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青登的超级后台!【5000】

与此同时——

江户,郊外,某条河流旁——

今日休假的木村数马,手提一根钓竿,像块顽石一样,一动不动地端坐于河畔垂钓。

一边是一条奔腾的小河,紧接着小河的是稠密的树丛,树丛覆盖之下是一座座岩石山冈,紧连着不远处的小山。

另一边是开阔的旷野,有几条被人足踩踏出来的小径交错纵横,小径一直向东延伸,尽头是江户的市郊。

放眼望去,好一副的美景——然而这么好的一副美景,却被木村此刻的神情给破坏了。

只见木村面无表情,脸上的每根线条都冷硬得像刀脊,神态令人难以捉摸。

木村的身旁,今日同样也休假的火付盗贼改五番队队长:火坂元藏,也拿着根钓竿在那垂钓。

咋一看,并肩而坐的二人似都在认真钓鱼。

但仔细观瞧一番后,却能发现二人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木村半眯双目,紧盯河面,若有所思的眼神,使他看上去像是在注视遥远世界。

至于火坂,他完全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时而扫视静如明镜的河面,时而倾斜眼珠,偷瞟木村的脸。

——木村大人突然唤我来钓鱼……到底所欲为何啊?

此时的火坂,可谓是满头问号。

今日是久违的休息日。为了充分利用这难得的假期,最大程度地消除身心所积累的疲劳,火坂罗列了一份极详实的“游玩计划”。

人过不惑的火坂,虽已一把年纪,但却比年轻人还会玩、懂玩。

首先,先去趟“江户第一娱乐街”:两国广小路,听听评书;看看歌舞伎、净琉璃木偶戏等演出。

等看完演出了,若还有时间,就去趟日本桥的须原屋——这是全江户上下最有名的书店之一——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黄表纸上架。

黄表纸:黄皮绣像的涩情文艺刊物。长期稳居各书店的销售榜前列。因为这种读物实在太好卖了,所以有许多作家专靠写黄表纸为生。

火坂极好女色。读黄表纸是他最大的爱好之一。家中收藏了大量的黄表纸,其数量之多,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

悠哉游哉地将白天的时间消磨尽之后,就前往无数江户男儿的魂牵梦绕之地:“不夜城”吉原,在美人膝下度过欢娱的一夜,他可太想念薄墨屋的早菊小姐的小脚了。

完美的计划,充实的一天——结果,木村的蓦然到来,把他的这份完美计划全给打乱了。

今儿一早,木村忽然登门拜访,说想和火坂一起外出钓鱼。

木村的突然邀请,令火坂很是疑惑。

他与木村虽同为火付盗贼改的番队长,但平日里的交集并不算多。

二人的关系,说陌生也不陌生,说熟悉也算不上有多熟悉——至少没熟络到可以在休息日一起外出钓鱼的地步。

火坂本想回绝,但考虑到这是人家主动来约,不好意思拂了人家的意,外加上他也很好奇木村为什么会突然邀他去钓鱼,故最终勉为其难地应下这份邀约。

在木村的带领下,他们俩来到江户郊外的这条小河旁。

从开始垂钓起,木村就一直一言不发——这使火坂愈来愈感困惑。

木村大人究竟是要做什么?该不会真的就只是单纯地想和我一起钓鱼吧?

木村一直不讲话。

而火坂因受满腔疑惑所扰,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双方就这么一直沉默着。

时间过去不知多久,直到一缕清爽的微风吹皱了河面时,木村才总算开口说出了将钓线甩进河里之后的第一句话:

“……火坂君,你怎么看待橘青登?”

“啊?”

