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三十五章 「苏明安死去了。」

「这是谁?」

这是青鸟等人的第一反应。

「江……小……珊?」苏明安从记忆里挖出这个名字。

教堂里的一位学生、看起来和「主角」这种词汇没有半分关联的人。若不是她是跳楼的桃梦的好友,苏明安很难记住她。

水岛川空以为她要夺刀,却不料江小珊径直撞上了黑刀。

黑刀刺穿了她的身躯,她的身上出现了黑雾病的症状。

「你们不是说这场特效药大雨会激化黑雾病吗?」江小珊脸色平静:「看来是你的武器所致。我淋了那么久,撞上刀才有事。」

水岛川空收回了黑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本来就不屑于污名化苏明安。

江小珊的皮肤被黑色覆盖,看上去分外恐怖。人们对黑雾病向来避之不及,她竟然敢正面撞上去,仅仅只是为了……做一个示范。

江小珊对他低声说:「嘘……我是异种。即使染上黑雾病,我也不会出事的。」

苏明安望着她。

「文笙哥……虽然你已经不是文笙哥了,按照文笙哥在离开前的心愿,我也会……保护你。即使我很渺小,也打不过他们,但我……至少能挡在你面前。」她说。

被江小珊阻拦的这一会,远方燃起火光——那是朝颜的,美丽而强大的身影。

苏明安感到了困倦——身为「秩序者」的四个小时自由行动时间要结束了,他即将面临一个小时的沉睡。

他看到周围的景象开始流动——就像是时间即将快速跃进。

「我来了,别害怕。」他的耳边传来朝颜轻而温柔的声音:「这一场雨,唤回了大约五十年的历史。许多人都想起了他们的过去。时间也要开始加快了,直至和真实时间的流速等同。」

苏明安能听懂朝颜的意思。

「塔」让时间逆流,将过去带到现在。

「雨」让时间跃进,将现在带到未来。

就像是「凯乌斯塔」的时间跳跃,这个节点已经结束,时间将加速流逝。这场雨的持续时间越长,时间在人们的感官中就流逝得越快。

神灵掩盖过去和未来,靠的是掩盖人们的认知。但当特效药唤醒了人们的认知,过去与未来都会回归。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一直都在一个平面上,就像是蒸汽时代的爱丽丝与他一同成长,楼月时代的邹雨青能够成为他的盟友。分隔它们的,仅仅只是世界边缘。

「朝……颜。」他说。

「嗯。」

朝颜将他护在身后,他已经没有力气,水岛川空的治疗只维持了最低限度的存活。

「是要我帮你回档吗?」朝颜的声音很轻。

「拜……托了。」

虽然他知道回去了也很难改变什么,最大的可能是重演一次。毕竟神灵堵在他的回档点,根本没有办法。但至少……还是得试。

「好。」朝颜点头。

她像一堵安全的城墙,挡在水岛川空之前。

水岛川空感到棘手。朝颜能帮助苏明安回档。这样的话……

一切都将徒劳无功。

一切都将重来。

「神灵大人,现在该怎么办……」水岛川空望向神灵,想看看神灵会怎么做。

——她看到了神灵格外平静的眼神。

就像是……祂一直都看到了任何结局。这种眼神令她全身发寒,莫名地感到恐惧。

苏明安闭上眼。朝颜的怀抱安全而温暖,她的手覆在他的额头,应该是想要一瞬间烧穿他的大脑,这样不会有太多痛苦。

……那么下一周目,他该怎么做。他该如何避免重演这样的局面?在第十一周目多停留一会吗,还是……

雨滴落在他的脸颊,缓缓地滑落。

——他感到额头一痛。

对……确实应该很痛,毕竟是烧穿大脑的疼痛。被烧死的死法,他也尝试过,所以没什么新鲜的。比起那种腰斩之类的死法,要快速许多。

但是。

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点……灼热?火焰的灼热呢?

剧烈的疼痛从额头贯入,像闪电般洞穿了他,密密匝匝地流遍全身,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像是整个人被生生拧碎的,灵魂被生生蹂躏的——极致的、剧烈的、令他都感到难以忍受的剧痛。<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嘴唇下意识张开,却发不出声,喉咙里满是被挤压出的血。

他的双眼不自觉地睁开,望见近在咫尺的朝颜的脸上,露出了挣扎与困惑的神色。

她的手上,握着一柄——神圣的、纯白的、美丽的圣剑。天使的雕纹印刻着剑柄,剑身晃动着的雪亮的、尖锐的光晕,刺入他涨满血丝的双眸。这是一柄和水岛川空手里,一模一样的圣剑。

