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7.第437章 公开处刑,疯癫贵妃(5k)

第437章 公开处刑,疯癫贵妃(5k)

赵都安还活着!

并且生擒了逆党匪首庄孝成!女帝下令不日斩首!

当天,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伴随初春的最后一股寒流,以摧枯拉朽的姿态,贯通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为了开年后第一桩大案。

一时间,无数人错愕,既震惊于此事的离奇,又滋生出巨大的失望。

尤其那些近日争相恐后,作诗悼念,以谋求入女帝眼帘的读书人,更是大失所望,腹中将“挨千刀”的赵某人咒骂无数次,却又无可奈何。

李彦辅更是下朝后,立即召开了李党内的聚会,抚慰受伤的官员。不知许诺了多少好处,耗费多少心力,才将内部的不满压制下去。

而紧接着,庄孝成的定罪事宜就在朝廷这台“机器”的轰鸣声里,迅速推进。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以恐怖的速度走完了流程,白马监负责造势。

几日后。

庄孝成与一众逆党,便予以菜市口斩首极刑。

……

诏狱。

一间监牢内,时隔数日,赵都安再次看到了庄孝成。

此刻的庄孝成,浑身没有什么枷锁,正平静地盘膝坐在整个地牢最深处的牢房内。

他穿着囚服,花白的头发凌乱披散,正静静望着通风口照进来的一束光出神。

在监牢内,有足足三名太监打扮的皇族供奉,这是为了防止囚犯出意外,安排的“保镖”。

“太傅,看看本官给你带来了什么?”

赵都安微笑着负手站在走廊中,身后跟着的狱卒手中端着个托盘,上头是丰盛的酒肉。

他亲自接过托盘,趁着旁边的狱卒打开牢门的功夫,说道:

“以你我的仇怨,这顿断头饭本官是不想给你吃的,但我听说你这几日在绝食,为免等会上了刑场,你撑不到斩首就饿死了,本官便大发慈悲,送你最后一顿。”

他迈步进了牢房,将酒菜放在后者的面前。

庄孝成眼珠动了下,目光聚焦在他脸上,似乎因生命即将到最后时刻,这名一生荣辱,跌宕起伏的老人精神头意外地好。

“老夫这几日,一直在想,当日若在地神庙中杀了你,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庄孝成感叹一般,幻想道:

“若没有你,京城的匡扶社未必会被拔除,新政未必如今日这般铺开,老夫也不必兵行险着,舍身与你一决雌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赵都安站在他面前,没有打断。

目睹这位老人诉说最后的遗言。

“……但没有如果,老夫甚至在想,你这种人出现,莫非正说明三殿下天命所归?”

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赵都安嘴角上扬:

“太傅,你这时候若悔悟,只怕晚了。”

庄孝成自嘲一笑,他花白的头发在一束阳光中仿佛闪着光:

“悔悟?不,你们可以杀了我,但老夫的牺牲,只会成为伪帝又一桩残害忠良的罪证,等我死后,余下的匡扶社员只会愤怒,继续与你们斗下去……”

“顽固不化!”

赵都安懒得再听,冷声道:

“喂太傅吃断头饭。”

他身后的两名狱卒当即上前,一个掰开庄孝成的嘴,一个往里塞饭菜和酒水。

赵都安转身迈步出了牢房,等了一阵,狱卒才带碗筷出来。

只剩下庄孝成一个人跪在牢房内咳嗽,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瞪圆了眼睛,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就听到栅栏外传来赵都安冰冷的声音:

“放心,你现在死不了,酒水里只是掺了特制的‘哑药’而已,确保你在刑场上说不出话。想死前在众目睽睽下慷慨陈词?博一个名声?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丢下这句,他在庄孝成愤怒的目光中,拂袖而去。

走廊尽头,穿着鲜红蟒袍的海公公静静等待,笑了笑:

“一起去?”

