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开辟紫府

徐青参悟紫府元宗是不疾不徐的。

而且这里是文渊阁,所以徐青要查阅紫府元宗里的一些道家术语的来龙去脉很是方便。

他突然有点明白方阁老为何在编修道藏时,能无意中得道,除了个人的天资之外,文渊阁确然是天生适合悟道的场所。

说起来,前世今生的历史上,有好几个伟大的悟道者都是从图书馆起家的。

他参悟紫府元宗越深入,对自身全真道的修行体会就越深。

无论是金光咒,玄天观想法,玄天妙音洗髓大法,虎豹雷音,亦或者先天指、天罡无极功等,众多修炼法门,在紫府元宗的归纳下,有汇聚融合的趋势。

他在文渊阁恬然自得的时候,忽然遇到一个让他有些尴尬的人。

沈墨。

他乡试时的座师。

徐青入京之后,自然去拜见过,但是吃了闭门羹,不过却收了他的礼物。

“恩师是来文渊阁找书的?”徐青是个体面人,认出沈墨之后,上前问候。

说起来,这还是“师徒”第一次见面。

至于沈墨的长相,徐青提前打听过,自然不会认不出来。何况沈墨进入文渊阁时,与外面值守的小太监有交流。

沈墨是玉亲王的老师,在宫里其实是很有面子的。

“没,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我先前写了一篇攻击你安置灾民,包藏祸心的奏疏,因为奏疏的事,错漏严重,所以陛下命我来向你道歉。”

“学生愧不敢当。”徐青先是拱手,随即接续道:“纵然恩师的奏疏有不实之处,心也是为朝廷好的。学生身正不怕影子斜,此事或许也是恩师被人蒙蔽,所以才误解了……”

徐青心里门清,以沈墨的为人,如何肯得罪徐青。他写攻击徐青的奏疏,自然不是本意。

此外,沈墨的才学不至于写篇错漏严重的奏疏出来,所以他是故意写出有错漏的奏疏。

这是大虞朝官场惯用的伎俩。

上面逼着干自己不想干的事,那就是只好执行,但执行会出什么问题,那他就不敢保证了。

反正你就说,事情办没办吧。

老皇帝更有意思,明明是沈墨背后的人逼着沈墨来攻击徐青,偏偏要狠狠责罚沈墨。

哪有老师向学生道歉的?

另外,徐青要是接受了,更是不知好歹。

这是演戏给谁看呢。

“君命不可违。”沈墨向徐青郑重一礼。

徐青连忙躲过。

老皇帝只说让沈墨道歉,没说让徐青必须接受道歉。

接下来,沈墨的话,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经由内朝廷议,如今我将接任工部右侍郎的位置,往后你那些奇技淫巧的事务,都由我来管。”沈墨的话,果然很有份量。

“小阁老呢?”徐青敏锐地察觉到,肯定在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

沈墨:“元辅家的老太爷病重,他没法回去尽孝,便让长孙先回去,代替自己侍奉老太爷。因此这个位置就空下来。我接任工部侍郎,正是元辅和陛下的意思。”

徐青:“恩师也是刚得到老太爷病重的消息?”

“恩,内朝廷议时,我才知道的。”

“消息倒是够紧密的。”徐青自己也没收到相关消息,他嗅出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

他先前向首辅建议了老太爷养老的事,这才多久,就传出老太爷病重的消息。一般人肯定会以为是首辅的政敌出手了。

徐青却觉得,事情怕是不简单。

沈墨淡淡道:“我不太会做实务,所以你的那些事,有什么想法知会我就行,只要不是有严重问题的,我这不会妨碍你什么。这工部侍郎的位置,我未必能坐多久。”

以沈墨的资历而言,他当工部侍郎,纯属是暂时过渡,都算不上升迁。除非是户部左侍郎甚至吏部左侍郎,对他而言,才算得上升官。

徐青思忖片刻,道:“学生一定不给恩师添麻烦。”

