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嫣和方明澈带着颜颜进去。他俩把颜颜夹在中间，三个人坐了一方。这种席面，小孩子是不算人头的。但一桌通常也不能多了，最多不超过两个。不然就是侵占别人的口粮了。

席上的知青不管心头怎么想的，都很热情的和方明澈、林嫣打招呼。说起来，好些人都至少是半年多不见了。

五一的时候吴丹摆了喜酒。但她人缘没有陈淑娜好，没请到这么多人来！那次见过的就是半年多不见了，其他的差不都十三个月了。

知青们问起村里熟人的情况，方明澈按照六七月回乡的见闻以及父母信里、电话里提到的一一做答。

不过，他没提分田的事。明峰哥打电话来说了，人家红头文件是明确说的‘有条件的生产队还可以划出一部分零星、边远或瘦薄地，按常年产量包到户经营。’结果村里这群胆大包天的或者是‘已经想单干久矣’的，竟然直接把田全部分了。

明峰哥当时道：“步子迈那么大，也不怕扯着蛋了！”

方明澈道：“那这胆子确实有点大。支书、生产队长一个个胆真的肥了。估计也是下头的人等不得了。”

“听说跟你也有关系。你跟他们说的小岗村大丰收嘛，干了一年够吃五年。你这个全村唯一土生土长大学生的话，对大家很有鼓动性的。当时可能有点上头，就干了！反正已经有小岗村的人在前了。他们那会儿还是顶着禁令干的，如今好歹红头文件明确说了把田包到户经营。不管是零星还是边远或者瘦薄田，那都是田！”

小岗村的消息还没有大鸣大放的宣传，估计也是怕摁不住。回头下头七翘八拱的都想大包干。但方明澈从马同学那里得到了第一手的信息。他电话里和父亲一说，方父肯定忍不住和走得近的人说了。然后就全村都传开了！

方明澈道：“其实就是他们等不得了，想分田单干。明峰哥，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忧心。你可是走私彩电、收录机和音像制品的人啊。你不该是怕事的人啊！”

他就说好像上辈子没这么快把田全部分完。原来还是他这只蝴蝶扇了一翅膀的缘故。那听说包产到户能干一年吃五年，已经快穷疯了的村民忍得住才怪了。尤其，红头文件都下来了，这就是质变。他们多走一步，也就是量变而已。

方明峰道：“就是没想到老一辈也这么上头！”

“农民穷困太久了！”

所以这会儿方明澈和一众知青都聊的是以前一起玩儿的事。

他笑道：“那回阿嫣回来说知青点还要打平伙（AA）。我记得我俩放了学拿着吃的、喝的过去参与。结果过去就看到你们已经在空地上竖了四块砖，中间留了缝、烧上火。然后上头搁一大脸盆，准备煮火锅吃了。”

知青们去四川待了几年，自然也是入乡随俗，喜欢上吃火锅了。主要这种方式最简单，调好锅底，东西一气儿的往里煮就行了。

他这一说，一个回城男知青吴发明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脸盘是大红花色，于东新买的。可以煮好多菜啊！”

于东以手掩面，“我当年用开水涮了好久，都感觉还有火锅底料的油气。后来也就凑活用了！”

这么一讲起来，大家都来劲儿了。毕竟那是大家的青春啊！如今坐在这里，虽然已经开始有了贫富差距，但总归日子都还是过得去的。

方明澈道：“我说，我五伯家的鸡是你们哪个偷的？那个月我五伯母插着腰的骂，嘴里的词可丰富了。真是不得消停！人家养得可肥了。”

吴丹摆手道：“不是我们首都的人干的。”当时村里肯定不止他们这一拨知青啊。

吴发明笑道：“我作证，确实不是首都的人干的。是村里另一帮子知青！不过，我知道以后，在他们偷着弄烧鸡的时候跑过去，分了一只鸡翅膀。”

旁边于东等人打他，“你小子吃独食啊！竟然没有回来说一声。”

“人家都拿鸡翅膀封我的嘴了。”

方明澈今天聊得也挺开心的。确实大家伙一起过了最穷困潦，却也是最青春的日子。吃过午饭散的时候，他把旅行社的电话留给了众人。

“这是我们胡同一个有海外关系的人家的电话号码。平时拿着当公用电话收费。打这个可以直接找到我们夫妻。”