——神灵赐下的圣剑。

——水岛川空没能刺出去的圣剑,由朝颜刺入了他的额头。

她没有帮助他回档,相反,她做了最让他绝望之事——以圣剑斩碎他的精神防线,斩碎他的san值。

这一剑,斩断了他的所有退路。终止了他回档的可能。

……这个朝颜不是真朝颜。

他自嘲般地笑了。

……他独独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雪亮的光辉贯穿苏明安的额头,斩断漆黑的碎发,呈现倾斜的角度,几乎从他的后颈贯穿而出,剑尖钉在机械轮盘的表面,把他钉在了机械轮盘上,像钉死一只蝴蝶。

由于是攻击精神的圣剑,即使是这样恐怖的创伤,也不会杀死他,只会斩杀他的san值。

大雨顺着剑刃滑下,落入苏明安眼中。

他似乎能听到神灵的笑声。

像是猫咪的笑声。

「……」

然后他也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剧烈的疼痛在灵魂中炸响,血丝布满了眼瞳。他瞬间感到自己的思绪被搅成了浆糊。犹如灵魂都被撕裂,负面情绪在体内嘶吼呐喊,暴风骤雨般的痛楚几乎将他吞没。视野的san值由原本稳定的50点,瞬间滑到了底。

顷刻间,视野中血红的色彩由四面八方而来,就连天空的雨都染上了彩虹般的七彩色——他仿佛看到无数只精灵在空中愉快地跳舞。

它们唱着,跳着——那样动听,那样快乐。像是一群精神病人的狂舞。

这一刻,san值跌落的这一刻——就连水岛川空脸上的震惊在他眼里都被扭曲成了七彩色的面具,像亮色的油漆,像小丑狰狞的笑脸。

她惊恐的声音也被扭曲成了失真的、虚幻的笑声:

「哈(这)哈哈(个)哈哈(朝)哈(颜)——哈哈哈(原来)哈(也)啊哈(是)哈哈——(假)哈(的)?——哈啊哈哈哈——!!」

「哈哈(怪)——(不)哈哈(得)啊(神灵)哈哈(大)——(人)哈哈(不慌)啊哈(张)——哈哈哈(原来早)啊(有)哈哈(准)哈(备)啊哈——!」

「哈——(这)哈哈(个)哈(假)哈(朝颜)哈哈(下)哈(手好)哈(狠)啊哈(苏明安)——(不)哈(会)(有)(事吧)!?——哈(我)啊(没想让他疯掉啊)——啊哈哈哈——!」

苏明安的视线捕捉着那些漂亮的七彩色,它们太漂亮了,漂亮到令人眩晕。

他到底有多久没看到这么漂亮的颜色了?以至于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无法停下自己目光的追寻。

可能已经有几辈子了。

一张张小丑的笑脸飘舞在他面前,看不清他们脸上的油彩是多么浓重,只能看清他们嘴角由朱红勾勒的笑容。

一切都像是被打碎的彩色玻璃,在水中疯狂地挤碎、晃动。倒映在他通红的眼中。

如果说,接下责任的那天是「第一玩家」诞生的日子,也是「苏明安」开始坠落的日子。他的人生在那一瞬间切开了一条线,每一秒「第一玩家」都在不断剪断线的尽头,直到另一端的「苏明安」彻底坠落死去。

……在这种上升与坠落中,他看到了一种永无止尽的循环。

当他上升,有人在笑。当他坠落,也有人在笑。

……都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

「(他不会死吧)哈哈哈——」笑声。

「(好像快昏过去了)哈哈哈——」笑声。

「(这样神灵大人就可以抹去他的记忆了)哈哈哈——」笑声。

「(他没法回档了)哈哈哈——」笑声。

「……」

那些担忧的、绝望的、冷漠的、平静的声音——在他耳里,尽皆化为癫狂的、扭曲的、失真的笑声。

他发不出声,喉中是血的味道。

近在咫尺的——少女碧色的眼瞳夹杂着全然的困惑,像是他们之间一道无形的障壁。隔开了他同样困惑的眼神,也隔开了他疑问的话语。

狂躁的雨声淅淅沥沥。

狂笑的声音驳杂不清。

橘猫几乎要笑出来了。

他想过那么多种可能性……他警惕过诺尔,警惕过离明月,警惕过远方的敌人……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刻的朝颜会是假的。她切入的时机太好了,她的触感和表情都是那么真实。

……甚至她现在满脸泪痕的样子,都那么真实。她大概也未曾想过,她在那一瞬间会被神灵操控,举起了圣剑,刺向了他。

「我……」

她说:

