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王旗点兵!

覃勇正在家中院儿里磨刀,他两个弟弟,一个比他小一岁,一个比他小三岁,在旁边坐着,一脸羡慕地看着哥哥。

覃老爹没上过私塾,往上数三辈子,也都是泥腿子出身,当年在一户大庄户人家为奴,总是被主人家骂“狗噙的东西”;

后来野人入了关,主人家被野人屠了全家;

覃老爹就带着婆姨和仨孩子躲进了附近山林子里,那会儿一同躲进去的流民很多。

颠沛流离之后,

燕人打赢了野人,有燕人骑士来接引躲藏的流民去雪海关,覃老爹带着一家老小就去了。

点名造册时,覃老爹挠挠头,他还真不晓得自己叫啥名字,甚至连姓都不晓得,只是有些憨傻地说主人家都叫自己“狗噙的”;

得亏当时负责造册的文吏心善,没稀里糊涂地就这般随意上名填姓,而是帮忙改了个“覃”姓;

就这样,

原本叫“狗噙家老大”“狗噙家老二”“狗噙家老幺”的仨儿子,

被那名文书依次取名:

覃大勇,覃二勇,覃小勇。

覃老爹带着一家老小在雪海关生活了几年,覃老爹人木讷,但种地是一把好手,曾参与栽培土豆,被一位盲先生点名表扬,赐予了标户的身份。

仨儿子,也都在雪海关的学社里上过学。

上了学之后,

老覃家和那位文吏就开始走得很近了。

尤其是仨孩子,逢年过节都会主动从自己家里带点儿东西去看望那位文吏。

以前没文化,不懂;

上了学有了文化后,才一阵后怕。

要不是这位文吏心善,天知道哥仨这一辈子伴身的名字得被自家亲爹带偏到哪里去!

后来,那位文吏就认了仨孩子当干儿子,更是将自己的闺女,许给了覃大勇。

主要还是因为覃老爹自己得了标户身份后,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再者,覃家仨儿子,走上正轨后,是不会太差的。

再之后,

王府搬入了奉新城。

老覃家没入奉新城,而是被安置在了奉新城西南位置的晋安堡。

晋东这些年的发展体系,是以奉新城为核心构造的扩散区。

所谓的“堡”,则像是乡镇的代名词,也可以被认为是屯垦所。

一座堡,里面的正规士卒可能就十几二十个,但下面的屯垦户少说也有个四五百,这人口,也就轻飘飘的数千往上了。

每隔一段时间,堡里的士卒会领着屯垦户内的青壮进行操练,一般而言,除了标户聚集的屯垦所会组织骑射军阵这种正规操演,其余大部分屯垦所里也就是个意思。

一个是正规战兵的预备役兵员,一个是辅兵甚至是农夫的预备役,所需要投入的程度自然是不一样的。

一个标配的屯垦所,有四个“官吏”负责;

其一,是堡寨校尉,负责防卫以及训练民夫,因直属奉新城,所以地位最为超然。

其二,是屯长,相当于是地方的村长一类,同时兼顾屯所内的驿站。

其三,是农长,一般由有经验的老农担任,负责教导大家种田,新培育的种子以及肥料的制作等等方面,需要这类技术型的农夫下沉到基层;

覃老爹就是这个职务,而且时常得往返奉新城开会,吸收和总结经验教训。

其实农家古来有之,毕竟民以食为天,重农是标配,但王府这种成系统成建制的,还是头一遭。

最后,则是文书官,负责向屯垦所里的民众们宣读王府下发的告示,宣读王爷对自己子民的讲话,同时还要负责接待一些类似“社戏”的巡演,差不离算是其他地方的官学的“教习”。

只不过虽然大燕自先帝爷时就开始以科举取士,但晋东这里却一直对“四书五经”不是很在意,每年也是有一些读书人会从晋东去往颖都那里赴考,争取得到一个功名;

