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五十里而争利

“军争为利,军争为危。”

蒙武依稀记得,许多年前,年轻的他拿着兵法,向父亲蒙骜请教这一段时,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武儿, 用兵之道,在于争先。将领接受君命,从召集军队,安营扎寨,到开赴战场与敌对峙,没有比率先争得制胜的之机更难的事了。”

他举了秦王政元年, 晋阳叛乱的例子,当时晋阳先降, 而后又复叛归赵国,但李牧尚未来得及去接收,当地赵人认为,河东与太原相距两百里,来回路程,至少需要十天,那时晋阳的城池已修固,诸军都作好了准备。

然而,蒙骜却只花了三天时间,就引兵从河东杀到了晋阳,打了当地赵人一个措手不及,赶在李牧从云中雁门派兵来接收前,平定了这场叛乱,从而奠定了在军中的地位。

但这种为了得先机的军争, 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有利益, 也有危险。

正如兵法所云,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一天只能走三十里的兵卒,若是日夜不休走了三倍多的距离,早已身心疲惫,别提加入战场。众人里,能有十分之一到就不错了,其他人都累趴在半道上,这样的军队,多半会被人以逸待劳大败,全军覆没。

记着这一点的蒙武,在渡过颍水后,纵然王翦催的很急,但他也仅以一天五十里的速度前进,在三月十五日这天,抵达了蕲城以南四十里的地方,便安营扎寨等待后续部队。因为五十里争利,则只有一半军队能及时抵达,南阳兵三万人,还远远吊在后头呢!

从始至终没有掉队,一直作为踵军前锋走在最前面的,唯独南郡兵,这让蒙武刮目相看,因为南郡兵在上一次战争里,还被他儿子蒙恬当做杂牌军来做些诱敌、守城之类的事,如今才过去一年,为何就变得这么精锐起来?

李由这一年里训练有方是其一,南郡兵普遍都装备了“绑腿”是其二,那些不习惯绑腿的南阳兵捶着酸腿哀嚎不已时,南郡兵挑完脚板底的水泡,稍微休息便可以继续上路了。

就是在临时扎营处,蒙武也得知了前方的战况:王翦将军派人传话,说楚军昨夜不断骚扰秦营,必是想在今日决战,让蒙武争取今日抵达蕲城西南十里处的战场!

急行军三十里奔袭并非难事,但他们才刚刚收拾好,斥候又来报,一支两万人的楚军,也已脱离了项燕军,进逼到了十里开外,列好阵势,拦在了秦军的必经之路上……

“项燕果然是要在今日决战。”

蒙武大笑,半年苦待,半月追击,终于要在此时分个胜负!

据他所知,王翦所率的秦中军,与被项燕一直避战带着的楚军,数量相差无几,而楚军危亡哀兵而战,秦军不一定能占到太多便宜。

所以这场仗的胜负,便是由秦军的北、南两军偏师何时抵达战场决定的!

若那支打着“景”字的楚军拦住蒙武,而北军也要数日之后才能抵达,那王翦纵然是胜,也只是惨胜。若蒙武迅速击溃眼前这支楚军抵达战场,与王翦一前一后夹击楚军,那这一战,很可能是秦楚最后一战!

想到这里,蒙武有些意气风发,正要下令手头已至的三万多人前驱击敌,他的一位幕僚却劝他道:“将军,眼下正是力压王翦一头的好机会!”

“此言何意?”

蒙武眯起了眼睛,看着这位从他父亲起,就在侍奉蒙氏的齐人幕僚。

幕僚道:“将军昨日五十里趋行,眼下才至营中三万,南阳兵三万还要半个时辰后方能抵达,将军不如藉此为借口,与楚军缓缓对峙。待南阳兵至后,再将楚军全歼,如此能多得斩首。同时观察蕲城态势,待到秦楚两军皆疲时再加入战场,如此的话,王翦死伤颇多,全靠了将军才一举扭转战局。王翦战前索要六十万大军,半年无功,如今又多死伤,定失王心……”

“这就是你的妙计?”

蒙武冷冷地看着这幕僚,说道:“你以为蒙武是为私忘公之人?倘若因我迟去一个时辰,致使秦军败退,或者让项燕再逃,错失了全歼楚军,一举灭楚的机会,那该如何是好?如此延误军机,大王知道了,又会如何看待蒙氏?”

