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5.第535章 蛇蝎美人

PS:下午还有一章

面对赵无恤的发问,南子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事实,公子仲佗弑杀宋公的罪名已经板上钉钉,他也没办法从九幽爬回来申诉,至于南子,她将自己摆到了一个受害者的角色,赢得了整个商丘内卿大夫和国人的同情。没有人怀疑到她头上,他们甚至会自觉避免在南子面前谈论此事。

在一介孤女面前大谈她父亲的惨死,谁会做出这么狠心的事情!?

至少赵无恤是继皇瑗后第二个当面问她的人,他是起了疑心,还是发觉什么了?南子强颜说道:“那一日的事情太过凄惨,南子实在不愿提及……”

赵无恤眼睛里透着严肃:“我知道宋公之死是你的噩梦,如今要你亲口陈述,实在有些为难。”他将手掌温柔地搁在她肩膀上,将她拉得很近,“我知道这很难,但你若想得到帮助,我便需要了解真相,公女今夜前来,不是想与我一诉衷肠么?”

一诉衷肠?对,没错,我说过这句话。

“唯……”南子知道这一关自己必须过去,她的喉咙是如此干燥,说话似乎能令其流血,怕什么?不过是把对皇瑗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罢了!

“我看见……我当时与父亲和公子仲佗站在桐宫高台上……然后……”一滴眼泪滚下脸颊,好的,泪水对谎言有好处。

“……然后他们起了口角,公子仲佗不忿,便将父亲推落高台……”她把故事重新讲了一遍,却讲的极其糟糕,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话语。

坏了,南子也不知是为何,或许是因为与赵无恤互通信件往来时暴露了太多的真性情,此刻居然有点装不下去了,她的演技大打折扣。

赵无恤闻到南子的发香,她突然紧紧贴了过来。

南子情急之下,只能装作害怕,往赵无恤怀中钻去,让他感觉她的心跳,他身体的反应无疑也被她觉察到了。只要能挑逗起他的**,理智和猜疑便会消失殆尽!

但赵无恤又非情场初哥,这几年的经历已经让他成长为耐心极高的政客,哪会这么轻易的中了美人计?他轻轻把南子推开些距离:“公女知道,朝堂里最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都是些什么人么?”

南子呢喃着不敢答,赵无恤则回忆着往事说道:“就是像我一样的流亡卿子,在宋国讨一点残羹冷炙活命,面对宋公的容纳我感恩戴德,朝中的诸卿不敢轻易得罪,对公子们也只能极力交好,虽然最后碰了一鼻子灰。我对仲佗说不上深知,但却了解他的性情,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最后一刻才背叛乐大心投靠宋公,他还是很会审时度势的。所以高台上一言不合就不计后果地弑杀宋公,我觉得他不会做,也不敢做。”

“既然仲佗无胆做下这种事情,那凶手究竟是谁?难不成是宋公志得意满间,失足落下的?难不成是乐大心的鬼魂在拉着他一起升天?”

赵无恤能感受到怀中女子的颤抖,以上推测大多是他的扯淡,真正的原因是,他知道历史上宋景公不仅平平安安地活过了这次内乱,还是宋国的中兴之主。

结果这一世宋公却突然被弑,一切都透着不合理,难道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如此之大?

加上被俘的公子地一口咬定仲佗绝不可能弑君,于是赵无恤怀疑的目标便定到了南子身上,她是商丘城内命运被改变得最多的人,她多次对赵无恤抱怨婚事的不公,抱怨宋公的无情,她有杀人的动机,有果断一推的魄力,也有事后反咬一口的狡黠。

历史上,那个嫁到卫国的南子,就是靠这一手演技恶人先告状,骗得卫灵公将卫国太子驱逐出国,不得已投靠赵氏的。

也不知这一世那位卫国太子还会不会重复历史的轨迹。

当然这一切只是猜测,毕竟弑君在春秋虽然普遍,弑父这种事情却太过骇人听闻。

但南子没有第一时间出言反唇相讥,甚至没有一丝恼怒,她不敢看赵无恤的眼睛,颤抖的身体透着一股子心虚,这怀疑便被坐实了。

赵无恤继续引诱道:“虽然议论死者是无礼的,但恕我直言,宋公若还在世,我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进得城来,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控制局面。杀死他的人说到底反而帮了我,我今日想知道真相,却不会为任何人翻案。”