既然陈淑娜没提他们开旅行社的事，方明澈便也没有多提。直说确实开了个废品站，但如今天气恶劣，只是勉强支撑着。

废品站那边，因为刘青峰顶风冒雪出去找能开第二个废品站的地方，和村里签长约很顺利的就签了。

曲支书肯定找霍晨、魏嫂子还有夏大叔问啊。但那俩人什么都不知道。

霍晨倒是知道，也实话实说要开第二个店了。但刘青峰能找一个地方，就能找第二个地方。村里没什么不可或缺的优势。

曲支书和村支部的人商量就答应签长约了。但他们要求租金的年涨幅在通胀率和10%之间，哪个更多就按哪个算。

方明澈答应了，他本来就必须让些利给村里，换来事情顺利进行。他的目的，只是不能挨宰而已。

刘青峰因为这件事，2月前半个月的收入蹭蹭上涨。而且年终奖也往上窜了一头。

他和耿山拿到年终奖回来，看到朱大海。忍不住勾肩搭背地道：“朱老板，恭喜发财、生意兴隆。”

这家伙几次想挖他们菜生意的下家，坏得很！

因为隆冬天气已经一个多月没收入的朱大海气得牙根都在痒痒。但马上就过年了，对说吉祥话的这两人也不好发作。

到了除夕那天，方明澈确实是在上班，顶替导游那一角。这个五日游的团队，他已经带了两天了。也就是说除了除夕，正月初一、初二他也得带团。初三才能休息一天！至于下一周的团，做兼职的老程带。

他也不好让老程除夕和初一、初二上班。老程那个凶巴巴的婆娘和儿女一起来首都看他了，就在学校招待所住着。总要让人家团聚这几天。

宁安安家里离得远，已经提前两天回去了。她坐的飞机到她们省城，但据说还要各种倒车，甚至最后还要坐一趟牛车才能在除夕当日赶到家。

她已经几年都没回过家了。所以这一次听说可以开到介绍信买机票，回家的欲望十分的强烈。

方明澈是和小沈搭档，司机和导游总要有一个熟练工。王德显则是和邱姐搭档，就负责开车。他是今天放假才来的，换了小胡坐昨晚的卧铺睡回去，今天傍晚能到家。

林母忍不住道：“一个个都还怪舍得的，坐飞机、卧铺。”

林嫣道：“过年嘛，一年才一次。而且，不是提前几天给发了工资么，还有年终奖。”

具体拿了多少，她没再多说。而且，宁安安还私下找到她，预支了一个月的收入。

林嫣考虑再三，给了她。只要能回来，预支一个月的工资不算啥。旅行社特别缺英语导游呢。

而且，宁安安自己肯定是想回来的。她刚过上挣高工资的好日子。她家应该也不会短视到逼她在大山里嫁人吧。学英语的人，如今只能在首都、上海、广州这样的大城市才能过得好呢。

林母估着那些导游、司机工资、奖金和年终奖全部加起来怕不是有两三百？不然怎么能舍得坐飞机？

林嫣之前说给林母听，英语导游一个月能挣一百五，其实就是通过她想告诉韩梅的。

这个弟媳妇想不想要，都已经是弟媳妇了。当然只能让她尽量把日子过好啊，而且得拿捏得住她。这两个月看来效果还可以，韩梅为了来当英语导游，表现可好了。连之前是软肋的愚孝，都在渐渐改善。

林母道：“可怜我女婿，这样的日子还得在外头奔波，给手下的导游代班。这天上还在飘雪呢！”

其实方明澈这会儿还好。他和外国游客们各自撑着伞，正在看着雪中肃穆的.紫禁城。

今天年三十，来的人自然非常、非常少。而且下雪了，故宫真的就又变回了紫禁城。

他用英语道：“雪中观赏、游览故宫是非常合适的。氛围感这才到位了！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诗词：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相信你们看到自己国家的白宫、卢浮宫、白金汉宫.也都会有同样的感受。”

