,没下来过。

薛亮亮睡好后,就起身,轻轻翻阅文件,女人则依偎在他身侧,安静陪着,不做打扰。

直到……火车在没有站台的前提下,忽然停了下来。

乘务员来通报情况,说是前方隧道发生坍塌,正在抢修,火车得停在这里很久,着急行程的乘客,可以在这里进行退票,自己在附近找其它交通工具。

“亮亮,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一夜了。”

“睡了这么久啊。”

罗廷锐从上铺爬了下来,着急去上了趟厕所。

打开厕所门,出来时,发现薛亮亮就在门口等着自己。

“前方多久能抢修好?”

“估计要挺久。”

“不能耽搁行程,我们下车吧。”

“是我疏忽,早知道坐飞机了。”

“呵,你让我选的话,我还是希望能睡上这个好觉,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似的,而且咱们那间车厢就算没开窗子,里头也一点都不闷热,凉飕飕的,被子一裹,睡得可真舒服。”

二人收拾行李,下了车。

火车虽然没停在站台,但也没停在无人区,铁路挨着的就是一座县城。

这会儿,有不少乘客也离开火车,向下走去,人群乌央一片。

罗廷锐停下脚步,抽出一根烟,放嘴里刚点燃,转身一看,那位温婉孕妇,又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罗廷锐嘴里闷着这口烟,挪出去好几步,对着天空吐出。

薛亮亮走上前,假装与女人说着话。

等罗廷锐走回来时,见女人还没走,就问道:“同志,你去哪儿的?”

薛亮亮帮忙回答:“也是去丰都的,跟咱们顺路,本都是打算先到山城,再转车。”

罗廷锐点点头,对女人道:“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如果你信得过我们,就和我们一起找车走吧。”

女人点头道:“好,谢谢。”

“亮亮,得辛苦你找车了。”

“老师,我觉得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你饿了?”

“是您饿了。”

“哦,对,还真是饿过劲了。”

找了个馆子,三人一起吃了饭,饭后走出饭店,天已经黑了。

罗廷锐:“这下子,不好找车了。”

这时,一辆看起来像是出租车却没挂出租车标识牌的车辆在三人面前停下,司机摇下车窗,露出一张化了妆的女人脸,问道:

“要去哪儿?”

罗廷锐:“要走长途。”

女司机笑道:“那就走呗,估个价就行。”

薛亮亮上前去讲价,然后招手示意上车。

“亮亮,你坐后面,我坐前面。”

“好的,老师。”

三人坐上车后,车子发动,驶出。

也不知道是车的原因还是女司机的技术好,总之,车开得很平稳,且闻不到什么油烟味儿。

伸手摸了摸前面的出风口,还有冷气打出来。

可惜了,自己在火车上睡了太久,这会儿肯定是睡不着的。

谁知,刚可惜完没多久,罗廷锐就睡着了。

薛亮亮指了指前座,看向女人。

女人摇头,示意不是自己让他睡着的,他是自然睡。

薛亮亮笑了笑,老师积攒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这次出来还真相当于放空疗养。

从包里拿出水果,薛亮亮一边剥着一边喂给她吃。

一路睡觉的老师,倒真是给小夫妻俩提供了极大独处的方便。

偶有其它车辆经过,也都是正常会车。

直到有一辆做运输的面包车过来,后头装的都是成箱成箱的护身符佛珠等一系列寺庙器物。

开车的是对夫妻俩,妻子对丈夫说道:“我看那佛珠挺好看的,交货时能不能跟主家买一个?”

丈夫笑道:“自个儿偷偷拿一个就是了,反正主家也不会在意。”

妻子:“这东西还能昧的?”

丈夫理所应当道:“有什么不能,都是厂子里的货,便宜得很,可运到庙里去,说是开过光的,那价格可就不知翻多少倍了。”

妻子:“可我们不是从厂里接的货,是从一个庙里接的送去另一个庙。”

丈夫:“有什么区别,估摸着两间庙是同一个老板自个儿串货呢,现在景区里很多道观寺庙,背后都是私人承包的。”

妻子:“被你说得都没意思了。”

丈夫:“本来就没什么意思,我是不信这个的。”

妻子:“多少还是得要点忌讳的。”

丈夫:“要我信,可以啊,呵呵,哪天开夜路让我撞个鬼,我立马就信。”

这时,对面过来的车让丈夫有些奇怪,他的车灯打在对方车上,反光的方式有点不寻常。

丈夫:“这是什么车漆?”

会车时,丈夫扭头看去,妻子也习惯性看了过去。

随即,夫妻二人眼睛瞪大,嘴巴张开。

隔壁车道的那辆车,在行驶过程中,车形不断变化颤抖,这哪里是铁皮车的样子,更像是纸糊的。

“哗啦啦。”

这一连串的脆响,像是纸张在被不断地摩擦与拍打。

对面那辆车的女司机,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也在会车时扭头看向了他们这边。

女司机……不,这哪里是什么活人司机,分明是一张纸人的脸,涂抹着渗人的浓郁颜料!

“嗡!”

会车结束。

丈夫马上将面包车停靠到路边,双手抓着方向盘,不断喘着粗气。

妻子也处于失神状态,良久,她开口道:“我刚刚是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对吧?”

丈夫咽了口唾沫,马上坚定地道:

“珠子,串子,甭管什么,买,买一套,买一套!”

……

深夜,罗廷锐睡醒,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亮亮,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能睡。”

“挺好的,老师,正好养足精神去应对接下来的工作。”

“是啊,到丰都后,就能看见小远了,这孩子,我还真是想他。”

习惯性摸向口袋,可一想到是女司机的车,车内还如此干净,外加后头还坐着个孕妇,罗廷锐这个老烟枪只能把烟盒又塞了回去。

女司机似是察觉到了罗廷锐的动作,开口提醒道:

“车内禁止吸烟。”

罗廷锐:“嗯,不抽。”

薛亮亮问道:“老师,你饿了没有?”

罗廷锐:“你包里有吃的么,给我拿一些。”

薛亮亮:“看看路边能不能有个吃饭的摊子,还是吃点热汤水的,人舒服些。”

罗廷锐指着窗外道:“黑灯瞎火的这条路,你还想有热气腾腾的路边摊?”

车速放缓,正好是罗廷锐手指的方向,有一张木质小推车停在路边,挂着个灯笼,灯笼上写着“面条、馄饨”。

罗廷锐:“居然还真有?”

三人下了车,薛亮亮要了三碗馄饨。

罗廷锐皱着眉,仔细观察着这个馄饨摊,看起来极为正常,城市里的夜晚,其实会有不少这种行走的摊子。

可问题是,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啊,谁会跑这儿来卖馄饨?

老板系着个白围裙,个头不高,手脚很利索,馄饨煮好捞起来入碗后,开始烫肉沫,往里头倒入黄酒,烫熟后分别加入三碗馄饨中,最后再在上头撒上小虾米,点上香油。

“真香啊。”

薛亮亮接过馄饨,直接吃了起来。

“亮亮……”

罗廷锐想提醒一下薛亮亮别这么着急吃,再看看,可看着亮亮和那女人都吃得很正常的样子,他也就渐渐放下了戒心。

老板一边捅着炉子里的炭火一边说道:“正好从城里回老家,想着路上能不能试着卖卖,没想到生意还真不错,特意停车下来吃馄饨的很多。”

罗廷锐低下头,吃了一个馄饨,发现味道极为鲜美,当下也就顾不得其它了,也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时,罗廷锐回头看向依旧坐在车里的女司机:

“师傅,你也下来吃一碗吧?”

“不吃,不饿。”

罗廷锐继续吃了起来,薛亮亮先吃完了,又要了两碗,自己和老师一人多一碗。

三人吃完后,上车,继续行驶。

罗廷锐慵懒地靠在座椅上,一脸心满意足。

虽说这次出来,遇到的意外不少,可都被很快解决,一点都不麻烦。

这刚吃饱,困意就又再度袭来。

罗廷锐打了个呵欠,说道:

“亮亮,我都觉得自己要成猪了,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老师,这是神仙都羡慕的生活。”

馄饨摊老板继续推起小推车赶路。

月光下,他矮小的身形正变得越来越白,围裙摆下,摇晃出一条长长的尾巴,身上也慢慢长出了细细的白毛,这已经没有多少人样了,分明是一只硕大如人形的白老鼠。

只是,这老鼠一点都不脏,甚至显得格外干净。

乡野之中,有这种特殊的食郎,似妖非妖,似鬼非鬼,它们出没于平和安定的乡村,收集各家干净的供品做成食物,再进行叫卖。

辛辛苦苦,不害人,只为赚取中间这点点功德差价,而且有时候也会充当打更人的角色,守护预警。

不少地方农村的老人,普遍在小时候都有相类似的经历,那时候油水儿少,日子不富裕,能撞见食郎吃到他一份热食,足以让孩童时的他们记上很久很久。

只是现在人们普遍生活条件好了,且人口也正在不断向城市聚集,农村里的这种食郎,就渐渐少了,越来越难以碰到。

白老鼠将小推车推到一座坐落于田里的独间小庙前,先挑选了一下上面的供品,只取了还干净的食物,那些已经变质了的,它就拿起来放嘴里咬一口再放回去,只为留下老鼠牙印,示意供奉者该更换供品了。

做完这些后,白老鼠坐在门槛上,抽出一把蒲扇,给自己扇着风。

两颗绿幽幽的眼珠子,忽闪忽闪,鼻子里也喷吐出鼻息,一副很生气不满的模样。

“你是娘娘了不起啊,哪有强行让人出摊的,哼!”