沈墨:“我听人说,你说过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时候,麻烦的起因也不一定在你。自然也谈不上怪你什么。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面对就好了。”

他现在说话,颇有点一切顺其自然的味道。

徐青觉得沈墨现在有点很难描述的感觉,或许他养父的去世,对他真的有很大打击。

想想也是,如果叔父婶婶去世,他心里肯定也很难过。何况沈墨的养父,那是实实在在把他当亲儿子养,教他读书,还不图回报。

甚至去世之前,怕是都担心养子的仕途,没让人叫沈墨回来。

毕竟沈墨认祖归宗之后,礼法上和他养父一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对现在的沈墨而言,或许仕途根本比不上回去见养父一面,甚至终其余年更重要。

因为在沈墨心里,没有养父便没有他的今日。

徐青随后礼送走沈墨。

他既然要搞这些奇技淫巧,工部右侍郎的这个位置,当然很重要。现在上来的是沈墨,支持的力度,纵然没小阁老那么大,不过以沈墨的性格,绝对是不会对他指手画脚的。

对下面的技术人员和业务人员不干涉,已经是顶级的好领导了,徐青还能奢求什么。

而且由于沈墨的特殊身份,只要不是他想调走,别人根本不好动他。

毕竟是“储君”的老师,等玉亲王上位,别说入阁,做首辅也是理所当然的。

哪怕玉亲王不喜欢这个老师,也得酬功。

不然别人怎么看玉亲王?

刻薄寡恩?

你连老师都不酬功,我们这些送你上去的人,是不是也不打算回报了?

而且沈墨作为玉亲王的老师,上书攻击自己的弟子徐青。使其和徐青有些嫌隙,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妙处。

老皇帝做出这个安排,足见对徐青的底线就是,你帮我捞钱,我帮你平事。顺带还敲打了玉亲王这个储君。

天地万物,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你不能想。

帝王啊!

所以徐青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做了皇帝,便不是人,别指望有什么真情。老皇帝可以毫不犹豫的保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他。

如今徐青的生态位,无非是乾隆的和珅那种位置。而且还是前期的和珅。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徐青还有一件事需要搞清楚。

到了晚上,他照例离开文渊阁回冯府休息。

在书房里,徐青先说了沈墨的事。当时廷推,老冯也是在场的。徐青不来问,他也要找徐青开个小会研究一下。

“兵部近来有什么蹊跷的事发生?”徐青的思维就是不一样。沈墨的事明明是工部的,他却直觉此事和兵部脱不开干系。

因为朝廷现在的大事是军机处的设立。

抓住问题关键,才能找到问题根源。

冯西风于是将自己觉得蹊跷的事都说了一遍。

徐青闭目思考,忽然道:“先生是说,云州那边的公文,已经比平时晚了五日,至今没有送来?”

“恩,兵部已经批文去催了。”

徐青:“云州是九边重镇之一,军情往来密切。突然断了五日的消息,事情其实非比寻常啊。”

冯西风:“不错,我也向兵部那边提了意见,但他们似乎没什么反应。”

徐青:“六科到底不是六部,消息渠道还是太少了。不过,先生现在最好直接写奏疏,向陛下上奏此事的重要性。”

“现在?”

“六科给事中本就是为陛下查漏补缺的。先生上奏疏乃是在其位谋其政。甚至要朝最恶劣的结果去设想,并提出建议。军事上的事,我不太懂,先生自己发挥所长就好了。”徐青心里顿时明白了,首辅确实够狠。

看来是云州发生了什么大事,而首辅早已布局,打算借此对云州的军队进行整顿,并借着此事,顺势设立军机处。

而云州军队的事,或许和工部还有牵连。

因为许多军需器械,需要走工部。

这时候作为工部侍郎的小阁老回去侍奉老太爷,正好能躲过这场风波。而沈墨接任,即使暴雷,因为新上任,加上身份特殊,也能抗住这事。若是借此追究前任,那就是翻旧账了。

如果开了这个头,呵呵,国朝官员有几个经得起翻旧账的?