火坂转过脸,冲木村用力地眨了眨眼,以动作向木村问道:木村大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目光依旧紧锁前方河面的木村,像是没有注意到火坂目下正朝他投来的眼神似的,自顾自地接着道:

“火坂君,此地只有你我,没有任何外人在场。而伱也应该知道:我很讨厌橘青登,所以毋需顾忌,放心地畅所欲言吧。”

火坂眉头微挑。

他默默将目光从木村的身上收回,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片刻后,轻声道:

“我……很讨厌橘青登。”

火坂的眉宇间掠起一抹阴郁的愁云。

“我火坂元藏16岁就开始为德川家效命,数十年的克己奉公、兢兢业业,积累了无数功劳与苦劳,才好不容易攀至如今的高位。”

“而那橘青登,只不过是杀了点满口‘攘夷’的疯子而已,就从一介‘三回’同心摇身一变成为与我平起平坐的三番队队长……真是岂有此理!”

说到这,火坂握钓竿的手如风中的枯叶般微微颤抖,眼中喷出仿佛都快凝成实体的妒火。

他像是想将积压在心底的私隐话一口气倒尽似的,不再顾虑、踌躇地扯开嗓子:

“橘青登的上位,是对我这种晨兢夕厉的老臣的不敬、亵渎!”

火坂开腔时,木村全程安静倾听。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火坂定会纵声倾吐自己对青登的不满似的,神情平静,嘴角挂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浅笑。

“火坂君,我就知道你肯定也和我一样,非常地讨厌橘青登。”

说罢,木村放下手里的钓竿,转过身,一脸严肃地与火坂四目相对。

“火坂君,我今日之所以邀你外出垂钓,其实是想与你商讨一件要事:要不要与我携手,一起协力让橘青登倒霉?”

让橘青登倒霉——这组字眼刚一入耳,火坂的瞳仁深处便猛地闪烁出一道亮光。

只不过,这道亮光转瞬即逝,闪起后的下一瞬便迅速消弭。

“我当然乐见橘青登的日子过不舒坦,但是……这种事情能办到吗?”

火坂耷下双肩,神色一黯。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个黄口小儿确实是有些才能。”

“剑术高超,敢打敢冲。到咱们这儿上任的第一天就立下了大功……妈的……!”

火坂的神色虽黯淡了下去,但他眼中的妒火却没有熄灭——反而更加旺盛了。

听到火坂的这句“到咱们这儿上任的第一天就立下了大功”,木村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了些——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青登的这份新功劳,还是他送给青登的。

本想将一桩棘手的任务甩给青登,好使其难堪,可谁知竟进一步地成就了对方的威名……直至现在,每想起此事,木村仍郁闷得想要吐血。

木村连做数个深呼吸,勉强收拢情绪之后,冷笑一声:

“火坂君,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承认:那个‘原御家人’的确有点本事——但这不代表他真有能力在火付盗贼改里过上安生日子。”

“你我皆是火付盗贼改的番队长,所以火坂君你应该也很清楚:管教队里的众将士,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部队里多的是那种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比瓷器还娇贵的骄横兵将。”

“莫说是指挥这些骄横兵将了,光是要让他们别惹事、别来拖自己的后腿,就足以令橘青登忙乱得焦头烂额的。”

“嗯……”火坂表示赞同地点点头,脸上的黯色顿时消去了几分。

江户幕府作为武家政权,身处统治阶级的武士们,说白了就是一帮“世袭的军人”。

平日里各做各事。

开剑馆的开剑馆。

做学问的做学问。

在官府里当差的当差。

可假使碰上战争,幕府发出动员令,那么所有的武士都有义务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务、工作,挎上自备的甲胄、刀枪等武装,参军入伍。

也就是说,武士们都是一帮“随时等待召集的职业军人”。

因此,打从德川家族在江户建立幕府以来,不论是在幕府天领,还是在藩国领地,都不存在“募兵”这种东西。

平民是没有资格当兵的,军事全由武士负责。

火付盗贼改也好,“三番组”等其余部队也罢,幕府现有的全部常备军上至将官,下到普通的士兵,都是正儿八经的武士。他们中几乎每一个人的祖上,都曾为江户幕府的初代将军德川家康负过伤、流过血、立过功。