……

前头,有一辆挂着山城车牌的中巴车停在路边,正在修理,车上还坐着不少乘客。

女司机将车停下。

罗廷锐透过车窗,问道:“需要帮忙不?”

正在维修的师傅说道:“不用,快弄好了。”

坐在后座的女人,伸手推了推薛亮亮,然后看向车外。

薛亮亮会意,对罗廷锐道:“老师,我们换这辆车吧,先前我和人家商量好的,也就开出这么一段距离。”

罗廷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女司机开长途,确实容易不安全。

三人拿着行李下了车。

那师傅刚把车修好,正在将工具放回去,见罗廷锐走了过来,就笑着拔出一根烟递给对方,道:

“已经完事儿了,不用帮忙,谢谢啊。”

罗廷锐压下对方的烟,拔出自己的递给对方,道:

“是我们现在需要帮忙。”

对客运车辆而言,始发站接人和中途接人,本就没什么区别,自己接私客的话,收益反而更高。

师傅收了车费,三人很快就上了车,后两排有空位,薛亮亮和孕妇坐最后头,罗廷锐坐前一排。

薛亮亮见女人有些疲惫,就伸手帮其抚去额间汗珠。

这汗,也是冰冷的。

薛亮亮以为女人累了,有些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女人回以温柔的微笑,一边指尖与其摩挲,一边另一只手轻抚自己的小腹。

她知道,未来的憧憬画面,很不现实,即使她是白家镇地位最高的娘娘,可镇上传下来的规矩也能将其死死压住。

但凡事都有例外,她已经破了很多个规矩了,镇上的其她人也不敢造次,至少,不敢明面上来反抗她。

曾经那个一人跳下江,几乎就要将整个白家镇打穿的男人,现如今按名分地位,都只能算那个少年的“手下”。

而自己的这个男人,与那少年的关系,是相当得好。

不仅愿意为他去救其父母,还会叫自己“嫂子”。

那晚薛亮亮再次跳下江,喊她上来接电话时,说“小远有话要对嫂子说”。

这称呼,差点给她吓蒙了,以为白家镇下面有人犯了什么事,那少年打算动手收拾。

事实证明,只要拳头足够大,少年的规矩,就是白家镇的规矩。

自己以后,还真有机会,能够与眼前的男人,带着孩子,像正常的一家三口那般生活在阳光下。

一念至此,女人将自己的头枕靠在薛亮亮的胸前。

这时,罗廷锐忽然转过身向后头看来,女人马上抬起头坐直。

“亮亮啊,你看看你大哥大有没有信号,有的话给我打个电话。”

“好的,有信号的,老师,给你。”

“嗯。”

接过大哥大,罗廷锐一边按着号码一边深深皱着眉。

刚刚那一幕,他看见了。

他也年轻过,年轻人的那种忽然天雷勾动地火,他也能理解。

可问题是,人家已是人妻且怀有身孕。

路上照顾点是应该的,可真不能照顾得这么深入啊。

亮亮啊,亮亮……

这会儿,肯定是不方便教育提醒的,罗廷锐打算等到了丰都,女人回家与薛亮亮分开后,再好好敲打敲打这小子。

坐在后头的女人看向薛亮亮,目露担忧,她不能对罗廷锐做手脚,所以刚刚,罗廷锐应该是看到自己与薛亮亮的亲昵动作。

薛亮亮微笑摇头,示意没事。

出于各种考虑,他的事,不方便让外人知道,但并不意味着,他怕被知道,哪怕那个人,是自己最敬重的老师。

薛亮亮:“刚刚的小馄饨真好吃,我记忆里还没吃过这么鲜美的,可惜,以后怕是很难再吃到了。”

女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遗憾。

早知道,就把那只老鼠攥在手里,带回南通了。

这样他以后来南通找自己,跳江前和出江后,都能来一碗馄饨,补充一下体力。

那辆先前乘坐的车,并未调头回去,只是将车灯关闭,静幽幽悄无声息地跟在中巴车后头。

等到一个岔路口时,中巴车走一条,小车走另一条。

这条路,越往里开越窄,最后成了一条断头路,前面就是一座池塘。

小车“熄火”,就停在池塘边等着。

一直等到天刚蒙蒙亮,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靠了过来,他们手臂上全是纹身,却也遮不住上头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

看见孤单停在那里的小车,以及驾驶位上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的“美女”,几人脸上都露出淫邪的神情。

当然,催动他们走到这里的,并不是他们的本意,他们每个人印堂都发深黑,像是被用墨汁点过。

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将车门一关,就全部伸手摸向女司机,嘴里不停地发出污言秽语。

车子莫名启动,开始向前。

有人似是清醒了,开始后怕,想打开车门,发现车门像是被焊死了一般,根本无法打开,想摇下车窗,可车窗毫无动静。

“噗通!”

车子落入池塘中。

车内,所有人都清醒了,他们正在下沉,水不断灌入。

而那美丽的女司机,则在瞬间,被水给冲烂,化作一片一片飘浮起来的纸浆。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池塘本来不深的,可此时坠落得就如同深不见底。

池塘边的榕树下,站着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可如果从侧面仔细看,这面具其实与他面部血肉融成一体。

他的手中有一串黑色的丝线,另一端延伸出去,则在池塘底,且还在不断被拉扯放长。

他松开手指,想要将这已经废弃的丝线丢弃,然而,下一刻,这丝线像是完全变得不受自己操控一般,主动缠绕住他的身体。

“砰!”

他被捆成了一个粽子,强行朝着池塘拖拽,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最后只能被拖入水中。

本是平常的池塘水面,在他落下去后,这一块区域如同沸腾了一般,他的身躯不断融化,化作一滩不断放大的黑色油污。

其本体,则在不断下沉,像是被剥去壳的鸡蛋,显露出的是一个矮小侏儒鬼影,先前的形象,就是越是缺什么就特意补上什么。

醉汉的尸体已一动不动地躺在池塘淤泥深处,一个个的,脸上全部定格于惊骇与狰狞,倒是都醒了酒。

侏儒鬼影也被拉拽到他们身边,无形的锁链将其捆缚,一口小巧的红色棺材飘浮而出,镇压在了侏儒的身上。

棺材上,刻着一个“白”字。

正常状态下,李追远等人自然不会在意这种难缠的小鬼,可毕竟走江走多了,还真缺乏面对这种小鬼的经验。

而白家娘娘,则深谙此道,甚至可以将鬼骗走,悄无声息地镇杀,毫不影响这夫妻首次蜜月的心情。

……

“走了,阿友,上车,咱们该上路喽。”

赵毅挥了一下手,示意林书友赶紧上车。

林书友:“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赵毅:“多新鲜呐,你当我们是要去什么吉利的地方么?”

翟老他们所乘的大巴车在前面,赵毅就故意开着货车跟在后头。

连日大雨,道路虽已复通,但造成的破坏仍未完全清理,有不少地方仍需要单行道互等交替通行。

车速,就不可能快起来。

李追远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拿着一本地图册,是翟老送的。

赵毅开车的同时瞅了一眼:“什么秘籍?”

李追远挥了一下。

赵毅:“我的意思是,里面兴许有什么暗示线索。”

李追远摇摇头:“同一款地图册,我导师在我上大学前就曾送过我,儿童读物,用以激发专业兴趣。”

赵毅:“说真的,你这脑子,跑去上学不无聊么?”

李追远:“不无聊,每堂课都很有意思。”

赵毅有些不信道:“现在大学水平这么高了?”

“嗯。”

赵毅不知道的是,李追远手上有一份全校的课程表,每天都挑着自己感兴趣的课去上,自然会很有意思。

反正,他又不用担心挂科,甚至都不用去期末考。

夜里,大巴车进了服务区,只略作休整,并未做过多停留,就又重新上路了。

赵毅回到车上,重新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李追远将赵毅买回来的馒头对后车厢的同伴进行分发,还有几大包的榨菜,上面印刷着广告标语:中国榨菜之乡——涪陵。

赵毅:“我看前车上也买了,就跟着一起买了,你尝尝怎么样?”

李追远:“好吃的。”

少年一边吃着馒头就榨菜,一边拿出罗盘,指针指向斜前方,轻微摇晃。

“正前方,可能有问题。”少年推算了一下后,又报出了距离。

赵毅:“那很可能是下一个服务区。”

按理说,刚停过一个服务区,没必要接下来还要再停,可前面的大巴车还是驶进去停了。

车门一开始,郑华和几个师弟就拿着卷纸,奔向服务区的厕所。

翟老并未下车。

李追远:“要么是上厕所的某个人遇到问题,然后混入了团队;要么是声东击西,会有东西趁现在朝着大巴车内的翟老下手。”

赵毅:“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现在得分头行动,我负责保护翟老,小远哥,你带人去厕所。”

“你现在状态最好,你去厕所吧。”

“呵呵呵。”

赵毅没做辩驳,也拿了一卷纸,下车后跑向厕所。

李追远下车,走上前面大巴。

翟老一个人坐在座上,手持手电,照看着自己腿上的一份图纸。

直到李追远走到跟前,翟老才反应过来。

“小远,要不你就坐车里,和我们一起吧,反正都是要去丰都。”

“不了,我还是坐卡车吧,我怕我哥没人聊天会疲劳驾驶。”

“行,是你考虑得周到。”

“他们……”

“上一个服务区,郑华买了些好看的果子,说是当地特产,他们都吃了,就我没尝,应该就是吃了那个闹了肚子。

你看,就是那个。”

李追远目光看去,小竹筐里还有好几个,乍看像桃,颜色无比艳丽饱满。

“翟爷爷,这是哈儿果,是不能吃的。”

“哈儿?”翟老微微思索,随即明白了这个方言词,“贴切的,花钱买这个的,都是哈儿么。”

“山城街头很多卖这个的,本地人不买,都是游客买。”

“你还去过山城?”