“你非要我说出口吗,赵小司寇?”怀里的美人不抖了,话语中透着冰冷,等她和赵无恤再度面面相对时,手里拿着一块饰品,黄色的丝绢纬带下拴着洁白无瑕的玉环,那是季嬴送给赵无恤的玉环。

……

”将它放下……“它是赵无恤的底线,是无法忘掉的过去。

南子眼睛里透着怒意,在被逼到角落后,青丘九尾露出了尖利的獠牙,她紧紧攒着玉环道:“你在黄堂中凭此物立誓,说要帮我解除与卫国的婚姻,其实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你忙着在鲁国撷取权势,忙着和齐国人作战,我却一步步朝卫国新台滑落,我被逼无奈,只能自保,难道这也错了?”

“所以你便杀了宋公?”

南子回避了这个问题:“你不懂,从始至终要将我推进火坑的一直是父亲。”片刻之间,她听上去就像个对父母充满怨恨的小女孩。

“宋公谦德,荧惑退行,他在我流亡至此时接纳了我,在我印象里,他是个仁德之君。”

“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里是,对我来说,却只是个无情的父亲,无德的胆小鬼,只会操纵别人为工具达成目的,甚至不惜多次操纵我……我才不得已将他推下高台。”

果然如此……女儿弑父,当真是人间惨剧。

无心插柳引出真相的赵无恤倒吸了一口凉气:“宋公毕竟是你的父亲。”

南子有些慌了,她为自己辩解道:“我呱呱坠地时没有男根,就让他很失望。我母亲本来极为受宠,因为生我时动了胎气,无法再度生养,便被遗忘在后宫深处,由此被妒意十足的其他夫人加害排挤,恨恨而死。我还记得那一日天降大雪,母亲吐血垂危,我跪在父亲寝宫前求他去看母亲一眼,跪破了膝盖,额头磕出了血却无人搭理我……”

说着说着,她已经泪流满面,但这一次,却是发自真心。身体上的疤花费千金寻来上好药膏,或能痊愈,但心里的伤疤和空洞,却无从填补。

“对宋公栾来说,哪怕是亲身骨肉,若是没有利用价值也不会多看一眼,直到我越来越美貌,在诸侯间名气越来越大,他才重新将我摆到了宠女的位置。但也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好几次了,他最先试图将我嫁给后宫秽乱,喜欢男宠的卫侯元,换取卫国城邑。之后又要我嫁与鄙陋的仲佗,好得到他的反正,可父亲却忘了一件事情,南子是他的亲生女儿,天生学到了他的那些阴谋与狠辣,岂会任人摆布?”

赵无恤静静地听着南子吐露真言,或许是发觉自己再度表露真性情,南子擦了擦泪,口气稍缓:“我已心属君子,已经不能再侍奉他人,只要父亲掌权一日,此事就绝不可能。父亲要重掌宋国大权,还要拒君子于门外,南子万念俱灰之下,才做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事已至此,君子要杀要剐,南子悉听尊便……”

南子将这件事憋在心里多日,一朝吐露便不可收拾,人犯了罪过就会给自己寻找借口,让自己看上去是正义的。可无论南子如何自辩,弑父那浓郁的罪孽是永远洗不白的。

她就这么紧紧贴着墙角闭目以待。

但等来的不是抵在颈上的利剑,而是暖和的手掌。

“其实……纵然宋公该死,也不该由你来动手。”赵无恤如今也无从妄加指责,更找不到寻常的辞藻来安慰南子,只能将她再度揽过来,归根结底,这件事他也有责任,他是这时代一切历史变动的源头。

“孟诸之战后,我曾起过让宋公寿终正寝的心思,对手下的柳下跖说这是为了方便控制宋国之政,可实际上我想做这事,不全是为了社稷苍生,也为了一个黄堂里的承诺,为了你……”

南子闻言后呆了半响,心里百味杂陈,若是当日自己再忍一时,赵无恤能不能靠自己破城而入?往事不可追,一切都是未知的,浓浓的悔意转变为对未来的不甘,这是她在权力的游戏里奋力搏杀的动力。

“所以宋公是如何死的我并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真相,你的罪孽,我且为你承担一半罢。”

