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抵达洛阳

汉水分隔南北,南岸的襄阳城与北面的樊城常常合称襄樊,一南一北隔江而望,水势平缓之时常有浮桥联接其间。

如同一座城池,被汉水从中间劈开两半一般。

赵俨与牛金此刻所在的襄阳北面城墙,就在汉水边上,河中吴军船只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都不用另派哨骑出去查探了。

牛金,字叔才,现年五旬有二。

若从他随曹仁守备江陵的时候算起,他在荆州以及襄樊一带驻扎的时间,足足有二十二年之久了。驻军在此,成家立业在此,若论及襄阳左近的地理水文,不会有人比牛金更加熟悉了。

赵俨听了牛金的吹捧,只是略微笑笑,便又指着东面的鱼梁洲说:“汉水涨水,大魏荆州水师已经尽数沿着鱼梁洲北的淯水而上,屯于邓县和蔡阳中间,若吴军只顾在汉水上梭巡,无论如何都是找不到的。淯水狭窄,他们又不敢贸然进入。”

“如今襄阳城外地面泥泞,吴军围城而不可得。若援军一到,吴军自然就会退了。”

牛金轻叹一声,右脚踢了踢城墙上的砖石:“多亏都监将夏侯将军早几日派到江夏去了。吴军攻襄樊,我等倒是不惧。若吴军攻江夏,那就要更麻烦些了。”

“如何不是呢?”赵俨点头:“叔才,你说吴军接下来会如何做?围襄阳还是围樊城?”

牛金想了一想:“以此时天时所限,吴军一时半会围不成襄阳,也围不成樊城,只能占据鱼梁洲等河中沙洲,以待水退。”

赵俨道:“这两日雨势已停,若岸边之水全部退去,估计还要两、三日。若能干到吴兵可以上岸的程度,至少要六、七日。”

“六、七日,吴兵无能为也。”牛金语气笃定的说道:“逯式在樊城之中,此时应已得见此景,应该往北面洛阳报信去了。属下就在此护着都督,直到援军到来之时。”

赵俨点头:“辛苦叔才了。城墙若有破损之处及时整修,莫要节省木料砖石。倘若不够,随时可以从城中房屋来拆!”

“遵令!”牛金抬手一礼。

……

河内郡与洛阳所在的河南尹中间只隔着一条黄河,孟津水势渐小,曹睿也得以从孟津渡河。

曹睿十日早离开山阳县,十日晚到达孟津渡北岸。过孟津向南,到达洛阳城北之时,已经是九月十一日临近中午的时候了。

也不知是卫臻还是谁的手笔,硬是将孟津渡到洛阳城的官道都修缮的干净完好,好似从未发过洪水一般。

曹睿在太和四年年初离开洛阳,九月方才返回,可谓是劳师远征而又德胜归来。如同太和二年在关西新设秦州一般,此番又新设了营州,朝廷版图得以扩张,上下也洋溢着喜气。

城北五里之处,仪仗、鼓吹,还有从宫中请出来的皇帝车驾纷纷摆好。洛中自上而下各两千石和千石的官员,以及满城的公卿贵戚,都等候在官道两旁。

毌丘俭领一千骑卒在前,等到曹睿本人看到臣子们迎接的队伍时,臣子们已经尽皆下拜山呼了。

太和元年征淮南回来、太和二年征汉中回来,这么大的班师回朝,曹睿已经经历过第三次了。礼制、仪式已经无法打动曹睿,曹睿现在只想见到应当见到之人。

至于想见到谁……

朝臣里面,当然是想见到留守洛阳的董昭、卫臻两名阁臣。而后宫之中,除了两位封了王的长子次子,还有一名刚刚诞生不久的皇三子曹寿。

还有这几个小娃娃各自的母亲。

臣子们迎接的队伍,最前方以太尉华歆为首,紧随其后的就是董昭、卫臻二人。

曹睿勒马停在了华歆面前,翻身下马,低头看向这位七十三岁高龄,还坐在椅子上的魏室老臣:“太尉如何也来迎朕了?”

华歆拱手低头行了一礼,而后苦笑道:“陛下,臣以老病之躯无用于国家。陛下四千里远征辽东凯旋而还,若再不能来迎一迎陛下,那就真对朝廷半点用处都无了。”

“臣遣人将臣从家中抬了出来,这才得见陛下天颜。”

华歆身体不好,曹睿也是知情的。此前无论是钟繇丧礼,还是武宣卞后的丧礼,华歆都卧床不起而未能参加。

此时的华歆,和太和元年腿不能行、坐在椅子上被抬到城外的钟繇钟元常,可以说并无半点不同,都是为了儿孙罢了。

曹睿轻叹一声:“太尉对朕心意,朕已知晓了。华伟容现在鸿胪寺为官是吧?”