「是谁……」

苏明安合上眼眸。

有人走近他。

下一秒,他能感知到复上额头的,神灵的手。即将抹杀记忆的,神灵的手。

……让他想起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离他遥远的,温暖的,像是春天的日光。

像是放了晚自习之后,骑着自行车一路碾碎的昏沉日光。那时有桂花香,也有板栗香,也有梧桐洒下的晕影。

而今,暮光西沉。除了血与死亡,什么也没有。

像是电流淌过心脏,带来疼痛的、刺激的、无望的……痛苦。

他突然感到刺入心扉的疼痛,喉中满是苦涩。令早已麻木的他感到陌生的、激烈的情感。

……明明他已经竭尽了全力。

……明明他已经在这种地狱难度下不停尝试。

但是却……

耳边的雨声滴滴答答,所有人的面貌都模糊不清。

在最后,他还是笑了,像是不怨恨,也不愤怒,仿佛想到了什么手段。雨滴落在他脸上,血与水已经彻底分不清。黑色的蝴蝶被钉死在天空,神圣的圣剑犹如一柄十字架,禁锢了神灵口中的恶魔。

水岛川空注视着神灵。

她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苏明安会被抹杀记忆,他不会再赢了。

……结束了。

在人们的注视中,神灵触摸苏明安的额头,姿势维持了数十秒之久。直到祂收回手,脸上满是惊疑和后悔。

水岛川空微微睁大眼睛。

她察觉自己可能会听到意料之外的话——

「……他死了。」神灵的手在颤抖,祂也没想到这个结果:「我没想杀他。不对啊……怎么会看不到了呢,他的……」

水岛川空瞳孔紧缩。

苏明安的分身也被神灵派人去杀了,所以苏明安就算死了也会回档。可现在却一切如常。

回档是根植在他灵魂里的权柄,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能触发回档。如果没有触发回档,那么原因只有一个。

他的灵魂……

「我没想到他的精神状态远比我想像得差太多……那一剑直接打散了他的……」神灵的声音在颤抖。

水岛川空缓缓后退。

她听到了令她都感到恐惧的词汇。

她知道这代表什么。

主神世界不能修复精神状态,包括灵魂。

……

「……灵魂。」

……

这一天,人们收到了苏明安死亡的消息。

第一玩家死去了。

辰星坠落了神坛。

一千零三十六章 「人间雪。」

【「死是人之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确知而不确定,超不过的可能性。」——海德格尔。】

【除疾病与自我放弃之外,我们很难想到自己的死亡将在哪一天降临,潜意识认为自己会沿着脑中构想的道路生存下去。在这种心理中,老年人尚且会考虑行动是否会受限于寿命,年轻人却不会,因为他们并不将「死亡」考虑在内。】

【以至于逃避对「死亡」的思考。】

【在某种意义上。】

【也是逃避了对「生」的思考。】

【这种看法,和我们对于「第一玩家」的看法没什么不同。我们都下意识忽略了他会「死亡」的可能性。】

【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曾经见证了四十六亿年的沧海桑田,见证了亿兆种族的新生与熄灭。如果将时间比作一条长线,人类存在的历史只有那么短短一瞬——你难道能指望一颗星球普度众生?倘若它对「人类」青睐有加,鱼和牛又何尝不是它的子民?倘若以「智慧」划分种群,极端智慧者与智力缺陷愚人的差距甚至比人与狗的差距都大,又该如何划分它的子民?】

【我不敢假想「天命之子」的存在。假使人类因为一场荒诞不经的游戏尽皆灭亡,星球的寿命依然不会改变。几个世纪之后,新生命仍将诞生,死去的只是我们。那么多的生命、那么多的物质遗产、那么多的诗歌与文学……都将化为宇宙中的一抹飞灰。】

【所以。】

【第一玩家死了,他的死熄灭了人类的希望。死亡是无法被跨越的「可能性」。一旦发生,无法被更改。】

【除非他没有死去,但我不敢假想这个可能性,太渺小了,堪称奇迹。】

【苏明安。他原来是……真的会死去的。我们应当感到悲痛、遗憾、和……歉疚。】

【对不起,曾经对你施加了那么大的压力。对不起,曾经用最激烈的言辞去指责你。对不起,曾经用批判的目光去凝视你。直到你闭上眼的那一瞬间我才想起……你还没有到达20岁。】