但数目很少很少,近乎到可以忽略不计。

主要是因为晋东学社里出来的学生,最优选择是入王府下的衙门任职亦或者是入军中,其次还有作坊和弄所,再辅之以标户身份作为奖励,这些需要上进的人口,有着充裕的去处,不用拔剑四顾心茫然。

其实,不仅是晋东向外求科举的人很少,每年读书人主动进入晋东的,反而很多很多,毕竟比起科举的蹉跎和独木桥,稳定安生的差事,自身的用武之地,其实来得更为香甜。

“吱呀……”

家门被推开,覃老爹虎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覃大勇继续磨刀,

二勇和小勇直接朝着老爹跪了下来。

昨日堡寨校尉造册,全户里得出一个男丁,虽然这是每年都会有的例行之举,就像是操演一样,但昨日现场的氛围,明显不同。

一些老人已经察觉到……可能要打仗了!

全户的意思是,一家的成年男丁至少或者超过两个;

在晋东,成年男丁的定义是十四岁。

这就可以保证,在抽调出一个男丁后,家里至少还能留有一个男丁负责生产。

覃家是标户,晋东律法,凡标户,王有诏,必出丁;

这个“丁”,指的还是战兵的意思。

按照以前的训练和分配,甚至连你的兵种都早就定下了,同时,还得自带甲胄兵器以及……战马。

另外,约定俗成的规矩还有自备一部分干粮。

自雪海关创建标户制度到现如今,标户兵,已经成为王府下辖的真正战力,每一镇兵马都是以标户兵为基础核心;

承平时享受着各种让人眼红的待遇和福利,等到真正要开战时,标户理所应当的披甲冲于第一线。

而在覃大勇报名后,二勇和小勇,也报了名。

但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能选的上,因为自家老爹在这晋安堡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校尉大人肯定会知会自家老爹的。

覃老爹的脸,一直沉着;

而这时,孩子们的娘,则坐在屋子里,她是个没脾气的主儿,以前丈夫孬时,她被称呼为“被狗噙的”;

现在丈夫不孬了,她的性格还是改不了,爷俩的事儿,爷俩自己弄,她就靠着窗户,为老大纳鞋底。

覃大勇磨好了刀,对着刀面,吹了吹;

他知道自家俩弟弟渴望陪着自己一起出征,晋东男儿其实都在苦盼着机会,但他毕竟是长子,他出征了,家里留着俩弟弟,自己也能放心很多,所以,他没帮弟弟们求情。

这时,门口来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一名堡寨士卒。

覃老爹转身,走到外头,塞银子。

“大人,大人,我家校尉说了,记账就是了,记账就是了。”

“这不成,这不成,哪能贪王爷的东西,哪能贪王爷的东西!”

覃老爹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晋东王府下辖的产业实在是太多,所以,在晋东,公家的东西,也就叫王爷家的东西。

“大人,这不算贪,到时候挂你俩儿子头上就是了,本就是应该的,我家校尉还说了,他敬佩大人,另外,也请大人放心。”

覃老爹听到这话,这才长舒一口气,点点头,走到车旁,从车上拿起两把刀,又拾起两套皮甲。

往家门走时,跨过门槛,东西实在是沉重,

“噗通”一声,

覃老爹摔了个狗爬,东西也散落了一地。

儿子们马上跑过来搀扶起爹;

覃老爹嘴唇摔破了,在流血,但他不以为意,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刀和皮甲:

“前阵子去奉新城开会时,爹就猜到像是要打仗了。

挺好,

挺好,

你们爹我做了大半辈子的狗噙的货,

其实早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就怪咱那王爷,就怪咱王爷啊,

让咱做了这些年的人,

呵,

回不去了。”

覃老爹看了看自己身前站着的三个儿子,

道;

“徐官儿的口才,爹比不上,爹也嘴笨,讲不出什么大道来来……”

徐官儿是覃老爹对晋安堡文书官的称呼;

“但搁以前,两个村子争一口井,也讲个帮亲不帮理呢。

王爷要打谁,咱就帮着王爷打,

打死那帮狗噙的!”