他们或是被选拔上来,或是走关系上来。其中不乏后台很硬、将家中不成器的弟子塞进来镀金刷资历的豪门大户。

青登、我孙子、木村他们虽贵为一队之长,但他们却并没有剔除旧队士、选拔新队士的权力。

别说是更换队士了,哪怕是惩处队士,都得先好好掂量掂量——你面前的与力或同心,表面来看他的官职比你低,但他背后的家族势力说不定大得能吓死你。

一般而言,武士是不会与平民通婚的。武士只与武士通婚。

经过300年的演变,武士群体内早就构成了一张极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际网络。

军队门阀化……此乃导致江户幕府及“三百诸侯”的军备力量每况愈下的重要原因之一。

因此,青登他们这些军官在治军时。必须得小心、小心、再小心;谨慎、谨慎、再谨慎。若是不慎得罪了什么不能招惹的人,那可就麻烦了。

故而,木村才会生此感慨:光是要压服三番队内的那批骄兵悍将,使三番队真正成为一支“能听自己命令”的部队,就足够将青登折磨得狼狈不堪。

“火坂君,把耳朵凑过来。”

木村向火坂勾了勾手指。

“我远比你所预想的,要更加讨厌那个‘原御家人’!这种血脉低下的货色,何德何能与吾等平起平坐?”

“看见那家伙立功、出风头,比拿刀子在我心头上割还要令人难受。”

火坂深表赞同地用力颔首。

木村继续道:

“这几日,我一直在搜肠刮肚地深思: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让那个‘原御家人’不再得意——还真让我琢磨出点道道儿来了。”

“现在……我有项倘若成功了,便有极大机会将那个‘御家人’赶出火付盗贼改的计策。火坂君,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火坂面色微变。

他在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地探出身子,将耳朵靠向木村的唇畔……

……

……

江户,三番队屯所,校场——

青登话音刚落,便有一人踩着稳健的步伐,从青登身旁的一棵大树后方走出。

没有剃成月代头的浓密头发,两鬓微霜,身材略显消瘦,双眼亮如星辰,嘴角挂有淡淡的笑意——正是胜麟太郎!

霎时,青登底下的三番队众将士,炸开了。

“胜麟太郎?是那位近几年很有名的胜大人吗?”

“还真是他!”

“你确定是他吗?”

“我确定!我曾有幸见过胜大人一面。现在正站在橘大人身旁的那位中年人,确实是胜大人!”

“胜麟太郎……我记得他不是马上要被调去组建海军了吗?”

“橘大人居然请来了未来的海军头领来跟我们讲话?”

……

不论是赤羽、白崎、蓝井等与力们,还是身为基层人员的同心们,此时无不惊愕地瞪大眼睛。

正当众人兀自惊愕之时,胜麟太郎讲话了:

“诸位好!”

胜麟太郎面露微笑,语气和缓。

“橘先生方才已给我做过自我介绍了,所以我就不再赘述自己是什么人了。”

“我今日非常有幸能站在这里与你们讲话。”

“火付盗贼改……对于这支自组建以来便立下无数赫赫战功的部队,我早就好奇已久了!”

……

胜麟太郎依照青登适才所言地为三番队的众队士,做鼓舞士气的动员演讲。

他说话幽默且学识丰富,演讲起来趣味横生,丝毫不让人感觉沉闷。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并没有多少人在专心听讲。

除了正面带微笑、站于胜麟太郎身侧的青登之外,在场的所有人此时无不露出程度不同的恍惚神情。

在座的每一员,都是正为官府效命的武家中人。

既然都是奉公人,那么谁会不知道威名远播,哪怕放眼全国,也绝对称得上是有头有脸的胜麟太郎的大名呢?

某些消息比较灵通、熟稔官场的一切风吹草动的人,则更进一步地知道:胜麟太郎是德川家茂跟前的大红人!在德川家茂的一手提拔下,不日就要被调任为军舰操练所的头取,全权负责幕府海军的培养与组建!