长子蒙恬因为上一场战争的缘故,已经被秦王逐去了上郡边地带兵,蒙武忍着旧伤口的疼痛再赴战场,就是想要为蒙氏再赢得一个机会。

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来获得。

“伊阙之战,武安君以十万对韩魏二十四万联军,韩将暴鸢、魏将公孙喜都觉得此战必胜,都想保存实力,让对方和秦军消耗,于是相互观望,谁都不愿先出击,结果被武安君各个击破,落了个全军覆没。”

“你如今,是想让我做暴鸢、公孙喜么?”

将这短视的幕僚斥退后,蒙武的脑子里也有了一个清晰的应对之策。

“传我将令!”

他飞快在木简上书写命令,盖上了自己的印章,下令道:“令南阳兵三万人,加快速度来与我汇合,随我一同击败眼前这支楚军。”

“而南郡兵李由部,在我亲率兵卒与楚军缠斗时,便可整装出发,从西面绕开景氏防线,直趋战场!驰援王将军!”

让南郡兵负责驰援,不仅是因为他们都装备了绑腿,脚程很快,还因为有一笔恩怨,蒙武想要勾销掉。

“上一场仗,我儿蒙恬让李由断后,结果让李斯父子颇为诟病,大王为安抚李斯,将我儿贬到上郡不再述用,如今我送李由一份功劳,或能让蒙、李两家,尽释前嫌……”

……

秦南军营地西北角,在得到了蒙武的命令后,李由大喜过望之余,也像蒙武一样,在选择自己的先锋官,因为连日阴雨,这一带又多溪流的缘故,所以南郡兵的百乘战车,速度恐怕也快不起来,应对这种复杂的地面状况,还是得靠步兵。

“孟嘉!”

鄀县县尉,率长孟嘉出列,却听李由问道:“此去战场三十里路,鄀县兵要走多久?”

孟嘉一犹豫道:“两……两个时辰……”这已经是比一般行军快一倍的速度了。

但李由却很不满意:“如今莫时将尽,你要走两个时辰,下市(15点到17点)才能抵达?”

李由很不满意,又喊了另一个人:“黑夫!”

“下吏在!”

黑夫一个激灵,迈出一步应命。

“你呢,安陆兵又要走多久?”

黑夫下拜:“都尉要我多久到,吾等便能多久到!”

“一个时辰抵达战场,将我的将旗插在楚军侧后方,可能做到?”

秦一里三百步,一步1.38米,一里四百来米,三十里也就是12公里……后世普通人的步行速度大概5公里每小时,放在眼下这崎岖泥泞的道路上,一个时辰走七八公里已经不错了。

但黑夫还是咬了咬牙:“能!”

“善!”

李由十分高兴,心中人选已定。

“黑夫为我前锋,为我军开道,披荆斩棘,击退楚军游骑斥候,若能按时抵达战场!本都尉允诺,待此战之后,安陆千人,优先论功!”

很快,蒙武已经下令其他两万军队向前开拔,与拦路的楚军景氏族兵鏖战在了一起,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却也给黑夫他们向西急行军赢得了时间。

待到黑夫告辞先行时,李由又喊住了他,将自己的戎车、马匹都给了他,并勉励道:

“黑夫,战后你能否入咸阳为官,入大王之目,便在此一役了!”

……

李由给黑夫的车马虽好,却并没有什么卵用,才走了几里,就陷入泥泞的道路上动不了了。

“这鬼天气,这鬼交通。”

眼下的道路已是淮北的通途大道,却只相当于后世没有铺水泥的村级公路,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

“抛下车舆。”

黑夫索性下了马,一脚踩到尚未干涸的泥土里,命令道:“抛弃一切多余之物,只带着甲胄兵器,轻装前行!”

在黑夫眼中,其实这次行军,算不上什么,要知道,后世警校里,也有一个“10公里越野”的项目,一般记集体成绩,带单兵装具,最后一名在一个小时之内到终点算合格……

他们两小时走12公里,已经十分轻松了,后世随便一支部队都能轻松完成。

但在这时代,能达到这个速度,已经很不得了了,毕竟这年头的军队,以三十里为一顿舍。

路况时而干燥,时而泥泞,泥泞的地方,虽有利咸带着一行人在前铺木板,但依然得一脚深一脚浅地过去,速度犹如龟爬。

抬头看看太阳,黑夫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他们却只走了十五里不到……

这样的话,是没法按时抵达战场的!

