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荷戈行(9)

六月中旬为主,黜龙军二次东征的进军威势是一种跟之前截然不同,同时远远超出当地和周边人想象的宏大。

这种宏大不是靠上万人的军列沿着官道大举进发,沿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宛如长矛挺进刺穿一切的那种势不可挡,而是一种恰似济水流域并不少见的洪水浸润一切的铺天盖地。

数万大军东进,却分散成数千、千人、甚至五百人、一二百人规模的部众,分次序依次深入到了三郡各处要害之地,从主要官道和主要城池,到交通要害、市镇矿山渡口,再到乡村里舍,然后是明确无误的各种明文政令以及大面积治安清扫。

最后就是切实的政令执行。

几乎只是半个月的时间里,三郡内被黜龙军占据的区域范围里,绝大部分商业活动、农业活动、手工业活动、文化活动、治安活动,就全都与黜龙帮、黜龙军这个军事政治实体发生了切实的交汇。

其中必然有混乱和失序,有敷衍和暗中抵抗,甚至会有强势过头下的欺压。但谁都无法否认的是,黜龙帮用这种方式,在短时间内给济水中游的三郡带来了一种铭刻到骨子里的印象——他们是真要代替官府接管一切,他们是真的要造反。

这群穿着六合靴、荷着长戈,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进军的人是真的想要改朝换代!

不过,这种强势的、浸润一切的大洪水式的进军与征服也绝非是没有坏处,最明显的一点在于,部队在地方上投入了太多精力和兵力。这导致六月下旬,当黜龙军尝试进行下一阶段的征服计划时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事实。

那就是,二次东征开始时,黜龙帮动员的兵力包括离狐-历山的三万人,加上先期进发的牛达部,以及后续追上的王振所领南线援兵,实际兵力高达三万五千余众;而等到他们准备进取鲁郡西部、济北郡西部,以及最重要的齐郡时,临时可动用的机动兵力,居然只剩下了两万三千余众。

足足一万两千人被拖在了这些地盘上。

“不是一万两千人。”三郡交界处的宿城这里,午后蝉鸣中,实际上担任了张行军事方略代总指挥的徐世英想了一下,就在仓城前院的荫凉下作出了一个更正。“我们还収降了包括金镗军在内的各类军伍约三千众……”

“那就更不应该了……一万五千人就这么被按在了地方上。”从济北赶来的王叔勇有些焦躁不安起来。

“账不是这么算的。”这几日明显上了火的首席魏玄定立即在旁摇头。“一万五千人听起来挺多,但实际上,落到二十多个县里面,也就是一个县七八百人……而且说句不好听的,降军敢真用吗?郓城、梁山寨那些要害地方是不是要多摆些兵?”

“不错。”逐渐开始适应氛围和新身份的白有思也插了句嘴。“据我观察,实际上普通一个县大概只有五百人左右的驻军。”

“五百也多了吧?”坐在角落里的单通海也跟了一句。“这是驻军,又不是衙役。”

“关键是现在也缺衙役,他们实际上就是在做衙役的活,还有城防的事情。”魏玄定立即驳斥道。“就我这十几日来看,催促农事,收割庄稼,包括现场收田赋转运,是要对上那些大小地主的……没有兵马压着,那些人哪里会这么老实?”

此言一出,周围明显一滞。

而原因嘛,不言自明,所谓地主,其实就是这三郡的豪强,跟在座的头领们是一般出身职业,而敢问在座的诸位,当年谁又老实过?