德川家茂对西洋的先进知识,一直持开明、支持的态度,所以他非常赏识精通西洋学问的胜麟太郎,常召胜麟太郎登城觐见,向胜麟太郎问策——这是多少人心向往之的殊荣?

胜麟太郎之所以能于短短数年之内扶摇直上、一步登天,离不开德川家茂的赏识与大力培养。

眼下,胜麟太郎已因通晓炮术及海军事务,确定将被调入军方,接掌幕府海军的组建工作。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深受德川家茂赏识的他,其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幕府海军的初代元帅……这极有可能并非他仕途的终点!

作为近几年来,幕府政坛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胜麟太郎可谓是时下最大红大紫的抢手人物之一。

想巴结他、想抱上这条“大粗腿”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而这样一位大人物,此时居然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一脸和善地给他们做演讲……

橘青登竟然能把这么大的官,请进他们这支治安部队的屯所里做演讲?!

这牌面也太大了吧!

愈来愈多的人不自觉地移转视线,朝青登投去敬畏、信服的目光。

在古日本这种阶级固化严重得近乎扭曲的社会里,相比起“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武力,许多人更畏惧“一念之间,血流漂橹”的权力。

在许多场合中、在许多人眼里,权力远比武力更有威信度。

正所谓:不畏街边浪客,只畏满朝公卿。

橘青登竟然与胜麟太郎交好——一想到这,许多人的心境便不受控制地悄然发生变化。

事实上,以赤羽、白崎为首的这批人,之所以敢对青登爱答不理,甚至对青登恶语相向,完全是因为他们自觉自己的后台很硬,认为青登没法拿他们怎么样。

队内近半数以上的人,皆为旗本出身,家里多多少少有点小势力。

有背后的家族撑腰,毋需畏惧青登——此乃不少队士的内心真实写照。

然而,在亲眼见到青登正与胜麟太郎并肩而立的当下,他们的这种思想却不得不做出改变了。

胜麟太郎……这样的大人物,他们可得罪不起啊!

莫说是得罪了,勾搭、奉迎还来不及呢!

这位经历传奇的,可是未来的海军一把手。虽然从职能上来看,火付盗贼改属陆军,跟海军完全沾不上边,但怎么说也是同属军队的体系。

若能攀附上这样子的军队大佬……那只怕是要鸡犬升天了!

一时间,弥散在校场上的气氛突变。

有些人不再对青登投以漠然、厌烦的眼神。

而有些人……则变得更加心潮澎湃了。

不愧是仁王!不仅认识级别那么高的大官,还能把人家请来做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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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须原屋是真实存在的店铺。江户时代的两国桥,确实是有一座名叫“须原屋”的很有名气的书店。

(本章完)

第293章 提兵西进!征讨甲斐山贼!【6000】

渐渐的,一些眼睛比较尖、意识比较敏锐的人,进一步发现:青登与胜麟太郎的关系,似乎并不仅仅只是“认识”而已。

胜麟太郎做演讲时,时常会拉身旁的青登,一起做点简单的互动。

每当二人展开互动时,青登也好,胜麟太郎也罢,俩人的神情、动作都相当地自然、落落大方。

双方的谈话间、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上下级的尊卑气息,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彼此平级的友情气场——这带给众人的震撼可就更大了。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青登和胜麟太郎是朋友”,可比“青登武力超群”更要令人感到震惊不已。

以蓝井央为首的一批人,他们的眼睛此刻熠熠生辉,脸上满是敬服,他们对青登的尊崇已溢于言表。

某些精于工计的人,此时则是眼冒贪婪之光:既然橘青登与胜麟太郎关系不菲,那么我若与橘青登交好的话,岂不是也有机会跟胜麟太郎搭上关系?