有一些翻译词是事前找邱老师翻的，还有一些譬如这句诗就是他的现场发挥了。他是真觉得雪中的、没什么游客的故宫，是真的体现了壮阔皇居的一面。

中午的时候，他领着游客去御膳饭庄吃的。这些老店有些很傲气，觉得自己不缺顾客。但有些也很与时俱进，也主动和他们谈了提成。那他肯定往有提成的地方带啊。吃得口味差不多，都不会丢分！同样的条件下，当然是旅行社多赚一笔更好。

他作为导游还能个人提成3%呢。十一个外国游客，吃上一百块还是不难的。

下午五点，他把游客们都送回了友谊饭店。还有几个游客说他的服务很好，给了小费。还有游客说知道今天是他们过年，也额外给了小费。

这些小费，等上了车他分给了小沈四成。他们旅行社导游比司机的地位要高一些，因为语言能力嘛。

小沈忍不住道：“方老师，你出马比宁安安得的小费多不少呢。”

“主要今天过年，有些外国人居然也知道。然后有人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有了表示。”

小沈点头，“哦哦，这样啊。”

邱姐看看方明澈，她今天就没得着这么多小费。看来小方挺厉害啊！

小沈过年没回家，晚上自然是跟着方明澈回去过年、吃团年饭了。邱姐则是在友谊商店会和、搭车回家，和父亲、奶奶一起过年。至于小金，他过年轮到开一日游的车，可以先回家过年，过几天再来。

王德显把游客送回来，直接开着商务车去老爷子的四合院吃团年饭。还好，大家都在二环内，离得不远。

方明澈依然是直接在崔老板那边定的年夜饭，不然阿嫣就太操心了。

嗯，是崔家的学徒带着工具、食材、馅料等过来做。不然哪怕崔家离得近，饭菜用食屉装着送过来，也半冷了。

韩梅原本早早儿的过来，准备给婆母、大姑姐搭把手的。听说是这么安排，不由庆幸不已。能不动手吃现成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韩梅看看林怿，后者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妈，这是给你的过年钱。爸那里我已经给了。”

这倒是让林母楞了好半晌，林怿居然会给他过年钱？

林嫣道：“妈，高兴得愣住了？快收着啊！”

林母道：“好好！”这比拿到女儿、女婿给的20还惊喜啊。

韩梅笑道：“颜颜，快给舅舅、舅妈拜年啊！”

颜颜立即拱手，笑吟吟道：“舅舅、舅妈过年好！身体健康、天天开心、来年多赚！”

韩梅笑道：“好，承你吉言，来年多赚！”

说着递给颜颜四张新崭崭的一块钱，她特地去银行换的。比老人少一块，这说得过去。她和林怿就只有这个经济实力嘛。

林怿的20，四个老人一人5块。她两个星期挣了14块，10块给了娘家，还有4块就换成了新的给颜颜做压岁钱。至此，两人兜就比脸都干净了。唯一看家的就是林怿存在银行的20块钱。

幸亏小的那个还在大姑姐肚子里，没出来。而自己的两个兄弟还没有结婚，没孩子。

这日子过得也是够紧巴的。林怿这回也彻底明白，上班了、结婚了就是大人的含义。过年得掏钱了！

韩梅前两天回娘家，她妈倒是让她给两个弟弟也发压岁钱。她给顶回去了，平辈，不兴压岁钱。等兄弟有了孩子，她当姑姑的再表示不迟。

看兄弟|儿子和弟媳妇|儿媳妇做事还算漂亮，林嫣和林母都露出了舒心的笑意。

林嫣道：“颜颜，钱拿来妈妈帮你一起保管。”

今天王德显一早过来旅行社开车，还给了颜颜30块压岁钱呢。据说其中还有20块是他家老爷子托他捎带的。这样的大票子，林嫣肯定就帮女儿保管了。

另外，姥姥、姥爷给了5块，也被保管了！但这会儿妈妈连4块都要收走，颜颜就不大乐意了。

“1块钱的，我揣着不会掉。”

林嫣道：“这是新票子呢，用了多可惜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颜颜想了想，递给妈妈。反正最后肯定也要落到妈妈手里的。还好，她还有这个星期的一块钱没有花。一会儿去买糖吃！