这话委实有些勾起当年美好回忆的意思。

“咱们此番进军的威势太大了!”半晌后牛达微微感叹道。“他们这是被吓懵了,不敢动弹。”

“所以说,”徐世英终于也表明了态度。“现在诸事顺利,跟兵马在这里是有关系的,如果抽调部队,很多事情未必能依旧妥当……而我觉得,现在的局面是难得的,如果我们仓促抽调部队走了,这边很多事情荒废下来,将来就算是打赢了再回来,也未必有这般好的局面。”

“可按照徐大郎的意思,明明咱们都顶到跟前了,却不往前打?”单通海冷冷来问。“要是这样,我不说前面迟者生变,樊豹、贾务根那些人重新壮大起来,只说后面,这些人看到局势如此,咱们却一动不动,会不会也觉得我们胆小怕事,不敢动弹,然后重新生出野心来呢?”

“不至于。”牛达连连摇头。“有历山一战打底呢。”

“那就更该放心进军才是。”王叔勇忍不住插嘴。

“也不好说。”魏玄定皱眉道。“这些日子,我从西向东,一路过来,东平郡我是觉得没什么的,济北也差不多,但鲁郡那里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魏首席的感觉是有道理的。”单通海精神微微振作。“济北郡和东平郡还有东郡、济阴是有济水穿过去的,消息上是通畅的,人事往来也多。而鲁郡,上次我就察觉到,他们跟我们那边是有些隔阂的,不光是信息,很多事情都是另一回事。”

“是地形。”就在这时,一直低头看表格的张行忽然开口,却没有抬头。“济水贯穿过去,不光是交通便利,其实还有地形的区别……鲁郡、齐郡南部、琅琊,还有登州西南与东北,都是典型的丘陵地形,而东郡、济阴郡、东平郡、济北郡,还有齐郡北部、登州中心,都是济水流域的平原。”

周围寂静无声,很多人面面相对,完全茫然,乃是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张大龙头忽然开口说这个……这个大家都知道好不好?

当然,张行很快就点到了要害:“而众所周知,豪强这个东西根本上自然是庄园田地打底子,但又不能只有庄园,还要有些别的东西。所以,正是因为地理不同,在东境这里,豪强一般被分为两类,一类是靠商贸运输或者织造场、陶器场来立业;另一类则靠矿山、锻造坊而存身。相对而言,济水和大河尽头的登州,则是两者兼具,而且养出了一大批武馆出身的良家子。”

此言一出,周围人不免有些骚动,因为豪强二字点到了不少人的软肉,而且已经有聪明人意识到张大龙头到底想说什么了。

“差不多吧。”半晌后,白有思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沿海的地方,还要加上盐业和东夷走私的路子,这便是东境好汉的根基了。只不过在官府眼里,这些好汉私自控制土地、矿山、商贸、运输的行径,属于明显的隐患,但偏偏朝廷又不能深入到最底下,也就离不开这些人……两者连在一切,便是史书、小说,以及南衙文书中常说的豪强二字。当年在靖安台,程大郎、单大郎、徐大郎、王五郎,还有樊氏兄弟,贾务根什么的,其实都是东境挂着号的大豪强,巡组一旦到东境,便要来重点照顾的。”

徐大郎也怔了征,忽然跟着干笑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你们懂我意思吗?”张行也笑了一下,然后环顾四面来问。

有些人是真不懂,但有的人一开始就听懂了。

“齐鲁军其实也是本土豪强的底子。”魏玄定脱口而对。“咱们也是……对中间三郡来说,其实还是。只是他们不走运,遇到了咱们和齐鲁军,被两边压着打,没了自家起势的根基。而如今齐鲁军败了,官府跑了,咱们想要彻底吃下这三郡,关键就在于能不能吃下这些豪强……拉进来也好,压下去也罢,他们都是关键!相对来说,早一日进军齐郡,晚一日进军齐郡,反倒不足为道。”

“大约是这个意思,但也不能讲就此不进军了。”张行认真以对。“也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之前是考虑到了眼下这个地方上需要兵马镇压情形的,而且做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次进军会这么利落,以至于准备落空了而已。”

“是西线两郡各县的留守部队吗?”徐世英若有所思。“当时大家都说,留的太多了,地方上养起来也挺辛苦的,不如带过来,三哥却说带过来在军中耗费更多……”