几家欢喜几家愁——就在蓝井等人精神振奋地直盯着青登瞧时,坐在蓝井不远处的赤羽、白崎等一干人的脸色,一个赛一个地难看。

赤羽、白崎等人的面色,或呈猪肝色,或变得苍白。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眉宇间都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麻木——自青登上任以来,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就一直不间断地给他们带来小小的“青登震撼”。

不知不觉间,他们对于这些“青登震撼”,都隐约感到有些习惯、麻木了。

白崎面带落寞地低下头、半眯双眼,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眼中不再有此前在与青登对视时,常迸现出来的盛气光芒——像白崎这样子的人,为数不少。

至于赤羽及以他为代表的一小撮人,他们就是单纯的愤懑不已,但又无能为力了。

在此之前,他们还能自我安慰:橘青登只是比较擅长使剑、比较能打而已,顶多再有点查案、破案的才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本事。

可现在……看着正肩并肩、有说有笑的青登和胜麟太郎,他们再想不到任何能用来告慰内心的话语。

既然橘青登有着如此强硬的后台,那我再与他对着干,岂不是……一想到这,不少人因感后脊发凉而忍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凭仗着身高优势,底下众人的脸庞在青登眼里一览无余。

青登默默俯瞰下方所有人现时所露出的百般神情,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愉悦笑容。

……

……

胜麟太郎的演讲,圆满落幕。

不得不说,胜麟太郎的口才确实是很好,他先从西洋列强的入侵、满脑子魔怔思想的尊王攘夷分子的骚乱、国家局势风雨飘摇作为论点切入,详述像火付盗贼改这样的治安部队的存在必要性与工作重要性,最后以一句慷慨激昂的“江户的和平安定,就拜托诸位了”作收尾。

青登听他的演讲,都听得有些入迷了。

不愧是能仅凭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说服各部高官与各藩藩主出资引进及培育西学的顶级说客。

青登愈来愈理解德川家茂为何如此青睐、重用胜麟太郎了——这种口才佳;精通炮术、航海术、造船学等西洋学问;能抓教育、搞军事的复合型人才,真是千金也不换。

演讲完毕之后,三番队的不少队士意犹未尽。

对于三番队里的不少人来说,今日的经历完全能于日后拿来做向人吹嘘的资本——嘿!我不仅亲眼见过胜麟太郎,还亲耳听过他的演讲哦!

胜麟太郎目下身居高位,日理万机,自然是没有太多的闲暇时间可任由他去挥霍。

故而在演讲结束之后,胜麟太郎在屯所里又待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紧接着就起身表示告辞。

青登知道胜麟太郎一馈十起,因此也不强行挽留,礼节性地客套几句话之后便亲自送胜麟太郎离开。

他们肩并肩,走在离开屯所的路上,正午的暖和阳光洒下来,将两人的身影拉成椭圆形的黑点。

“胜先生,今日真是太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

胜麟太郎微笑,拍了拍左腰间的佩刀,半开玩笑道:

“你我是什么交情?你我可是过命的交情,这点小忙就不需要谢了。”

青登莞尔。

他与胜麟太郎之间,还确实是有过命的交情——物理上的过命交情。

当初,要不是青登及时攀进窗户,出剑挡下神野的刃锋,那么胜麟太郎现在的坟头草应该都有3尺高了。

“橘先生,我能做的都做了。”

胜麟太郎意有所指地缓缓道。

“接下来……能否彻底压服伱部队里的那帮骄横兵将,可就得全看你自己了呀。”

“嗯。”青登微微点头,“我明白。”

“之后若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欢迎随时再来找我。”胜麟太郎补充一句。

“哈哈,我会的。”青登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聪明如胜麟太郎,自是老早就看穿了青登脑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青登为何突然请他来三番队的屯所里做演讲?

简单来说,就是为了“借势”!

借助目前正大红大紫的胜麟太郎的名望,震慑三番队里泯顽不灵、仍觉得自己能与青登做对抗的无知之徒。

青登穿越到这个时代将满一年了,如此长久的时间下来,他也大致摸清楚德川家族治下的官场道道儿了。

阶级的极端固化以及世卿世禄的官职体系,使得江户时代的官僚主义极为盛行。

既如此,那我就反将官僚主义化为自己的武器!