【对不起。】

【苏明安,你明明还小我两岁。】

【——摘录自梦巡论坛top10火帖,一位匿名玩家所发布。】

……

水岛川空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青年被钉死在机械轮盘上,四肢垂落着,全身的重量仅靠额头上的一柄圣剑作支撑,豁口显现在额头边缘,随时可能沿着头颅将他扯碎。大雨的剧烈冲刷下,那身合体的黑袍犹如褶皱遍布的裹尸袋。

他的双眼闭合著,神情与他平日安睡时没什么不同,甚至看上去更痛苦一些。眉头微微蹙着,残留着鲜明的遗憾。他对于这种死亡,很明显也不肯接受。

「不可能……」水岛川空不停地重复。

她相信神灵的判断,神灵的测算能力精准到了极致,祂甚至能算到这世界上每一个人的行动。祂当然能算出,这一剑是砍不死苏明安的灵魂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一剑之后,再也看不到他的灵魂?

她在发抖啊。

旧日之世的早春原来这么冷。827年的2月,还属于冬季寒凉未过的时日,二月的风携带着尚未融化在世上的霜白,打在她的脸上。

她望向自己的双手,白净的双手、没有老茧的双手,却像是浸泡在了鲜红的血液里。这双手,好像再也洗不干净。

「我……」

她好像很想解释什么,或是推脱什么。但是下一瞬间她就意识到没有意义了,能够听她解释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总是提及她妹妹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总是对她投以的遗憾眼神也看不到了,他的声音也不在了。

好冷。

神灵长久地停驻在机械轮盘旁边,略长的白发遮住了祂的侧脸,没有人能看清祂的表情。

真的好冷。

「我没想过……会是这样。」祂的声音也像是融化的雪:

「就算把你的所有回档次数加起来,再乘上数倍的疲累……那一剑也不至于砍碎你的灵魂。你的意志……是我见过最坚韧的,没有任何理由因此消散……我没想过会这样,从概率来说不可能。」

「我们确实曾经相识过,所以,我不希望你受累。但是,我与主办方的赌约,又必须让你受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抱歉。」

「我知道这可能是你的局,但是,我确实看到了你的死亡,也明白了你的……决心。所以,倘若你能睁开眼,倘若你能醒来……」

祂的声音越来越低。

气温好像变冷了,自黑色蝴蝶不再动弹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圣剑的光芒顺势黯淡,机械轮盘的红光像是熄灭的火焰,细碎的白色光点纷纷扬扬洒在苍穹之上,人们擡头仰望着那点点白光,眼里残留着鲜亮的悲痛与茫然——就像一场席卷人间的雪。

人间雪,落于吕树的白头。

听见远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不知是真实的哭声还是刺耳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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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呜,呜呜。

更像是刺耳的风。

不知为何,吕树的耳边逐渐没有了任何杂音,心在这一刻很安静。

远山绵延千里,匍匐于灰蒙蒙的雨中,像在与他沉默地凝视。稻亚城的梧桐树生长得很高,像是一柄苍翠的大伞,将他温柔地遮住。

他缓缓抱住了自己,红色的蝴蝶也抱住了他。他从没感到这么冷过,即使是在几年前冬日里躲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的时期,那时他的心里也是温热的。此时他能感到自己的胸口正在一点一点冻结,原来是心中的火不在了。

雨水流进了他的双眼,他却不敢眨眼,直直地盯着天空中的身影,任由酸涩将他的视野淹没。

……苏明安。

尽管他曾试着想过如果有一天苏明安不在了,那会是什么样。光是想一下就让人全身冰凉,不敢深想下去。

他没有想过会是今天。

他记得无论是十九岁生日,还是之后一起过年,那个人都承诺过,要一起回家去看各地的风景。在全世界祝福的烟火下、在热气腾腾的温泉中、在银河浩瀚的小船里,他们双手合十,闭目许下心愿——

怎么能还没有实现这个愿望,就……

这里不应当是他的坟墓。

这里不是家。

「……不对。」吕树握紧了拳,缓缓地后退。

好人不会是这个结局。这样无望的结局……绝对不应该降临在苏明安身上。苏明安肯定有后手。只要他等待下去,苏明安就又会出现在人们面前,一定是这样的。

他要做好让苏明安回来的准备,他要去……对,他要去叫人。他知道自己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所以他要把聪明的队友们都叫回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想办法……群思广义。然后,苏明安就能回来了。

白发青年如此转身——

这一瞬间,他的头上盈满一整个人间的雪。

钟声响起,白鸽在雨中振翅。

圣城剧烈的火光中,灵猫号四分五裂,只剩下一台记录仪。它掉落在地上,砸在山田町一的脚边。

一缕焦枯的金发,悠扬地自天空落下,染着几缕火星。

……让人想起一个金发的少年,他背对着阳光,满头日光旋转在他的头顶,塑造着融洽的金。他湛蓝的眼眸让人联想到雨后无尘的天空,像是濯洗后般干净,笑起来时,像盈满了蓝盈盈的河流。

