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9章 黄河问题的最后一步(十)

既是强制要求连妇孺都一并迁来,那么总要考虑这里的将来,而不仅仅是挖矿,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解决大顺自身的问题。

这里的典型的地中海气候,这里想要发展粮食农业,倒也不是不行。但前提是人口足够,足够到可以修筑水利工程,否则肯定是没戏的。

地中海气候,雨热不同期。夏天天气确实热,很适合作物生长,但也确实没有雨,只能依靠灌溉。

而灌溉,也就意味着,这里至少得有个几十万人口,才能做出来这样的攻城。修运河、修水利工程,需要足够的人口。

正如在大石头山以东的地方,大顺取了个新益州的名字,实质上就已经做好了将来分离的准备。

这里其实也一样。

大顺这边的政策,已经确定了,这里的一切都围绕着移民进行。哪怕是挖金子、挖银子,在整体的政策方向上,那也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于是,实际上,这里的也没有太多的产业限制,目的依旧是把产业发展起来,从而最大程度地把人吸纳过来。

也实际上,等同于允许这里将来分离。毕竟,农业、矿产、气候、淡水、土地、森林、煤矿……这里什么都不缺,早晚的事。

由是,这里的土地政策,是和北部的枫林湾地区,截然不同的。

以北纬的一条纬度线为界,以北是小农经济,包括在金矿做工的人,将来都是以“郡界”北部的地区参与授田的。

而金山附近的土地,则不准、也不准备允许小农经济。

准确来说,政策方向上,是在这里搞“财阀”制——朝廷和财阀出资、日后扶植、国有资产出售给家庭商团。

产业以棉花种植、纺织、葡萄酒、采矿、金属加工等为主。尤其是在土地问题上,这里直接省掉了小农分化兼并那一步,直接搞大型农场。

劳动力,仍旧以大顺的移民、或者说强行创造的工资劳动者为主。

也即:

分界线以北的土地,处在适合种植小麦的降水线上,那里以小农经济为主,并且国有土地售卖,以家庭小农场为主。

分界线以南的土地,考虑到气候等因素,这里既不适合小农经济、也没有必要搞小农经济。直接搞大农场,搞契约工劳动,再在北边买份地。

当然,这需要一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大顺和西班牙的谈判,为这个计划提供了足够的可能。

西班牙在南美,有足够的人口、有足够差的生产力、也有足够多的金银、同时也就意味着拥有足够大的市场。而西班牙的本土工业生产能力,基本为零,西班牙无法抵御大顺的走私,那么能也只能接受大顺的双边贸易条件,赚取关税。

而金山周围的土地,尤其是金矿附近的河谷地区,是非常适合大面积种植棉花的,且棉花的质量会非常不错。

但,这种地方,不论是气候还是降水,搞小农经济种棉花,是无意义的。

搞不起来。历史上的苏北盐垦后的棉花种植的诸多问题,诸如租佃、分成、地租等错误,没必要再重走一步。

不若直接搞大农场种植,以契约长工为劳动力、以金山的大量一起迁来的妇女为纺织女工和摘棉花女工、以西班牙的南美西海岸为市场、以南美西海岸即将发展起来的铜矿硝石鸟粪石等产业为契机,直接把金山地区打造成整个南北美洲西海岸、或者说山脉以西的纺织业中心。

大顺不要这里的市场,也允许这里各种产业都发展,甚至预想到将来这里自给自足自成体系的分离。

但这都无所谓。

只要几十年内,能吸走个大几百万、上千万人口,什么都好说。

如果历史上那条没走通的路想要走通,只靠松苏地区是不够的。至少还得把山东、京畿等地,拉进资本主义体系,从而形成对以西地区的暴力碾压优势。

也即,假设或许万一可能通过改革、而且彻底的席卷全天下的暴力的革命,完成华北华东沿海地区工业化、瓦解小农经济,即便有外部市场,也得确保工业化地区的转型剧痛是可以承受的,那么也只能依靠移民。