“光走不行,得跑,小跑!”

黑夫做出表率,背负上了自己的装备,从队伍中段,向前小跑前进,牡扛着大旗在其身后。

于是,一千名安陆兵就惊讶地看到,自己的率长,将剑和盾牌背在身后,头上顶着沉重的胄,就这样从自己身侧跑过!

一边跑,黑夫还让季婴和几个传令兵向士卒们传达自己的话。

“二三子,此战有王老将军指挥,与楚军屡败之师交战,必胜!”

“李都尉允诺,说战后,先锋优先论功,于是我费尽千辛万苦,为吾等争来了先锋之旗,故而,只要能及时赶到战场,成为最先王老将军驰援的一支,每人一级爵位,何足道哉?”

季婴很接地气地高呼道:“然也,前方不是战场,是一片片上好的良田房宅!”

“这脚下的路也不是路,是爬往功爵的梯子!”

“爵位!土地!”五百主东门豹也不失时宜地高呼了起来。

队伍之中,士伍王瓜迈开小短腿,开始咬着牙前行,黔首冬葵也感觉,脚下平添了无穷的力量!

想到爵位,想到土地,众人就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齐声高呼起来,在黑夫的表率下,也纷纷开始小跑起来。

过去半年时间里,除了玩球外,众人也没少被黑夫督促着绕着营地跑步,所以体力不必发愁,一时间,部队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此时此刻,黑夫已从队伍中段,跑到了最前方!小陶则带着一百名或持弓弩,或持剑盾的短兵亲卫,死死跟在黑夫左右,唯一保有马匹的斥候,也艰难越过兵卒,四散索敌,排除楚军半路留人设伏的可能。

然而,此时此刻,已经与秦军鏖战两个时辰的楚军,只能相信景氏兄弟能阻挡一切来敌,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派来阻截?

安陆千人,在泥泞的道路上留下一串串脚印,他们迈过沟壑,踏碎春花草木,惊走了麋鹿野狐,终于在距离战场数里一座小丘旁,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喊杀声!

在若隐若现的刀兵碰撞和嘶喊声中,他们还听到了一阵若隐若现的歌声……

“率长,有歌声!”

带着人又铺好一个沟壑的利咸抬起头,有些恍然地看向黑夫。

黑夫亦面色一变。

南郡人、安陆人听得懂这歌,这是他们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熟悉,是因为此乃楚音,是他们也在说的荆楚方言。

陌生,是因为这首歌曲,自从安陆归秦后,黔首们从出生到死亡,几乎是没有机会听到的。

那是数万人一起发出的吼叫!所以他们甚至能听清楚其词句。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黑夫一个激灵,让众人继续前行,他则爬上了这座长满荆棘的小丘,举目而眺。

天空是阴郁多云的,地面是泥泞青绿的,前方数里开外,一个绵延十多里的广袤战场,仿若一副被红与黑沾染的壮丽油画,赫然浮现在他面前!

红色的是鲜血,是红土,还是楚军行伍的颜色。

黑色的是石头,是泥巴,还是秦军战阵的色彩。

因为隔着太远,黑夫看不到王翦、项燕的帅旗,也看不到具体的作战细节,只能看到红黑两色,正在战场中央,打得难解难分……

而他们听到的嘹亮歌声,正从楚阵后方发出,这是在为冲锋楚人助威,其声震动四野!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黑夫听出来了,这是《国殇》,是楚人的战歌!

伴随着楚歌一曲,黑夫看到,一阵阵赤色的海潮重新涌动起来,自东向西,朝黑色的礁石猛地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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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76章 楚歌与秦风

黑夫的距离瞧不清战场细节,楚军的“视日”周文,却看得真切!