所谓华伟容,就是华歆年龄最长的儿子华表了。华表现年二十七岁,看起来似乎与华歆的年龄相差甚多。不过是华歆早年间的儿子都在战乱中离散了而已。

华歆颤巍巍的伸出双手,曹睿也会意将自己的左手伸出去让华歆握住:“劳烦陛下惦记了,伟容确在鸿胪寺为官。”

“让他到朕的身边,补一任散骑侍郎吧。”曹睿道:“钟毓在朕身边为散骑数年,如今在洛阳家中服丧。朕又将杜恕放在辽东做了太守,身侧正缺一人。”

华歆拱手行礼:“臣替伟容谢过陛下恩典,待臣今日归家,明日就让伟容到宫中当值。”

“甚好。”

曹睿松开了华歆的手后,侧身看向董昭、卫臻二人。

“朕不在洛阳这半年多,多亏董公和卫师傅辛苦为朕操持了。”

董昭、卫臻二人一齐躬身行礼。

董昭率先说道:“臣等在洛阳,不过是尽臣等的分内之事,如何敢言辛苦二字?陛下征战在外,才是当真辛苦。”

卫臻也随之应道:“臣也是一般。”

“司隶、豫州赈灾之事做得不错。”曹睿点了点头,而后又看向了董昭:“至于董公向朕请辞一事,朕已经给你驳回了,收到消息了吧?”

董昭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又是躬身一礼:“是臣孟浪了,陛下批评的是。”

曹睿轻笑一声:“此事还没完。董公的安排,明日朝会上朕再公布。”

这……

曹睿与前来迎接的公卿大臣们,各自问候了一句之后,进入马车之中,朝着洛阳北宫缓缓行着。一众臣子随于身后,董昭骑在马上,表情侍中有着一丝困惑。

我的安排?我能有什么安排?

莫非是陛下更看重黄权,而非看重于我?毕竟陛下罚了黄权三月的薪水,却罚了自己一年。

既然想不透彻,董昭也不纠结,摇了摇头,继续坐在马上随着队伍行着。

不多时,曹睿的车驾就到了北宫南门之前。臣子们依照嘱咐纷纷散去,六部、九卿级别的臣子则得了通知,傍晚之时来到宫中饮宴庆贺。

由于此前在邺城早已祭拜过了武宣卞后,曹睿也无需再行到宗庙中谒灵祭拜,加之已出了丧期,直接回宫就是。

车驾仪仗缓缓停稳,曹睿从马车上沿着木制朱红色阶梯走下,身后随着的侍中、散骑等一众内臣也尽皆下马。

宫门已然打开,曹睿方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小小的孩童蹦跳着朝着自己跑来,分明就是次子曹延。

郭太后侧脸意味深长的看了孙鲁班一眼,方才她用余光明白看到,是孙鲁班将怀中抱着的曹延放到了地上,孩子年幼无知,自然会朝着父亲跑去。反倒三岁多的皇长子曹启,此刻正站在其母亲毛嫔的裙摆边上,恭恭敬敬的做着拱手的姿势。

郭太后自顾自的上前几步:“皇帝得胜归来,哀家为皇帝贺!”

身后一群女眷也一同称贺了起来。

“谢母后贺。”曹睿匆忙应付了一句,而后弯腰抱起了曹延:“朕离开洛阳八个多月,延儿也变得这么重了。”

二岁的曹延一边喊着‘父皇’二字,一边咯咯笑着,还伸手不住拍着曹睿的脖子,许久未见到父亲,显然兴奋极了。

曹睿嘴角带笑,眼神向前寻到了毛妍之后,也扬了扬下巴示意:“启儿,过来父皇这里。”

曹启抬头看了一眼母亲,直到毛妍蹲下、带着鼓励般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曹启这才蹦跳着向前跑去,曹睿也伸出右手将他抱了起来。

“母后,朕就先回寝宫了。此处众人,还要劳烦母后操心一二。”

郭太后笑着点头道:“数日就从邺城回返,睿儿的确辛苦,如今回到北宫,正该好好歇息才是。”

“孩子们也渐渐重了起来,莫要伤了手臂,启儿和延儿交给哀家吧。”