她随即破涕而笑,吹气如兰:“我与君子真是这世间最大逆不道的一对双璧了。”

……

夜越来越深了,但离天明尚早,赵无恤并不担心南子的行踪暴露,她的根须遍布商丘,有的是悄无声息离开渠道和手段。

但他的警惕之心却还未放下,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光弑父这一项罪过,将南子归类到毒妇的行列都足够了,赵无恤庆幸刚才没有色急攻心。知道母螳螂么?交配欢好后却会毫不犹豫地将公螳螂吞噬掉,这样的女人睡在身边,真是做梦也会被惊醒。

至于明媒正娶,收入后宫?有南子这样的女子常年相伴,绝对活不长,赵无恤可以想象自己百年之后,女主天下的崛起,或许千年后的电视台会开播《南子传》,想想都带感。

但赵无恤也掌握了南子的把柄,短期内足以叫此女对他言听计从。

分享秘密,这是达成同盟的必要前提,倘若日后南子背叛或阳奉阴违,无恤随时可以利用这个秘密毁掉她在宋国的一切,这比单纯的男女肉体关系要靠谱得多……

说开一切后,两人关系已如情人一般,夜寒难熬,此时和衣躺到了一起。他们形体依偎,肌肤相亲,赵无恤能触到南子薄薄丝衣下的柔滑如脂,一时无话间,他又有了冲动。

于是无恤连忙轻咳一声道:“我也没想到此事背后竟然会有这么多隐秘的往事,初到宋国时只觉得君主贤明,群臣尊上,国人淳朴,公女妖娆。如今除了后两样,其余全都崩塌了,真是礼乐崩坏的季世……”

南子将目光放到了案几上的竹简上,她方才在居室里绕了一圈时翻阅过几眼,那是赵无恤从守藏室里寻来的宋国典史,多涉及宋的早期历史,文字言简意赅,让人看着索然无味。

但里面往往会有一些惊人的,与常识相悖的真相。

南子呢喃道:“君子若是再往守藏室深处走,就会看到成堆的甲骨,有龟的甲壳,也有鹿的肩胛骨,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博学如孔子、季札者亦不能识,只有宋国的巫祝才能解读出一部分。它们来自殷墟,来自六百年前,我跟着巫祝学过占卜之事,所以略懂一二。我曾看过甲骨上的只言片语,其中一片讲述的是大邑商灭亡的往事,上面记述了一些真相……”

她略一停顿,组织了下语言后潺潺道来:“大邑商的巫祝在甲骨上的说,微子启不是什么贤明仁德的庶王子,他心怀叵测,背叛了大邑商,乘着殷人东伐淮夷,引周人入王畿,害了帝辛和妲己。所以宋国从建立之初,血脉里就流不忠的黑血。传到上一代时,公室更是生出了一窝毒蛇……”

烛光下南子抬起上身,笑容诡异,她对赵无恤说道:“君子知道楚国之南的群蛮么?据说她们里的女子会制作蛊,就是将搜寻来的蛇蝎放在一个瓮里,让它们自相残杀,最后幸存下来的,就是最恶毒的蛊……”

南子咬紧牙关,仿佛露出了兹兹的毒蛇引信:“宋公栾、公子地、公子辰、公子朝、公子仲佗,彼辈全是毒蛇,背叛,****,弑亲,无恶不作……当然,我也不能免责,而且我便是最后能活下的蛊!我心如蛇蝎,且已做下了极恶之事,再不能回头了,从今以后不止是父亲,无论谁想将我当成礼物随意赠送,我都要与他搏命!”

这下轮到赵无恤心悸了,身体上的**全消:“包括我?”

南子手里多了一支发簪,尖端紧紧抵赵无恤脖颈上,手臂颤抖不已,犹豫了片刻,却转移到了她自己的胸口:“没错,也包括你,正如诗言,女也不爽,士贰其行,男人的承诺最不能信。”

“好罢……”赵无恤叹了口气,身若桃李心蛇蝎,身边的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危险了,或许狠狠心让她消失会更靠谱些?但,还是有点舍不得啊。

“公子朝被我阉成了寺人,送回去以后卫侯必定大怒,事到如今,宋卫的联姻算是彻底告吹了,当年在黄堂里的承诺已经达成。我向公女保证,只要你能帮我维系乐氏在宋国的地位,让宋国永不叛赵,我便会将那个秘密牢牢咽到肚子里,当然,更不会将你当成礼物任意转赠……”

南子心里一喜,她蜷缩在赵无恤身前道:“那我若留在宋国,将以何种身份为君子效力呢?”