……

晚上,老娘没睡,烙了一夜的饼。

其实,这个晚上,晋安堡大部分人家晚上,都在冒着炊烟。

而相似的情况,其实在晋东大地上,许多个堡里,都在发生着。

早晨,

覃大勇牵着自己的战马,自己的甲胄以及自己俩弟弟的皮甲,都被他挂在马鞍上。

至于娘的烙饼和咸菜,以及衣物这些,被俩弟弟背着。

覃老爹没出门来送,老娘则是继续依靠在窗户边,看着自己仨儿子出了家门。

一辈子性格懦弱的老娘不敢责问覃老爹为何要再送走俩小儿子,只能自顾自地抹泪。

“哭啥子哭,莫哭。”

“我担心孩子们,这上战场……”

覃老爹倒是光棍得很,

嚷道:

“战死了王府给咱下白花,那也是一种光彩,死得有个人样!”

……

覃大勇和自己俩弟弟站在晋安堡外的空地校场上集合,这里,已经聚集了差不多八百多丁。

张校尉挎着刀,

站在校场的土台子上,目光巡视着下方。

两边,文书官正在做着清点。

“标户兵,出列!”

张校尉喊道。

覃大勇将弟弟们的皮甲自马鞍取下,递给了他们:

他是覃家标户的战兵丁,自己俩弟弟没经过系统训练,所以不能算标户兵,但不出意外的话,会被安排进辅兵序列。

“你们乖乖听上峰的话,叫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军律无情,知道么?”

“知道了,兄长。”

“嗯,不要怂,记住,往前死的,回来爹娘有恩荣,也能光耀门楣,往后死的,只能给家里蒙羞,晓得不?”

“是,兄长。”

“放心吧兄长,我们不做孬种。”

覃大勇吩咐完后,牵着自己的战马出列去前头集合。

他清楚,不出意外的话,自己接下来很难再和自己这两个弟弟在战场上碰面了,标户兵是出战主力,辅兵们则哪里都可能被安排去。

只能在心里希望等战后,自家兄弟仨人,都能平安回家吧。

晋安堡的士卒,加上近五十名标户兵,在副校尉的带领下,开始着甲准备,没多久,这一队骑兵就先行出发离开了晋安堡,赶往属于标户兵的集合点。

而张校尉,则将带领余下的这大几百号丁,作为辅兵和民夫营,向他们的集合点行进。

……

穿上甲胄后,覃大勇觉得有些闷热,但没有上官的命令,擅自卸甲是重罪;

晋安堡不算标户聚集的堡寨,有些大的标户堡寨,六千户,其中标户就有半数,能出标户兵可及五千。

经常是兄弟一起,父子一起上阵入列。

那种堡寨,已经不能算是堡寨了,军营的氛围更浓厚一些。

出发的第一天,覃大勇一行自晋安堡出的标户兵去了附近的一个大堡寨集合,翌日上午,集合了大概八百标户兵规模的队伍,开始在一名千夫长的带领下,向另一个集合点集合。

像是滚雪球一样,去往下一个地方后,部队的规模会扩大,等到了距离奉新城很近的一座前不久刚立的一座县城时,覃大勇所在部队的规模,已经到达了三千,皆为骑兵!