所谓视日,职责有二,其一是观察日影,推算时辰吉凶, 属于“兵阴阳家”行列,另一方面,他们也要利用自己的好眼力,观察敌军动向,向将军进行汇报。

所以周文有幸,目睹了王翦、项燕, 这两位当世名将的较量。

项燕军在东,共有九万人, 大致有“王之右广”一万人,项氏族兵一万,屈氏、昭氏族兵各一万,此外还有三万淮北、淮南、江东县兵,两万各地小封君组成的杂牌部队。

而秦军在西,约有十多万人,周文并不太清楚他们的构成,只知道被王翦最列于最前方的,是三个万人兵团,打着秦军关中部队的旗号,左右有千乘战车护翼。

战斗刚开始,项燕先令执行力最强的昭华,率昭氏族兵向秦军发动进攻,由战车打头, 步兵跟随,试探冲击秦军前锋三军团结合部。

秦军首先由弩兵直立跪射轮番射击,万箭齐发后,弩兵闪开撤至两翼, 陈门开启, 步兵跟进,突入楚军军阵。就在双步兵格斗时,集结起来的秦军车兵也迅速由两翼扑出,从侧面进攻楚军……

昭氏族兵作败退而归状,秦军前锋三兵团亦开始进行追击,与昭氏族兵缠斗在一起,他们交战的位置是偏北的。

“将军计成了!”

看着这一幕,周文却不忧反喜。按照项燕的计划,因为己方兵力略少,所以要充分调动敌军,战斗开始以后,就是要昭华诈败,以利诱敌,把秦军主力牵制到北段,而楚军的主力,则要向着王翦中军进发,给以决定性的一击!

但是,战斗进程出乎楚军的意料,秦人三个兵团进攻猛烈,以致很快就真的击溃了昭氏族兵,甚至威胁到了北侧全局。

为了制止秦军向南段楚军的侧后实行迂回,稳定防御阵势,同时也吸引更多的秦军投入这个方向,项燕旌旗摇动,他命令,配置在北段第二线的一万淮北县卒,一万封君部队,迅速投入战斗,从东北方向突击敌人的左侧后方。

由于楚军的新锐力量突然实施猛烈的反击,那三支秦军兵团一时难以突破,于是乎,秦军又从中央调集了一万步卒投入进来,战局似乎在北线僵住了……

进攻、防守、反击、诈败、真败、阵战、僵持,增兵,再拉锯,王翦和项燕像是两位谨慎的棋手,光是这一系列见招拆招,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数千人已倒毙在野!

其结果就是,秦军四万人的兵团,被三万多楚人拖在了北线,而与此同时,南面,也有一万楚国屈氏之师上前,至少缠住了两万秦人。

王翦打的是两翼包抄的路数,将关中精锐放在左右,眼下都渐渐占了上风。但如此一来,南北投入兵力过多,使得秦军中央露出了一丝破绽!挡在楚军面前的,只是阵列不整的数万人,举着河东、三川兵的旗帜。

这便是项燕等待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战机!

周文大喜,通报此情形后,项燕中军大旗处,忽然间鼓点大作!

楚军中军五万人,除了一万衣着有些杂乱的封君部队外,其余分别是项氏族兵、右广、江东、淮南之卒,皆绛裳、赤髦、赤甲、赤羽之,望之若火。

得到命令后,以车兵为主的楚王右广为前锋,项氏之兵为核心,江东、淮南之卒列其左右,开始迈开步伐,如同一道铺天盖地的赤色浪潮,向前开进!

王翦也察觉了楚军的意图,旗帜挥动,千乘戎车从秦阵中开出,朝楚军发动了反击!

“与楚军拼车战?”

周文感到可笑,并立刻将自己察觉到的情况让人向将军通报。

楚国虽然地处南方,好马较少,但战车却不弱,春秋争霸那些年,千乘楚车纵横中原!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伴随着一阵嘹亮的楚歌作为开头,楚国大阵里,承载了四百年辉煌的楚王右广,上千乘戎车开动起来,身上披着虎皮或牛皮甲的马匹嘶鸣着,向前与飞速驶来的秦人战车交错而过。

战车时代,两车相遇,并不正面对抗,而是必须错开,在侧面交战,距离长用弓箭,距离短用戈、殳、矛、戟等“车之五兵”,贴身肉搏则用刀剑。此所谓“错毂”而战也。

要论车战,楚人才是行家里手,他们还特地在自家战车上装备了长刃车毂,战车开动,长刃车毂也飞速滚动。当两车交错时,不仅可以将侧面经过的战马腿脚完全绞断,使得战场上残肢乱飞,还可以通过御者高超的技艺,撞击敌人车轮,将其车轴和幅条也破坏殆尽。