原本赵无恤还是有几分犹豫的,但今夜之事让他下定了决心。

他突然伸手捏住了南子尖尖的下巴,它和两年前一样润滑,毫无瑕疵。

“南子,你还是处子么?”

南子的眼神迷离起来:“君子为何要这么问?”

盯着南子妩媚的眼睛,盯着那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赵无恤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是处子么?”

南子在无恤耳旁吹着气,灵活的舌头舔着他的耳垂,现如今肌肤相亲,她已经没了方才的抗拒之心:“当然是,下妾的处子之身一直为君留着,君子要不要亲自验证下?”

蛇蝎美人的诱惑,没有几个人承受得住,赵无恤抚着她的发梢轻声说道:“我信你,既如此,你的归宿,我便想好了……”

536.第536章 鬼神

“陟彼景山,松柏丸丸。是断是迁,方斵是虔。松桷有梴,旅楹有闲。寝成孔安,归葬景山,汤孙之嗣……”

依礼,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九月二十三这一天,正好是宋公的出殡仪式。

赵无恤身为宋之宾客,乐氏的女婿,也出现在出殡队伍里。来到春秋后,他对晋、鲁的丧葬要经历得多一些,殷人之丧却是头一次遇到。

夏代崇尚黑色,办丧事入殓都在黄昏,战车驾以黑马,祭祀用黑色的牺牲。所以晋国封于大夏之墟,沿用夏礼,因夏俗,晋文公去世时举国皆黑,这群黑色的哀兵在先轸率领下打了著名的崤之战,以至于秦人三百年不能东进。

周人虽然自称夏民,但却有所不同,他们崇尚赤色,办丧事入殓都在日出,战车驾以赤马,祭祀用赤色的牺牲,尊周礼的鲁国亦如是。

殷人则崇尚白色,办丧事入殓都在正午,战车驾以白马,祭祀用白色的牺牲。所以这一天,商丘的卿大夫和城内士人全体素缟。他们正午时分从商丘出发,出扬门,在《商颂.殷武》的伴奏下缓缓向东跋涉,宋公的棺椁盛放在战车上,驾以四匹白马,目标正是宋国历代国君归葬之所:景山。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望着扶着棺椁,披未缝边的粗麻深衣,穿着薄薄的葛履徒步前行的南子,一向耿直的司马耕回头对赵无恤感慨道:“公女真是纯孝啊。”

在外人看来,孝女南子这几天的表现堪称完美,她连续几夜为宋公守灵,她哭泣无时,不相更代,披缞系绖,眼泪从未断绝,住在灵堂倚庐中,睡在草垫上。再饿也忍著不吃食物,再寒冷也穿着单薄的衣物,所以看上去清减了不少,现如今必须搀扶着棺椁才能起身,由乐灵子在侧搀扶才能行走。

赵无恤心中不以为然,且不说这些本就是南子应该承受的,前夜潜入自己居室,与自己整夜同榻而眠,天明前才离去的佳人又是谁?

但他口上却深以为然,南子能树立这样的形象,对赵无恤的计划有好处。

他朝棺椁另一侧的那个麻衣少年努了努嘴说道:“与之相比,新君就做的不尽人意了……”

司马耕顺着赵无恤视线看了过去,脸色顿时就黑了。

在夫差被赵无恤的九十九牢高规格重礼砸晕撤兵后,商丘之困解除,赵无恤和乐氏、皇氏立刻派兵去戴邑将唯一的君位继承者公孙纠接了来。

公孙纠昨日才马不停蹄被接到宫中,今天就碰上了出殡,身为新君,先君丧葬是合法登位必经的仪式,他必须以子侄身份出席。但一切都太过仓促,他的小身板撑不起衣冠朝服,只能披着大号的丧服。或许是昨天赶路太过劳累,或许是南子为他突击丧葬礼仪又熬了一夜,公孙纠扶着棺椁瞌睡连天,头差点撞到棺材上,引得一旁掌管礼仪的有司连忙咳嗽提醒。