因为,第一次工业革命,世界市场,其实只能容纳几百万的产业工人,不可能再多了。总得给那些既受到冲击、又不可能找到就业的破产小农,找条活路。

自耕农,赚不到什么剩余价值,也就无力花钱去雇人移民来此。

只能依靠工业、大种植园等,能够赚取剩余价值的经济体,来拉动移民。

本意就是:契约工,八年所能创造的价值,在支付船票、支付购买120亩北部土地的钱、八年的衣食之后,依旧可以为雇佣者创造足够的剩余价值。

那么,移民就可以源源不断了。

当然,就现在来说,此时此刻,能够在八年内创造这么多价值的产业,在金山地区,有也只有挖金子这一个行业。

资本又不傻。

所以,以大顺这个封建王朝的水平,此时也只能在这里尝试财阀制。

即由大顺朝廷先出资,建起来一批棉花田、纺织厂,也算是以工代赈,解决占用黄河无人区的问题。

等到建起来、起步之后,则直接出售给私人,扶植财阀寡头,由他们控制这里的棉花田、纺织业、金属加工、采矿、金融等。

这些人,可能是军功贵族、可能是皇室子弟、可能是皇商、可能是作为皇帝的封赏——至少,让这里的“封地”有意义。否则的话,军功封地,封一片数万里之外的荒地,那是无意义的。

将来他们是被百姓推翻也好、是进化成军国容克封建财阀也罢、亦或者是保持这里浓厚的封建残余,那不是现在能管的,最终还要看北美西海岸的人民自己了。

当然,也可能得靠大顺本土这边。说不定将来天翻地覆,最终要解放全天下,也未可知。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目的是移民,而且是尽可能多的移民。

在实学的激进派设想的那一套基本不现实的情况下,这种办法或许就是相对来说最效率的。

也是理论上最符合资本论的——虽然,是逆练的。

正如老马所批判的:在欧洲,劳动者虽然自由,但却天然地隶属于资本家;而在垦殖殖民地,则必须以人为手段,来创造这种隶从。

刘钰所有在扶桑的政策,都是围绕着这个来的。

老马说:一个黑人就是一个黑人,在一定情形下,他能成为奴隶。离开这种情形,他就不能成为奴隶。

一架纺棉机就是一个纺织棉花的机械,在一定情形下,它能成为资本。离开这种情形,它就不成资本。

正如黄金本身不是货币……资本是一种社会的生产关系,一种历史的生产关系。

这里的关键,是“情形”。

而刘钰在扶桑的政策,就是创造这种情形,利用国家的强力手段,而不是依靠自发的积累兼并分化人口增加等,强行创造出这种情形。

靠自发积蓄、兼并分化、人口增加等,不是不行,而是太慢。

他等不及。

他要使得一个华北的华人,在这种情形下,成为在扶桑被剥削的雇工;使得荒芜的金山谷地区的土地,在这种情形下,成为一种可以攫取剩余价值的生产资料。

并且确保,资本能够在这些华人雇工的身上,榨取出远超过船票和八年衣食的价值。

且,在支付了船票和八年衣食后,所榨取的剩余价值的年均收益,要大于在大顺囤地、买地、租佃的投资回报所得。

而要做到这一点,西班牙是关键。

因为西班牙早走了二百年,人口足够支撑起一个市场,且西班牙早年作为世界货币的发行者,完全没有把本国工业发展起来。

西班牙的南美,就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市场。

如果不能,那么就需要军舰、士兵、大炮,逼着西班牙接受贸易。甚至,扶植南美的大庄园主、混血人等,从母国分离,从而经济控制、倾销商品,完成最后一跳。

当然,也包括大顺对硝石、铜矿、鸟粪石的需求,促进南美西海岸的繁荣,从而扩大市场——甚至,如果西班牙缺乏人口和劳动力,大顺也不介意让禁教后的天主教徒,作为“契约长工”,被运到智利的硝石矿和铜矿上。

而现在,依靠着一战和直布罗陀、吕宋、关税等问题,暂时还不需要彻底让西班牙接受自由贸易,前期这点生产力还不愁卖不出去。

现在要做的,便是依靠国有的资本,对谷地进行投资,先把产业框架搭起来。将来直接私有化,扶植财阀,贱卖或者“赏赐”给要扶植的财阀、寡头、军功贵族等。

如果不能搞清楚大顺本土和扶桑垦殖民地的区别,那么是不可能完成快速移民的事业的。

这两者的区别,老马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两边所要创造的“情形”、所需要达成这个“情形”的条件、所要为这个“情形”所补足的东西,是不同的。