他亲自负责押送庄孝成,防止任何意外发生。

赵都安摇了摇头,笑道:“我找了个更好的地方看风景。”

……

……

菜市口是京城人流量极大的一处空地。

亦是六百年来,处决重犯的场所。

今日,菜市口附近乌泱泱,都是前来凑热闹的百姓。

马阎亲自率领锦衣校尉,维持秩序。

而在菜市口东南位置,一座望楼下,赵都安只带了几名小厮随从,悄然抵达。

他今日,没有穿少保、或缉司的官袍,而是换了穿越第一日,他曾穿过的那件华贵的衣裳。

身后的随从,也是从白马监喊来。

今日,他不是别的身份,而是白马监使者。

“嘎吱。”

“嘎吱。”

赵都安踩着楼梯,孤身一人走到了望楼顶部的楼阁中。

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整个菜市口。

此刻,午时已到,一列浩浩荡荡的囚犯队伍从诏衙方向走来,禁军护送,为首的,赫然是庄孝成。

百姓窃窃私语中,上百名囚犯被押入刑场。

监斩台上,是以刑部尚书为首的三司长官。

烈日高悬。

万里无云。

忽然,又一支队伍出现了。

那赫然是以芸夕为首的一群人,以青年男女为主,其中赫然包括了青鸟,以及后来投诚的林月白姐弟。

当这群人出现时,庄孝成明显变得激动,似乎猜到了什么,试图挣扎,却被牢牢锁住。

赵都安平静地俯瞰远处。

仿佛在看一出舞台剧。

所有的声音与画面,都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刑部尚书宣读了什么,然后芸夕站了出来,少女显得义愤填膺,在台上指着庄孝成,大声叱责其私德有亏。

其中部分是真的,部分是赵都安编造的。

围观百姓哗然,又被禁军要求噤声。

庄孝成张大了嘴,呜呜地试图反驳,却根本发不出一个音节,甚至因饭菜中掺杂了软骨散,连挣扎的动作都不明显。

芸夕之后,是青鸟。

青鸟之后,是林月白姐弟……

精挑细选出的一群人,开始轮番当众揭露庄孝成的谎言,造谣抹黑以庄孝成为首的匡扶社高层。

爆料一个比一个重磅,尽显大人物私生活的扭曲与肮脏。

刑台上其余社员都呆住了,难以置信看向太傅,他们也被欺骗了,以为确有其事。

庄孝成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充满恶意和厌恶的视线,头晕目眩。

他抬起头,只望见了刺眼的太阳,天旋地转,强烈的恐惧令他恍恍惚惚,忘记了后半段发生了什么。

他只感觉世界变得寂静,耳中只有一片嗡鸣,终于,一声清脆而沉重的斩首令牌落地的声音,将他拖回现实。

他感受到了身后刽子手举起的长刀,死亡前的最后一幕,他竭力仰起头,眯着眼睛,望着正前方远处湛蓝天空下,一座孤零零的望楼。

隐约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似在与他对视。

“斩!”

世界黑暗了下去。

……

望楼上。

赵都安转身,缓缓走了下来,钻入下方的马车,对随从道:“进宫。”

“是。”驾车的仆从不敢耽搁,立即朝皇宫赶去。

畅通无阻地进了皇城。

赵都安在御书房门前,看到了站在门口,望着远处出神的白衣女帝。

“陛下,臣来复命。”

“没有意外吧?”

“一切顺利,庄孝成等逆党已死,死前安排的指控效果也很好,不出所料,今天有关于匡扶社高层的那些龌龊的私密事,就会传遍全城。

而后只要各地影卫稍加推动,便可传播去九道十八府,彻底将匡扶社的名声毁掉。”赵都安说这番话的时候,感觉到了强烈的反派既视感。

徐贞观听着汇报,同样浑身难受,她无奈地瞥了小禁军一眼:

“你这些话,显得朕好似当真是个残暴昏君。”

不……我更喜欢“反派皇女”这个描述,起码更好听……况且,这不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赵都安正色道:

“陛下乃中兴之主,反贼些许诋毁言辞,愚弄百姓一时,却无法愚弄一世。此次斩首庄孝成,必能令匡扶社元气大损,难以再成为威胁。”

徐贞观轻轻摇头,说道:

“你之前不是怀疑,简文还活着么?这段日子,朕派人仔细重新翻看当年的卷宗资料,的确察觉出些许蛛丝马迹。”

“恩?”赵都安愣住,诧异地看向她:“什么线索?”