方明澈坐着车回来的时候经过邮局。不过这个时候肯定关门了，过些天再来吧。现在买邮票不挤的！

今天，1980年2月15日，后世被称为邮市定海神针的庚申猴票正式发行了。后世，一枚金猴邮票的市场价格高达12800。但今天，它的价格是8分钱。投资回报率高达16万倍！

等方明澈的车开进胡同，听到声音的林嫣道：“林怿，告诉马师傅，菜可以下锅了。”

除了煲的汤和蒸菜，其他炒菜类的都还没有下锅。

马师傅就是烤串时候的小马，如今已经基本出师、独立掌勺了。他麻利的把几个菜炒了，从林嫣手里接过红包笑吟吟的告辞。

方明澈已经在外头掸了掸寒气，进屋来了。他一进来，穿着大红色太空服颜颜就跑过来，然后被他一把抱起。

这会儿父女俩走过来，方明澈笑道：“马师傅，过年好啊！害得你除夕夜还要工作。”

马师傅也笑道：“方老师，过年好！没啥，我就住附近，来挣个红包挺好的。再说了，你不是也才下班回来么。那行，你们一家吃着，我也回去吃年夜饭了。”

他回家就不用动手了，家里都做好的。也是等着他到家再把炒菜下锅。厨子天天在厨房，其实回到家不想做饭的。

“好，那就不耽误你了。”

方明澈抱着女儿把人送出院门，然后把门掩上。不会再有人来了！

他其实也招呼了老程带着家属过来一起过年。吃过，开车送他们回学校的招待所也不麻烦。

但老程说他一家四口，怎么过都热闹。这几天就好好的带着她们娘仨在首都逛吃。

那娘仨来一趟的路费其实也不少，但她们都没来过首都嘛。趁着俩孩子寒假来好好玩玩。

老程回头来旅行社带团，也是五块钱一天。能给他找补回一些开销了。这家伙平时节约，花在家里人身上还是蛮舍得的。

里头众人已经坐下，林嫣让小沈就挨在方明澈的左手边。他右手边是颜颜，然后林嫣，也还是凑了八个人。

大家喝酒的、喝饮料的，先碰了一杯。一起说了声‘新年快乐！’。

林父道：“那明澈你明天、后天都要上班咯？”

也不能光看到人家挣钱多。这年三十、初一、初二都没得歇呢。

方明澈点头，“是啊。游客待一天就要出一天的住宿和餐饮费用，总不能让人家等着我们把年过完了再继续游览。给人不好的游览体验，回去一说，搞不好原本想来旅游的也不来了。但如果体验得好，他们就可以向亲友推荐我们。我们是服务行业嘛。节假日别人休息，我们没得休的。”

如今也不知道有没有地方在印名片，他是找美术专业的大学生定制了一些巴掌大的硬纸片。上头有旅行社的介绍、联系方式。

如果可能，方明澈今年以内想在国外弄个办事处。这样才便于宣传和直接敲定游客。如今这样每周跑去首都机场接巴黎到达的游客，依然是草台班子的做法。

他记得今年1980年11月，中英航班也就通航了。我们的首都和伦敦之间，开通了直航的航线。这样的话，届时把办事处直接设在伦敦。因为，掌握英语更方便。法语目前暂时有些超标了。

他心目中去伦敦的人选就是邱姐，再带上行政人员。邱姐的英语很流畅，而且邱老师在伦敦还有些同学故旧。

不过，这得是今年旅行社发展特别顺利才行。去了伦敦，要租办公室和住的地方。伦敦正规的写字楼，可能不会让人留宿。两样都要租！这需要的钱可不少。

另外，两边如果通过跨国电话联系，花费也挺大。尽可能通过电报联系吧。但电话也得有，前期先用街上公用电话亭的电话吧。伦敦街上应该是有不少公用电话亭的。不像中国，要到90年代公用电话才能开始普及。

林父道：“那倒也是，友谊酒店、首都饭店这些地方，听说住一晚上好贵的。吃肯定也不便宜！”

那里头一天的花销，肯定不比他一个月的工资少啊！

林母道：“外国人有钱，对他们来说不贵。不过，哪怕不贵，人家平白花钱肯定心头也不乐意。而且，时间也浪费了。”

方明澈道：“是爸妈说的这个道理。服务行业嘛，就是要让客人宾至如归。不然人家找我们做什么？”