分不清楚这种不同,也就必然会失败。

甚至可以说,任何幻想着依靠小农垦殖来完成北美华人移民的,在这个时代、在这种交通技术的限制下,是绝无可能的,也是根本支付不起这巨大的成本的。

于是,这一波移民中的一部分,并不是都去金矿干活。

而是,有一部分人一下船,就直接被带到了适合种棉花的、距离海岸线稍远一些的地方。

纺织厂倒是不急。

因为刘钰对黄河无人区的政策里,有一条是组织女性进行棉纺织业生产,依靠对孟买、苏拉特、达卡等地纺织业的毁灭所空出来的西非市场、或者叫三角贸易市场,来减轻征走土地挖河的生存困境。

移民到这里的妇女,都是会纺织的。

只要那边的棉花种出来,第二年移来的百姓,根本不需要过多的培训,直接就可以把纺织作坊、或者南通地区的家庭铁轮织布机的包买模式,直接移植过来。

黄河无人区的工程,也算是完成了演练。

于男性,数年的河道挖掘、湖堤修建等,使得他们逐渐拥有了一定的组织力,并且熟悉了众人劳作的模式。

于女性,数年的纺织生产组织统一售卖,使得她们也拥有了一定的组织力,并且熟悉了聚在一起纺织、卖手腕赚工资的模式。

这些人移民至此,前期的开拓也就相对容易了一些。

这背后当然是血腥残酷的,即便说大顺在黄河问题上,已经算是封建王朝的天花板了,尽可能减轻了痛苦。

但世界已经被帆船联系在了一起,黄河无人区这件事上大顺这边减轻的痛苦,某种程度上,也是靠着苏拉特、达卡、加尔各答、兰开夏等地纺织工的累累尸骨做了缓冲。

当这一批下船的人中的一部分,开始走向谷地种棉花时。

基本上,刘钰在扶桑的布局,也就大致结束了。

…………

如无意外,几年后,整个扶桑地区的场景,应该是这样的:

在新益州:

因为大石山脉的阻隔,西海岸的商品很难越过山口和新益州进行贸易。

新益州依靠着毛皮人参贸易、北美大河和密西西比河的航运,面向的是大西洋方向的市场。

酿酒、粮食、亚麻和羊毛纺织、煤矿、高炉铁,这些产业开始吞噬北美大西洋方向的市场,并不断地容纳更多的迁徙者。

因为这些产业,需要工资劳动者,而这里人口稀缺,终究还是需要从大顺拉人过来。

在枫林湾:

良好的气候、国有土地的份田家庭农场购买政策,使得这里成为安置移民的终点。

所有来到扶桑的移民,如果不是第一时间越过山口去新益州的,那么最终都会选在这这里购买自己的土地,成为一个自耕农。

或许,不久之后,北部苦寒地区又发现了金矿,于是新一波的淘金热,以这里为出发点。但这已经无法带动更多的移民,因为金山那就有许多成手的淘金者。

正如刘钰当初所计划的那样,金山在一次次火灾中被焚毁、又被重建。

这使得枫林湾的木材加工产业,迅速成为了城市的基石。

由木材加工业、粮食基地等产业链发展出的造船业、运输业,使得这里成为大顺的扶桑殖民地造船业中心。

而这里安置的广大的自耕农,也使得枫林湾,成为了重要的贸易港口。

本地的粮食、牛马、木材、毛皮、酒类等,都要在这里交易。

南部的盐、纺织品、硝石等,也需要在这里交易。

在金山:

金矿的开采,很快使得这里成为了一个十余万人口的城市。

这里急需的粮食、木材等,依靠着枫林湾的商船,运送到这里。

商船回去的时候,载着这里的盐、棉布,完成一个基本的循环交易。

谷地的棉花种植业,发展起来了,有利可图了。

扶植起来的大地主们,成为了这里的种植园主,每年都需要从大顺这边雇佣便宜的契约工。

每年到了摘棉花的季节,大量矿工的妻子,会来到这里做季节工,摘取棉花。

轧花机的使用,使得棉花和棉籽的分离效率大为提升。

这里良好的气候,使得这里的棉绒长度极佳。

大量的棉花,被输送到了金山,那里成为了整个南北美洲西海岸的纺织业中心。

大量的女性,在这里从事棉纺织业。

鲁西地区的土布,本来就很粗很厚实,非常适合劳作穿,改良之后,尤其是适合作为矿工的衣服,因为粗实厚重。而这里的移民,本来又基本来自鲁西,于是这种布成为了劳作者、金矿工人、垦荒者的最爱。