徐贞观说道:

“简文在政变前,曾经外出过一次,而通过后续的调查,其那时极可能携带了一大批包括疗伤丹药在内的珍品,以及部分军需兵器。

此外,现在想来,当初那一群逆党逃离的也的确顺利了些,仿佛早有预谋,尤其是简文的妻儿提早就被送走……

当初,朕想的是他想留一条血脉在外头,一旦失败,也好歹能留下子嗣。但现在思量,他准备的后路未免太充裕了。”

赵都安愣了下,说道:

“陛下的意思是,简文准备的后路,不是为了妻儿,而是为了他自己?

但当日政变,他闯入皇宫,根本没有兵败逃离的可能,除非他如蛊惑真人一般,将自己一分为二……”

徐贞观点点头,郑重说道:

“这也能解释,他倘若活着,为何不站出来公开与朕对抗,因为他的神魂远不如蛊惑真人,后者都要潜藏三年,才恢复完全。

他只会更糟,甚至是最近几个月,才‘活’过来也不一定。朕甚至怀疑,他可能借助了冥教术士的力量……”

赵都安皱眉道:

“只这点线索,尚不足以确定。陛下可还找到别的能佐证的线索?”

徐贞观迟疑了下,点了点头,说道:

“跟朕去见个人吧。”

不是,这台词有点耳熟了,上次你带我去寂照庵也是这样……赵都安压下吐槽欲::

“去哪?”

徐贞观轻启朱唇:“冷宫。”

……

虞国的后宫是什么样的?在三年前,还是相对正常的。

老皇帝人老心不老,后宫中佳丽颇多,只是“玄门政变”后,女帝登基,后宫一下变得尴尬起来。

老皇帝的妃子们不能赶出去,便只好养着,一群嫔妃往日里为了争宠,要上演各种“宫斗”,如今却彻底熄了心思,后宫和谐的一塌糊涂。

莫愁这个“六尚”女官,相当一部分工作,就是管理老皇帝留下的那一群后宫妃嫔。

赵都安跟随女帝,步行绕过了女帝的寝宫,第一次踏入皇宫更深处。

两人走在前头,后面大群女官、太监跟随。

“说起来,你算是这三年里,罕见的几个踏入后宫的男子。”徐贞观莲步款款,长裙拖曳过干净的地面,打趣道。

那岂不是相当于进入女儿国的唐僧?人人都想咬我一口?

赵都安默默往贞宝身边靠了靠,目不斜视:

“臣心中只有陛下一人,后宫粉黛无颜色。”

后宫粉黛无颜色……徐贞观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你新作的诗?前面该还有一句吧,说来听听?”

赵都安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试探道:“回眸一笑百媚生?”

回眸一笑百媚生,后宫粉黛无颜色……徐贞观咀嚼了下这句诗词,只觉生动形象,惊叹这小禁军诗才的同时,噙着笑容,似笑非笑:

“你觉得朕媚,还是宫中哪个女子媚?说来,你此番抓捕庄孝成立下大功,朕还没赏赐你,不然你从后宫中挑位妃子如何?”

不是……这玩笑可不经开啊,贞宝你确定老皇帝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找我拼命?……赵都安明确划清界限:

“陛下一颦一笑,在臣心中皆比红花媚……”

徐贞观啐了一声,懒得与他斗嘴,佯嗔地翻了个白眼,轻声叹道:

“不与你说笑了,你可知朕要带你见谁?”

赵都安沉吟道:

“陛下说的既是冷宫,据臣所知……近几年内,打入冷宫的唯有萧贵妃一人。”

萧贵妃……正是二皇子徐简文的生母!

赵都安想在虞国厮混,自然研究过这方面的资料。

驾崩的老皇帝早年是有皇后的,便是太子的生母,后头病愈后,老皇帝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没有再立皇后。

某种程度上,也是导致后头政变的一个诱因。

因没了皇后镇压后宫,诸多妃嫔难免对这个位置望眼欲穿。

而徐简文的生母萧贵妃,就曾是成为皇后的有力人选。

至于贞宝的生母,生她的时候就难产死了,后来由太后一起养着,所以与太子关系亲近。

“萧贵妃的娘家,也曾是京中一方外戚势力,也是玄门政变中,帮助简文夺权的势力之一……后来政变失败,萧贵妃娘家按谋反大罪处决……萧贵妃也被打入冷宫……”

赵都安观察着贞宝脸色,试探说道。

因为对萧家的清洗,正是初登帝位的徐贞观一手操办的。

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是啊,就是她。根据当年的资料,简文发起兵变前几日,曾多次探望萧贵妃……”

赵都安眼睛一亮:

“所以,陛下怀疑萧贵妃知道一些内幕?是了,简文哪怕再隐藏,但知子莫若母,他纵使没透露出任何秘密,但萧贵妃察言观色,简文身上任何的变化,她肯定会注意到。陛下是想着,去审问她?”