难怪沈墨要强调,他不管实务,估计他心里也知道,工部的事有埋雷,提前打好伏笔。

徐青和冯西风议事之后,晚上什么也没做,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日,他精神饱满地回到文渊阁,继续参悟紫府元宗。

经过昨晚对局势的分析,加上沈墨那种心境对他的感染,徐青心里好似拂去一层尘埃,再也不关心朝廷的事,进入一种无法无念的境界。

他心里隐隐有预感,开辟紫府就在最近了。

所以他昨夜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踏实的觉。

一连七日过去,徐青再也没踏出过文渊阁一步,废寝忘食地汲取文渊阁的文华营养,补益自身。

看守文渊阁的小太监都受到徐青感染,对这位南直隶享有盛名的解元郎,由衷生出敬意。

他在文渊阁当值,其实跟冷宫的太监没啥区别,没啥上升途径。

事实上,有资格进入文渊阁看书的文臣,身份都不低。但这些文臣,早就厌倦了读书。

所以文渊阁作为天下文华精粹之地,平日里反而没什么人。

徐青最近天天来,近日更是不出文渊阁一步。

小太监原本还有些担忧徐青废寝忘食伤了身体,主动送饭,没想到徐青什么都不吃,只要了些清水,并感谢他的好意,还告诉他,这是辟谷的修行。

小太监朦朦胧胧,但人家解元郎肯定比他懂得多。

他自然不敢搅扰,只是远远望着。

逐渐地,他听到解元郎的呼吸声,很是奇妙。

不知不觉间,自己也跟着学起了解元郎的呼吸声。

如果是寻常练武之人,存了意,来模仿徐青的呼吸,肯定会各种难受,但是小太监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是能模仿的地方直接模仿,模仿不了,那就直接跳过去,心中甚至只觉得好玩而已。

唯一不好的事是,这种呼吸学了之后,很容易饿。

好在他向御膳房报了徐解元在文渊阁看书废寝忘食的事之后,那边不知道什么原因,天天送饭过来。

里面都是好肉好菜。

他问徐青吃不吃,徐青还是拒绝了,并让他吃掉,免得浪费。

小太监得了解元郎的准许,将这些饭食吃了,不过他怕惹事,告诉御膳房送饭的人,徐解元不吃,让他吃了。

那边倒是不介意,说是上面的吩咐,反正徐解元在,就送饭来。

小太监听了徐解元的话,吃了饭菜,他们也好交差,不然带着没动的饭菜回去,他们也不好交差。

小太监隐约明白,这也是徐解元让他吃饭的用意。

他颇是欣喜,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心中有种向徐解元报恩的冲动。

只是他不敢打扰徐青,故而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

渐渐地,他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结实,甚至还有种说不出的舒适之感,这一日,他突然见到徐解元做了一个双手环抱,如抱婴儿的姿势。

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意境深远。

忽然间,不知道他是不是精神恍惚,看到徐解元身后出现两种隐约的身影,一条好似巨龙的大蟒蛇,一头巨龟。

两种灵物交缠,盘结,形成一尊大神。

这……

一时间,神威不可测度,小太监竟然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只看见徐解元在旁边,对着他微微一笑:“你醒了啊。”

小太监慌忙告罪。

徐青微笑地取出几片金叶子,说道:“你无意中学了我的龟蛇呼吸法,算是我不记名的弟子。这修行之路,没有钱可不行。拿着这些钱,买些好东西补补身子吧。”

宫里太监收钱属于天经地义的事。

可也得看身份。

小太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身份,能被徐解元结交,诚惶诚恐,不敢接受。

“收下吧,兴许将来我还需要你帮忙呢。”徐青丢下金叶子,飘然而去。

小太监想起宫里的一些传闻,有些大太监就是因为外臣暗中支持,飞黄腾达起来的,莫非徐解元看重了他?