林怿皱眉道：“那就相当于自己干的服务员啊？”

他一直觉得姐夫活得挺威风的呢。挣的钱多，手底下那么多人听他招呼。而且，当下人人都还在说‘雇佣就是剥削’。姐夫愣是钻了个空子，让街道办、派出所甚至周遭的人都淡化了这一点。

可这过年都要自己顶上加班，一下子就把光环戳破了。

方明澈点头，“是啊。而且，老一辈的革命家也通常自称人民公仆。”

方明澈倒是不在意什么光环不光环的。比起高高在上的光环，他还是这个年三十都要加班的形象好些。不然，要被附近的人民群众排斥在外了。

虽然已经1980年了，但还是不能给人‘资本家’的印象。他一直都让人喊他‘方老师’而不是‘方老板’就是这个缘故。他也得加班，这一点是没有脱离人民群众的。

如今，怕的就是被孤立起来，成了普通老百姓的对立面，被仇富！现在这个负债、加班的形象他挺满意的。

他说出‘为人民服务’这样的大道理，林怿自然是没什么别的话好讲了。难道能说服务员还是自己干的，低人一等啊？那老革命都说自己是人民公务，人民的勤务员了。

“姐夫，你还真不愧是当老师的！”教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林父道：“这是让你平时说话要注意点。可千万不能表现得看不起劳动人民，做什么都是革命的分工不同。”

“知道了。”

方明澈道：“今天过年，不说这些了。大家趁热吃——”

等王德显开着商务车赶到老爷子的四合院，王家三代人都到齐只剩他了。他这两个多月格外受老爷子看重，自然就有看他不顺眼的人了。

他三叔直接道：“哟，小四儿替洋大.外国游客服务回来了。大年三十都去，你也实在是太敬业了！”

王德显道：“收了人家的钱，自然得好好办事。旅游业做大了，可是能源源不断替国家创汇的。当然得从一开始就好好做啊，不然怎么形成口碑？人家没有大年三十的说法，而且还有自己的时间安排。我们也不能强行让人家入乡随俗吧。”

他看到老爷子出来了，又继续道：“三叔，你刚是不是想说我替洋大人服务，这可是两码事啊。性质完全不同的！如今改革开放，我们是作为平等的国家打开国门，欢迎五洲四海的来客。我不过是方便客人，讲究待客礼数而已。你那么说，把我们的国家、国民放到什么位置啊？”

三叔赶紧道：“你别瞎说啊，我刚才已经改口了。”

这个问题是可以上纲上线的啊！这小子，一家子私底下说话也给他拿腔拿调的。

王老爷子站在他背后道：“老三，说话必须要严谨。‘洋大人’这样的说辞一旦传扬出去，人家要以为这是我的态度、王家的态度的。”

他说着看看其他儿孙，“你们也是，哪怕私下说话也要注意些。去年成立了深圳、珠海、厦门、汕头四个特区，就有人嘀咕经济上是特区、政治上特不特？政治上也特，岂不是类似租界？这样的话，不该从我们这样人家的嘴里说出来。没有一点政治警惕性！小四儿现在做的事，我是大力赞同的。国家现在最缺钱，尤其缺外汇。旅游业能够给国家挣外汇，就是好样的！”

满堂儿孙纷纷点头，这件事确实可大可小。三叔讪讪的，头都抬不起来。要认真计较的话，他这话确实是个话柄。王家，自然也是有政敌的！

“爸，我知道了。”

王德显的父亲行二，刚听到兄弟挤兑大儿子，正想说什么。就看到大儿子给他使个颜色，示意让他自己处理。嗯，处理得不错，够他三叔喝一壶了。

哼，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平日里老爷子最看重大哥，最疼爱老三。自己这个老二可一直是受忽视的。