徐贞观沉默地摇了摇头,说道:

“审问……若能问出来,便好了。”

什么意思?

赵都安难掩疑惑,这时候,一行人已经抵达了深宫角落,某座格外偏僻的院落外。

初春时节,寒意还未散去,从外头望过去,可以看到院墙内探出来的光秃秃的树枝。

相比于其余妃嫔的院子,这座院落格外破败,门也窄小破旧。用大锁头锁着。

门上有个挖开的洞,可以往里递送食物。

俨然是个另类的监牢了。

“开门。”

徐贞观面容平静地吩咐。

身后立即有一名太监小跑上来,拿出钥匙捅开锁孔,拧转之际,“咔哒”一声打开。

等门开,徐贞观下令宫人们在外头等候,她与赵都安二人一起跨入小院。

赵都安一眼望去,眉头紧皱,这院子极为荒凉破败,地上长着荒草,地砖也碎裂开,还有满地的粪便尿渍。

“这已经算好的了,以往的冷宫,甚至会将人关在房间中,不许出来。萧贵妃好歹能自由活动。”

徐贞观见赵都安皱眉,解释道。

看得出来,女帝对萧贵妃的情感很复杂,既有恨意,也有同情。

前者自然是简文杀兄弑父,背后说没有萧贵妃的影响都不可能。

后者么……赵都安猜测,大概更多是对于“母亲”与“女子”身份的共情。

不过很快的,他就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贞宝言语中的那刻意掩饰的一丝同情,另有缘由。

“饭……饭来了……”

二人踏入冷宫没走几步,就看到前方的破败屋舍门打开,一个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妇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宫女的衣服,但显得有些脏。

年纪分辨不清,总归不小了,但透过那张沉淀着岁月的脸庞,依旧能看出她年轻时是个大美人。

哪怕如今年老珠黄,但若仔细打扮一番,依旧会是个保养极好,颇有韵味的妇人。

只是那疯疯癫癫的眼神,将那出身名门养成的气质毁的七七八八,萧贵妃倚着门框,看着两人空空荡荡的手,面露失望:

“饭……没来……”

赵都安愣了下,扭头看向贞宝:“萧贵妃这是……”

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玄门政变后,就疯了。”

……

这几章舒缓下节奏,剧情略平淡,给后面做做铺垫

(本章完)

第438章 青山来人(6k)

疯了?徐简文的生母已经疯掉了?是因为政变中,徐简文的死受到了打击?精神被刺激到从而失常?还是打入冷宫后,长久囚禁才出现的问题?

赵都安一愣,脑海中立即涌起强烈的疑惑与惊讶。

旋即,他又想到了新的可能:

装疯避祸!

倘若徐简文死了,整个外戚萧家也因谋反大罪满门株连,那萧贵妃是否可能故意装疯,来逃避死亡?

“是真的疯了,起码朕看不出伪装的迹象。当初简文死去的消息传回后宫,她就晕厥了过去,醒来后就这样了。”

徐贞观好似一眼就洞悉了他心中的想法,平静地予以解释。

“……”赵都安尴尬地笑了下,收敛杂念,认真道:

“这么说,是无法拷问了?”

一个疯癫的贵妃,想要审问出有价值的情报,显然难度太高。

刑罚在这个时候难以发挥效果,因为正常人很难跟上精神病人的思路,并且也无法确定哪一句话可信,哪一句是编造。

“朕尝试派人与她沟通,但她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无法与任何人进行沟通。”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

赵都安抬眸望去,疯癫贵妃见二人手中没有食物,当即神情恹恹地扭头,往屋中走去。

他尝试呼喊了下,后者置若罔闻,不予理睬。

啊这……赵都安也犯了难,试探道:

“陛下有什么想法?”