青登之所以请胜麟太郎来屯所做演讲的用意便在这——让三番队的众将兵都来亲眼看一看,他的背后站着多么厉害的大官。

此招一出,杀伤力不可谓不大。

青登刚刚看得可真切了:在瞧见胜麟太郎现身后,不少人的脸色直接就变了。更有甚至,眼睛发直;下巴像是要掉到地上。

也不怪他们的反应如此失态。

举个形象的例子:

身为一介普通小兵的你,突然瞅见你的中尉军衔的领导,领着海军元帅出现在你面前,并且俩人的关系很好的样子……你作何想法?

当然,青登真正的后台,其实是德川家茂与天璋院笃姬。

但很显然,不到万不得已,青登不可能去向这2位超级大佬求助。

很好,一切都在照计划稳步进行中……青登心想。

通过先后展示个人武力与背后的势力,青登已成功收服了三番队里部分人的人心——简单来说,已在部队里有了自己的“基本盘”,不再是个想派人去做事都不知道该去调遣谁的“空降领导”。

姑且算是一个良好的开局。只要手底下有人,那么接下来就能开展下一步的计划了!

尽管通过种种手段来立威,能使自己的处境稍微变好一些,但若想彻底收服人心,还是得讲究一个“利”字!

有道是:同欲相趋,同利相死。

你能带大家升官发财,那么大家自然拥护你。

可若是你没办法带大伙儿过上好日子……那么即使你真的是仁王下凡、背后有天王老子做靠山,大伙儿也很难真心实意地跟随你。

所以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已很明确。

青登“呼……”地长出一口气:

——不知道下一桩案子,什么时候来呢……

……

……

万延元年(1860年),11月19日,清晨——

江户,桶町——

干冷的风在满是泥尘的街道上呼啸而过,陡峭的寒意使街上的每一位行人皆不自觉地拉紧衣襟、加快脚步。

拉货的大板车、运物的驮马以及普通的路人,在桶町的木户外排出极冗长的队伍。

木户旁边的木户番屋内,番太郎不耐地对正于木户外排队的众人,发出连连高喝:

“不要挤!不要挤!喂!说你呢!不要再挤了!乖乖排队!不许插队!谁若敢插队,可别怪我不客气!”

为了方便管理江户的民政,江户的每一町的边界处,都设有一道名为“木户”的木门。

在江户,不论你要去往哪一町,都必须得走町与町之间的木户。

木户的旁边,设立有名为“木户番屋”的岗亭,在岗亭内值班的官吏,被惯称为“番太郎”。

白天,木户敞开,可自由通行;晚上十点关门,除非发了火灾或是别的什么重大事件,否则所有人一律不得出入。

桶町的繁华度,在江户是数一数二的。

眼下正在桶町的木户外排长队的这些人,都是赶着进桶町里做生意的行脚商人。

江户寸土寸金,所以木户的面积自然也不会建设地过于宽敞,一旦商人们所携带的货品、板车的大小稍巨一些,就很容易在木户的大门处形成堵塞,好半天才能顺利疏通——桶町的木户,眼下就陷入了这样的窘境之中。