一番交手下来,楚车不过毁坏十余,却有上百辆秦车轰然倒地,御者、车左、车右即便侥幸未死,很快就被楚卒补刀。

眼看战车占了上风,楚军士气更振,步卒们的步伐也加快了起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在右广之后,项氏族兵也唱起了《国殇》,纵然对面的秦军数量与己方突击部队相差无几,即便他们旗帜遮天蔽日敌众如云,即便那飞箭如雨点般交坠而下,但楚人哀兵,却依然奋勇争先,不断向前迈进!

由项燕言传身教的项氏族兵,时常被他以这百年来楚人所蒙受的国耻激励:从垂沙、蓝田惨败,从楚怀王被秦羁押不返,到鄢郢之战数十万楚人死于非命,再到顷襄王屈辱东迁,最后是屈子满怀悲愤地投江。

过去一百年,对秦国而言,是斗志昂扬的崛起之路,可对楚国而言,却是一次次沉沦失败的坠落之路,楚人贵族大多深以为耻……

“百年国耻,一战雪之!替本将夺下王翦的大旗!”

项燕的命令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在贵族将领的带领下,对“国耻”虽有些懵懂,但也认定秦人是入侵家园,欲夺自己妻儿田地的楚卒们,跟着发出了更嘹亮的楚歌!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数万人奔跑践踏,使得战场上尘土飞扬,与车骑以及南北两处战场扬起的风尘汇拢一处,遮住了才刚刚放晴不久的天空。

这注定是天翻地覆的一战,或许此役之后,全军将士捐躯茫茫原野,但纵然一去不返,他们也不曾后悔!

带着这种气势,项氏族兵、淮南、江东之兵呐喊着,向前冲锋,重重地撞到了薄弱的秦军阵列!并一举击破了这支秦军!

然而,当眼前这支秦军飞速往两侧“溃退”,当后方遮蔽战场的烟雾幕云完全消散后,纵马靠近观察战场的周文,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

王翦大旗龙旗羽葆,清晰可见,然而挡在他与楚军之间的,竟还有一支数万人的方阵,借着前方军队的遮蔽,他们已经布阵完毕!

这支秦军,约有四万人,分为四部,排列成前、后两阵,前锋三军,右军依托小山布阵,左军旁靠溪水布阵,左右军中间,中军横列展开。

方阵最前端是散列弩兵横队,每列数百人,共数千人,军士不穿铠甲,手持弓弩类远程武器,静静地单膝跪在地上。

之后则是步卒,依据长兵在前、短兵在后的阵法,攻守兼顾,滴水不漏。此外在阵列的左右方,还各有数列弩兵横队,分别外向排列,防止敌军从两翼的袭击。阵型复杂,大阵套小阵,组合在一起,变换自如。

前锋三军之后,后卫一军集结在前锋三军的结合部,作支援依托,也是王翦军幕指挥所之所在。其仪仗鲜明,敬卫森严,传令骑士进进出出,金鼓旗帜变换有序,宛若灯影戏中幕后牵线的手,指挥各军团各军阵移动,如影随形。

秦军的精锐,使周文震惊,秦军的布阵,使周文缭乱,他意识到眼前的秦军非同一般,当是精锐中的精锐!

更让周文不寒而栗的是,他发现,这支秦军打着的,正是本应该被吸引到北部战线,那数万“关中兵”的旗帜!

“究竟孰真,孰假?”

周文隐隐意识到,先前的一切,似乎都是一个圈套,便立刻让人去告知上柱国!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前方军队的步伐并未停止,楚人们虽微微愣神,但还是在将尉的勒令下,继续向前进发,想要像刚才一样,击破这支秦军,擒杀敌方主将!

面对如浪潮般涌来的楚军,这些秦人没有畏惧,他们肩并肩,甲挨甲地站在一起,宛若一体!

不知是谁带头,与对面的楚歌相对,一曲秦风从这数万人的秦军处唱响。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秦风高亢,与对面悲壮的楚歌相比,也丝毫不落下风!