徐贞观翻了个白眼,一副朕若有想法,会带你过来么的表情:“正要听听赵卿可有良策。”

不是……我又不是精神医生,总不能将公输天元养的那只狐仙请过来吧……

恩,也不是完全不行,关键在于两个弊端,其一,是狐仙能否让一个疯癫的人正常开口,尚且不明,其二,狐仙拷问意味着要杀死萧贵妃……

赵都安皱眉苦思,艳阳洒在冷宫斑驳清冷的庭院内,布满荒草的墙角光秃秃的树杈上,有麻雀时而振翅,而是落下。

徐贞观没有出声打断,片刻后,赵都安忽然抬头,迟疑道:

“臣还真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说着,赵都安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了一卷银色卷轴,赫然是被他当做储物法器的“太虚绘卷”。

其另外一个功能,乃是:制造幻境。

辅以千幻神君的易容面具,堪称组合技。

徐贞观扬起小眉毛,一副看你表演的神情。

……

冷宫破旧的房间内,桌椅破烂,墙角生着蛛网。

萧贵妃走回自己的床铺,蜷缩着躺在床上,捂着肚子,拽起破烂的露出棉絮的被褥,盖在身上,开始睡觉。

恍惚间,有无形力量席卷过周遭,耳畔一个虚幻的声音传了过来:

“母后……母后……”

萧贵妃一下撑大眼睛,愣愣地看到,自己躺在一方华贵的垂着丝绸布幔的大床上。

她脑子有些懵,缓缓坐起身,四下望去,惊奇地发现自己置身于布置奢华的寝宫内。

宫外阳光正好,有些刺眼,仿佛她在冷宫中岁月都是一场梦,如今梦醒,她依旧是贵妃,只是打了个盹。

“母后……”

忽然,房间外跨步进来一道峻拔的身影,其一身华贵衣袍,年纪约莫三十余岁。

容貌与驾崩的老皇帝有六七分相似,赫然是二皇子简文。

“徐简文”嘴角带着笑意:“母后可是睡糊涂了?孩儿来请安了。”

萧贵妃如遭雷击,怔怔盯着对方,眼眶中泪水滚落。

她顿时忽视了周围细节上的不合理,伸出双臂,跌跌撞撞下床,扑向“徐简文”,惊喜地双手抚摸对方的脸,喜极而泣:

“你还活着……还活着……”

“徐简文”面露疑惑,安抚着她坐下,笑道:

“母后可是午后睡梦魇着了?孩儿好端端的,怎么好似给你说死了?”

“不要说那个字!”萧贵妃捂着他的嘴,似不愿听不吉利的“死”字,抽抽噎噎:

“母后梦见你没啦,所有人都没啦……”

易容成徐简文的赵都安不断安抚,循循善诱:

“母后睡糊涂了,怕是都记错了,母后可还记得,孩儿前几日还来请安过?”

“对,来过……来过……”萧贵妃呢喃。

果然……按照贞宝提供的资料,萧贵妃疯癫前,最后一次见徐简文,应该就是他政变前来请安……萧贵妃的记忆,就截止到这里……

她之所以无法与外人互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应该是一种应激创伤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也就意味着……只要用正确的打开方式,进入“她”的世界,就可以进行简单的沟通……

赵都安念头闪烁,继续循循善诱,逐步询问起她是否还记得上次请安,母子二人的对话。

最后一次对话,应是萧贵妃记忆最深刻的场景之一,哪怕疯癫,也不该全忘记。

果然,萧贵妃一边哭,一边说:

“记得,记得……你说你可能要出宫一趟,要母后等你……一直等着,哪怕有意外,也等着……你会回来……”

赵都安面色一变,盯着她:“意外?什么意外?”