此时,少年的笑容不在了,只剩下一缕濒临烧焦的金发。

山田町一伸出手,捧起这缕焦枯的金发。他没有看到装备掉落,所以,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是,死去的诺尔是假诺尔。

「……噗通,噗通。」

双膝砸在地面。山田町一的眼眸是暗沉的,剧烈的悲痛下,双腿无法承担他的体重。

他捧着那缕濒临烧化的金发,贴在掌心。

他已经听到了神灵的宣判——苏明安死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的人生曾经是一段被中途截止的河流,河流不再流动便成了死水。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灰蒙蒙的学校与书本……一切在他眼中都是灰色的。就算进入了世界游戏,他的心底也一直涌动着那股强烈的自毁念头,这与他的抑郁密不可分。

直到遇见了苏明安。

那位青年的眼中似乎永远有光。他的执念是灰暗的死亡,青年的执念似乎也是死亡,但那份死亡不一样,那是与他截然相反的——像是「向死而生」的触感。

这让他感到困惑,感到找到同类般的情感。以至于……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接近,最终成为了朋友。

成为朋友的那一刻起,山田町一察觉,他心中那涌荡不安的自毁念头终于淡化了。他不需要再戴上灰蒙蒙的面具,因他终于拥有了阳光。

可是……

「为什么你这么好呢。」山田町一低声说。

他攥紧了手中的发丝。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好呢。」

……可是为什么连这份阳光也要逝去呢?

白鸽的羽毛落在他的肩头。

他也负上了满身的雪。

……

很快,更多人终于从不真实的感触中脱离出来,接受了这个事实——苏明安死去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的死亡会是今天。

风声仍在耳畔吹拂着,桃花即将开出第一片花瓣,远方的大雁掠过天空,一切都那么平常。像是每个平凡人的一天。

但确实是这样平凡的一天……苏明安死去了。

伊莱与艾葛妮丝呆立在原地。片刻后,艾葛妮丝突然像是疯了一般,打开界面,疯狂地点击着「世界论坛」的板块。她受不了了,她要看所有人的歉疚和后悔,她要看所有人绝望到痛哭流涕的场面。然而「世界论坛」只有在休息期间才能打开,她的指尖一次次地点在灰暗的按钮上,没有得到半分响应。

不过,她也不需要点开「世界论坛」,光是呈现在她眼前的一切——就足以阅览。

这绝望的、沉默的、灰暗的、荒谬的、痛苦的一切。像是灼烧在眼前的烈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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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完了。」玩家苗布跪在地上。

人们沉郁的阴影徘徊在雨中,一簇,一簇,又是一簇。

雨丝敲打着他们的身躯,覆盖了他们无光的眼神。

「他不会死的,苏明安——」有人在大哭。

「苏明安死了,人类积分进度条至少掉落百分之十。世界游戏还剩半年多,我们的进度估计才二十几,已经……完了。」有人瘫倒在地。

「都是水岛川空的错!」有人发泄愤怒。

「现在是排名第二的诺尔来当第一玩家了。你们不是很信任诺尔吗?说什么『要不是苏明安可能有隐藏的权柄,第一玩家本就是诺尔的』!现在这么绝望做什么?让诺尔去带领你们啊!」

「诺尔他……会爱人类吗?」

「如果最后积分没达标,诺尔他真的会付出代价救我们吗?还是说……他会拥抱高维?」

「谁知道……」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事,迷茫、绝望、痛苦、谩骂、指责、怀念、悲痛……

人间众生相。

有人在嚎啕大哭,真心为苏明安的死亡而痛心。有人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悲伤于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

在那么多的榜前玩家之中,谁能比苏明安做得更好?

有了他的毅力,便不如他的敏锐。有了他的敏锐,便没有他的强大。有了他的强大,便没有他的热爱。即使很多人的能力在他之上,但是……

他是最特别的。

就像一颗独一无二的辰星。

……

这场大雪如此寒冷。

首当其冲的是水岛川空。

人们没能力去怪罪神灵,所以他们的矛头对准了水岛川空——看啊,是你的竞争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就算是爱德华,也只是想让苏明安清空实力,而你呢?你彻底杀死了他。

——你是罪人,是手染鲜血的刽子手,是要下地狱千刀万剐的人。

——你就应该一辈子去赎罪,即使你现在不能死,游戏结束后你也不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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