如今大儿子干这个涉外旅游业，很受老爷子看重连带自己被关注的都比以前多了。看来大儿子对自己在家中地位的提升，很有帮助啊。

王家的团年宴不消说，十分的热闹、丰盛。

就是方明澈家里，肯花钱也是弄了不少好菜，大家都吃得很满足。吃过后，林母和韩梅起身帮着收拾，小沈也站起来要帮忙。

韩梅道：“沈哥，你坐着、坐着。你都上一天班了。”说着看了不自觉的林怿一眼，你倒是坐得踏实。吃饭就是吃现成了，现在还稳如泰山。

林怿只好站起来，帮着收拾起来。

林嫣撑着腰到厨房，见到韩梅系了围裙准备洗碗。林怿帮着把杯盘碗碟收拾过来，和颜颜一起看电视去了。方明澈招呼小沈也过去了，肯定不能让小沈这个唯一的外人不自在。

剩下林父、林母在小房间里。老两口长期在一起不觉得，这分开一段时间还挺惦记对方的。

林嫣道：“哎呦，梅子，这可辛苦你了。我让你姐夫来吧。”

“哎，别别别，我姐夫一早就出去忙活去了。没几个碗！”

“那你烧热水来洗，别冻着手。我们平常洗东西都是烧的热水。辛苦你了啊！”林嫣现在肚子顶着，她就是想洗都洗不了。

“没事儿。”韩梅笑颜如花的道。她现在和以后求着大姑姐的地方都还多。没有钱，就只好多出力了。

小房间那边，林母道：“这韩梅真是把林怿吃得死死的。”

儿子不太听父母的话，却被儿媳妇管得服服帖帖。她心头自然不是滋味。

林父道：“挺好的啊，我觉得被她管着，林怿像话多了。不然他能想到还给咱过年钱啊？不聋不哑不做翁姑，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再说了，终归还是韩梅在洗碗，林怿已经跑去看电视了。”

因为一开始对林怿没什么指望，收到他给的过年钱就还挺惊喜的。

林母想到确实是韩梅在干活，林怿已经和颜颜看电视去了，这才没再说什么。

大年初二，方明澈依然是一早就去工作了。

林嫣睡到自然醒，带着林母和颜颜坐贺师傅的小轿车回娘家。今天真不能省事儿了，得回去一趟。说好了，她早上回去，韩梅下午回韩家。

如今家里经济条件好，林嫣回去就是实实在在当娇客的，怀没怀孕都是这样。颜颜在外加也是备受优待。所以，方明澈一点都不担心她们会受什么委屈，安安心心的就工作去了。

他下午下班，再开着商务车过去。吃了晚饭接上那娘俩回来就是。

林母这边上午回去，才好帮着打点韩梅回娘家的礼物。韩梅被抢过一次钱后，知道了好歹。而且还有当英语导游挣大钱的鱼饵吊着她。所以这段时间表现都不错。

林母给她准备了不错的回娘家的礼物，让她拎着回去。

届时林怿骑车，韩梅坐后面拎着礼物。这样街坊四邻都能看到。即便韩家在外头说林家小气，那也是站不住脚的。

下午的时候，方明澈和王德显在友谊宾馆门口碰头。

方明澈道：“老宋好像找你有事，过年前来问过你干到哪天。”

王德显想了想，“他不是已经辞了那个小领导的位置么？”

“估计是领导让他向你问计吧。他们现在也只好找上你了！”

王德显道：“我看他对自己要求挺严格的，以后他会善于管人呢。结果他对下头的人好像都没有要求。这种人确实不适合当领导。”

好吧，他承认。除了小徐，老宋他也看走眼了。谁知道这竟然是个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主呢。这种人做朋友挺好的，但真不适合做领导。

果然，两辆商务车在胡同里停下，宋全就闻声而出了。

“小方、王同志，过年好！”

这两人也笑着应道：“过年好！”

王德显道：“有话进来说吧，外头冷。”

他直接把人往司机那个办公室领。如今三个司机只有小沈在，那里头说话比较方便。

小沈晚一步下车，见到这样就没过去。直接跑到东厢的厨房烤火去了。

方明澈道：“老王，那个办公室我改成房间了。你们去有电视那屋说话。”

搬搬抬抬的事，他叫上小沈就干了。也没几样家具，对换一下就好。所以如今三个司机就在放电视那屋坐着办公。当然，上班时间电视依然是不会开的。三个导游和邱老师、玲子在客厅那间。另一间摆布成了住的房间。

王德显挑眉，“好好儿的干嘛改啊？”

放电视那屋的来历他自然是知道的。但干嘛把另一间腾出来？不过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了，“是你们老家要来人么？”

方明澈道：“我爸妈初八就到了。”