萧贵妃呆呆地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等着……等你回来……”

接下来,任凭他如何再旁敲侧击,再没得到有价值信息。

赵都安深吸口气,将萧贵妃带回床上哄着入睡,而后解除“太虚幻境”与易容。

折身走出房间,关上门,将自己得到的情报原本复述给站在门外的女帝听。

徐贞观惊异于这家伙的思路竟当真奏效之余,听着萧贵妃吐露的内容,也是颦起眉头:

“倘若这是真的……那简文彼时的确已准备动手了,只是并未对她说出实情。”

造反当然不能说……赵都安认真道:

“陛下,臣以为关键点在于目的。简文要政变,没必要提前冒着风险,对萧贵妃说这些话。若他是担心自己失败,那也该互道亲情,而不是说这些……

可他偏偏说,要离开一段时间,还说肯定会回来……听起来,仿佛是生怕‘意外’发生后,萧贵妃寻死。”

徐贞观沉默片刻,说道:

“萧贵妃乃是父皇册封,且本人并未参与政变,哪怕简文兵败,萧家灭门,但父皇故去的前提下,无论继位的是朕,还是太子,亦或其余皇子,都不会处死她,而是会选择打入冷宫。”

赵都安沉声道:

“那就说的通了,简文担心自己‘死’后,萧贵妃寻死,才刻意来说了这些……要么是虚假的安慰,要么……”

徐贞观叹息道:

“要么,就是他的确留有后手,没有彻底死去,而是用某些办法骗过了所有人……并期冀着重新回归。”

君臣安静下来。

唯有庭院中麻雀鸣叫。

哪怕心中早有了猜测,但确定徐简文还活着,这依旧是个沉重话题。

“陛下……”赵都安尝试开口。

徐贞观却先一步笑了笑,说道:

“有了心理准备,如今倒也不算意外。放心,朕知道该怎么做,如今看来,简文意图已是明显。

其欲要藏于幕后,挑动八王与朕正面冲突,他躲在后头伺机而动也好,等朕与八王鹬蚌相争,他渔翁得利也罢……

他要藏,便由着他,一切照旧,继续打击匡扶社,以不变应外边即可。”

赵都安想了想,用力点头。

简文活着,猛听起来是个大事,但仔细想想,又不算大事。

如今局势清晰,简文仅剩一个皇子的名头。

此刻倘若站出来,手中没有足够筹码,也只会成为八王的傀儡。

这绝不是徐简文希望看到的,那贞宝的推测,就极大可能为其战略所在。

想要破除,也并不难,只要打压下去八王,坐稳江山,简文残党就翻不起浪花。

“陛下有此决心,臣定当竭力相助。”赵都安不忘表忠心。

徐贞观翻了个白眼,带着他离开了冷宫,命太监给萧贵妃换一套好点的被褥衣衫,打理下冷宫。

……

君臣往回走的路上,女帝吐了口气,笑着切换话题:

“这次你立下大功,朕还没赏赐你。”

啊?真要把老皇帝的妃子赏给我啊……赵都安惴惴不安,但想想还挺刺激的,咽了口吐沫:“臣全听陛下的,陛下赏什么,臣都受着。”

徐贞观狐疑地看着他,哼了声,说道:

“你距离神章上品,还有多少?”

不是妃子吗?怎么说起修为……赵都安老老实实道:“还差一些。”

徐贞观“恩”了声,毫不意外,她拖曳着长裙走在狭长的甬道内,两侧高耸的深红宫墙肃杀而美丽。

女帝淡淡道:

“你出去这段日子,朕吩咐人搜罗准备了适合你当前境界的天材地宝,这些日子,你便搬入宫中,随海公公在武功殿潜修吧。

中品破上品,以海量天材地宝打熬躯体,可节省许多时光,之前你基础不够,无法承受太多药力,如今差不多了。

春暖桃花开前,有可能踏入上品,至于何时能冲破瓶颈,踏入世间,外人帮不了太多。”

赵都安一愣。

所以……这是你偷偷为我准备的惊喜吗?我出差时就开始准备了?岂不是说,无论我抓捕庄孝成成功与否,都会给?

他心中一暖,又突然觉察出这个安排有些急迫。

须知以往,女帝是不大愿意让他嗑药的……这次怎么转变态度了?

恩,似乎是大宴仪官宣后,改变的态度,无论是准备药物,还是之前主动教我画画……

赵都安福至心灵,突然脱口道:

“陛下是想让臣尽快入世间境,好与陛下双……哎呦!”

赵都安揉着大腿,龇牙咧嘴,感觉方才被一道电流打了一下,麻酥酥的。

徐贞观白的近乎透明的指尖丝丝缕缕的电光消失,她板着脸,仿佛没听清:

“赵卿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赵都安无语。

这女人,怕是被戳破心事了吧?不就是想尽快把我推上世间,然后能双修吗?