在这里,他们要经过一个更为细致的流程。

军中的文书会仔细地查验每个人的战马、甲胄、兵器情况,同时还会配发标准袋的炒米粉肉干儿以及药物。

甲胄、兵器不合格的,可以从军武库里替换;

战马不合格的,也能领到健康的战马;

这些,不是无偿的,都会被文书们仔细地记录下来,因为没能保管好或者说,身为标户兵,没能将这安身立命的家伙事准备妥当,这本身就是你的失责;

王府会给你补,但补的这些,等到战后算军功时会被扣除,而如果没能获得足够的军功,则可能会被治罪,严重的,会被剥夺标户的资格;

另外,用市面上很贵的香皂给标户兵们一起洗大澡,也算是王府的老传统了。

一大堆老少爷们儿,排着队,脱光衣服,进去洗刷自己,可谓壮丽的景观。

一来军营之地,卫生做不好很容易酿出传染病,导致非战斗性减员;

二来负责勘察士卒的军官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检查这些标户兵的身体状况,若是身体有问题的,亦或者是腿脚崴了这类的,只要你人到了,就不会给你治罪,但可能会被下发到辅兵层级里去。

当然了,若是你身体有些缺陷,但骑射本领依旧没问题,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能力,也是可以过关的。

覃大勇洗好了澡,想去将从家里带来的内衬换上去时,却发现前方军需官那里正在发放衣服。

大家都光着小弟,

排着队,

一个一个地领衣服。

覃大勇也领到了一件,这衣服摸起来很舒服,料子很柔和,应该还很透气,穿起来后外头再套上甲胄,肯定会比以前舒服;

最重要的是,受伤后,这衣服的料子很适合撕扯下来包扎伤口止血。

换上衣服,穿上甲胄,挎着兵器,重新归建;

一般来说,标户兵的伍长、什长,在原堡寨里就有的,不会变动,大家成了一个个小集体,进入一个新的大集体;

随后,是进食。

军中的大灶饭煮了出来,这是一种很特殊的味道,对于军中士卒而言,闻到这味道,就意味着自身身份的清晰转变,正如归乡时,闻到阿娘的饭香一样。

校尉官开始巡视自己的麾下,重申军律。

等到快入夜时,参将大人开始讲话。

晋东是有常备军的,比如奉新城的驻军,比如雪海关、镇南关以及那范城的驻军,这些就是常备军,不会卸甲;

但泰半,还是像覃大勇这类的,平日里会操演和从事生产活动,开战前征召的标户兵。

对于他们而言,大概也就是百夫长不会变,但百夫长上头的校尉,外加再上面的……以及参将大人,可能每次都会不一样。

至于是否会有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问题,有肯定会有,但问题不会很大,毕竟现如今晋东的标户体制依旧鲜活,人人渴望上战场杀敌建功,闻战则喜,大环境水准在这里,也就是下限很高。

事实上,标户制度的另一个作用就是分解消化掉了很多山头,就是连前些年进驻晋东的李成辉部,也被进行了标户化拆解,

毕竟,在这里,

军中真正的山头,是且只能是那一座王府!

参将大人正在做着训话,

因为每年都会举行这种大集合,有时候一年还会举行两次,所以类似的话听多了,就有些……没新意了。

覃大勇和大家伙挺直后背盘膝坐在地上,其实大家现在都在等待着这次集合,到底是哪位将军挂帅,待会儿,会升起哪面将军的帅旗。

参将大人的训话终于结束了,

亲卫们抬着旗杆上来,

马上将会由参将大人亲自立帅旗,下方的士卒们也就将明了这次他们将归于哪位总兵大人麾下,亦或者叫明晰这场即将来临的军事行动到底由哪位将军负责指挥。

相似的一幕,会在附近的另外几座集合点的军营里同时上演;

而当参将大人将帅旗立起时,

覃大勇当即攥紧了双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确切地说,是在场所有士卒,全部内心一滞,随即,神情因兴奋而显得有些狰狞。

王旗,

王旗,

王旗!

这意味着,

这一次,

是王爷,亲征!

王爷本人并不在这里,王爷也不可能同时现身这么多军营,但在军中,见王旗如见王爷本人。这些年来,军中的礼节规矩早就做了一步步的细化。

王旗已立,

下方所有校尉同时下令:

“起!”

原本盘膝而坐接受训话的士卒们全部站立。

参将大人站到大家伙前列,面对王旗,单膝跪伏下来:

“末将奉王命已集结本部兵马。”

随即,

参将大人猛地一拳击打在自己胸口的甲胄上,

大吼:

“我晋东儿郎!”