“甚好。”曹睿微笑着点头示意,一左一右的抱着两个儿子,绕着小圈子逗弄了许久,还与两个孩童不住的对话着。直到手臂有些微酸了,这才将启儿和延儿放下。

曹睿又朝着自己的十余名嫔妃点头示意,而目光停留在毛妍和孙鲁班二女的身上是最多的,而后便转身向寝殿走去。

郭太后也是过来人,皇帝如今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远征半年多归来,想要做的事情她自然明白。果不其然,皇帝走在前面,郭太后在身后吩咐众嫔妃的时候,毛妍、孙鲁班二女就快步跟到了皇帝身侧。

其余嫔妃眼中满是羡慕之意,却并不敢多说什么。膝下又无子嗣,若是敢在太后面前表示出嫉妒来,那可是真嫌自己运道太好了。(本章完)

第485章 敕封爵位

洛阳北宫的南门之内,出现了一个非常和谐的场面:

曹睿朝着众女示意后径直往内走去,而毛嫔、孙昭仪二人仿佛对上了什么暗号一般,从人群中十分自然的跟了上去,一左一右。

三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向内走去。而皇帝刚刚离去不远,郭太后就开始板着面孔,指挥起一群妃嫔各自回返了。

回到北宫就是回家了,当下的场景,称为左拥右抱也不为过。不过曹睿并非郭太后想得一般着急,进入寝殿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倚在了躺椅之上。

“来,你二人为朕按一按。”曹睿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大虎在后面,妍儿在前面。”

毛妍与孙鲁班对视一眼,或是羞笑或是娇笑了些许,而后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子,开始在曹睿的额头上揉捏起来、同时轻轻在腿上敲着。

“陛下在外面吃了苦头,回到宫中就好了,可以让我们姐妹二人同时伺候着。”孙鲁班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按着,身子抵在曹睿脑后,低头凑近耳边小声说着。

毛妍抬起左袖掩着笑意,随即又放下手来,由握拳轻敲改为用掌揉着。

“单从洛阳到襄平就四千里路,朕又去了许昌、雁门、代郡这么多地方,路程早就超过了万里。”曹睿闭着双眼神情放松:“打了这么多仗,朕是该享受享受了。”

“朕记得从洛阳出发时,你们二人可没称过姐妹。”

毛妍轻笑一声:“陛下半年多不在洛阳,妾身闲暇之时也只能找大虎聊天解闷,一来二去,关系自然就近了起来,彼此称呼姐妹,岂不自然?”

方才孙鲁班在迎接自己之时,放下曹延、让曹延朝着自己率先跑过来的小动作,曹睿看在眼里,并未提醒或者指点。

与政治里波诡云谲的比斗相比,宫中这种小心思小把戏,无异于孩童一般幼稚。纵然曹睿发觉了,也一笑了之。些许小事,随她去吧。

“你二人关系融洽,朕也觉得是件好事。”曹睿轻声说道:“朕没看到苏环来迎,她还在养身子么?”

“陛下所言不错。”皇帝声调不高,毛妍也小了些声音:“苏美人身子娇弱,还在宫中养着。太医说了,不能见风、不能见人,或许还要再养一个月才能好些。”

“洛中诸事繁多,朕明日再去看一看她,今日晚些还有宴席。”曹睿道:“你们可知无极甄家?”

孙鲁班从后面柔柔说道:“妾身知晓,无极甄家乃是陛下的母族。”

曹睿道:“武宣皇后丧礼之后,朕在邺城命卞家的卞兰为步兵校尉,接替了段昭。此前从邺城出发之时,也点了甄家的甄像为越骑校尉,他还算是朕的表兄。”

“如今宫里诞下子嗣的妃嫔,家中朕都可以赏赐几个官职。”

曹睿睁开眼来,看向毛妍:“你弟毛曾现在何处?在洛阳还是在河内?”

毛妍见问到了自己家人,言辞也愈加小心了起来:“陛下,毛曾在黄初七年入了太学,去年结业后暂时留在了洛阳闲居。年节之后他给妾身写了信,问妾能不能给他安排出仕,说洛中并无官署要他。”

“此等事情妾身不敢做主,也不敢擅动,就将毛曾打发回了河内。”

曹睿咂了咂嘴:“他十九岁了吧?”

毛妍点头:“十九岁了,明年就能加冠了。”

曹睿不屑的笑了一声:“妍儿,你可知晓,朝中有的大臣之子,二十二岁就做到了州中从事。朕的妻弟,十九岁被人当着外戚防着,在洛中都无立锥之地了。”

“你来写信,今晚便发出去,让毛曾来洛阳见朕,不得耽搁。”

州中从事这种官职,难道不是州里德高望重、素有贤能的大才才能做到吗?竟然有人二十二岁就能做到从事?