司马耕作为孔门弟子,对礼仪是极为重视的,公孙纠这头一天的表现让他有点失望,不过想想就释然了,一个十岁的小孩而已,又不是谁都能像晋悼公那样天纵奇才。能遇上一个中庸之君便不错了,自己还是不要要求太高,至少要比鲁昭公那样居丧期间面有喜色的家伙好吧。

但直言不讳的他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公孙不如公女远矣,惜哉,公女不是男儿,否则可为嫡嗣。”

两人说话间,景山到了,惨白的颜色为树木凋零的景色蒙上了一层凄凉哀伤。宋人们的神色肃穆起来,这不单单是宋国历代君主的墓葬,传说最初的几代商帝也葬于此地。

队伍站定了,只有南子和公孙纠扶着棺椁继续往上,乐氏、皇氏、赵无恤、司马耕等地位较高的人紧随其后,而今日仪式的真正主祭人早已到来,在山岗上等着他们。

一位穿着鞠衣,姿容不减当年的中年妇人立于穴前,她穿了一身广袖长裾的鞠衣,上面唯有玄白二色,简约又透着神秘。

她是宋国的大巫,是能与鬼神沟通的神人。

殷人尚鬼神,繁琐的周礼对他们来说只是舶来品,迫于宗周的压力裱糊在外。但只有巫者才是土生土长,扎根于宋地的东西,上至国君卿大夫,下到黎民百姓无不信奉。

所有宋人都肃然起敬地看着她,包括深受孔子影响,相信“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的司马耕也恭敬地朝她行礼,赵无恤亦然。

大巫的眼影用染料涂成了诡异的深紫色,她指甲修长,将一左一右两只手放到了南子和公孙纠的肩上,尤其是多看了南子一眼,这才淡淡地说道:“吉时已到,孝子孝女随我招死者魂灵。”

……

“帝乃下诏曰:魂兮归来!

君无上天些,九关八极。

君无下地些,黄泉深幽。

东方不可以往兮,十日炎炎。

南方不可以去兮,毒虫丛莽。

西方不可以向兮,流沙万里。

北方不可以游兮,冰雪峨峨。

魂兮归来!归来魂兮!”

切切的瑟音,悠悠的钟吟,咚咚的鼓响,呜呜的管乐,叮叮的磬鸣,更有大巫那彷佛可以穿透九天黄泉,遍及六极八荒的飘渺歌声。这是一首春秋时期简约版的《招魂》,在中夏和楚地流行,后世屈原的《楚辞.大招》由此改编而来。

这宏大诸侯祭乐笼盖了整个景山的送殡仪式,和艾草燃烧的白色烟雾萦绕在一起,味道刺鼻,熏得人晕乎乎的,眼里忍不住想流泪,再看向烟雾中,似乎能窥见鬼神降临纷飞。

白雾笼罩的圜丘之上,是披头散发跳着诡异舞蹈的大巫,她面容抽搐,显然是通了神灵。作为公室近支仅剩的两人,南子和公孙纠在大巫的指点下作为助祭人侍候在侧,公孙纠依然懵懂无知,捧着白色的羔羊,自己也像头待宰的羊般面色怯懦恐惧。手持祭器的南子则处处表现完美,她双目垂泪,加入了大巫的吟唱,声音清澈高亢,引来众人连连点头。

除了圜丘上的三人外,其余人都跪在周围。

“南子真是可怜啊。”也经历过丧父之痛的乐灵子在赵无恤身旁轻轻叹息。

无恤抚了抚她的手,心里生出一阵惭愧,他答道:“是啊,这半个时辰对她的确很难熬……灵子,你相信世上有鬼魂么?”

乐灵子一愣,轻声答道:“我的夫子医扁鹊是不相信鬼神存在的,他坚持医者要与巫师分离,寻找病因要与鬼神迷信分离,我亦从其所言……”

“扁鹊一派的思想,真是够进步的。”

扁鹊大概是这时代最唯物的学者吧,其余贤人大多不敢否定鬼神的存在,连孔子也只是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赵无恤在许多想法上与孔门相悖,但在鬼神观上,却觉得这才是最合适的。

敬重鬼神有其社会存在价值,而且这世间的事情谁说得准?