不管如何,这都是大恩大德。

他小心翼翼捡起地上的金叶子,然后朝着徐青离去的地方磕头。

“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徐青低语着。

他现在准确的说是开辟紫府,得了道家所言的金丹大道,亦是玉液还丹之境。

浑身的铅汞气血和先天一炁,再也无分彼此,化作玉液。

而紫府中,神魂十分坚实。

“幸好是在皇宫大内开辟的紫府。”徐青松了一口气。

他浑然没想到,开辟紫府的过程竟然如此凶险。

在那时候,他的神魂在开辟紫府的过程中,紫皇龙铠和玄武罡煞相冲,宛如水火交攻,要在神魂中产生一场可怕无比的爆炸。

结果因为是在皇宫,这天下对神魂压制最厉害的地方,硬生生将这场水火交攻的爆炸压下去了。

盖因他神魂冲突越剧烈,来自王朝气运的压制就越恐怖。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哪怕附体的神魂宗师,都得神魂被压得粉碎,偏偏徐青正处于紫府开辟的过程,神魂膨胀之力和王朝气运压制相互抵消。

令他把握住了,水火相济,阴阳相交的玄妙。

这关口,亦是道家所谓的打通生死玄关。乃是修炼者炼炁得道最凶险的一关。

如果要比喻的话,类似于前世小说里,张无忌在乾坤布袋得以九阳神功大成。

“如果不是我帮首辅变法,令大虞朝的国势暂时回光返照,先前王朝气运的压制肯定会差一截,那样的话,我也没法调和龙虎,捉坎填离。”

龙虎者,阴阳二气也。

坎离则是水火。

“方阁老在数十年前,得悟修行之妙时,看来也经历了这一关,那时候他也在皇宫编修道藏。”

徐青选择在皇宫大内突破,正是有方阁老的经验在。

他觉得方阁老既然是在皇宫编修道藏时,得悟修行妙道,说明事物要从正反两面来看。

王朝气运固然有压制神魂的一面,未必没有其他的好处。

他那时候不明白其中微妙,自己经历过一番,算是明白了。

当然,冲破生死玄关,开辟紫府,成就金丹大道,未必只有这一种办法,前代求道者,应该也有其他办法。

不管怎么样,学习前辈的经验,总归不是坏事。

紫府开辟,徐青的神魂才像是有了真正的居所。先前他的肉身是神魂的居所,但总像是少了点什么。

如今呆在开辟的紫府里,就像是神仙有了自己的道场洞府一样,终于找到归宿。

而且紫府之中,还有五大魔神,如今如同五方揭谛一样,老老实实听候徐青随时随地的差遣,一旦徐青遇到极大的危险,且没法自主行动时,甚至能自行显化护法。

总而言之,虽然他现在力量上暂时没有质的飞跃,但开辟紫府之后,已经坚实地迈出阴灵入圣的关键一步了。

“方阁老几十年前便是这境界了。”徐青一念及此,不免对方老怪更加忌惮,或许老头子,现在都不知道他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而且方阁老不是专门的修行者,估计以为自己停留的关口,就是所谓的鬼仙屏障。

实际上,是也不是。

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

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方阁老先前是无意得道,所以一路精进。或许后来着意之后,反而被卡住了,空有力量的增长,却没有再次质的跨越。

似有意,似无意,有意无意是真意。

徐青因为自己一路走来,经历颇多,所以对于方阁老的修炼,隐约有些轮廓。

开辟紫府,修行到一个界限之后,下一步便是成就元神地仙。

这一步如何迈出,徐青也只能一边揣测,一边摸着石头过河。

无论如何,他的自保能力是越来越强了,在接下来复杂纷乱的局势,即使不借助外力,也能更加进退自如。

此时此刻,一封边情急报,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本章完)