这里生产的棉布,除了供应本地的矿工,也供应给北方的枫林湾的自耕农,因为那里无法种植棉花,类似于大顺对东北地区的棉布贸易。

更多的棉布,则通过货船,运送到南方。

在墨西哥,于当地市场进行贸易。

在巴拿马,通过狭窄的陆路,穿越到大西洋,甚至开始和大顺本土参与三角贸易的棉布发生了冲突。

在智利,这些棉布被交换成硝石、鸟粪石、或者铜块。这些硝石、鸟粪石,又通过运人来的船,运回去,成为大顺胶东、京畿、苏北、苏南等先发地区的肥料。

于是,一个横框太平洋的新三角贸易,大大降低了运人的成本。

商船在威海或者胶州湾,装满人口。

将人口运送到金山,或者去挖矿、或者去种棉花、或者去织布、或者去摘葡萄。

运人船卸了人,再装上金山的棉布、葡萄酒等,前往南美的智利。

在智利销售后,装载着智利的鸟粪石、硝石、铜块等,沿着经典的马尼拉大帆船洋流航线,返回大顺本土。

西班牙积累的金银、大顺本土对鸟粪石和硝石的急需,都使得跨太平洋的三角贸易不再是单程的无利可图,也不再是回程的时候不知道运点啥。

于是,运人的成本,一降再降。

或许,因为朝廷的经济管控,除非是运人船,否则是不能从事硝石贸易的。显然,这种管控是非常有可能的。

而且,这种管控,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因为,西班牙从不是自由贸易啊。从一开始,西班牙的殖民地政策,就是严格的管控,硝石铜矿之类的,怎么可能任由资本自行开发?

这就又成了类似于大顺和日本贸易的状态:两边一起管,大顺要管、日本幕府那边也要拿贸易利润,于是走私行为被大大遏制。

而这边,则是运人,成为了从事硝石铜块贸易的前提,于是运人的成本也降低了。

甚至于……运人,已经类似于之前法国和大顺贸易时候,船舱里压仓的冰块一样,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装点什么。

运人的成本降下来了。

扶桑的农业发展起来了、工业发展起来了,人在这里的生活成本也降下来了。

人越来越多,所需要的商品越来越多,于是开办工场的也就越发有利可图,便也就越发需要大顺的人口来这里补充。

也或许,等到人口不断增加,便又传来了一个重磅消息:向东不远,那里就有巨大的银矿!

于是,从金山开始的东进运动,兴起了。

银矿需要工人。

银矿需要水银。

银矿需要炸药。

银矿也需要粮食。

而大顺在扶桑的政策,以及不准私人圈地的土地政策,又使得这里的金银,只能流回大顺本土。

投向铁路、矿山、冶金、机械、纺织、造船等行业。

亦或者,投向东北的大豆种植、虾夷的小麦农场、南洋的蔗糖稻米。

或者投向印度,运河、棉花、染料。

甚至可能投向朝鲜国,煤矿、铁矿。

也或许,靠着对印度、欧洲的贸易;靠着扶桑大金矿、大银矿;甚至可能的南大洋的金矿。

大顺终于完成了货币改革,实现了金银复本位,或者金本位银本位的改革,使得铜钱和白银不再是本币和外币的关系。

而发现新银矿的消息,又促使了更多的移民来到这里,大为缓解了山东的人地矛盾,使得山东的人均土地终于达到了可以低痛转型的最低标准……

等等、等等……

当然,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这需要时间。不可能一蹴而就。

而且,也需要“一切正常”——这个正常,包括可能会对西班牙发动战争、强迫贸易。

但,关于政策,此时,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大顺这个封建王朝,也不可能做更多了。如果能做更多,那大顺就真不是封建王朝了,甚至于其实修黄河如此“温柔”地移民,这已经是有些不现实的天花了。

这便是大顺黄河问题的最后一步,而至于挖河道,那将是个漫长的工程。

(本章完)

第1420章 事已毕(上)