“去过,跟着我哥的车,我去过很多地方。”

“行万里路是要的,但你现在还是需要一个稳定的学习环境,有了足够的认知世界的知识,再去行万里路,才能不仅仅是看风景。

就比如爷爷这里的这份图纸,你能看得懂么?它,也是风景的一部分,一般人可欣赏不到。”

老人只是想要举个例子,顺便给孩子心底埋下一颗种子,这样以后选择行业时,就能有偏向性。

快到丰都了,也将要和罗工亮亮哥他们汇合,李追远也就没必要继续再藏着了,伸手指到图纸上的一处位置:

“翟爷爷,这里标算错了。”

翟老低头看下去,随即皱眉道:“这个朱强,居然粗心到这种地步。”

随即,翟老像是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用疑惑地目光看向身前的少年。

“小远,你能看懂这图纸?”

“嗯。”

“你是怎么……”

话还没问完,外头就传来一声“轰!”

紧接着,有人在喊:

“厕所塌了!厕所塌了!”

得益于现阶段服务区的建设不完善与不规范,厕所很是偷工减料,因此不用担心上头的砖瓦会砸死人,可问题是……它下面也塌了。

因此,虽然救援的难度不大,但真膈应。

服务区里的工作人员加热心的车主,一边施救一边干呕,把下面快腌入味的倒霉蛋,一个接着一个拽上来。

全部拽完后,还有几个人拿着长杆子在里头搅了搅,确认没有遗漏。

郑华、朱强他们这帮人,全在此列。

见全都没生命危险都清醒着,翟老是又好气又好笑。

深夜混在人群中的林书友倒是很兴奋地清点着人数,期望能看见三只眼的身影。

可惜,赵毅并不在里面。

童子的声音响起:“他在西边,你往下走,那里有鬼气。”

林书友走了过去,弯腰侧身,滑下斜坡,这儿又出山溪。

阿友本以为三只眼在这里偷偷摸摸地做自我清理,谁知赵毅蹲在溪边,洗着一条黑漆漆长长的东西,像是被裁成细条的海带。

“你来得正好,帮我好好洗洗,这东西臭死了。”

“我不要。”

“这又不是嫂子,你不要什么?”

“三只眼,你……”

“快洗,我去抽根烟,刚可真熏死我了。”

林书友没办法,只能蹲过去洗了起来,这玩意儿入手油腻腻粘乎乎的,鬼气弥漫。

赵毅去保护厕所里的人去了,一进去,他就察觉到了下面有动静。

也是那玩意儿倒霉,刚探出头,就被赵毅给攥住了。

怕自己恶心,赵毅还提前将草纸垫在手里,然后边捂着鼻子边往外拔。

这一拔不要紧,谁知道这东西身体其它部分竟附着在这厕所建筑内部,当赵毅把这玩意儿给拔出来时,厕所也随之崩塌。

脏污淹不死人,可这浑身鬼气的东西要是不断扩散,那是真会要了普通人命的,他就赶紧把这东西封印起来,跑溪水里进行清洗。

林书友:“洗好了。”

赵毅叼着烟走了过来,弯下腰,在这东西身上进行剥找。

林书友:“这是什么东西?”

赵毅:“你不知道?”

林书友:“官将首又不去厕所抓鬼。”

赵毅:“这是一种诞于污浊之地的邪秽,是一种脏鬼,有时候上厕所时,要是感觉到屁股被人摸了,就是这东西干的。

厉害点的,能趁着你上厕所的时候,直接从下面钻进你体内,把你给控制。”

林书友:“这么邪门?”

赵毅:“通常这东西是做不到的,至多靠着污秽滋养自己,没事儿时吃点老鼠或蛇的开开荤,鲜有针对人的,入体控制人更是少之又少。

嘿,找到了。”

赵毅从中摸出了一枚扳指,扳指小得可怜,怕是只有婴儿的手指才能戴,先前就嵌入包裹其中。

“来,阿友,你摸摸看。”

林书友伸手摸了一下这戒指,触摸的瞬间,阿友竖瞳开启,戒指上浮现出一抹幽光,随即一颗饱含憎恶的独眼浮现。

在与林书友的竖瞳对视后,阿友身形微颤,这独眼则直接崩散,戒指也随即化作粉末。

林书友:“我不是故意的……”

他见先前赵毅洗得这么认真,以为这戒指很重要,却被自己给毁了。

赵毅拍了拍阿友的肩膀:“放心,我不会把这事告诉你家小远哥的。”

林书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毅:“你担心啥啊,在保密这方面你还不信任我么,你看看他们,现在谁知道你那件事。”

林书友:“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告诉小远哥,这种事,不能瞒的。”

赵毅:“逗你玩的,这戒指找到了就行,留着也没用,你不毁掉我也会踩碎。”

林书友:“你……”

赵毅站起身,抖了抖烟灰,道:

“姓李的早就怀疑,会对翟老以及其他科研员出手的,和对我们出手的阴司,不是一路。现在基本证实了。”

林书友:“怎么确认的?”

赵毅:“太刻意了,毫不遮掩,用鬼邪来伤人,而且触发物也很标准,这一点,和山里庙中的鬼僧很像。

你去做坏事前,会把名片贴脑门上么?”

回到卡车上后,赵毅将双腿翘在车窗上,打了个呵欠问道:

“多久才能走?”

李追远:“在排队等水洗澡,估计得好一会儿。”

“你猜得没错,有人在假借丰都之名,行嫁祸之举。”

“一开始没意识到,是因为我们刚出南通时,就遭遇到了路边车祸小鬼所制造的意外。但那场意外,只是为了引导我们进鬼瘴好一网打尽的引子。

阴司第一轮就出动了一个假判官,四帅八将,阵容很豪华了。

下一轮就是三根香,你没死成,也是有着很大的运气成分在,论凶险和阵容,比上一次更夸张无数倍。”

赵毅:“嗯,阴司的习惯,应该是不出手则已,出手就奔着达成目的去,尤其是在失败了一次后,居然还继续搞这种小鬼出马。

这样看来,包括你所说的第一批勘探队出事的问题,可能也不是阴司出的手。

哦,对了,还有一个细节被我们忽略了,那就是针对翟老他们的袭击,为什么要等到我们遇到翟老他们之后?

如果真是要针对他们,他们怎么可能全员完好地来到那里再出事?就不能提前点么,非得卡着距离丰都不远的地方才能动手?”

李追远看向前方大巴车:“翟老背后的身份,真的是如我们所想么?”

“我希望是假的,因为我殷勤地舔了这么久,结果却帮你舔出了个干爷爷。

但正因为我没能舔成功,所以我反而相信,翟老背后身份,可能真的没问题,大概率,就是那位,你信我的感觉么?”

李追远不置可否。

赵毅也不再言语,眯眼打起了盹儿。

清洗持续了很长时间,后半夜时,那帮人才重新上了大巴,大巴再度行驶,赵毅也发动卡车跟了上去。

不算很长的路,却因为路况和厕所的原因,耽搁了很久,直到天再次蒙蒙亮,才正式驶入丰都地界。

翟老他们得去相关单位报道,李追远这边也得去,就一同跟上了。

到了单位门口,看着翟老他们被相关工作人员热情迎了进去,李追远则放下大哥大,刚刚他接到了来自薛亮亮的电话,他们预计上午就能到达丰都县城。

李追远打算等老师和亮亮哥他们到了后,再去和翟老重新正式见面。

单位门口的保安过来做驱赶:“这里不让停卡车,停外头去。”

这时,另一个保安过来说道:“外头也不能停,得停后头山上去。”

李追远让润生、谭文彬和林书友先下车,让他们在这里继续盯着四周以做保护。

随后,赵毅再次发动了卡车,将车倒出后,按照保安的指引,往后山开去。

距离倒是不远,简单盘旋上去后,就瞧见一个大型露天停车场,停车场另一端,能看见不少挺拔的宫殿建筑。

赵毅看了看指示牌,问道:“这儿好像是个景区啊?”

把车停好后,二人下了车,李追远看向不远处的一栋建筑,走了过去。

赵毅跟上来问道:“姓李的,你来过这儿是吧?”

李追远:“嗯,来这里参观过,只不过上次我们是从鬼街那儿一路逛上来然后折返回去,没到过这个后门。”

后门没检票员,可以直接进,进入后从侧边绕至这座殿的正门,赵毅念出牌匾上的字:

“地藏殿?”

李追远没走入其中,只是站在殿门口,里头有不少游客与香客在游览和参拜。

赵毅:“阳间的人确实不用太理会阴间的纠葛,毕竟活人只图一个简单省事,来都来了,就一起拜完算了。”

李追远:“还记得昨晚在车上,你对我说的话么?”

赵毅:“我说我们忽略掉的那个细节?”

李追远:“在那上一句。我们真正忽略的东西,好像更大。”

“第一批勘探队出事,可能不是阴司干的?”

“嗯。”

“怎么了?”