第212章 翁仗婿势

西苑,太液池。

首辅、六部尚书等朝廷大员赶到。

此时此刻,老皇帝正披着蓑衣在太液池钓鱼。这蓑衣十分精致,蓑丝所用材料价值堪比黄金。

昨夜大雪,天地一片白。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伴随一阵悠长的玉磬声,一首定场诗出来。

众位臣工无不神色凝重,当老皇帝弄出定场诗时,说明今天老皇帝是真的生气了。

大家都得悠着点,别撞到枪头上。

“张阁老,你来说说这次的事。”老皇帝将钓竿扔在一边,直接点将道。

众臣工看得分明,上面没钩。

首辅不疾不徐道:“云州兵变,士卒杀了巡抚,分食参将,欲投北虏。”

众臣工不由佯装惊色,梁阁老更是惊呼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云州是九边重镇,军中上下,哪个和北虏不是有家仇国恨,怎么可能投靠北虏?”

其余诸公暗自无语,这云州的军情大半个月没有回信,朝廷派人去催公文,到今天之前,一直没有下文。但凡有点敏锐性,都应该清楚云州那边出现大事了。

现在结果虽然吓人,但众臣皆有心里准备了。

而梁阁老这样,显然是对军事一点敏锐性都没有。

但很快有人回过味来,还得是老登狡猾。

此举显示出老梁在军事上的庸碌无能,那么待会要解决问题时,总不能找老梁这个军事废物出主意了吧。

何况老梁是礼部尚书,跟军事也不沾边。

等于直接把自己从这件事摘出去了。

首辅立马呵斥道:“梁尚书,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半月以来,并非没有奏疏言及云州的异常,梁尚书你是对此一点都不关心吗?”

好踩!

诸位臣工心知,这是首辅在点梁阁老的本职是礼部尚书,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关键是首辅这一点拨,可以说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既踩了梁阁老,又轻飘飘地将梁阁老的责任减轻。

人家梁阁老本职是礼部尚书,不通军情,确实说得过去。但军情公文,都要走内阁……

随即有兵部尚书洪轩出列,提到了如今内阁处理军机要务的弊端。并说明在军事上,专业能力的重要性。

阁臣不知兵,又要处理军务,稍稍出点错,对于国家都是极大的危害。

其实实际上哪有那么严重,阁老就算不懂,身边也有幕僚,何况大方向都是早早商议定好的,真有什么要紧军情,这不是能召集专业的大臣商量么。

不过谁叫人家洪轩作为兵部尚书,却没有入阁呢。

内阁管军事,他兵部管什么?

何况设立军机处,首辅固然是首席军机大臣,但兵部尚书难道能被排除在军机处之外,那是妥妥的常务副首席军机大臣。

首辅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在这方面付出太多精力,所以事权还不是落在他手里。

这比入阁当个排序最低的阁臣还爽。

洪尚书显然得了高人指点,据理力争。

不管今天事情成不成功,他姿态做足,兵部的老少爷们都会知道的。哪有下属不喜欢为本部争权的尚书?

这对才接任兵部尚书不久的洪轩稳固权力根基同样有利。

说到底,他成为六部堂官的时间太短,论资排辈,兵部尚书除了在特殊时期,入阁的次序是不靠前的。

今天打赢了这场仗,起码少奋斗十年。

洪尚书说了一大堆。

这时候户部王尚书道:“事有轻重缓急,于今之计,当派遣朝廷重臣,节制边镇,查清兵变情由始末,遏制事态扩大,并尽快平息兵变才是。”

王大人如今也是阁臣,而且和玉亲王关系亲密,自然不乐意内阁被分权。

但他也不敢明面上站出来反对,只能先拖一拖,事缓则圆。

洪大人是新晋的六部堂官,比许多同级别的大员年纪都轻,正是气盛的时候,今天冲锋陷阵,如果被王尚书轻飘飘一句话打回去,还要不要面子了?