黄河问题,曾经确实是一个非常难解决的问题。

但大顺的黄河问题,又和历史上的封建王朝的情况有所不同。

以大顺而论,黄河问题最大的难点,其实只在于黄河河道无人区的迁徙。

这就是大顺和以往历史上的封建王朝不同的地方。

而历史上的封建王朝,对于黄河问题,最大的难点……实际上,只怕根本不可能在乎所谓的黄河无人区的百万百姓。

黄河问题,从明朝末年开始,就不是一个科学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

古人又不傻,知道黄河早晚要决口北流的人,多了去了。知道黄、淮、江、济这四渎合一,爆出一个超大规模的洪水,那就直接要出大事。

只不过……

历史上,明永历六年、清顺治九年的时候,就有人提出过,要解决黄河问题。

但满清河道总督杨方清,一针见血,只指问题的本质:

【黄河古今同患、而治河古今异宜。宋之前治河,但令入海有路,则可南亦可北。】

【元、明、以迄我朝,东南漕运,由清口而上二百余里,皆赖黄河转输。是治河即所以治漕,故只可以南而不可以北。】

这,基本上就是自从明末黄河开始在淮河水道上屡屡为患,却一直没有搞大规模工程的根本原因,本质问题。

你要说满清这种迁界禁海的王朝,能考虑黄河无人区的百万百姓,那纯属扯淡。

根本问题就这么回事。

漕运得用黄河的水,从清口往上二百余里,全要靠黄河。

所以,黄河只能从南边入海,不可能从北边入海。哪怕说,脑子清醒的人,都知道,早晚的事。

但是,只要不解决漕运问题,啥也白扯。

历史上,从1652年朝中给事中建言复黄河禹道、到1852年魏源著书说黄河北决必要出大事,整整二百年时间,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最终全都卡在了“漕运”这件事上。

前期,这个倒也没必要过度吹毛求疵,前期既没这个紧急的需求,也没这个财力能力。

而终于熬到了乾隆年间,财力人力物力、政治稳定什么的都有了,建议干大工程的《论河道宜变通》的奏折也递上去了,乾小四“留中久之”,终究他不过是个守成之君,不敢干这么大的事。

而等到魏源开始宣扬复北道的时候……就那中央集权、政治稳定、财力物力等,又注定即便想干,也不可能干的成了。

之所以说大顺在黄河问题上,面临的压力和历史上不同,就源于“治黄必先废漕”这个共识,完成了。

而实际上,其实……说句难听的,对封建王朝而言,黄河河道无人区的百万人口,其实对一个正儿八经的、正常的封建王朝而言,这压根就不是个问题,排号根本排不上。

大顺算是还没迈入现代,就先感受了一波现代的问题。

当然,即便如此,细细算来,这件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黄河问题要解决的前提,是漕运问题。

漕运问题要解决的前提,是南洋问题。

南洋问题要解决的前提,是西北问题。

西北问题要解决的前提,是罗刹问题。

种种这些是,一环扣一环,折腾了三十余年,终于算是折腾到了大顺有资格“解决黄河问题”的时候,虽然看似很慢,但其实已经相当快了。

应该说,直到现在,大顺才真正有资格,说一句,要解决黄河问题、复大禹故道这样的话了。否则,在此之前,说话和放屁没有任何区别,根本都是扯犊子的空谈。

古书言:舜用鲧治水,九年而无功。

算起来,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开打,刘钰终于决定做最后一件事解决黄河问题,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了九年。

如果只看黄河河道,谓之九年而无功,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九年时间,刘钰基本上没有挖掘黄河,而是干了许多看起来和黄河没啥关系的事。