“可我之所以会来到丰都,是因为我认为自己接到了浪花,我被告知,得来丰都解决勘探队出的事。

一被提到丰都这个地名,我就想到了大帝,再加上当时,阴司的人就在尝试进入南通地界来针对我。

种种一系列因素叠加,让我下意识地就认为,这一浪,是由大帝主导推动,将我以及你,推向了丰都。

可如果第一批勘探队的事故,不是阴司的人所造成的,那也就是说……”

赵毅:“也就是说这一浪,其实并不是大帝推动让我们过来的,那会是谁?”

李追远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再次看向这座大殿上的牌匾:

地藏殿。

(本章完)

第288章

头顶,有厚厚的云层飘过,逐步挡住了太阳,打下阴影。

先是地藏殿变暗,紧接着是站在殿门口的李追远和赵毅,全都被囊括。

风也在此时呼呼刮起,裹挟来的不是夏日独属的珍贵凉爽,而是阵阵阴森。

丰都的景区就是这样,纵使阳光明媚,也能让游客通体生寒。

李追远:“我一直以为我们足够自觉,可事实证明,我们的自觉性,还远远不够。”

过去,李追远很自觉地把自己定义成一把刀,也认可在自己还相对弱小时需要去当这把刀的必要性与必然性。

可问题是,当刀就当刀吧,但少年是真没料到,握住刀把的手,不仅只有一只、两只……甚至还有更多。

好像都觉得自己好用,都要借用一下,也不讲究排个队先来后到,把“刀”都整迷糊了,不晓得到底是谁在挥舞自己。

赵毅走到少年身边,安慰道:“想开点,在你还不够强大时,你就永远需要面对那些比你更强大的存在。”

李追远摇摇头:“我在思考的是,现在的醒悟,算不算晚。”

赵毅:“应该不算,毕竟,我们虽然来到了丰都地界,却还未进入真正的酆都。”

李追远:“那调整,就还来得及。”

赵毅:“不,我的意思是,不管这一浪是谁推动的,我们都还不属于有资格坐在台面上的人,而且,好不容易,来都来了,不如就顺其自然。”

李追远:“没醒悟还被蒙在鼓里的话,确实应该这样做。”

赵毅:“难得糊涂,哥。”

李追远:“回车上吧,帮我个忙,我需要把这一浪从头开始,复推一下。”

赵毅愣了一下,问道:“我不是表示反对,我只是好奇,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你是觉得,身为一把刀,我们其实并没有掌握自己的权力?”

“至少现在是。”

“有自我意识,本就是我们这把刀的价值之一。”

李追远没进地藏殿去看看,而是直接原路返回。

赵毅原地驻足。

当少年坐回车里时,赵毅也打开车门跳了上来,还未坐定,他就忍不住问道:

“姓李的,你走江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在事还没做好前,琢磨太多有的没的,不仅没意义,反而是一种惫懒逃避。”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是因为这答案,连你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么?还是说,你走江,只是觉得这江上有趣、好玩?”

李追远:“借你脑子一用。”

少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他们所有人,坐着自家小皮卡和陈琳小轿车即将出南通地界的画面。

下一刻,画面后退,所有人的步骤行为都开始了倒放,一直到……

“小远侯啊,你的电话来了哟~”

张婶的高亢的嗓音,开启了这一浪的序幕。

画面中,李追远去接起电话,与薛亮亮进行交谈。

“小远,那个,有个地方的工程出了点问题,如果你们有空的话,希望你们可以去看一看……”

“亮亮哥,是哪里的工程?”

“丰都。”

现实中的卡车上。

赵毅点了一根烟,用力猛抽了好几口。

左手将烟头掐灭攥紧,胸口生死门缝快速转动,右手放在了少年头顶,闭上眼。

有了赵毅的加入,李追远毫不客气地将记忆画面的复推,分割出了好几个部分。

在南通时、出南通时面对四帅八将、三根香、遇见翟老、鬼僧、服务区厕所内的脏邪。

除此之外,少年还重新将海底真君庙最后结束时,与地藏王菩萨无形目光交汇的记忆单独拎取出来。

驾驶位上,赵毅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杂音,闭上的眼皮不断颤抖。

如果仅仅是记忆回溯,那消耗极低,无论是他还是少年都能轻易完成,可问题是,少年这次带上了记忆画面推演。

而且,赵毅发现了,姓李的这次着重用的是他赵毅的脑子,姓李的自个儿的留用。

良久,推演完毕。

李追远睁开了眼,赵毅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感慨道:

“姓李的,别人的脑子你就站起来使劲蹬是吧?”

“辛苦。”

“我说,你推演术法时,都没这么费劲吧?”

“嗯。”

“有什么收获么?”

“有。”

“说说。”

“说就是分配任务。”

“你分配呗,我现在又成光杆司令了,还能跟你争队长位置?”

“你不是不同意么?”

“那是事先讨论,等真要做事时,就不用再想其它的了。你应该清楚,我事先抗拒的原因是什么。”

“你很庆幸,这一浪若不是大帝推动而是菩萨推动,那伴随着大帝输,大帝施加在你和全族头顶的‘诅咒’,就可以被解决。”

“准确地说,应该是这次我们是被推来针对大帝的话……输赢结果和我全族绑定,那我心里就能踏实一些。

但我发现,姓李的,你的立场,不是站菩萨这里。”

“我排斥长生,是因为我所见的‘长生者’,没有一个好下场,我喜欢以结果论。”

“那菩萨和大帝……”

“出于绝对偏颇的个人立场,我见过追随信奉菩萨的人,是怎么被菩萨抛弃的。

但我仗着与大帝的有实无名的传承关系,没少往大帝身上泼因果脏水,大帝只是表现出了生气……

这一浪若的确不是大帝推动的,那就意味着大帝实际上,仍未对我打板子。

有立场,不应该么?”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不方便对外说,也不合适拿来作为理由,那就是在孙柏深的记忆中,李追远看见了魏正道对菩萨的评价,很负面。

赵毅:“你在主动增加这一浪的变数。”

李追远:“分不分配任务?”

赵毅:“分。其实一个道理,我亲眼见过跟在你身边的人,能得到多少好处,姓李的,你一直很大方,这是口碑,一如你在大帝和菩萨之间的选择一样。”

李追远:“你现在就回三根香所在的吉穴位吧,你不是惋惜过,没能和那位墓主人好好聊聊么,现在,补给你这个机会。”

赵毅:“是等还是提前操作,你好歹把任务布置得再细节一点。”

李追远:“随你,我信任你的能力。”

赵毅:“我谢谢你。”

李追远:“你还得载人。”

赵毅:“哪个?”

李追远:“润生,把他在我们之前借住过的那个镇上放下。”

“明白。”

赵毅发动了车子,将卡车驶出停车场,往下开,来到先前那单位的门口,李追远下了车。

俩保安一脸不耐烦地走过来要继续赶车,赵毅没等他们过来,就将车开了下去,避开他们的视线后,在路边一处空地停下。

没多久,润生走了过来,上了车。

赵毅:“出发了。”

润生:“嗯。”

赵毅:“你就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要走回头路?”

润生:“不好奇,小远让我回,我就回。”

赵毅:“润生,求你件事儿。”

润生:“说。”

赵毅:“帮我照拂一下那对姐妹,如果条件允许,别看着她们死。”

润生:“嗯。”

李追远刚接了电话,罗工和薛亮亮他们已换乘了县城里的出租车,很快就会到这里汇合。

他一个人坐在单位会议室门外的长椅上,安静等待。

里头,翟老他们正在开碰头会,对接情况。

过道里来往的人很多,但少年坐这儿并不会引起别人怀疑,把孩子带到单位来,在时下很常见。

作为成年人的谭文彬和林书友目前只能坐在会议室的楼顶。

林书友:“彬哥,三只眼和润生,为什么要回去?”

谭文彬:“你指的是为什么要走回头路?”

林书友:“嗯。”

谭文彬:“如果我们不走到这里,那后头的事就没办法发生,这是一个必要的流程。”

林书友:“哦,好像有点懂了,彬哥,你能不能再讲得详细点。”

谭文彬:“阿友,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讲得这么笼统么?”

林书友:“彬哥是想让我自己动脑子思考?”

谭文彬:“不是,是因为我也不太懂。”

……

进入丰都地界后,罗廷锐就和薛亮亮从大巴车上下来,换乘出租车。

女人也下来了,薛亮亮说,她家所在地,距离他们要去的单位很近,正好可以继续顺路。

罗廷锐一边点头说真巧,一边坚持帮女人打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好地址提前付好车费后,示意司机先开走。

薛亮亮只能站在外头,隔着车窗,与女人目送告别。

罗廷锐叹了口气,没急着去打第二辆车,而是掏出烟盒和打火机,这一路上跟着个孕妇,这烟,就没能舒坦抽过。

这烟,越抽眉头就越是皱得厉害。

他不理解,亮亮平日里是个多聪明的人,人女方都说了,她家距离单位很近,你居然还真敢同乘一辆车给人送家里去?

路上女人说话很少,罗廷锐大部分时间又都在睡觉,没听到多少女方背景,也就不晓得女方回的丰都这个家,是婆家还是娘家。

是娘家的话,你陪着人一起回去,是打算对女人肚子里的那个做认领么?

要是婆家的话……你还真敢去啊你!

“老师,我打车?”

“亮亮啊。”

“嗯?”