这是字正腔圆的秦音,是正儿八经的关中话。

周文明白了,这些人,才是从内史、陇西征召的关中子弟,也就是所谓的“老秦人”!

自商鞅变法后,他们已经经过六七代人的军爵传承、战争洗礼。

世代军功积累百年后,五万人中,无不是有爵者,最低的也是公士。

这五万人皆为青壮,从小就被父辈灌输,私斗为耻,公战为荣,自己的一生,唯有耕、战两事而已!

他们为自己的身份骄傲,他们为自己的功爵自豪,他们是秦国军队最核心的力量,意志极其坚定,面对楚军狂风骇浪般的进攻,岿然不动!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跪射弩兵万箭齐发,杀伤了大量楚人后向两翼散开,而后方的戈矛手有条不紊地上前,怒喝一声后,将戈矛横放,阻止一切试图靠近的脚步,而秦人布置在阵中的弓手,亦在不断发矢。

以此精锐守缓坡,王翦帅旗半步不移,反倒是楚军如同浪潮般的进攻,像是打在岿然不动的黑色礁石之上,没有任何效果……

“这果然是诱敌!“

周文感到有些绝望,项燕将军长达一个时辰的慢慢牵扯布局,将士们付出了无数牺牲,带着巨大的勇气才创造的机会,他们心中燃起的熊熊烈火,几乎被这支王翦的最后杀手锏一脚踩灭!

但更让人惊骇的是,在周文的侧方,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

整个战事里,都消失不见的秦军三千骑兵,绕了一大圈,出现在侧方!那些方才诈败四散的秦军数百乘战车,也与他们合流,齐齐朝楚国中军方向杀来!

项燕已经放出了最后的预备队,寄希望于一举突破秦中军,眼下他身边,只有一万封君武装,那些是楚国的杂牌军,无法寄予厚望,若被车骑近身,定然土崩瓦解。

好在,已经经过一场厮杀的右广重新集结到了项燕中军处,都顾不上休息更换受伤马匹,便只能再度从阵中杀出。

五六千匹战马,两三万条马腿,在原野上奔腾,如同滚雷,令步卒们脚下感到震动!这些车骑速度极快,很快敌我两方就冲到了一块儿,车仰马翻、陷入混战。楚国的长刃战车对付秦国战车有奇效,但灵活的骑兵却不吃这一套,反倒可以利用自己的身形灵活,数骑围攻一车,一时间,双方打得难解难分。

周文有些愕然,他的视线离开了车骑,看看南、北两线,渐渐占据优势的秦军,再看看中部,吃力试图突破关中秦军防线的楚卒。

眼下的情况再度僵持住了,若秦军车骑、左右翼先击破楚军,完成了王翦将计就计的合围,则秦胜;若楚军主力先破秦关中精锐,则楚胜。

“周君,看那边!”

然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意外再次发生,在手下兵卒的呼喊下,周文回过头,看向了战场的东南方向,顿时面露惊骇!

项燕将阻挡秦国援军的希望,都寄托在两万景氏族兵身上了,在东南边只布置了百余人的警哨小部队,眼下却已被击溃四散。

一支千余人的秦军,已经站在那里,并将一面虎熊之旗,稳稳插在了视野的最高点!并且还在整队列阵,似乎随时可能会冲杀而下!

发现这一幕的楚人,都不由心里咯噔一下。

甚至连上柱国项燕,也不由发出了一声长叹:“景氏兄弟误我,秦军的援兵,竟没被拦住?”

……

战场东南方,跑了十多公里后满脚泥浆,也累的够呛的率长黑夫,终于缓过一口气,在小坡上挺起了胸膛。

他站在鏖战的沙场之畔,听着耳边喧闹的楚歌秦风,目光则盯向短短两里外,仅剩一万封君部队护翼的楚国中军大营!

黑夫的目光渐渐热切起来,似乎是在为第一次如此接近时代中心而激动。

他高高举起了手,似乎不顾自己三十里趋利,不顾手下只有区区一千人,就要下达全军突击的命令!做那一将功成千骨枯之事了!

但回过头后,黑夫却只是对累得半死,气喘吁吁连腰都直不起的安陆子弟兵们笑道:

“二三子,将汝等的旗帜全部插在坡顶,让敌我双方都能一眼瞧见,然后原地休息,等待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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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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