“是。”张行点点头。“我当时是想以旧带新,等那边的降兵、新人学会了,直接派过来,接任地方……降兵和之前的东线新兵本来就是这三郡的本地人居多……关键是这边进展太快了,快的之前的计划根本追不上。”

“那暂时不出兵?”单通海有些气闷,但也仅仅是气闷,却意外的没有太多赌气的心理了。

因为,他和其他人一样,也听懂张行的意思了。

平心而论,以前大家做豪强的时候,对事情自然是有一套看法的,但如今自家做官府,却又觉得那些看法要不得了。

张行的意思很简单,不把这三郡的豪强收服了、打散了,不把那些田赋税收理顺了,不把那些渡口、市场、船队、畜牧场、铁矿、金矿吃下来,谁能舒服?最直接一个,怎么扩军养兵?怎么提高大家的待遇和俸禄?怎么让大家有切实掌握地盘的感觉?

所以,是该坚持一下,尽量趁着这个大好时机,完成对当地豪强的清理与控制。

“还是要出兵的。”转回眼前,张行想了想认真以对。“不能让军事行动出现停滞……我的意思是,留下足够兵力,确保我们的政略能够执行下去就行,然后可以按照之前的主次之论,先发一万兵出去,打通济水通道。”

王叔勇精神陡然一振,他在左翼,居于北侧的济北郡,这个活天然是他的。

果然,张行扭头看向了他:“王五郎,我们立即给你援兵,凑够一万人,顺着济水北岸打,先跟蒲台军与程知理会师,再论其他。”

王叔勇当即大喜,其他人也都无话可说。

说到底,这次的临时讨论是因为黜龙军进军太快的缘故,使得计划出了偏差,算是某种幸福的烦恼,所以,张行既然出言定下方略,还把功劳推给自己一方的人,其余人也都不好再说什么。

最起码,不好在方略上进行多余讨论。

不过,就在众人站起身后,徐世英还是稍微补充了一句提案:“既然如此,三哥要不要再适当移动一二,去肥城或平阴如何?伱到那里去,保准齐郡上下不敢动弹。”

“我巴不得他们谁动弹起来。”张行有一说一。“而且我已经决定去鲁郡看看了……一来是要见识一下当地的豪强特色,二来是要等雄天王,他在鲁郡迟迟未归,之所以没有大举进发,他没有告知鲁东南那几家义军成色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让单大头领去肥城吧!你依旧在这里居中调度!”

单通海诧异一时,徐世英并无多余反应,但都还是微微颔首,表示认可和接受。

六月廿五,抵达宿城不过两日,张行便再度移动了自己的红底“黜”字旗,向鲁郡境内进发。当日无事,翌日,也就是六月廿六日,当部队渡过汶水时,他遭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件。

“他们说他们是走亲戚的两口子。”王雄诞抹了一把汗,朝河堤上等待大军过河的张大龙头做了汇报。“但是明显不对劲,两个人原本在那边的破屋里坐着,见到哨骑后慌的不得了,言语表情姿态太明显了……哨骑不敢怠慢,就都捆来了。”

张行看了看河堤下反捆着双手低头立在那儿却明显在发抖的一对中年男女,不由怔了怔:“那他们是探子?那么慌张的探子?给谁做探子?”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王雄诞同样觉得无语。“两个人都没修为,而且慌的太明显,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探子……但哨骑遇到这种,总不能不管的。”

张行想了想,翻身下了黄骠马,走上前来,却见着这对中年男女依旧各自低头,女子脚上的一双沾满了灰土的红色布鞋显得格外扎眼。

看了一会,张行认真开口来问:“为什么要私奔?是你丈夫打你吗?”