“亮亮。”

“老师,您说。”

“工作方面,我对你很满意,我以前的学生里,在你这个年纪时,就能独当一面的,就只有你。”

“我很感激老师您的栽培。”

“但个人生活方面的问题,你必须得注意,要防微杜渐,更要警钟长鸣。”

“老师……”

“现在看起来影响不大,可如果你想继续往上走,想发挥出更大的价值实现你内心的抱负,那它,就会成为你的巨大隐患。”

“是,我知道了,老师,我会谨记您的教诲。”

见薛亮亮认错态度这么良好,罗廷锐心里不由软了些,主要是,他是真心喜欢这个由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他妻子都说,自家女儿像是寄养的,亮亮才是他亲生的,他也没反驳。

“亮亮啊,有些事,老师能理解。”

连罗廷锐都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长得很美,尤其是她身上的那种气质,在当代,真的很少见了。

“老师……”

“每个人都有追求个人幸福方面的自由,但你得先确定,人家是否离婚了。”

“她……”

“你们才认识多久,火车上不是第一次见面么,她说什么你就信?”

“我……”

“再说了,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你想怎么处理?你还年轻,还没到考虑当后爹的地步。”

“老师,我决意跟您……”

“好了,这件事就言尽于此,休要再提了,咱们是师生关系,毕竟不是父子,有些事儿,还是交给你爸妈去头疼吧,我就不分担了。”

薛亮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

拍了拍爱徒的肩膀,罗廷锐鼓励道:“打起精神来,排除掉个人情绪,面对工作,你应该清楚,这项工程牵扯到多少人,多少家庭,很多人已经付出了很多很多,我们得为他们的付出,负责。”

“我明白,老师。”

罗廷锐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后对司机师傅报了地址,顺便叮嘱了一句:“师傅,快点。”

随即,罗廷锐正准备向薛亮亮询问与小远的联络情况,谁知下一刻,出租车就如离弦之箭,“嗡”的一声,射了出去。

平地起惊雷还好,这山区飚车那是真的刺激。

罗廷锐只得手抓着车窗上方的把手,将身子绷紧。

很快,目的地到达。

司机师傅拍了一下方向盘,问道:“咋样,快不快?”

罗廷锐:“快。”

二人下车后,薛亮亮结了车费,随后司机慢悠悠地开了下去。

外地口音,要求快,那对出租车司机而言,等于兴奋剂。

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罗廷锐带着薛亮亮进入单位。

和翟老他们先前来时一样,罗廷锐的到来也引动了很多人来迎接,而且人更多,也更热情。

“小远。”

罗廷锐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少年,上前亲昵地摸了摸又看了看。

随后,对站在李追远身后的林书友和谭文彬点了点头。

简单寒暄,众人就一齐去了会议室。

敲门进入时,翟老侧过身,摘下鼻梁上的眼镜。

罗廷锐主动上前,与翟老握手。

“翟老,您辛苦了。”

“老骨头了,趁还能动,得多用用。”说着,翟老就介绍起了自己身边的这些弟子,进行引荐。

介绍到一半时,翟老侧过头,看向站在罗廷锐身后的少年,不过他没急着发问,而是在停顿后把自己的弟子都介绍完。

罗廷锐也把自己带的学生进行介绍,介绍到少年时,翟老笑了,他身后的一众弟子也纷纷面露诧异。

翟老弯下腰,掐了掐李追远的脸:

“小家伙,你可真能保密,来,跟爷爷表现出个惊讶,说没想到爷爷也是干这行的?”

李追远面露腼腆的笑容。

罗廷锐问道:“翟老,你们认识?”

翟老点点头:“路上就遇到了,但不晓得是你的学生,我还以为他真在上小学。”

罗廷锐:“哈哈哈,别怪这孩子,他跟我汇报了路上遇到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是我跟他说得保密,我是怕自己以后的宝贝疙瘩被人给撬了去。”

翟老知道罗廷锐这是在故意打圆场,真汇报过了哪里会问是否认识。

不过,老人家并不生气,他本就看好这孩子,想着以后看看能不能把他引入这行,谁成想,人家其实早就在这一行里了。

一想到自己还曾劝过他要好好学习,嗯,劝一个高考状元好好学习。

翟老对李追远道:“跟着你老师好好学好好干,你老师的能力,是咱们业内公认的。”

罗廷锐:“互相学习,师从百家嘛。来,大家坐,继续开会,我跟接待方说了,不单独去吃午餐了,叫他们分个盘子送过来,我们边吃边谈。”

“嗯,应该的,来,请坐。”

双方落座,几个主讲人继续做汇报,翟老则和罗廷锐靠在一起,对他讲述先前会议中值得注意的点。

李追远和薛亮亮一边听着汇报一边整理看着办公桌上的文件资料,谭文彬做着会议摘录,林书友坐了一会儿后,就去帮忙分发盒饭了。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接触这么大的工程,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在座的这些人,包括这一分类部门,都只属于这一大工程的冰山一角,它所涉及的方面,实在是太多太多。

会议一口气开到了黄昏,期间不停有人过来加入,晚上还会有更多人过来,小会议厅坐不下,得转去大会议厅。

晚饭依旧是盒饭,只不过多出了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主要也是为了等后续参会的人。

有些会,是提前定好时间地点后,为了开这个会儿而开这个会,有些则是因为特定的人来了,这会才能开得起来。

李追远手里端着一份盒饭,薛亮亮则端着两份,二人走到一处僻静的露台。

女人现身而出。

薛亮亮对李追远笑了笑,女人在薛亮亮身后,避开其视线,对李追远轻轻一福。

三人坐在地上,开始吃饭。

女人将自己盒饭里的肉,夹给薛亮亮。

薛亮亮:“你也吃。”

女人:“我够了,吃不下也浪费。”

薛亮亮:“来,我喂你,别看是盒饭装的,但做菜的可是当地老师傅。”

女人:“这里的菜确实好吃。”

俩人郎有情妾有意。

李追远默默吃着自己的饭,少年清楚,白家娘娘怎么可能用得着吃饭?

不过,少年也看出来了,二人现在是在珍惜体验着这种正常夫妻的生活。

吃完饭后,李追远对女人道:

“你该回去了。”

护送任务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女人虽心里不舍,但她并未看向薛亮亮,而是快速点头回应:

“是。”

薛亮亮咽了口唾沫,忍着,没求情没挽留。

“我把饭盒带走吧,你们聊。”

女人将三人饭盒收到一起,最后看了薛亮亮一眼,又对李追远再次一福,随后转身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廊道里,化作一片虚无。

李追远:“亮亮哥,她留在这儿,会有危险。”

薛亮亮点头:“小远,我懂。”

接下来丰都这里的局面,李追远无法掌控,把怀有身孕的女人留在这儿,真的不合适。

二人并排,慢慢朝着会议厅走去。

薛亮亮:“小远,你要注意安全,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跟我说。”

李追远:“我会的,亮亮哥。”

薛亮亮:“这次出门的几日,是我这些年,最幸福的回忆。”

李追远:“条约,果然是用来撕毁的。”

薛亮亮脸当即一红。

当初他宁死不屈、强力争取,才弄到个至多多长时间才见一面的条约,本以为这条约是来约束那白家娘娘的,结果约束的居然是自己。

薛亮亮:“以前不觉得,现在我发现,人生每个年龄段的想法,真的不一样。”

李追远:“你觉得自己改变了很多么?”

薛亮亮:“所以这才凸显理想主义的宝贵,它是唯一不褪色,可以照耀你人生的每一个阶段。”

大会议室里,人更多了,很多人身上脏兮兮的,这是刚从一线勘测回来。

虽然这里以罗廷锐和翟老行业地位最高,但在讨论时,也依旧渐渐上了火药味,外加基本都是烟枪,烟雾缭绕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打起了仗。

等到凌晨三点时,会议才结束,不仅是因为吵出了不少共识,也是因为大家都困了,不少身上脏兮兮的人,已经靠在墙边打起了呼噜。

招待所就在该单位隔壁,风景视野极好,正对着鬼城景区,夜里推开窗多看几眼,晚上做噩梦就不会缺素材。

谭文彬在那儿用力揉着左右手腕,他是真从头记录到尾。

林书友先把自己房间热水瓶里的水喝完了,就跑到李追远和谭文彬的房间里来继续倒水。

谭文彬:“阿友,你这么渴?”

林书友:“嗯,渴死我了。”

谭文彬:“你不是一直在忙着倒茶么?”

林书友:“忙得我自己都来不及喝一口。”

谭文彬:“哈哈,你这也算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了。”

林书友又灌了一大缸茶后,问道:“要不要出去转转?”

上次小远哥来丰都时,他还不在团队里。

谭文彬:“我可以留下来看着。”

李追远点点头:“那就去鬼街逛逛吧。”

林书友开心地跟着李追远离开了招待所。

这个点了,鬼街早就安静了,可这个点的鬼街,才最有氛围。

白日里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活人气息太浓,夜里,鬼才会出来游荡。

林书友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下张望:“阴萌以前就生活在这儿么?”