木户作为连接町内外的重要交通枢纽,人流量自然很大。因此,高札场常常设立于木户附近。

高札,即告示板。

官府常常会将一些新的政令、政策,以及还未逮捕归案的凶犯们的通缉令,直接公布在高札上。

此刻,一小伙性别、年纪不一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桶町的高札前。

桶町的高札以中间的一条痕为分界线,划割成工整的两半。

右半边专用来张贴通缉犯们的通缉令,故活像一个经过无数岁月的演化而自然构成的地层,无数通缉令一张盖住另一张,层层叠叠。

最上面的,是讨夷组首领神野的通缉令。

最底层的,已因年代久远而变成了一团模糊、脏黑的纸浆。只能从污垢中依稀辨出这么一行字——“刽子手一刀斋”绪方逸势。

目下站在桶町高札前的行人们,并没有去品读印贴于板面右半边的深厚历史,而是将目光都集中在了板面的左半边。

板面的左半边,专用于公布官府最新下达的政令、政策。只见其上正黏着一张极崭新的、一看便知是最近才发下来的新公文。

官府的公文用语一向极为正式、严肃。

不仅文字基本皆采汉字,就连文法也都是极拗口的古典用语。

某位懂汉字的老大爷,向身周的睁眼瞎们大声解读这纸公文所写的内容——甲斐出现一伙极凶残的山贼。町民们刻下若无必要,切勿前往甲斐。已责令火付盗贼改前往征讨,定会于最快时间还甲斐安宁。

“讨厌,怎么又是山贼啊……”某位妇人长叹一口气。

甲斐,地处江户以西,离江户极近。盛产马匹,然土地多为丘陵与山地,故古来便有“山国”的别称。

像这样多山的区域,一直都是“培育”山贼、盗匪的最佳温床。甲斐的山贼,都快成当地的知名“特产”了。

“唉……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啊……”某老人一脸惆怅地轻轻摇头,“自打夷人开着黑船进抵江户湾之后,天下就变得越来越动荡不安了……”

“阿霓,安心吧。”一位中年人伸开手,揽住那名刚刚长叹一口气的妇人的肩,“你瞧——官府不是已经派遣火付盗贼改前去征讨了吗?虽然火付盗贼改的官兵查起案来都很凶残,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在打仗上,还是有点本事的。”

中年人的话音刚落,突听得由街西翻起一阵喧嚣声。

紧接着,就像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了似的,一团团人群仿佛跃动的波涛,闷头向街西涌去。

不明所以的人四处询问。不稍片刻,他们便都明白过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火付盗贼改在接到幕府“清剿甲斐山贼”的命令后,大久保忠董和黑泽笃之高度重视,立即下令组建征讨军。

打山贼不比抓案犯,前者可是货真价实的军事行动!不论是重要性还是危险性,都远非后者所能比拟!

因此,为求此次行动能圆满成功,大久保忠董和黑泽笃之派出了他们麾下大半的精锐——一番队、二番队、三番队、四番队与八番队,由上述的5支队伍全权负责此次的“山贼征伐”!以一番队队长我孙子忠太郎为主将,二番队队长金泽忠辅为副将!即刻出征!

5支番队,合计300人……放在和平年代里,放在江户时代的社会背景里,这已属不得了的军事力量。

今天,就是讨伐大军出征的日子。

浩浩汤汤的军列,眼下正行经桶町的附近,

军队出征……这可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景儿!他们就是为了一睹为快,才这么火急火燎地直往街西赶。

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后,那些原本不明真相的人纷纷眼睛一亮,然后也急急忙忙地往喧嚣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转眼间,拥堵在桶町木户外的冗长队伍消失了。

近乎所有的人,都为一解心中的好奇心而涌向相同的方向。

此时正值日上三竿。

旭日高高攀上天宇,将苍穹映照得碧空如洗

可供8人并肩同行的宽敞街道上,黑压压的火付盗贼改军列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蛇,如同会行动的雷云,一寸寸、一点点地向西而行。

一挺挺火绳枪直刺向天空,构筑成一片郁郁葱葱的钢铁丛林

甲胄与刀枪在阳光中闪耀着锋锐的寒芒。

一面面绘着德川家家纹:三叶葵纹的大旗在秋风中呼啦啦掣动着。

前来观看这份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奇景的围观群众,将街道的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他们纷纷伸长脖颈,向街心的军列投去好奇的目光。