周围人诧异一时,那被反剪着双手的中年女子也惊愕抬头,颇有几分颜色,却一时落泪,当场跪了下来:“大老爷见谅,不是私奔,这是我家丈夫许的……”

“你家丈夫许你跟其他男人走?”张行略有不解。

“是真的。”男子也哆哆嗦嗦抬起头来。“她男人二征时候就残了,但家里的授田还在,我没老婆,就替她家种,她丈夫许我们在一起……”

张行恍然:“那现在为什么逃?”

“因为秋收快到了,新来的官府催得紧,附近的林家大老爷又来催我们,说是不行的话就要我充军,可我一个人种两家地,根本没种好,还因为之前打仗被踏坏了不少,既交不起粮食,又怕被抓起来当壮丁,就两家一起打了商量,我跟她一起逃出来过日子,她丈夫跟我老父亲一起听天由命。”男子略微壮了胆。“结果到了这里发现没有船,渡口也被烧了,村子也没了,也不敢回去。”

“你们是哪儿人?”跟其他人明显有些发懵不同,张行瞬间便意识到了对方这些行为的合理性,然后有些焦躁的问及了最关心的问题。

“梁父人。”男子赶紧来答。

张行松了口气,这不是黜龙军目前的占领区,但旋即他又觉得好笑起来……这跟是不是黜龙军占领区有什么关系?

问题的关键在于,离开东郡、济阴郡后,越往外走,三征以来的动乱局面产生的恶劣影响就越明显。说句良心话,黜龙军和齐鲁官军绝对算是乱世中的两朵奇葩了,也算是标准的本土势力,可只要交战,依然不能阻挡世道日渐败坏。

多少事,从来急。

“回去吧。”张行想了想,就在河堤上认真来劝。“我写封信给你们那位林大老爷,让他缓一缓你们家今年的田赋。”

王雄诞愣了一下,赶紧去解绳索。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256章 荷戈行(10)

之前便说过,大魏朝均田制下,理论上是没有地主的。但实际操作过程中,因为奴这个阶层的存在,高官贵族完全靠着奴仆授田漏洞获取大量土地,成为超级大地主;而地方豪强借助种种力量强迫老百姓把授田“租”给自己再反“租”出去,实际上还是会诞生典型的地主。

不过,张行在东境待了一年,心里非常清楚,在东齐故地,更多实际意义上的地主并不需要这么复杂和实际的田土关系,这主要是因为官府跟地方上隔阂太深,而朝廷对地方的上压榨又明显是超出正常水平的,所以官府必须要倚仗地方有力人士,也就是豪强才能保证远超标准的税收和田赋,进而不得不区域半委任给这些本乡本土根深蒂固的豪强们。

换言之,东境特色豪强本来就是官府自己惯出来、养出来的。

而回到跟前,这对汶水畔逃难的中年男女面对的林大老爷以及林大老爷背后的人,明显又是一种进阶了,因为乱世来了,豪强们趁势而起,有名的求实,有实的求名,名副其实的掌握了基层的一切。

甚至,张行心里隐约明白,这个时候强行讨论什么阶级,是没有太大意义的,因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动乱下的基层失序——从二征开始,大面积战乱和随后的严酷军事清扫就已经出现,三征之后,盗匪铺天盖地,豪强们自己都得准备造反或者自保,这种情况下,彻底依附豪强成为了老百姓求活的本能,豪强们也乐意承担这个保护人。

这种事情,不知道在改朝换代时上演过多少遍。

只不过,这对中年男女夫妇的背后两家人,明显是个“劣质”资产,豪强们不大乐意继续保护,而是想献祭掉,或者进一步收为家奴罢了。

张行既然清楚背后的逻辑,所以他在信中也就没有任何道德指责,只是平淡的讲述了自己如何与这两人相遇,然后在信中询问那位林老爷这俩人所言是否属实。如果属实,那么这两家人委实已经很困难了,乱世中身为强者应该留一丝底线,尽量襄助弱者,何况还是乡梓,所以就问能不能按照实际的耕地数量来征收田赋?而如果这俩家人又格外贫困的话,他个人觉得适当减免也是应该的。当然,如果林老爷那里也确实困难,可以回信,他愿意个人出钱,帮忙充抵田赋。