覃大勇马上左脚向前迈出,

随后单膝跪伏下来,

其身边所有士卒也都做着一样的动作;

所有人,举起拳头,猛砸自己的胸口甲胄,

震天齐吼:

“愿为王爷赴死!”

(本章完)

第947章 斩!

相较于大哥覃大勇可以披甲骑马去军营里集合整备,身为弟弟的覃二勇与覃小勇就没那么幸福了。

其实,覃老爹在晋安堡真的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就连他自己也感叹,这些年,真的做了回人;

但这个田地奴仆出身的老农夫,这辈子唯一的成就,大概也就是在种田方面了,至于其他,是真的有着太大的局限性。

身为晋安堡的“四吏”之一,就算是作为技术型的官僚没有行政方面的权力,但好歹几分薄面是有的。

比如,在人人都渴望成为标户的热潮下,已经身为标户的覃老爹,竟然只是按照标户最低标准,让长子去应了标户兵,反而对二儿子和小儿子,完全没了安排。

是他奉公克己么?

还真不是。

毕竟,标户里,父子兄弟兵实在是太过普遍,他覃老爹不仅可以领标户的口粮福利配额,自己身上的农官差事也是能领俸禄的,再加上自己家里分配承包的田亩产出;

三笔稳定得不能再稳定的收入,给二儿子和小儿子配甲配刀再配马,完全负担得起。

再请晋安堡的张校尉吃一顿酒,俩年岁稍小一些的儿子,也能很快赶上进度,争取每次大集合都有个名额,等到真正开战时,就能和他们哥哥一样有着一样的入正兵的资格;

可偏偏,

覃老爹压根就没想到这一茬,他就是没这个脑子。

别人家标户的老子,儿子没成年时,就教授马术武艺,早早地让其习惯骑射,一成年,即刻领着孩子去标户兵里造册;

他们多是老卒,也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深知道标户的好处。

但标户这制度,一旦分家,下头的子孙,可就没了,审批会很严格,而且只传承于成为标户兵上过战场的那个子嗣身上,也就说另外几个儿子,是得不到福利的。

当年在战场上,郑凡支使剑圣为自己办事儿,许下承诺,晋东以后不收人头税。

虽然这只是一个由头,就连剑圣也清楚,姓郑的本就打算废除这一税种,所以剑圣也从未拿此居功。

在瞎子和四娘看来,人头税是一个很糟糕的税种,本质上,是涸泽而渔;

不仅会造成人口的大量隐匿,还会直接导致“溺婴”的风俗形成。

人头税没了,但户籍税是在的,因为晋东的大部分百姓,其户籍是和土地绑定的。

也因此,根据王府的律法,家中如果是独子,那就不用分家;

而家中有其他男丁,到一定岁数,若是身无残疾,就必须分家单独开户,新开垦土地,同时承袭税收之责。

也因此,标户老兵们迫切地希望自家的特殊待遇可以继续延续且扩散下去。

那些不是标户的家里,全年到头,都在盯着屯所里标户的待遇眼馋,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一有机会,就让自家男丁能上的就马上上。

唯有覃老爹,

稀里糊涂浑浑噩噩的,就这么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这就使得覃二勇和覃小勇,连续赶路奔东南,辛苦劳累至极。

辅兵和民夫,就是哪里需要哪里搬,他们是战场上规模最大的一个群体,却又是看似存在感最低的群体。

休整了一日后,开始搭建营寨。

还是从什长嘴里,他们才知道自己兄弟二人跟着队伍,已经快到镇南关了。

兄弟俩小时候在雪海关待过,后来到了晋安堡后,大哥集合时,会出门,爹会时不时地去奉新城开会,哥俩呢,基本就没再出过晋安堡地界了。

镇南关啊……

可惜,哥俩并未有机会再去向南走走看看那座雄关的风采,马上就被沉重的劳动所覆盖。

辅兵辅兵,意思就是打辅助的;