李追远走到一间铺子前停下,铺子上的招牌已被改成成衣店,原先这儿是阴萌开的棺材铺。

离开丰都时,阴萌将家里留存的棺材都折价卖给了街坊邻居,铺子也退租了。

当时谭文彬建议过,哪怕铺子不开了,也可以关门放在这儿,反正房租也不贵,这样以后回来时,还能留个念想,毕竟这里不仅是铺子,还是阴萌的家。

但阴萌的态度很坚决,就是要退租掉,不知道后来阴萌是否后悔过,可当时的她,应该是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里。

这时,林书友面容一肃。

他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一道黑影正在向这里靠近。

刚重伤醒来时的阿友,能弱到连两只恶鬼都打不过,但醒来后,伙伴们的伤势恢复速度就会很快。

因为谭文彬体内的灵兽和林书友体内的童子,只要复苏过来,就能自己想法子加速疗伤进程。

外加还有赵毅跟变戏法似地,不断拿出“最后一颗”。

李追远抬起手,示意林书友不要轻举妄动。

林书友压制下气息,竖瞳没有开启。

那黑影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里头却是空荡荡的。

它似乎很好奇,靠近过来后,对着林书友和少年做了一番打量,然后,走到铺子门口。

“吱呀……”

一块门板被从里面卸下。

黑影从兜里拿出铜钱,丢到这里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会摆着的水缸里,铜钱飘浮在水上,没丝毫沉下去的迹象。

铺子内,渗出幽幽的光。

黑影走了进去。

随后,一张清秀女人的脸探出,看见这个点居然有两个大活人站在这里,显得很惊讶。

她伸出手,挥了挥,似乎在试探他们是否能看得见。

林书友瞪着眼,目不转睛,仿佛自己真的看不见。

他觉得自己表演得很好,没露出丁点破绽。

李追远开口道:“口渴了,想进去讨杯水。”

清秀女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拆下了一块门板扩大了开门面积,示意请进。

李追远走了进去。

清秀女人问道:“你身后的这位,是盲人么?”

李追远:“不是。”

清秀女人面露疑惑,等他们进来后,就将门板又装了回去,隔绝了外头。

林书友好奇地问道:“小远哥,她为什么说我是盲人?”

李追远:“她是活人,一个大活人在你面前挥手,你装什么看不见。”

林书友:“……”

铺子内的装修并未发生变化,甚至连原本的柜台都被保留了下来。

里屋,原本曾被阴萌拿来放棺材的地方,这会儿被摆了好几排衣架,上面挂着不少衣服和帽子。

单纯从成衣店角度来看,货品明显不足,不像是专门租下来卖衣服的,倒像是特意打个掩护。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男人,上半身正常,两条腿萎缩,这会儿正盘腿坐在椅子上,与那穿着蓑衣的黑影面对面,应该在走阴交谈。

李追远没刻意去听取对方交流的内容,在旁边长凳上坐下来后,伸手接过清秀女人递来的茶,说了声谢谢。

那边生意谈完了,黑影起身离开,清秀女人去帮它开门。

男人睁开眼,面露疲惫,又挤出礼貌的笑容,开口问道:

“敢问二位,所来何事?”

李追远:“故地重游,就想进来看看。”

男人:“二位是这间铺子的原主人?”

李追远:“是我朋友的。”

男人:“原来如此,我们是做走阴生意的,当初夜里选档口时,发现这间铺子门口总是会有孤魂野鬼驻足停留,恰好这间铺子又关了,就去找街道,给租了下来。

如你所见,生意还不错。”

开店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人流。

这个铺位,位于鬼街的中段,是个相当差的位置,因为你不管做什么生意,只要生意好了,头尾都适合插店给你截流。

当然,阴萌以前生意惨淡……倒和铺面位置的关系不大,哪个游客会来逛街时,顺手买口棺材带回去?

早年阴萌爷爷开棺材铺时,生意应该还可以,但老人家也没料到,随着县城发展和旅游兴起,这儿会变成旅游街。

不过,人流不行,可这里的鬼流可以。

这得益于阴萌爷爷哪怕昏迷在棺材中时,依旧会夜里走阴起来做生意,长年累月下来,倒也积攒了鬼气,形成了口碑。

男人开始做自我介绍,他姓张,叫张迟,他妹妹叫张秀秀,兄妹俩是涪陵人。

老张家以前就是以算命卜卦为生,结果连续几代天缺,要么生来残疾,要么成年后得罕见病。

听到这里,李追远可以基本确定,应该是老张家有一代人,坏了规矩。

算卦这一行,其实不会遭受天谴,泄露天机也没什么关系,李追远本身就擅长这个,现在看见一个陌生人先看其面相几乎是他的一种习惯。

真正会招致反噬的是,你泄露天机的目的是为了给自身谋利,人有贪婪本性,尤其是对于有本事的人而言,这贪欲基本很难控制。

可你若是因此获利,那天道就会让你加倍吐出来,或许不会报应在你身上,却能让你子孙生来就有原罪。

但就算明知如此,这一行永远不缺犯忌讳的人,若是剔除掉那些没本事的骗子,正儿八经真懂点门道的,基本都“有缺”,渐渐就形成了刻板印象,普通人觉得你不瞎不残,就没本事。

张迟没有正式行礼报家门,李追远也就简单回应了己方二人的名姓,没做发散。

本意只是坐坐,故地重游,李追远打算走了,天亮前还能回去睡一会儿,明天上午还要开会。

可刚起身准备告辞,张迟就开口劝阻道:“两位还是再等等,这会儿出去,不太合适。”

林书友:“怎么了?”

张迟:“若是普通人这会儿出去走夜路倒没什么,可二位是能看见那些东西的,这会儿出去,容易受影响。”

张秀秀抬头看了一眼挂钟,说道:“哥,到点了,要来了。”

张迟伸出手,对妹妹道:“秀秀,推我过去。”

其身下的凳子,是一张木质轮椅,秀秀把他从柜台后推出,来到门口,再搀扶着哥哥下轮椅,寻了个垫子他跪下。

紧接着,秀秀就张罗起了供桌,布上烛台火盆,摆在店铺门槛内侧。

做完这些后,张秀秀就抬头,注视着时钟。

外头街面上,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张迟:“来了。”

秀秀马上去将门板拆下,然后退回来,跪到哥哥身边。

街面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哪怕李追远没走阴,却也能听到幽幽而起的奏乐和鸣锣。

另外,哪怕是站在店内,也能看见前方后方映照而出的好几道烛火,意味着像张迟这般开鬼店的,不少。

张迟回头,对李追远道:“二位若是想看,就跪下来,若是不想跪,就请回里屋,要不然,会引起麻烦。”

说着,张迟就从自己身侧又拿出了两个垫子,摆在自己身后。

他大概是觉得,这两位客人应该会愿意跪下。

谁知,在他说完后,两位客人就退到里屋去了。

张迟微微一愣,也没多想,又摆正回姿势,低头。

脚步声临近,很快,有身穿统一袍子的人,列成两队,自街面上行过。

他们一个个面容深白,白到五官在脸上都成了一种极不和谐的累赘。

紧接着,一张大輦出现,有身着不同制式衣服的“人”,将其抬着,上方帷幔轻晃,坐着不知是哪里的阴间贵人。

虽是退到里屋,可依旧是能通过衣服间隙看到外头景象的。

林书友问道:“小远哥,这是丰都鬼街每晚的固定节目么?”

阿友觉得,要真是每晚都这样,那游客来丰都旅游是真值了。

白天有活人表演,晚上有众鬼游街,简直全天都没节目空档。

李追远:“不是。”

上次李追远来时,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而且最近也不是庙会日。

再者,上次整条街,只有阴萌的爷爷在这里开鬼店。

这次不光是晚上多出了这个,鬼店数目也一下子多出很多。

这说明,这段时期,这儿的客流十分充足,要不然也支撑不起这么多鬼店。

一轮又一轮的队伍过去,每一轮队伍都有一个主位,或乘輦或坐轿或干脆一张大台面,上面的贵人有些看不清楚似不愿露面,能看清楚的,也往往千奇百怪。

林书友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他老家那儿本就有游神传统,类似的活动多得很,但都是人来扮演,前后呼应、搭台起龛,可那只是人为活动的模仿,哪里有这般原汁原味?

当然,这里是丰都,出现这样的情况,能够理解。

要是自己老家也出现这种规模的百鬼夜行,那官将首岂不是得忙死?

“咔嚓……咔嚓……咔嚓……”

这摩擦声,虽带点飘渺,可明显是金属质感,而且,与前头队伍的脚步整齐不同,它现在很杂乱。

不一会儿,当新一轮的队伍出现时,两边开路的,是一群甲士。

都是破损的甲胄,上面坑坑洼洼,里面的兵士和前面的一样,面色惨白,行进时步调不一。

队伍中间的那位,这次没用人抬,而是自己骑着马,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却没有头颅。

而且,伴随着队伍的前进,这些身穿甲胄的士兵,会脱离队伍向两侧跑去。

外头几处烛火,也因此出现了摇曳,应该是有好几家鬼店都进了东西。

有两个鬼卒,在成衣店的门口停下,脱离队伍后,走了进来。

张迟对这一幕并不奇怪,他示意妹妹开始烧纸。

秀秀将纸钱点燃,置于火盆中。

可两个鬼卒并未满意,还站在张家兄妹面前,其中一个,更是将自己那惨白无比的脸,向秀秀靠去。

张迟:“秀秀,加供。”

秀秀应了一声,拿出一个瓶子,将里面红色的液体倒入火盆中,当即“滋啦”一声,一缕灰雾升腾。

两个鬼卒开始猛吸,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惬意。

可它们,依旧没挪动脚步离开。

先前的血应该是畜生血,可以是鸡血也可以是牛血,裹入香灰静置过的。

如果把普通的纸钱比作白米饭的话,那加了料的这种,等同于炒饭,会更好受用一点。

只不过普通人做祭时,不用去搞这些花样,若是不懂配方擅自加血,容易把本来温和的鬼物刺激出凶煞。

眼前的两个鬼卒没有被刺激出凶性,它们只是过于贪婪,不觉满足。

张迟:“秀秀,倒酒。”