最后自然要署上自己的姓名和职务,所谓黜龙帮左翼龙头张行是也。

写完信后,交代了几句,又让人给这对男女送了几块干饼子,便催促他们折回。

这对男女便是再不懂得关系,此时看到这么多大军,也都晓得眼前的人是个林老爷八竿子也够不着的真正大人物,足以解他们困厄,自然是千恩万谢带着书信折回了。

而这对男女既走,张行想了一想,复又在河堤上靠着黄骠马马背继续来写了几封信,乃是给魏玄定、白有思、徐世英,包括专项负责的阎庆、张金树等心腹送出提醒,请他们在处置事情的时候务必留心当地的人才云云。

然后,便继续上路,并于当日抵达鲁郡龚丘县。

来到龚丘,尚未入城,黜龙帮在本地分派的头领邴元正便匆匆来迎,双方见面,后者明显有些不安之态。

唯独大军在侧,也不好多说什么,但很快,贾越等直属头领分别去安置部队,张行带着贾闰士和王雄诞入了县衙,邴元正却不敢再拖延了,而是直接在堂中一揖到底,口称惭愧。

“怎么回事,是金矿的乱子又起来了?”张行诧异来问。

且说,张行之前在宿城与几个大头领讨论进军还是暂缓的时候,说到了鲁郡这里的豪强不听招呼,并与几个大头领作了分析,背后是有说法的,最明显一个就是鲁郡这里在接收名义上是官属的矿产、冶炼所时,各地都出现了明显的不配合,甚至是闹事行为。

最出格的就是龚丘这里,这里的一条小型金矿,甚至在接收时出现了团伙暴动,约百余名矿工被人煽动起来,武装对抗,只是被驻军迅速镇压了下去而已。

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情况,就好像均田授田制度下,理论上所有土地都是国家的,但实际上依然出现地主一样,金矿这种东西之前理论上属于大魏朝廷,但实际上在操作中却也需要本地豪强协助管理……这一年来,协助管理恐怕更是沦为了直接占有。

这个时候黜龙帮想认真对待此事,把金矿收回去,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自然会引发最直接的对抗。

“不是。”邴元正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是我之前不知道龙头要来,而且有传言说是马上要东进,那时候有本地的大户前来示好、作保,为了安抚地方,我就把人放回去了。”

张行怔了一下,认真来问:“本地大户是哪个?”

“一家姓刘的,管事的人叫刘范。”邴元正愈发尴尬。“是个之前在大魏朝廷那里做矿监的本地人。”

场面随即显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过了一会,还是张行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却转而谈起了其他话题:“路上看到不少荒芜村庄,还有烧坏的渡口……邴头领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若是汶水上的那几处,自然知道。”邴元正赶紧肃然起来,就在堂下朝着堂上堂而皇之坐着的张大龙头做起了汇报姿态。“渡口是我们跟齐鲁官军几次撤退时烧掉的,最早的要追溯到年后那一战,最近的一次是鲁郡郡卒出身的溃军逃回来时烧掉的……至于村庄,也多是这半年陆续散掉的,不过,这其中倒不是在下故意推脱,可委实是别家的,尤其是齐鲁官军的缘故大一些……因为据属下所知,最大一股离散潮,乃是今年年初鲁郡被张须果夺回后,兵役、夫役又起来,且大军进取郓城,需要顺着汶水运粮,当地人害怕再遇到三征那种事情,尤其是挨着渡口的村落,多有逃散。”

张行听得妥当,连连点头,却又叹气:“邴头领素来以聪明精干闻名帮内,之前在西线,阁下驻守匡城,凡事妥当,每次事情交代下去,都是你跟柴孝和那里最让人放心……所以这次我才专门把阁下带过来,就是准备借重阁下的精明能干,稍作委任的。”