至少大多数宋国人对鬼神存在是深信不疑的,后世的墨子就大受影响,疾呼明鬼之论。

属于唯物派的乐灵子偏头反问道:“君子觉得,世间有无鬼神呢?”

赵无恤道:“我从前也是如你这么想的,直到后来遇到了一些事情……”若世间没有魂魄,如何解释他跨越千年来到赵襄子身上?

他目光上视苍天,云层密布,只有景山上空有一洞蓝天,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注视着下界,让赵无恤感到一阵心悸。

子产曾阐述过自己的鬼神观,他认为一般人比如庶民死后不会作祟,因为他们“精气”不足,会直接进入黄泉,不可能再在凡世“为淫厉”。只有那些平时食物丰厚,脑满肠肥并且暴死的贵族才可能成为厉鬼恶鬼,他们从领地领民处吸纳了大量精气,通过依附、凭借等方式危害人间。

“若真有鬼魂存在,宋公现在肯定正围着圜丘飞舞,据说大巫是通灵之人,能劝说鬼魂归来,能听到他们的诉讼……”

所以在赵无恤想来,南子现在肯定害怕极了。

冤魂报仇的传闻在这时代颇为流行,最出名的莫过于周宣王死于杜伯鬼魂箭下的故事:杜伯冤死三年,于黄泉下复苏,当时周宣王会合诸侯在圃田打猎,猎车数百辆,随从数干人,人群布满山野。太阳正中时,杜伯之魂乘坐白马素车,穿着朱衣,拿着彤弓,追赶周宣王,一箭射中宣王的心脏,使他折断了脊骨,倒伏在弓袋之上死了。

据说这件事情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无人不见,无人不闻,并记载在周朝的《春秋》上。做君上的以此教导臣下,做父亲的以此警戒儿子,说:“警戒呀!谨慎呀!凡是杀害无罪的人,他必得到不祥后果。鬼神的惩罚就是这样的迅速痛苦啊。”

宋公若有灵,会怎样对待将他推落高台的女儿呢?也唯有南子这种性情坚韧的奇女子,方能在这种场合下还能面不改色,演技如常。

望着高声应和大巫唱诵的南子,赵无恤猜测:“其实她心里一定在狂呼,想让宋公的魂魄不要归来,不要归来罢?”

赵无恤突然很期待她的未来。

结果,半个时辰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大巫没有听到冤魂的诉讼,没有当场揭穿南子,反而欣慰地扶着她颔首不已。当日也没有天降奇异,让宋公驾车乘马前来复仇,出殡顺利结束,整个下午风和日丽。

唯有那个云层里的天眼还在默默注视大地。

事后,赵无恤在棺椁前行礼时对身侧跪拜答谢的南子轻声说道:“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只要公女能在待民方面比宋公做得好,我想世上即便真有鬼魂,也无法与民愿作对……”

史官都是选择性失明的人,后世只见黑杨广杀父淫后母的,谁会揪着李二杀兄逼父不放?

南子微微一愣,随即稽首拜谢。

……

这次出殡,向氏兄弟未至,为此司马耕大为恼怒,直骂两个哥哥不为人臣,连最基本的忠孝都没了。

其实,这又是赵无恤坑向氏兄弟的一个陷阱,在道德上,他们将为此遭到举国谴责,想入主商丘那是不可能了。当然,他们的缺席不是没原因的,赵无恤故意让使者在路上拖延是其一,兄弟两不敢孤身靠近商丘是其二,而夫差带着他们去攻下了萧邑,则是其三……

夫差虽然情商不行,但攻城略地倒是一把好手,高大坚固的萧邑竟然只坚持了五天不到……

随着萧邑被拔除,宋国叛党被彻底扫清,尽管郑军余部还盘踞着西面的六个邑,尽管卫国仍然叫嚣着要约同齐国出兵伐宋,但持续两个多月的宋国内战基本宣告结束。报丧的使者从商丘出发,前往周、楚、晋、秦、吴、鲁等近邻友邦。

诸侯五日而殡,在稳妥的地方停棺,等五个月后陵墓建好才正式下葬。此外诸侯丧日之后每隔七天,子女和群臣都要举行祭拜仪式,直到第二个头七时,夫差和向氏兄弟才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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