其实,供桌上本就有酒,但那是普通的酒。

秀秀拿出另一个瓶子,将塞子拔出,把酒水倒在身前地上。

以走阴视角来看的话,那本该向下落去的酒气逆势而上,被两个鬼卒吸入。

鬼卒的身形开始摇晃,惨白的脸上也流露出红晕。

见状,张迟如释重负,以为应付过去了。

可谁知,其中一个鬼卒在“喝”完酒后,进一步地把自己的脸,贴向了秀秀,鼻子在上面嗅着,像是打算汲取些什么。

另一个鬼卒,没去理会秀秀,反而朝着张迟靠去,在张迟面前,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林书友:“小远哥,这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骑在马上的那位无头将军,它自己没兴趣下马做什么,但也没控制自己手下鬼卒去收取孝敬。

鬼街上绝大部分还是普通人开的店,不少人都是以店为家,可鬼卒只是袭扰鬼店,没去普通人家冒犯。

这意味着,丰都的秩序,其实还在。

它们晓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万万碰不得。

但相对应的,针对鬼店的勒索和占便宜,就算是一种潜规则了。

一是因为能开鬼店的,都不算普通人范畴;

二是鬼店想继续营业下去,就不能得罪它们,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还是得该巴结巴结,该孝敬孝敬。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阴间还是阳间,都是相通的。

阳间反而能更便宜一些,实在不行大不了不干了,可开阴店的,求的不是金银财富而是阴德,就比如张迟,他是希望自己的病情不会继续恶化下去,也希望自己妹妹不会和自己一样生起怪病。

有这一需求在,他们的容忍度就更高。

可再怎么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秀秀面前的鬼卒,明显是想轻薄于她,虽然它没实体,却也能意淫造幻。

就比如有些特定情况下的鬼压床发生时,你也不清楚那只鬼压在你身上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秀秀身形渐渐向后趴去,她紧咬着牙关,双手攥紧,眼里冒出怒火。

张迟咬住嘴唇,手伸向自己袖口。

这个店已经开了有一段时日了,门前百鬼夜行的情况一开始是没有的,后来有了大家也能应对,无非是做个表面形式给予尊重,给它们打发了事。

遇到贪心的进来,那就把提前准备好的孝敬取出,基本吃了孝敬它们也会很快退出,不会再做什么过分的事。

可今晚,却遇到了特例。

它们,它们竟然贪婪到如此境地!

张迟看着自己妹妹,他不可能看着她受辱的,鬼不鬼的不要紧,他既然能看得见鬼,就不可能拿什么鬼不是人又有什么关系来自我欺骗。

秀秀也是一直在强行忍耐着,眼角余光不停看向自己哥哥,等待哥哥拿主意。

林书友:“小远哥,这过分了吧,我们要不要出手?”

拥有朴素正义感的林书友,自然看不惯这种“匪兵调戏良家妇女”的经典桥段。

李追远:“等人家先出手,要不然你出手了,人家还会怪你为什么出手,让人家生意做不下去了。”

林书友立刻点头,他觉得小远哥说得很对。

李追远其实也是想主动丢块石头进去,探寻一下丰都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这时候,自然得自己去找切入点。

这百鬼夜行,看起来阵仗很大,但看到现在,少年也没感知到哪怕一个真正够得上大人物的存在。

就比如外头那位骑着马的无头将军,从其鬼气上来看,比自己刚出家门时就遇到的鬼将都不知差到哪里去。

这帮家伙,应该不是阴司的本土势力,更像是外头的鬼,组团过来朝拜的。

当初酆都大帝一道法旨,就让千里之外的鬼刹为其奔跑灭门,足可见,大帝虽然落座丰都,可影响力,却极为深远。

鬼卒不断压迫下来,秀秀身子继续后仰,就在她将要支撑不住,张迟也准备掏出自己袖子里的戒尺出来打鬼拼命时……

一直在张迟面前嗅来嗅去却被张迟无视了的鬼卒,直起身,踹了秀秀面前的鬼卒一脚,眸子里发出红光,似在发泄着某种不满。

鬼卒被踹翻,秀秀得以脱离魔爪。

张迟的手攥着戒尺,没有抽出来,他有些不懂此时的情况。

两个鬼卒互相瞪着,没说话,却像是在吵架,如同一场默剧。

林书友:“小远哥,它们这是怎么了,另一个是良心发现?”

李追远:“一个不平衡,觉得自己没找到心仪的对象,就不想让另一个得到快乐。”

林书友:“对象?”

李追远:“没看上张迟。”

林书友:“鬼里居然也有这种癖好?”

李追远:“鬼的生前不就是人么,人有,鬼就不能有?”

林书友挠挠头:“这个,我以前还真没留意。”

以前,林书友遇到鬼,都是一声“恶鬼,只杀不渡~”,然后起乩,将鬼镇杀,哪里会给鬼展露自己独特癖好的机会。

两个鬼卒僵持之后,忽然,集体看向里屋。

张迟先前让李追远二人若是不打算跪的话,就去里屋。

因为那些鬼就算进来,也不会去里屋。

这里有个模糊地带,里屋可以理解成周边普通人住的民居民店,不得侵犯,可模糊地带的解释权并不在店家自己手里,鬼店的里屋……也能认为是鬼店的一部分。

两个鬼卒的“视线”逡巡过来。

正常人走夜路被鬼这么一盯,那必然会汗毛直立。

林书友则立刻闭上眼,不让自己的竖瞳因受刺激直接开启。

这时,那个先前在张迟面前嗅来嗅去的鬼卒,向里屋走来。

它的身体,穿过了阻挡在身前的衣服,目光,落在了林书友身上。

刚平复好竖瞳本能的林书友睁开眼,看见站在自己前面正死死盯着自己看的鬼卒,不解道:

“小远哥,它这是什么意思?”

“它看上你了。”

林书友:“……”

鬼卒自是没办法看见林书友体内藏着的白鹤童子,但一来优秀的官将首乩童,天然就对阴体有吸引力,要不然也无法接受阴神降临;二来林书友的身体被童子改造过后,这真君之体哪怕仅仅是那点外在表现,也足以让阴体视为温床。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撇开带点口音的普通话,书友本人,长得确实英俊帅气。

鬼卒张开嘴,舌头趿拉下去,一直延伸到脖颈处,一步一步,向林书友靠来。

这下,轮到林书友以求救式的目光,看向李追远。

秀秀和张迟也回头看到了里屋的情况,秀秀面露焦急,张迟则在看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后,低下了头。

他在挣扎,挣扎要不要救,不过既然选择了挣扎,那接下来肯定不会救,此时的挣扎,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稍安。

李追远肯定不会生他的气,只是萍水相逢,刚见面聊了会儿天的人罢了,为让他们不受辱却得罪了外头让自己的店没办法开下去,正常人都做不到。

毕竟,不是谁都是林书友。

不过,李追远依旧觉得张迟的选择很白痴,这个鬼卒找到心仪对象后,谁能保证另一个鬼卒不会倒退回去继续纠缠秀秀?

都是能瞧见鬼的玄门中人,真要想保护下自己妹妹,那不如现在就趁机出手,好歹能多两个“不知深浅”的帮手,去赌一把运气。

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李追远:“动手吧。”

林书友竖瞳开启,伸手,攥住鬼卒的脖子,一掰,“咔嚓”,没实体,却也出了音效,这种鬼物,对白鹤而言,实在是再顺手不过的玩物。

下一刻,白鹤真君掌心朝下,指尖转动,断了脖子的鬼卒身体向上收缩,快速挤压消磨,在其魂飞魄散前,真君大人请它体验了一把挫骨扬灰的快乐。

这足以可见,先前在阿友体内的白鹤,也是被恶心得不行。

堂堂昔日鬼王,竟被这种杂毛男鬼垂涎,这真要流传出去,祂白鹤得沦为鬼界最大笑话。

另一个还在屋子里的鬼卒见到这一场景被吓懵住了,不仅没想到鬼店里向来逆来顺受的人竟然敢还手,更没料到的是,对方对付自己的同伴,竟简单干脆如斯。

白鹤真君一步跨出,手中凝聚出一把三叉戟虚影向前投掷。

“噗……”

三叉戟没入鬼卒躯体,它张开嘴,惨叫声还未来得及发出,鬼体上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洞口,“砰”的一声,直接崩散。

秀秀惊愕地张开嘴,她先前若是反抗的话,只能和鬼卒拼命,可这个人,却能轻松虐杀鬼卒。

张迟眼睛用力瞪大,心里头忽然涌现出强烈的后悔,他甚至想扇自己两个巴掌,刚刚为什么没直接抽出戒尺去帮他们打鬼卒。

他现在可以笃定,这两个今日登门坐坐的客人,身份定然不一般,如果能与他们攀上交情,那对自己的好处绝对难以想象。

现在,是不是迟了?

不,还不迟!

热血当即上涌,张迟准备将戒尺抽出以做补救。

可这时,外头那位骑在马背上的无头将军,却朝着这边转过身。

一股可怕的怨念卷入店内,将张迟脑子里刚刚升腾起的热血顷刻浇灭,张迟,又缩坐了回去,戒尺还是没能抽出。

外面的鬼卒,开始聚集到店门口。

张迟的身体在颤抖。

李追远和白鹤真君往这里走来时,张迟将脑袋埋得很深。

他现在,内心很复杂,一方面他觉得外头那个无头鬼很强大,还有这么多鬼卒,以及外面偌大的百鬼夜行规模,在这里反抗,简直就是找死;另一方面他又极度的患得患失,生怕对方真有本事活下来;除此之外,他还希望对方能赶紧离开自家的店,把“他们”引出的麻烦,带到店外去。

李追远和白鹤真君的确没停留,径直向店外走去。

虽然润生他们不在这里,但有一个已经跃跃欲试准备“大开杀戒”的白鹤真君在身边,已经足够了。

再者,

虽然这里是丰都,

但,

这里毕竟是丰都!