“王阁老此言差矣。问题的根源不解决,今后再出现类似的事,依旧要兴师动众。如果专门设置军机处,一旦有不好的苗头,军机处这边便能迅速派人处理,不至于酿成今日的大患。”

王大人不阴不阳道:“这么说,设立军机处,洪大人笃定今后没有这样的大患了?”

洪大人道:“王大人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出现同样的事,有军机处,肯定是比没军机处强的。如果王大人连这点都瞧不清楚,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户部尚书在六部中,仅次于吏部,虽然和兵部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却也是居高临下的。

如今洪大人硬顶王大人,其他大臣不免暗赞,洪大人好样的。

反正他们吵得越凶,其他人越能置身事外,还能顺道瞧瞧热闹。

“陛下,臣有话说。”一个颤颤巍巍的老臣出列,正是吏部尚书彭老大人。这位可以说是,方阁老致仕之后,朝中资历最老的人。由于吏部尚书位置特殊,所以这数十年来,都没有吏部尚书入阁的说法。

本朝之中,内阁称之为内廷,六部九卿则是外廷。

内廷之首是首辅,而外廷之首便是吏部尚书。

哪怕王尚书身为户部尚书,且还入了内阁,论在外廷的影响力和吏部尚书也没得比。

见得这么一位元老重臣出言,连老皇帝也不得不正色以待。

而彭老大人接下来的话,又是石破天惊。

原来老大人觉得自己年纪大,已经处理不了国家要务,所以请求致仕。

其实在此之前,彭老大人已经请求致仕了两次,皇帝都照例挽留。

如今是第三次。

按流程,第三次应该得允许了。

众臣只是没想到,彭老大人居然在这个节骨眼致仕。

不过彭老大人也说得很有道理,平定兵变之后,作为边境重镇的云州,事后文官的处置和安排,都是十分重要的事。

他年老心衰,怕做不好误了国家大事,如今请求致仕,也是为了让朝廷再派一位年富力强的大员接任吏部尚书。

而按照惯例,如果吏部尚书致仕,有资格竞争吏部尚书位置的便是,吏部左侍郎,左都御史以及没入阁的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等重臣。

其中主要还是吏部左侍郎和左都御史来竞争。

论官位,自然是左都御史更大,其与尚书是平级的。

但吏部左侍郎作为默认的小天官,序列隐隐然还是更靠前的。

另外,左都御史掌管督察院,乃是清流之首,等于是保守派天然的领袖。

这吏部尚书的位置一空出来,事情甚至比云州兵变还要大条。

说到底,官兵兵变,也不是稀罕事,归根结底就是要饷。

如今的左都御史和户部王尚书的妻弟是姻亲关系。

看到对方拼命使眼色,老王立刻懂了对方的意思。他也在权衡利弊,吏部尚书的候选人中,显然是左都御史霍景上位对他最为有利。

而且如今的吏部左侍郎老张的把兄弟右佥都御史吴大人又是徐青的恩师。他和徐青因为玉亲王的事,多少有些不对付。

让老霍上位,自然比老张上位要强。

这边,老皇帝在吏部彭老大人的求肯下,应允了对方致仕的要求。王尚书立马跳出来说,国事为重,他决定放下和兵部尚书的争执,并准备立马让户部配合准备钱粮军需等,并向举荐派左都御史这位朝廷重臣去解决云州兵变的事。

霍景有了平息兵变的功劳,回来之后接任吏部尚书的位置,自也是顺理成章。

而且要想平息兵变,没有户部支持,怎能成事?