都是成年人了,怕啥……

徐贞观似也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但这种话题终归令她羞耻。并且她没说的是,今年看似一片大好下,实则危机四伏。

庄孝成宁肯牺牲,也要杀赵都安……这已说明,逆党被逼急了。

那八王……距离被逼急还有多远?

女帝隐隐察觉到了清朗天空后的阴云,她急切地想要提高境界,踏入真正的天人境。

与“龙魄”伴身的赵都安成亲双修,是一个法子,但一来赵都安还不知何时能踏入世间境。

二来,她也不知道,这法子能否让她更上一个台阶,史书中尚没有哪个天人境,是靠双修上来的……

相比之下,她更在意的,还是今年的“封禅”。

徐贞观忽然说道:“最晚夏季,朕就要南下洛山封禅。”

赵都安一愣,敏锐捕捉到了她的紧迫感:

“这么急吗?因为担心八王造反?”

“只是一方面,”徐贞观叹息道:

“按照太祖皇帝与青山一脉的约定,最晚明年年初,就是百年来,又一次我大虞皇室与青山比武的时间。这一次,武仙魁肯定不会放水,朕只能应战。”

是了,比武就在佛道斗法次年……因为本就是老徐眼红斗法,抄的……

赵都安皱眉道:“不能不比吗?”

徐贞观苦涩摇头:“不比便是认输,认输是有代价的。”

赵都安疑惑道:

“青山一脉似乎很执着于胜负,他们想要武道魁首的名声么?皇室也不是那么在意这个吧。”

徐贞观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武仙魁想要的,从不是所谓的名头,他是个武痴,想的只有踏破虚空,登临‘人仙’境。所以他一直想要的,都是我皇室一脉的武神传承。”

赵都安怔住,这还是他初次听到这等密辛。

所以,双方赌斗玩的这么大吗?

涉及皇室秘传的根本,怪不得她如此重视……若输掉祖宗传承,且不说可能导致的后果,单单一个无颜面见列祖列宗,就是个要命的事。

赵都安突然也生出紧迫感来,倘若他没法在女帝封禅前晋级,只怕等贞宝晋级“天人”后,他更破不了防了……

可“世间”境哪里那样好踏入?多少人卡在这道关隘前一辈子。

至于让贞宝延后封禅,等他一下,更是形势不允许。

“接下来,我会争取尽快踏入高品的。”赵都安深吸口气,认真说道。

徐贞观看他一脸郑重模样,忍俊不禁:

“好了,顺其自然就好。对了,按照规矩,比武前一年内,双方要互下战书。

这一个百年,轮到青山派人来,到时候,青山派来的弟子还会与我皇室子弟……恩,如今就只有皇室供奉了,彼此切磋一番。”

切磋?赵都安眯起眼睛:

“那个断水流会不会来?”

徐贞观淡淡道:

“他若来,朕便亲手将其擒下杀了,刺杀朝廷命官,谅武仙魁也说不出话来。”

……看样子那家伙是绝对不会来了……赵都安想了想,说道:

“但向青山弟子收点利益应该可以吧?”

徐贞观瞥了他一眼:“不要做的太过。”

这是默许了。

赵都安嘴角扬起,目露凶光,断水流与青山割席,不好追究,但既有切磋的传统,那就不要怪自己心狠手狠了。

尤其……赵都安上次出手,还是在湖亭烟锁湖上,而彼时他也只出了一记飞刀罢了。

换言之。

截至目前,整个天下的人,除了极少数如汤昭这种,领教过他的武技的人外,其余人对赵都安的修为的印象,还都停留在开挂用太阿剑的阶段。

更无人会想到,区区半年内,他已经在裴念奴一次次掀开头盖骨的地狱磨练下,飞速成长。

……

……

东海之滨,青城坐落于大地之上。

在这座由小镇扩成的城池后头,是终年大半截隐藏在云雾中的大青山。

青山之巅,面朝东海的那一座悬崖峭壁上。

穿着朴素麻衣,踩着草鞋,腰间悬挂一柄斧头,笑眯眯看着颇为和善的柴可樵踩着风吹雨打的台阶。

抵达悬崖之上。

耳畔传来东海吹来的海风,与“哗哗”海浪拍打绝壁的声响。

柴可樵恭敬地望向背对着他,盘膝端坐,面朝大海的那道魁梧身影:

“师父,弟子踏入世间境界了。”

独坐断崖的武仙魁骨架高大魁梧,一身粗布麻衣轻轻飘舞,粗糙杂乱的头发黑白间杂,以一条丝带随意束在脑后。

那一张约莫五十余岁中年人的脸孔上,眉心烙印的一枚如火红重枣色泽大小的印记隐约缭绕紫气。

这位当今天下,四位“天人”中唯一实打实的武道大宗师撑开眼皮,平静点头:

“不错。”

柴可樵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等待更多的夸奖。

但武仙魁只吝啬地点评了一句“不错”,就没了下文,只从袖中丢出一样东西:

“既已入世间,此行赴京下战书,便由你带队。”

柴可樵捏住飞来的潦草战书,挠了挠头:

“弟子去啊?听说去下战书的,还要跟宫里的人切磋。”

武仙魁淡淡道:“你不敢?”

“不是,”柴可樵挠头,面色古怪道:

“弟子听说,大师兄在外头刺杀那赵都安失败……虽说大师兄很早前就下山,但终归是一脉……那赵都安不是好人,上次弟子去京城,不过是踢馆,就给他调集大军围杀……”

“……”武仙魁似乎噎住了,片刻后没好气道: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那虞国女皇帝胸襟不输男儿,放心去便是,死不了人。”

柴可樵苦着脸,道:“弟子一个人去?”

“自己去挑人。”武仙魁似懒得与这个弟子说话,一挥袖子:

“滚吧”

柴可樵只觉劲风拂面,人如落叶般被海风高高抛起,摔在密林中。

等他爬起来,远远仰头望着断崖方向,碎碎念吐槽:

“我又没说不去……唉,山上但凡踏入世间境,就要下山去,如祖师所讲,如悬崖上的雏鸟长成,要给大鸟推下悬崖,生死有命,再无瓜葛……只有极少数留下守山,也不理世事,我如何请的出?恩……只能找我能打得过的了……”

柴可樵将战书揣入怀中,将腰间的斧头摆正,踩着草鞋沿着山峰往下走。

青山上,那漫长的山道每隔几百级台阶,就有人为开凿出的平台。

平台上有弟子修行,旁若无人。

柴可樵走到云雾中的第一重台阶,在雾中那几个守山师兄不善的目光中迟疑了好一阵,终于讪讪往下走。

第二重台阶上,他径直走向了一座茅屋,摇了摇茅屋外的铃铛。

片刻后,茅屋打开,走出一名二十余岁的女子,其穿着武人的衣衫,头发剪成齐耳短发,面色姣好,眼神幽冷,腰间悬着一柄细剑。

肖染盯着满脸堆笑的昔日江湖中柴家的少爷,冷冷道:

“有事?”

柴可樵微笑道:“我去京城下战书,你去不去?”

“没兴趣。”肖染面色一沉,就要摔门回去。

却听柴可樵幽幽说道:

“萧家虽然没了,但我记得,宫中还有一位萧贵妃吧?师姐不想去见一见她吗?论起来,她是师姐的姑母吧?下战书记得是可以在宫中住一段时日的。”

曾姓萧,后改为“肖”,也是玄门政变中,外戚“萧家”灭门后,仅剩一颗独苗的女子脚步顿住。

柴可樵继续加码:“师姐不想看看,姑母如今可还好么?”

肖染转回身。

二人继续往下走,抵达第三座平台。

柴可樵径直走向了一名持剑一次次斩破空气的,双眼用一条黑布蒙着的青年。

“呜!”

青年一剑斩出,空气凝成一道漩涡,他耳廓微动,停了下来:

“师兄有事?”

柴可樵笑眯眯道:

“你不是一直不服气那个赵都安么,为天海小和尚打抱不平?这次有个机会……”

“我去。”黑布蒙眼的持剑青年酷酷地说道,他一剑扫出,远处一株大树被切断,缓缓倒下:

“沽名钓誉之辈,残害忠良之辈,人人得而诛之。”

柴可樵笑容僵住,沉默片刻,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砍的树当初是我栽的?”

蒙眼青年:“……”

肖染转身下山,眼神冷漠,她要去见姑母,若谁对姑母不好,便给她出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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