正兵需要兵马补充和配合时,辅兵去;

民夫需要劳力补充和配合时,还是辅兵去;

好在覃老爹虽然在谋划儿子前程上稀里糊涂,但毕竟家里日子宽裕,俩小儿子吃得也好,长得也算壮实,一开始的辛苦度过之后,很快也就适应了下来。

寨子立好了,其实这寨子有些粗糙。

伍长说,正儿八经的军寨可比这严谨坚固多了,不过这一般是正兵们自己来干,辅兵只能打打下手。

这一日,

覃家兄弟这支队伍被派遣去了一座堡寨,远看,这座堡寨和晋安堡没什么区别,但近了之后才发现这里居然有城郭。

城内,粮仓高耸。

庄户出身的兄弟俩都懵了,

覃小勇甚至发出了惊叹:

“天呐,这里头得存了多少粮食啊。”

覃家是现在算是庄户人家,家里,也有个小谷仓,盛放着的,是丰收的喜悦与对未来日子的底气。

但那种小农小户的快乐,

在面对这一座,不,这一座座巨大磅礴时,只能被震撼得五体投地。

兄弟俩是有小时候挨饿的记忆的,骨子里有着对粮食的敬畏,只是这种敬畏,来得过于让人难以形容了。

这会儿,不停地有队伍正在往里头运粮食,同时,也不停地有从这里搬运出粮食。

原本镇南关的后勤位置所在,甚至接下来的整个战役第一阶段的后勤中转,就是在这里。

“愣着干啥,来,别掉队!”

“是。”

覃家兄弟被喊着跟了上官进去。

里头,有一大片的人力推车,还有很多畜力车。

覃二勇和覃小勇兄弟俩,二勇在前面将绳子绕过肩膀开始拉,小勇在后头帮忙保持平衡和一起推。

满载着粮食的队伍,回到了他们先前搭建起来的空旷营地。

运送粮食是个真正的体力活,运进来后,上官让大家休息。

覃家兄弟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帐篷,有军中医者开始发放草药汁以及纱布。

军中分等级,战兵能配额到最好的金疮药等物,民夫辅兵只能用次一级的草药汁,今日运粮食,有不少人没经验,手掌肩膀等位置磨出了血痕,必须得做处理。

小勇帮自己的二哥涂抹草药,

在草药汁刺激之下,二勇时不时地咬紧牙关倒吸凉气,却依旧不住地赞叹道;

“娘啊,这么多粮食,十辈子咱家也吃不完啊。”

“嘿嘿。”小勇跟着一起笑了,“二哥,这么多粮食,这能供应出多少兵马啊?”

“这个你得问大哥,我可估算不出来。”二勇很有自知之明,“但大哥要是知道这里有这么多粮食,他们在前头打仗,心里应该会很踏实吧。”

小勇附和道:“是啊,就像爹说的,有粮在,遇到啥事儿都不用慌了。”

……

休息了一晚上后,第二天一早,营地开始忙活起来,主要做的,就是埋锅造饭,蒸馒头。

没有专门的伙头兵在这里,但辅兵营和民夫营里,要说不会做饭的,还真是很少,最重要的是……也不用烹调得多么美味精致。

揉面的揉面,烧水的烧水,上蒸笼的上蒸笼,忙的是热火朝天。

这期间,自然少不得自己偷吃一些,尤其是王爷所创的“带馅儿”的馒头,最受欢迎。

不过,对这种“偷吃”,就算是上官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你能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只要不去藏匿。

毕竟,通常而言,按照晋东的军中习俗,队伍聚合时,要大吃一顿;

下一次可以大吃一顿,就是血战时了。

午后,

自北面来了兵马,而这边的伙食,也已经准备就绪。

“咦,是野人?”