附近的自身番吏员们全被动员了起来。

他们或是手持长木棍,或是直接空手上阵,棍连着棍、手贴着手,组成一条分割街侧与街心的坚实人墙。

不让围观群众过分靠近行伍的同时,不断监视人群。

一见到有人在人群里不断乱挤乱动,就立即出声喝止,防患于未然地将所有可能引发踩踏等恶性事件的火苗给掐灭。

在军列中打头的人,正是在本次行动中被授予重任、担任全军主将的一番队队长:我孙子忠太郎。

只见他的唇边一如往常地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神情轻松。

观其模样,仿佛不是去出征清缴山贼,而是正武装游行。

我孙子作为火付盗贼改内少有的不是靠严刑逼供,而是靠正常的线索查找、演绎推理来破案的“名侦探”,在市井里颇有名望,受过我孙子恩惠的人数不胜数。

故而街侧的围观群众中,时不时地爆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孙子大人!”

“我孙子大人!一定要将盘踞甲斐的山贼都杀干净啊!”

我孙子对支持者们的态度很是热情。

他频繁地对这些呼喊声所传来的方向举手示意,并时不时地高声回应一句:放心地交给我们吧!吾等定会旗开得胜!

我孙子的后方,便是副将:二番队队长金泽忠辅。

再往后,就是同样也被派来参与此次西征的四番队队长水岛任三郎、八番队队长风间信义以及三番队队长橘青登。

作为军官的番队长与各队的与力,皆有骑马的特权。因此青登等人毋需行走,都有军马可供代步。

虽然这年头的日本,因还未引进外国的先进马种,本土的马匹都又矮又瘦的,平均肩高只有1米2,但日本人也很矮小的缘故,所以两相对比之下,肩高1米2的矮马在这个国家,已属不得了的高头大马。

火付盗贼改的军马都受过严格的调教,每一匹都温顺得很,所以即使是青登这种才刚学骑术没多久,此前只骑过一头大黑牛的外行,也能在马鞍上坐得稳稳当当的。

一路上,青登所碰到的支持者、所听到的送别辞,并不比我孙子要少。

“橘大人!”

“快看!是仁王大人!”

“太好了!仁王大人也被派去打山贼了!甲斐的山贼们死定了!”

“仁王大人!祝您武运昌隆!”

这还是青登头次像个明星一样,被无数民众簇拥、欢送。

不论是从人群里投射而来的激动视线,还是这一声接一声的亢奋呼喊,都使青登怪不好意思的。

就在这个时候,青登忽而在侧前方的围观人群里,发现一道熟悉的、冒着闪亮亮气息的美丽倩影。

头发挽成岛田髻、腰系绣有云纹的白色腰带、身着蓝色丝绸和服,一袭大小姐打扮的千叶佐那子,在千叶重太郎的陪同下静静地伫立,静静地向青登投来肃穆的眼波。

只有佐那子所在的那一片位置,跟其他区域截然不同——前者的人皆置火付盗贼改的军列于不顾,而是基本都在偷瞧貌美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佐那子。

女的一脸羡慕与妒忌。

男的一脸渴望与淫邪。

千叶重太郎不辞辛苦地站于佐那子的身后,微微张开双臂,以身化墙地翼护佐那子,一脸警惕地环视四周,谨防任何可疑人士靠近他的宝贝妹妹。

此地是桶町,正是小千叶剑馆所坐落的城町。千叶兄妹出现在这儿,合情合理,并无任何可惊讶之处。

在青登因注意到佐那子的存在而抬眼朝她望去时,佐那子于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青登的视线。

她微微凝眸,与青登四目相对。

下一刻,她将双手交叠于身前,向青登优雅地欠身行礼,丰润的朱唇轻轻张动。

青登读出了她的口型:祝您武运昌隆。

唇边涌上一抹欣慰笑意的青登,抬了抬手,准备向佐那子挥手示意。

但这时,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陡然间,青登猛地发现——就在佐那子的不远处,有道对他而言,同样非常熟悉的红色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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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的木户、自身番屋、高札场大致长这个样子,详情请点开最右侧的段评→→

作者君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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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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