“在下惭愧,委实没想到龙头会这么重视此事,一时办错了差事。”邴元正当然明白对方意思,还是刚刚的事情嘛,绕了一圈回来了,而且依旧是指责的语气,于是气氛愈发尴尬起来,却只能勉力解释。“但是龙头,恕在下直言,想要地方安靖,本地人的力量总是要重视的,便是没有这次阴差阳错,我以为也该跟当地人软一些相处才是长治久安的正途……”

“我懂你的意思。”张行想了下,认真来对。“百里不同俗,千里难通音,想要地方上治理妥当,总还是要绕回去倚靠当地人的本事。尤其是你邴头领,本身是帮内少见的东郡本土出身干吏,想必对此事多有思索。但是,要我说,想要借助当地人本事却不该这么简单直接的……而且,邴头领真以为这么干,便是跟本地人相与为善吗?”

邴元正愣了一下,认真反问:“敢问龙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问伱几个问题……你这么做,跟大魏朝廷对待本地豪杰有什么区别?大魏朝廷给本地豪杰一些封赏和特权,以作地方维系的手段不就是如此吗?但是后来结果如何?本地人心服吗?”张行正色来问。“大魏在东境长治久安了吗?便是退一万步来说,假如没有遇到三征东夷,大魏这般对东境豪杰,就是对的吗?”

邴元正沉默了一会,就在堂上拱手相对:“请龙头赐教。”

“我的意思很简单,对待地方人才,首先要放开限制,诚心接纳地方人才进入黜龙帮高层,咱们不能学大魏朝廷,默认了关陇之外的人不能登堂入室,进入核心……当然,这不是你现在能决定的,所以这点与你无关,只是我既然说了,便是说这一条是没大问题的……一定要给人留一个往上走的通道和希望,有这么一条路和没这么一条路根本不是一回事。”张行脱口而对,俨然是早有想法。“但是如何挑选人才,却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想来想去,无外乎是唯亲是举,论才再进,最后有德者而居于上。”

莫说邴元正,就连在场的王雄诞和贾闰士都听得发蒙。

半晌,还是王雄诞没忍住,当场来问:“张三叔,唯亲是举是第一条吗?”

“是。”张行只在堂上笑道。“不过这个亲,不是个人亲疏,而是立场亲疏的意思……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咱们是造反的,具体来说是被大魏朝廷逼反的,那敢问,连造反都不坚决的人,对大魏朝廷还有指望的人,咱们能让他们做到大头领吗?”

邴元正听到第一句便醒悟,其他两人也都很快反应过来,继而连连点头。

说白了,这个亲疏,就是要分敌我立场,曹林还是大宗师呢,想用他他来吗?

“譬如徐州司马正,我生平所见最才德兼具的人,却是敌非友;张须果其实在官军中也算是难得人物,鱼白枚也是,我们反而要杀之而后快。放到这些地方上的人物,也有樊虎为例。”张行也有些感慨,说了好几个例子才回到眼前。“至于换到眼下,金矿是名正言顺的官产,咱们按照规矩收到公中,这些豪强上来就敌视我们、对抗我们,甭管他们有没有误会和防范,可事情既然做下了,咱们便是一时与他们妥协,也只是临时举措,又怎么能真正放过他们呢?何况还要把他们当做本地豪杰的代表,予以任用?”

邴元正便要说话。

却不料张行微微摆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先别急,听我说完……下面的才和德是老话了,本不该多做解释,但是我们终究不是朝廷,是造反的贼寇,所以这里面与其说是选人以才以德,倒不如说是先要尽力活下来,胜者为王,只是无德者而胜,不过是又一个东齐、南唐、大魏,胜而无用,所以又要尽量讲究一个德行。这个不光是人才的事情,做事用人,都要如此。”

张大龙头强行续了一段,很有些领导讲话一定要凑够三点的作风,所以邴元正听到一半就心不在焉,忙不迭点头。

倒是王雄诞和贾闰士,想起路上张行遇到那对逃离家乡的男女作为,心中大约有些感触,也大概晓得张行为何要说这个,却也不吭声。

而待张行说完,邴元正便赶紧拱手行礼:“龙头,你所言极是,既如此,请您安坐堂上,我这去一趟乡里,把金矿的事情给处置好便是,就当是从这里更改方略,任人唯亲、论才再进、有德者而居于上好了。”

张行点点头,复又笑问:“可要兵马协助?”