覃小勇眼尖,先出声喊道。

“这应该就是大哥说的,王爷从雪原上征调的野人仆从兵了。”覃二勇说道。

晋东也是有野人的,各个军堡其实都有,最大规模的野人聚集点,则是在范城。

野人里,也有标户,但更多的还是普通民户;

通常而言,野人在大家伙的成分排列里是最低的,受到一些欺负和排挤,也是常有的事。

王府上头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但并未刻意地要求下面的官吏去更关心和爱护野人,只要求在律法上做到平等;

而野人民户也懂得自己的地位,祭祀、赶集时,也都很识趣儿地排在末尾,这几年的融合下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是没再像最开始那般发生过群体性针对野人的恶性事件;

再加上大家“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就懒得再继续闹红脸了。

堡寨里的社戏,也时常会上演一些关于野人的戏目,在戏里,表现出的是野人普通百姓面对自然灾害和野人头目贵族剥削时的凄惨与无助,争取获得其他百姓的共鸣;

毕竟,王爷驾临晋东开创这一方“世外桃源”前,这里绝大部分的百姓,也都是过着一样颠沛流离的凄苦生活;

戏目里,是王爷出现,解救了这些生活孤苦被奴役的野人百姓,给了他们饭吃和田种,很应景,也很一致。

这倒不算是过分粉饰和修改,毕竟当年入关烧杀抢掠的野人大军,在被王爷卡住雪海关的退路后,基本全灭;

余下的俘虏,也大多消耗在了雪海关的修葺工程上,可谓尸骸累累。

现在晋东的野人,一部分是掳掠过来的,一部分是自己迁移进来的,总之,都是晋东主动吸收进去以补充劳动人口的。

但这时出现的野人,是骑着马,背着弓箭的,虽然他们很少有着甲的,刀和弓箭看起来有些残破,但那种原始野人的气息,还是太重了,让人有些不适应感。

至少,覃二勇和覃小勇是这般觉得的。

毕竟,他们堡寨里的野人民户,孩子也是上学社,且都不留野人发式,服装衣着,也都从燕制或者叫夏风。

有营寨里的燕军校尉上前去交涉,随后不久,野人仆从兵马开始入寨,他们就像是一群群饿狼一般,闻着香味就过来了。

一人一碗肉汤,两个带馅儿的大馒头,这肯定是吃不饱的,余下的,用馕来顶,白面儿精细,也不可能敞开了供应。

“来,馒头,别急,排队,排队。”

“你,两个,你,也两个。”

覃二勇和覃小勇被安排在了分发馒头的位置上。

面前蒸屉里的馒头发完了,兄弟俩又从后头搬上来。

“娘的,饿死了。”

“是是,少主。”

覃二勇有些诧异,先前分发出去的馒头,听到的是这些野人的“鸟语”,难得碰到说夏语这么利索流畅的。

这个野人还着了甲,且是晋东军制式的甲胄,其身边的一些个野人,也都披着甲,这装备,在野人仆从兵里,可谓极其豪华奢侈了。

“来,你的两个。”覃小勇将两个馒头递过去。

“两个怎么够吃。”

这着甲野人将手中俩馒头丢回蒸屉上,再伸手,将整个蒸屉端起来,对身边亲信道:

“走,慢慢吃去,我跟你们讲,只有晋地的这带馅儿馒头在叫真的够味儿,我就喜欢派人去雪海关里买来吃。”

覃二勇和覃小勇忙上前阻止,

覃小勇喊道;

“一人只能拿俩,你拿多了,你拿多了。”

那着甲野人闻言笑道:

“嘿,王爷是个大方的人,我多吃王爷几个馒头又算得了什么,你让开,爷爷我肚子饿了,没功夫与你掰扯。”

“上官有令,一人俩馒头!”

“去你娘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指令我?知道我是谁不?”

旁边一名亲信忙介绍道: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我们海兰部的少主!”

覃二勇马上道:“是谁都不行,这是军律,必须要遵守。”

“老子饿了,跟你在这儿废什么话!”