毛妍知趣的没有追问这个,微微点头,头上金簪上的坠饰也随之晃着:“臣妾知晓了,这就唤他从家中来洛阳。”

曹睿又问:“你父身体可好?”

毛妍道:“托陛下的福,妾父亲身体康健,不劳陛下惦念。”

曹睿微微颔首:“朕记得你家中在河内郡野王县博平乡对吧?”

毛妍想了几瞬,小声笑道:“还在王府的时候,妾与陛下说过一次,此后就再没说过了,陛下竟还记着。”

“朕记着呢。”曹睿道:“凡封侯者,皆以敕封在本乡最为荣耀。朕就为他封个博平乡侯吧,封邑八百户。”

“陛下,”毛妍一双柔眼看向曹睿,在第一时间没有推脱也没有感谢,而是眨着眼睛说道:“臣妾有些不懂。”

曹睿伸出右手抚摸了一下毛妍的侧脸:“没什么需要妍儿懂的,爱屋及乌,朕这般说法可以么?”

毛妍翩翩起身,跪地叩拜道:“臣妾替妾父亲多谢陛下赏赐!”

曹睿啧了一声:“拜什么,过来给朕揉腿。”

“是。”毛妍两颊略微浮上了一丝红晕,站起身来又回到了自己方才的位子。而身后的孙鲁班一边揉着,手里的动作却不知不觉的慢了下来,许是有些走神了。

曹睿没有去问孙鲁班,而是看向毛妍说道:“先帝防着外戚,不过是以防汉时权臣掌权旧事罢了。待毛曾来洛阳之后,朕给他安排到少府为官,或典车马、或管仪仗,总不至于让他连一口大魏的禄米都吃不上。”

毛妍抿了抿嘴,眼中开始有些微微泛红。虽说是在天家宫中,可自家弟弟不受待见,甚至还在洛阳受尽士人们的调笑,这让她如何不烦忧?如今自家夫君回到洛阳,她也有了主心骨,还不到半个时辰,金口玉言之下,一切都好起来了。

“而妍儿父亲,”曹睿顿了一顿:“毕竟是皇长子的外祖,加之他的才能也不适合为官,一个侯爵足矣告慰祖先了。”

毛妍手上动作停了一停,也不按了,直接将曹睿的右臂抱在自己怀中,整个人也倚到了曹睿的身侧:“都依陛下。”

孙鲁班没有得到吩咐,手中动作也不能停,见到眼前此景不禁生起了一丝闷气来。

不仅是由于毛妍父亲弟弟受了赏赐,而自己家乃是大魏头号之敌。更是由于毛妍的手段——她都渐渐把自己压到陛下的半个身子上了!

自己方才在南门弄的一丝把戏,又算得了什么呢?

……

晚间的崇德殿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般。华歆有疾在家不能前来,余下的公卿大臣们尽皆到场。

西阁的董昭,东阁的司马懿、卫臻,九卿也全部到场,其中就有新任的大鸿胪曹植曹子建。六部尚书卫觊、傅巽、武周、杨暨、徐宣、徐邈皆至,枢密右监刘晔和左监王观也到,家中闲居的卫将军曹洪、崇文观的高堂隆和太学的郑称也一并在此。

辛毗、裴潜两名侍中也同样在场。

骁卫将军王凌所领的一万步卒,尚在邺城向洛阳行军的路上,未能来到酒宴之上。

可以说,除了尚在归途之中的满宠等人,洛阳城中的高官悉数已经到场。

酒宴渐渐开始,庆贺之语自然少不了,一樽接一樽的饮下,场面也很快变得热烈起来。得益于曹氏从微末起兵、逐渐崛起的过程,无论是曹操、曹丕还是如今的曹睿,都是能与臣子们饮个尽兴的。

不至于像汉朝那些深宫中的皇帝一般,将自己与臣子们隔离起来。

众人饮到热烈之时,曹睿右手抬起酒樽,笑着看向董昭的方向:“董公为何不饮,朕方才看卿只饮酒而未倒酒,莫非在假喝吗?”

皇帝从来不是那种转瞬翻脸之人,当皇帝笑着的时候,臣子们在一旁笑一笑也是没有关系的。

董昭略显无奈的起身拱手一礼,仰首将酒樽清空,又将酒樽翻转过来以示饮尽。

曹睿笑着拍了拍桌子:“朕问董公,董公才饮,这样不妥啊。看来朕要给董公加加担子才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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