这下不用再说了，王德显完全能理解他为什么给二老安排到这间屋来了。怕二老忌讳嘛！倒是那三个司机，完全不介意的。

王德显道：“你真不打算把那屋推了重建啊？”

“等下半年账上松动点，分回红。然后我去请样式雷的后人来帮我把个小院都搞整一下。我就不信，到下半年了，我们还没找到合适的办公室。”

把办公室摆在他这里，肯定是权宜之计。下半年就抓紧时间弄！越往后走，这种老房子要改建越麻烦，要跑好多地方盖章，而且人家也要来现场查看。确定你的改动不会改变房子本身结构才能改。就譬如你要在室内安个马桶之类的。

王德显道：“那应该找到了。不过离这单也太小了，雷家人就算接单，顶多派个学徒和工人过来。”

“所以，最好能找到一栋四合院，到时候彻底搞整一下做办公室。我这里就算添头了！”

啧，如今能找到保存得不错、产权明晰四合院，方明澈是真想买啊。过了今年，四合院的价值就会渐渐被世人知晓，价格要开始涨了！

真正的老四合院，都是不可再生资源啊。不是后世的仿古见着能比的。

王德显点点头，调转脚步，带着宋全去了放电视那屋，又招呼他坐下。

“老宋，你的来意我知道。不过，旅行社确实不可能随意带游客去哪里参观。我跟你说直白点，你们那点点数真的没到位。崔老板都给的20%呢，人家还是我们的债主。但如果游客表示不想吃家常味，我们也不会多劝。”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不会说什么先涨50%的价，然后再出30%的提成这种话。这种说了费力不讨彩的！涨价高兴，但要出30%的提成就会觉得太高了。这一点，那天当着老宋他和小方其实说得就很清楚了。但老宋也精明，关乎钱的事他也没有回去说。

人多了，众口难调！带队伍做得好是应该的，你该服务嘛；如果有什么不妥，那就都是你的问题。譬如如今收入比在天安门广场上降低了，这是因为离广场远了啊。客流量肯定大受影响！

但那些人就是不满，还背后、当面的怨怪老宋不能像小方一样智计百出的想辙。也不想想，小方这些点子是那么好白用的啊？

那不是有个故事么。工程师在机器设备上画条线，揭破该怎么入手修理，然后拿走了一万美元的费用。就有人说，画条线都要收一万。

那工程师振振有词的回复：“画条线只要1块，但知道在哪里划线要9999块。”

至于合作社的事，其实小方说得没错，坚持下去，天安门广场的客流量一定会大增。那大栅栏那边自然也会水涨船高。但合作社的人之前在广场上挣了不少，有些冲昏头脑了。只能多、不能少！

宋全道：“不只是和旅行社合作这一件事。领导上还想让我问问你，合作社怎样才能创收？”

王德显道：“如果近期不能有效开源，那就想想法子节流。这是我的建议！老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就说到这里了。你把话带回去应该能交差了。”

宋全点头，“谢谢！”

他顿了顿，“你说的不会是有其他手工艺人想跟我们分大栅栏门面的事吧？但直接分门面出去，就太被动了。”

他们抢到了这个优势，在大栅栏都有摊位了，怎么会肯让一半出去？

王德显笑笑没说话。很多兄弟单位都觉得合作社没有发挥出那个门面的功效呢。

分给他们一半、三分之一，那是不可能的。得有个先来后到！但是，可以让他们送东西来寄卖啊，然后合作社再收提成。这可比收房租强多了。

如果暂时没法子增加来买东西的外国游客，这么收同行的寄卖费其实也不错的。而且，把卖的产品搞得多样化，也能更好的招揽生意。他在的话，肯定是会这么搞的。

宋全道：“嗯，我就只说你之前那句话，短期不能开源，就想法子节流。任他们自己去想辙吧。”

这样以后是好是歹都不关他的事，他就专心做手艺人好了。

王德显点头，“可以。”

这老宋确实聪明，一点就透。但人真的是性格决定命运，他就是不适合当领导。专心当手艺人，没准还能多出产品。把辞了的那份职务的收入也都挣回来。

但那帮手艺人，还是转变不了观念。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最好别吃草！真的不如崔老板这样的小生意转弯转得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