朝堂争斗终归是以妥协为主。

这边老王不反对军机处的设立,首辅这边退一步,将吏部尚书的位置交出去,也是应该的。

关键是户部还卡着平息兵变之事的脖子。

首辅见着这位昔日的盟友,如今变法事业刚刚起步就跳反,虽说投靠玉亲王乃是任何一个朝堂大员都会做的正确选择,而且在其他变法政策上,户部也和过去一样支持,但他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做大事必须要揽权。

权力不在自己这边,别人再帮忙,做事情也是不安稳的。

因此吏部尚书的位置断不能落在保守派手中。

他缓缓道:“臣保举一人,必定能平息此次兵变。”

他缓缓取出一份奏疏,在老皇帝同意之后,传阅给众人。

正是冯西风此前写的奏疏,里面有提醒云州兵变的内容,并给出相应的解决方案。纵然是纸上谈兵,也是深入研究过的。

众人看后,确实内心认可了冯西风的专业能力。

左都御史霍景此时身在局中,也不好发布意见。

王大人只能硬着头皮道:“冯大人虽然有些地方剿匪的资历,但到底做官未久,品级不够,威望不高,万一招抚不力,怕是会坏国家大事。”

首辅道:“那就给冯西风加一个军机处协办军机大臣的头衔,这事由军机处专事专办。”

王大人仍是据理力争道:“元辅,冯西风到底威望不够,还请元辅慎重。”

这时候,决定致仕的吏部尚书彭老大人忽然笑起来。

老皇帝:“彭大人笑什么?”

彭老大人连忙出列请罪,随即道:“老臣觉得,冯西风此去云州,必定能平息兵变。”

“哦,为何?”老皇帝饶有兴趣道。

“因为他的女婿叫徐青。”

此言一出,众臣工都安静了。

徐青啊,虽然只是一个解元,但是朝堂近来诸多大事,都有徐青的参与,剿灭南直隶的水匪,平定海患以及东山省的兵变……

此人出手,一向都是雷霆万钧,干脆利落,从无败绩。

唯有处在众臣工中,品级最低的冯大人老脸一黑。这话要不是即将致仕吏部尚书说出来,他肯定直接找人理论了。

瞧不起谁呢?

老皇帝忽然一笑,“彭老言之在理,那就命冯西风以军机处协办军机大臣的差遣,节制三边,平息兵变。至于吏部尚书的事,等年关之后再议。”

老皇帝一锤定音,其他人也不反对了。

户部有钱,人家徐公明就没钱?

云州也是出煤矿的地方,只要老冯带着仙煤的制作技术和经营权过去,对于云州上下,怕不是要喜逢甘露了。

这个方案,冯西风的奏疏也是有提的。

回去之后,管家前来迎接吏部前任尚书彭老大人,到了书房之后,拿出一份契约文书。

彭老大人看了一眼,用它拍了拍自己自己的手臂,“都怪你,怎么就管不住你这只手!”

随后又美滋滋地拿起这份契约文书,有此契约在手,加上徐公明那边的保证,彭家往后十年的富贵都有保证了。

至于更往后的事?

只有天知道。

说到底,人走茶凉。他现在不接这份富贵,以后可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王尚书、玉亲王那边,可不会对一个即将离任的吏部尚书,开出这么高的价码。

而且老彭是老官僚,他早猜出老皇帝的心意,怎么会在离任的关口得罪皇帝。

这天下现在还是老皇帝的,早早去巴结玉亲王,只会令老皇帝厌恶。

他此时此刻,相比起手中关于仙煤在老家专营的契约文书,更羡慕冯西风有这么一个好女婿。

若是他有徐公明做女婿,何愁彭家不能继续兴旺几十年?

徐公明和其他寒门出身的大臣不一样,他的势力根基在底层,哪怕不当官,一样有巨大影响力,权力的来源和朝堂中枢的大臣是不同的。

甚至比王尚书这种大家族子在底层的根系更深。

除非玉亲王上位之后,对复社出身的党人,实行党锢,甚至要对整个南直隶出身的官员进行打压。

否则动摇不了徐青的根本。

冯西风下朝,正准备回府,这时候吏部左侍郎张大人拉着他道:“秋远,到我家喝一杯。”

冯西风刚要拒绝,听说女婿也去了张府,只好依从。

张大人亦是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他早有准备,提前多日给徐公明和彭尚书牵线搭桥,今天怕是要阴沟里翻船。