“龙头不必如此。”邴元正苦笑道。“我之前不过是担心大军要东进,这里空虚,才与他一点脸面,其实他的底子我查的清楚,乃是自家领着三五个有修为的,二三十个壮力在家中大宅院里养着,大约还有一二百个人手分散在周边村里不能脱产,连个正经庄园都无,唯独担忧他会鼓动矿工,再弄个三五百壮汉出来。而如今真要处置,根本不用其他,只是我带三百人径直过去,直接进入他家里,请他回来,然后当面说清楚……他要是听话,愿意交出金矿,再把闹事的人送回来,就由我来举荐,请龙头按照任人唯亲的说法趁势给他一份体面;而若是个真自以为是的蠢货,也无须龙头如何,我自己便也给他一份体面罢了。”

张行点点头,不再多言。

就这样,张行刚刚入城,邴元正便率两队人三百兵出城去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张大龙头还是派了王雄诞匆匆跟上。

而到了晚间,便先有哨骑折回,告知了结果。

说是邴元正和王雄诞径直进了那个刘范的家中,刘范莫说交出金矿和之前闹事的人来个任人唯亲了,连跟邴元正回县城都不敢了,几次三番表示诚意后,这厮依然不从……于是王雄诞直接按住,邴元正文吏出身,却亲自动手,就在对方家中处置了此人。

据说,当场击杀了其余七八人,逮捕了十数人,并搜出金砖金锭五十斤……这对于那个不大的金矿而言,已经很惊悚了。

张行闻得消息,也没有多余念想,只是自行其是,该吃吃该睡睡。

说到底,别看他人前一套一套的,其实也是在不停地理论结合实际,也不知道自己的法子到底是顶好的那种还是看起来很美的那种……所以,想了半夜,便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还是要尽量在鲁郡这里寻到一些本地人,扶持起来,作为人事政策的典范,以图达到尽量收复本地豪杰、舒缓地方内部矛盾的效果。

从而为下一步执政做铺设。

这般想着,翌日,张行正只在县衙中与一些本地县吏交谈,询问本县豪杰,顺便等着邴元正回来,好从本地挑人选。却不料,大约下午时分,邴元正还没有回来,很快便有人来报,说是门前有一位周边知名的豪杰过来,请了本县人作保,来请谒黜龙帮张龙头。

张行不明所以,但昨日杀了那刘范,立即就有本地大豪主动来见,也算是瞌睡来了有枕头,自然乐意,干脆主动出迎。

出得县衙,张大龙头四面来看,却只看到大约四五个人牵着马等在县衙门前侧边,除了一个锦衣打扮的富态人外,其余头发尽数被汗水打湿,身上布衣也都湿透,所有马匹也都有些萎靡,便不由有些疑惑,到底是不是这几人。

不过,很快就有报信的县中原本吏员跑过去,匆匆与那锦衣人交谈,复又转身与那几人说话。

随即,锦衣富态之人如释重负,居然当场走了,反倒是那几个满头满身都是汗的布衣汉子跟着县里匆匆过来,对上穿着六合靴、简单束着头发直接出现在街上的张行,却也有些诧异,乃是打量了一阵,方才由其中一人带着,小心翼翼拱手来问:

“可是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张公在上?”