在山东几州几府,搞了永佃制改革。

修了从济南府到胶州湾的铁路。

废弃了利津一带的盐田,在沂州和海州那里兴建了大型盐田。

镇压了渤海湾的盐户起义,完成了山东盐产地的南移到日照地区。

建起来了淄博地区的没铁矿产业。

完成了鲁中地区的经济作物改种,镇压了反对铁路征地补偿不足的起义。

镇压了鲁西北地区因为运河废弃工商崩溃和黄河改道恐慌而导致的农民和工商业者的起义。

拓展了小清河河道,使之成为连接东北豆饼肥料产区的重要运输线,直通经济作物改种的鲁中地区。

最后才是基本将黄河无人区河道百姓的迁徙步入正轨,完成了数百里长的无人区和复梁山泊的湖泊无人区。

九年无功。

大约就干了这么点事。

而现在,也就只剩下了最后的挖黄河河道的“小问题”。

至少,相对于下南洋、废漕运、拓关东、搞粮食、打一战赚钱等诸多修黄河的前提条件而言,最后这点事,确实算是“小问题”了。

既然只剩下最后一点“小问题”了。

于是,原本居然要动黄河的刘钰,所提出的方案,难免就有些“保守”了。

而更激进的方案,在刘钰九年无功、而终于要开始动手挖河、确定要解决黄河问题的时候,便被提了出来。

十余年前,关于黄河问题,刘钰还是激进派中的激进派,当时没几个人敢琢磨着要干黄河。

但现在,曾经的激进派中的激进派,瞬间便成了保守派。

此时,在济南府的大清河新河堤工地上,前几年的新科状元赵翼,正在那和刘钰阐述自己的更为激进的治河方案。

“国公,黄河之灾,自古难解。所以难解者,在于没有拿出万世之法。而之所以没有万世之法,源于不解决黄河问题的根本。”

“河之所以溃决者,以其携沙而行,易于停积。以至于河身日高、海口日塞。于是溃决不停,成万世之患。”

“既知溃决之因,则可行万世之法。”

“莫若同开南北两河,五十年一次轮替。”

“若行北河五十年,封闭坝口,露出南河。则南河疏浚泥沙,五十年后,驱黄河之水南下,再行南河,而疏北河。”

“如此交替,使之汹涌之水,常有深通之河。河既深通,何来溃决之患?”

“如此,则河工、兵员、劳役,亦可不设;芦桔、土方、石木之费,亦可不用。”

“此虽千古未有之创论,实则万世无患之长策也。”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千古未有之创论,未必就一定做不得,引领风骚,当看今朝……”

赵翼的想法,可比刘钰的激进的多。

刘钰只是要复黄河古道。而赵翼的意思,是反正挖也挖了,那干嘛不直接留两条道?

黄河在北边的时候,去挖南边的泥沙。

等着轮换之后,再去挖北边的泥沙。

真要是出了大洪水,那就直接打开,南北两条河一起走,这不比刘钰琢磨着要复大野泽做泄洪区蓄水池还要壮大?

而且,本身,黄河南道也流淌了数百年了,本来就是无人区。这就根本不需要考虑这边迁徙的事。

刘钰看了看这位不久前的状元,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些话吧,在不同的情势下说出来,那是完全不同的。

历史上,赵翼的确提出过这种想法。

但如果一切不变,没有大顺一系列的下南洋、改海运等政策的话,刘钰肯定会嘲笑赵翼,说他读史白读了,读了半天就读出来空谈和扯王八犊子了。

因为,如果一切不变,黄河问题的根源,是漕运问题;而漕运问题,又牵扯到南洋的西洋海军势力;下南洋,又牵扯到西北和罗刹问题……

这些东西不谈。

直接就来一句“两个河道、南北各五十年”,那刘钰肯定只能认为这就是在扯王八犊子。

不是说没道理。

而是就算正确,也是正确的废话,纯粹的屁话,根本没触及到问题的本质。读史读成这样,也真是挺悲哀的。

读来读去,把问题归结为:“这块肉,我该做红烧肉呢?还是做片肉呢?”

就没有想到:“我从哪弄一块肉?这块肉怎么才能拿到手”的问题。

当然,那是指的“没有肉”的情况下,刘钰肯定是要嘲讽的。

但现在嘛。

前置问题都解决了。

赵翼再来讲这番话,显得刘钰的治水方案过于保守,刘钰也觉得无所谓。

毕竟,这时候再讲这番话,那就不是扯王八犊子,而是最起码也算是诸多方案的可行性研究之一了。

刘钰不在乎。

甚至,他已经不在乎最终谁来主持完工黄河北道的工程这件事了。

事已至此,水到渠成。

于是,笑过之后,他也没有谈这个方案本身,而是很出奇地复述了一遍赵翼的诗。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好诗!好诗啊。”

这一番话,把周围的大小官员和治水的技术人员,都给弄愣了。

心想,兴国公什么时候居然不关注实际问题,转而赞叹诗句了?今儿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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