真要让霍景得了平息兵变的功劳,张侍郎的吏部尚书美梦就彻底泡汤了。

这时候,老张也顾不得遮掩自己和徐青翁婿的关系,一定要亮明立场。

张府。

“张世伯、泰山大人安好。”徐青见礼。

宾主各自落座。

张大人:“贤侄,幸亏你早有伏笔,不然今次我要吃个大亏。”

他之前只是牵线搭桥,没想到徐青真能借助彭尚书发出关键一击,帮他填了一个大坑。

徐青摆手:“晚辈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其实元辅不会同意让霍景接任吏部尚书,陛下也是如此心意。晚辈此举,无非是顺水推舟。”

“话虽如此,但要是王尚书利用户部力保霍景去平息兵变,首辅为了大局,也不得不同意。”张大人看得很清楚,朝廷的事十分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为了大局,有时候忍让妥协是必须的。

徐青不愧是大虞朝第一神剑,天外飞仙,能直接斩断乱麻。

徐青如今开辟紫府,更有些超然世外,无可无不可。他道:“晚辈斗胆说一句,大人与其谋求吏部尚书的位置,不如谋求户部尚书的位置。”

“为何?”

户部尚书虽然也不错,但明显不能和吏部尚书比。

张大人身为吏部左侍郎,对吏部尚书之位,自然是有执念的。

徐青:“敢问大人,变法之要,首重什么?”

“自然是澄清吏治。”张侍郎抚须道。

徐青:“正因如此,大人才需要退一步海阔天空。”

张大人寒门出身,能混到如今的位置,自然不光是靠吃软饭就能做到的,本身也是人精,他立刻意识到徐青的言外之意。

随着变法越来越深入,吏部尚书的责任会越来越大。

其实也不是他想不到,而是舍不得。

责任越大,权力也就越大。

以张大人的心志,自然不会被徐青三言两语动摇,他道:“公明所言甚是,我再考虑考虑。”

他转瞬间也明白,吏部尚书的位置霍景得不到,但王尚书支持军机处的设立,总归是要换些什么来。

难道首辅有请王尚书退出内阁,接任吏部尚书的意思?

既然军机处设立,内阁的权力自然会缩小,再呆在内阁,显然有些鸡肋,作为妥协,王尚书自己未必会拒绝退出内阁接任吏部尚书的想法。

而且王尚书作为玉亲王如今的铁杆支持者,他加入吏部,帮助首辅澄清吏治,显然比张侍郎效果更好。

还是徐公明看得透彻。

只是……

张侍郎明白官场不是打打杀杀,别看王尚书和首辅现在立场有区分,但在具体事务上,未必不能合作。

大虞朝的人终归是喜欢折中和妥协的。

何况玉亲王也有支持变法的动力。

因为天下迟早是他的。

这也是玉亲王讨厌徐青,有时候也不得不支持徐青的原因。

因此仙煤的事一出来,玉亲王派沈墨上奏疏试探一下之后,便没有继续胡闹下去。

屁股决定脑袋啊!

酒足饭饱之后,翁婿一起回府。

路上冯大人问:“公明,张大人当真不能做吏部尚书?”

徐青:“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确实上不去。不过如果我出手,结果会不同。”

冯西风嘴角一抽。

但老实说,刚靠女婿的威势,得了一件好差事,他实在没有底气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你打算帮他?”

“这得看张世伯的态度了。”徐青微微一笑。

冯西风闻言有些恍惚,此时他看女婿,好似看到一头潜入水中的蛟龙,随时都可能出水,呼风唤雨。

“公明,你在文渊阁,是不是又有什么大收获?”

“嗯,不过……”徐青正要说话,忽然间抬头看向夜空,天空中,紫微斗数中,一颗星辰陡然大亮。

冯西风学问不浅,立刻惊呼一声,“这是武曲星。”

上一次,天空中有武曲星冲霄射斗,大放光华,还是百年前山河破碎之时。

那一次,大虞朝出了两位武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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