张行当场负手来笑:“正是我。”

那人依旧诧异,但却立即转身,从怀中取出了一样被锦缎包裹着的物件来,小心呈上,貌似一封书信的样子。

张行接过去,打开一看,正是一封信,而是写信的人还是他张大龙头自己。

片刻后,张行想了一下,认真来问:“你姓林?”

“不是。”那人听到这里,终于不再怀疑,而是当场在街上下拜。“在下鲁郡唐百仁,林常此人已经被在下杀了!暴魏贪横,地方动乱,这厮不能扶持乡里弱小,反而要欺压吞食,更是惊动了张龙头,如何能留?首级就在后面马上,没有允许,不敢轻易取出……张龙头要看一看吗?”

“看看吧。”张行随意点点头,但马上摇头。“还是算了……你叫唐百仁?”

“是。”

“跟林……林……”

“林常……”

“跟林常什么关系?”

“算是同乡和上下属关系……在下是泗水人,是东面占据了三县之地的龟山军三头领,负责屯驻梁父,林常是在下在梁父城西启用的本地人,平素看起来还是有些豪杰样子的,却不料这般不堪,跟暴魏一般可笑。”

张行想了一想,忽然再问:“信是什么时候到你手上的?”

“今日上午。”那人,也就是什么龟山军三头龙唐百仁了,小心回答。“在下正好在城西巡视,就在林常家里住,那对……那对男女昨日赶了一日路,歇了半夜,清早再行路,大约今日上午到的家,立即就把信送到林府了,林常也立即给我看了,他当时还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晓得道理规矩,反而嘲笑龙头故意吓唬他。”

张行点点头,再来问对方:“林常所居地方叫什么?”

“林家洼。”

张行再度颔首,却忽然扭头去问县吏:“梁父距离这里多远?”

“九十里吧。”县吏脱口而对。“反正不到一百里。”

“林家洼呢?”

“七十里……或许六十里?”反应过来后,县吏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倒是张行,听到这里忽然失笑,然后饶有兴致的看向了身前之人,却是哪里还不晓得?这个家伙,身为鲁东一支颇有声势的义军前线指挥、一县之主,看到信后,意识到自己即将抵达龚丘县,几乎是当机立断,当场杀了那个林姓豪强,然后只带了三四个下属,快马加鞭,轻骑穿越了军事对峙线,历程六十里来到了自己跟前。

那话怎么说来者?

乱世最重要的就是人才。

这个人是个人才。

而且是个明显想进步的人才。

“为什么来找我?”张行忽然止笑,声音也明显扬了起来。

唐百仁躬身拱手不停,只是微微抬起头来,表情也严肃了不少:“暴魏无道,坐失天下。张须果兵败,东境易主。历山战后,人尽皆知,黜龙帮势不可挡,将全取东境,但地方豪杰犹然生疑,不是因为黜龙帮兵威不足,而是忧心人来人往,一时兴衰,黜龙帮强而无仁、义而无法。在下从知道历山之战后,便遣人着重打探,知晓黜龙帮战后种种,所以,之前看到黜龙帮法度严密,便已经存了投效之心。而这一次,更是知道张公是难得的当世英杰,晓得存强扶弱的仁义,便再不犹豫,即刻想来见一见张公,当面表明心迹。”

话至此处,唐百仁站直身子,以手指向自己:“在下唐百仁,修为不高、读书不多、勇力谋略也都不足,素来知道,以自己的才能德行莫说建功立业,怕是连乱世都不能当,但即便是如此,在下偶尔夜间翻身坐起,想起四御至尊的那些经历,却还是妄想能参与进一份不朽之德业,以免空活一生。只是这一年莫说作为,所遇所见,甚至不堪入目……所以,今日才会在看到张公的信后如久旱遇甘霖一般振作起来,决心来投。”

张行点了点头,并没有上前摸住对方手来做恳切发言,反而只是负着手轻轻开口:“说得好。”

PS:中秋快乐!

顺便,舵主群爆了,新群862346159……好像是这个……简介里有一键加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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