上次来丰都时,李追远只是刚从阴萌爷爷那里学到了幼儿版的阴家十二法门。

如今,他掌握着全套酆都十二法旨。

自己这一浪,本就有很大可能会死在丰都,而且自个儿还主动增加了变数。

但他不信,

身具大帝传承的自己,会以这种极为荒谬的方式,惨死在丰都鬼街的街头。

刚走到店门口的供桌前,马上的无头将军抽出了剑,先指向了白鹤真君,在发现了白鹤真君跟在少年身后,如同护卫一般后,就将剑指向了少年。

这也是因为白鹤真君并未将自己所有气息显露,还刻意做了压制,要不然,那位就不会还敢如此悠哉地骑在马上。

剑身微鸣,一团团蓝色的鬼火,自马蹄下延展而出,拦路的鬼卒纷纷避开,这铺陈于地的鬼火,最终和店铺门口的供桌相连,连带着供桌上的烛火也一时爆起,化为蓝色。

对方的意思很明确,它要求少年自己向它叩首跪拜,再听从它的发落。

李追远从此举中看出来了,它不敢在丰都随意杀人。

就像是玄门中人在外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总喜欢开场前动辄以天道之名为自己开脱责任一般,这丰都……也有着属于它自己的天道。

马背上的无头鬼,在做属于它的免责宣言。

白鹤真君明明已经杀了两个鬼卒了,可对方依旧不能直接对自己下杀手,仍存在着忌惮。

这说明,对方也清楚,自己的鬼卒进鬼店滋事,不符合规矩。

阴司,还真有说理判决的地方,对这些鬼的压制,相当之大。

也是,若是没这些规矩压着,这座城市的活人,怎么可能过上正常生活。

无头人的剑身再次扬起,蓝色的烛火不断摇曳,似在催促赶紧磕头。

它在等到李追远拒绝,只要李追远拒绝,它就有理由亲自出手或催促手下将他们擒杀,它相信,以李追远二人先前快速杀死自己两个鬼卒的风格,怎么可能跪?

然而,很快,它的无头躯体在马背上一震,因为它看见,那个少年走到垫子前,整理了一下衣服。

这是,要打算跪了?

秀秀挪开了身位,把供桌正面让给了少年,并出声安慰道:“没事的,跪下后就没事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是真出自好意。

张迟抬起头,看着少年的背影,见少年打算跪了,心里微微有些失落的同时,又有些庆幸,期望落空了,但好像期望也没那么大。

白鹤真君竖瞳眨了眨,想伸手去搀扶和阻止少年的动作,却连续伸手后又被缩了回去。

童子:“劝阻啊,说你宁愿死战但求主公不受辱!”

林书友:“它自己布的局,自己摆的桌,自己点的烛,小远哥的一跪,它能受得住?”

童子:“我当然知道它受不住,它算个什么玩意儿!我是要你去表现一下,抓住机会!”

林书友:“不去,会显得我很傻。”

童子:“你还想不想进步了!”

林书友:“童子,我现在越来越明白,你当初为什么没能进步成功了。”

童子:“……”

这一切的布置,都是由无头鬼自己摆下的,相当于一种接受朝拜的仪式。

李追远按照流程走,左手向下,虚撩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袍边。

仅这个动作,蓝色的烛火猛地窒了下去。

马背上的无头人,身体连续震动,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出现在它心头。

李追远右臂后摆。

无头人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呜咽,直接瘫软在地。

无头人似是明悟到了什么,这家伙的命格,绝对有问题!

它将剑身再度举起,想要熄灭地上的鬼火,中断这个由自己亲自布置出来的跪拜仪式。

可伴随着少年目光微凝,那蓝色的火焰,竟完全不受其控制,无法被熄灭。

无头人慌乱地从垮塌的马背上下来,举着剑,要冲过来强行阻止。

李追远右脚向后一退。

“噗通!”

无头人跪伏在地,身体痉挛,一缕缕黑烟从其没有脑袋的脖子处疯狂窜出。

它挣扎着开始哀求,甚至将长剑丢弃,想要跟着一起磕头,妄图以此举抵消。

以前,在老家,李追远跟着自家太爷赶白事时,会刻意回避这种直接的跪拜,甚至连烧香烧纸,都得故意转圜,不能直着上。

他知道自己的命格现在不一般,太多东西压在自己肩膀上。

人家逝者家属花钱请自家太爷过来是求逝者能更好安息的,自己没道理让人家来个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秦、柳龙王门庭当代唯一传人,再加上自己虽未正式被大帝认可封赐,可因掌握酆都传承,自己背后早已浮现出大帝的虚影。

这个头,

请你消受!

看着前方仓皇失措的无头将军,李追远左腿弯曲,身形下移。

才刚下移了几寸。

“啪!啪!啪!啪!”

供桌上,街面上,蓝色的烛焰集体炸开,无头将军身体“轰”的一声,化作一团鬼火,直接崩散!

刹那间,整条街,寂静无声。

秀秀看着少年的背影,仿佛普通人第一次见到鬼一样,嘴巴完全张开,呼吸急促。

张迟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眼泪都急得流出眼眶,好想叫出声来。

伴随着无头将军的崩亡,那些由它驾驭的鬼卒,实则伥鬼,一个个发出哀嚎,身形扭曲,到最后消散于无形。

这动静,对鬼街里正在熟睡的住户而言,像是晚上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吵人安眠,但好在,大风很快就停歇了,睡得深的根本毫无察觉。

后一轮的队伍,在此时跟上,继续前进。

下方开路的,目不斜视,笔笔直直地往前走,被它们托举在輦上的那位贵人,主动伸手拨开帷幔,露出一张少女的脸,向李追远低头行礼。

下一轮的贵人,也是如此。

好在,后面没几轮了,百鬼夜行,就此结束,街面上复归安息。

李追远看着前方队伍消失的身影,心里有了一个念头,之前自己想着进酆都的方法,大概是走水路,进阴家祖坟。

这个方法可行性有待商榷,技术上没有难点,问题是……那地方默认进去的都是阴家逝者,逻辑上可能会有大麻烦。

别的不说,谁家祖坟是大门常敞开欢迎四方来客的?

以及,谁会没事做,闲着无聊,就去自家祖坟里转转?

万一费了不少力气进去后,发现阴家祖坟是个死胡同,那该怎么办?

现在,好像酆都的鬼门开了,自己可以想办法从正门进,这就从容多了。

林书友扭了扭脖子,竖瞳消散,恢复正常。

“小远哥,咱们现在回去?”

“嗯,回去。”

张迟用双手在地上爬行,跪伏在店门口,对李追远的背影不停用力磕头,喊道:

“我与家妹自幼命苦,得此怪疾,病痛缠身,还请前辈施恩,救我于苦海,我与家妹定感激不尽,永记恩德!”

李追远:“你饿了没有?”

林书友:“饿了。”

李追远:“这会儿招待所肯定没东西吃,你留意下有没有已经开门在准备营业的早餐店,有什么就买点什么吧。”

林书友:“好的,小远哥。”

张迟把头磕得“砰砰砰”响,可前方二人的身影,却越来越远。

秀秀有些心疼地想要去搀扶哥哥,却被哥哥一把推开。

张迟转身,躺在门槛上,喘着粗气的同时,目光无神。

……

回招待所途中,还真遇到了已经亮灯的早餐店,餐品虽没准备齐全,林书友还是买到了包子和豆浆。

林书友:“小远哥,你吃。”

李追远:“我不饿。”

林书友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说道:“真辛苦,居然开店这么早。”

李追远:“嗯,早餐店一直是最苦的几个行当之一。”

林书友:“小远哥,我一直在琢磨,以后开个什么店。”

李追远:“不开庙了?”

林书友:“以前想开庙的,现在我都成官将首叛徒了,总不能回老家开真君庙和我爷爷师父他们打擂台吧。”

李追远:“那就在村里开咖啡店。”

林书友脸一绷,随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

刚走到招待所门口,林书友的包子也刚好吃光。

林书友扩了扩肩,吃饱喝足,再去眯个小觉,起来后继续去会议室端茶倒水。

李追远停下脚步,看向廊道外。

林书友:“嗯?嗯!”

阿友也反应过来,廊道外,有两道黑影刚刚一闪而过,不是鬼,是人,而且身手好得离谱。

李追远从对方身手上,看出了些许似曾相识,自己以前,应该经历过。

对方奔去的目的地,正好是李追远他们住的那栋楼,翟老和罗廷锐他们,也住在那里。

“嗡!”

有一道红色的身影自上方窗户落下,拦截住了那两道黑影,不用猜,正是血猿状态下的谭文彬。

“嘿,我可是盯着你们俩好久了,一直在外围摸索着不进来,把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两道黑影扑向谭文彬,双方刚一接触,就被谭文彬身上的血气弹开。

林书友对李追远开口道:“小远哥,你等着,我去帮彬哥把那俩杂碎给逮起来!”

下一刻,刚刚被谭文彬弹退的两道黑影全部站定,左手摊开,右手握拳,单脚跺地!

两股凌厉的气息,降临在他们二人身上,随即,二人齐声吟唱道:

“官将首,恶鬼~只杀不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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