着甲野人直接一脚将覃二勇踹倒在地。

见二哥被打,覃小勇马上扑上去:

“竟然敢打人,竟然敢打人!”

着甲野人身边的几个亲信,一齐出手将覃小勇架起来,面朝下,“噗通”一声,丢了出去。

这边的动静一下子惊扰到了附近很多人。

海兰德不屑地哼了一声,不以为意地抱着蒸屉往外走。

他有这个底气,

他爹是最早投靠王爷的野人部族,深受王府信任;

他的俩哥哥,全都在王爷身边当过亲兵,大哥现在回到了部落,二哥则在奉新城当差;

关外的野人奴仆兵,一般都是由海兰部负责整合,再约束着进入关内听从王爷的军令,前阵子他爹生病了,大哥得看管族内事务,就由他来负责带领这先头的一批仆从兵进来了。

总之,他海兰德吃几个馒头怎么了?这算事儿么?

“呸,不开眼的东西,”

……

“本以为你会错过的,到底是王爷疼你啊。”

“哥,瞧你这话说的,父亲不疼你么?父亲要是不疼你,你在渭河那边这般胡来,换做其他人,早被撸职问罪了。”

“哈哈哈,不瞒弟弟你说,我就是笃定咱王爷不舍得打我棍子,才敢这般放纵一下自己的,哈哈。”

陈仙霸一身金甲,这一套甲胄,还是当年王爷封侯时先帝所赐,如今被王爷转赐给了陈仙霸。

而陈仙霸身边的银甲年轻人,不是天天又是谁?

“对了,阿弟,王驾几时会到?”

“应该还要些日子,父亲得在奉新城处理好一些事务才能放心出征,所以才先派我来立行辕。”

“行,等王爷到了,你去与王爷说说,让王爷把你调到我的军中任我副将,哥哥保证,能带着你杀个酣畅淋漓。”

“父亲一切自有安排。”

“王爷疼你,你去求求,没理由不答应的,你就说与我许久未见,想多陪陪我。”

天天摇摇头,道:“哥,我觉得我以这件事去主动求父亲的话,很大可能会让父亲把你调回帅帐当亲兵,这样就可以一直陪着我了,哥,你愿意么?”

“这……”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走着;

这时,前头的喧闹声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陈仙霸皱眉问道。

军中最忌讳喧哗打闹,因为有时候一个不慎,小小的误会也可能引起哗变。

这时,一名士卒上前禀报了事情原委。

……

眼下局面是,因覃家兄弟被打,导致辅兵这边食物也不发放了,聚拢过来,而海兰德身边也有一众亲信,双方已经开始了推搡。

海兰德仍然吃着馒头,浑然没当一回事儿。

就在这时,

一名银甲小将径直冲入人群之中,身形前扑,直接撞开了海兰德一侧的两个亲信,而后伸手,攥住了海兰德的脖子,将其掀翻在地;

“砰!”

海兰德摔了个狗啃泥,同时听到自己身上的人抽刀的声音。

“违背军律,教之不改,主动寻衅,对袍泽出手,死罪!”

天天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森然,音浪在气血的加持下变得更高传递也更远,一时间,原本喧嚣推搡的四周,一下子定格下来。

而海兰德亲信们本打算去将自家少主抢回来,却忽然发现身边多出了许多燕军正军甲士,他们瞬间不敢动弹了。

而被压在地上的海兰德一听这人竟然要“杀”自己,

瞬间没了先前的从容淡定,

马上喊道;

“你不能杀我,我爹是海兰部的首领,我是海兰部首领的儿子!!!”

“噗!”

刀,

没有作丝毫的停留,

抹过了海兰德的脖颈,

又因其头发被拽着,脑袋扬起,刀锋划过后,伤口直接向前迸出了鲜血,溅得老高;

海兰德眼里,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他真的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一天因为多吃几个馒头……而丢了性命。

“我,

是摄政王的儿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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