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2章 裂隙加深

沈溪再次从江南回京。

对于京城官场来说,这不算稀奇事,毕竟沈溪位高权重,他要做什么,下边的人根本无从反对。

连以前一向跟沈溪唱反调的谢迁都妥协让位,杨廷和也被皇帝赶出朝堂,朝廷已建立起以沈溪为中心的新领导层,皇帝接下来要栽培亲信,谁都有上位的机会,朝中文武大规模变动已迫在眉睫。

沈溪北上途中,第一个来见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

这次钱宁是特意来护送沈溪回京城……本来他南下是为找寻沈溪与其家眷,此番见到人非常激动,几乎都快哭出来了。

“向沈大人请安。”

钱宁单膝跪地,向沈溪行礼,此时沈溪尚在马背上。

驿馆大门外,沈溪翻身下马,走到钱宁跟前,“钱指挥使如此见外作何?起来说话吧。”

“是,是。”钱宁笑盈盈应着,起身再次向沈溪施礼,然后陪同沈溪一起进入驿馆,此时驿馆内外正有大批侍卫搬东西,却并非出自沈溪的安排,而是钱宁先一步来此处为沈溪布置住处。

钱宁一脸媚笑:“小人来得匆忙,不及安排,只能临时收拾一二,为您换上紫檀桌椅,这样您也住得舒心些。”

沈溪皱眉:“不过暂歇一晚罢了,作何如此费心费力?”

“这是小人的一片心意,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餐饮方面小人找了本地最好的大厨,精心烹饪,小人知您在海上漂泊多时,恐无暇享用美食,特地找来厨子,一路追随大人北上,沿途伺候,所用食材一律都是提前半日采买,确保新鲜。”

“这被褥是从苏杭那边运来的上好缎子,里面装的是蚕丝,绝对柔软,只是不知大人对美人的偏向,所以特找来几个暖被窝的丫头供挑选……”

钱宁拿出以前巴结皇帝那一套,倾尽所能哄沈溪开心。

以前为朱厚照只需要找吃喝玩乐的东西便可,现在为讨好沈溪,钱宁不惜在生活品质上下苦功,也是因皇帝外出的衣食住行很难超过宫里的标准,再费神也讨不了好,而沈溪作为外臣,平时少有接触这些顶级的享受,可以在这方面做文章。

沈溪没有直接拒绝,笑道:“钱指挥使可真会照顾人,这些东西花费不少银子吧?”

“不多,一文钱都没花。”

钱宁本来一口咬定,但马上意识到沈溪不那么容易糊弄,紧忙改口,“就算是出银子,也是小人自掏腰包,绝对不会牵扯到地方上的孝敬,而且保管消息不会外泄,更不会传到言官耳中。”

沈溪道:“若被人知道本官北上途中如此铺张浪费,必会大肆参劾……本来本官对这些享受的东西就没什么兴趣,为此冒险实在没必要。”

“啊?”

钱宁没料到自己如此“悉心安排”居然没换得沈溪垂青,不由有几分失望和惊惶,而他想到的便是沈溪是否会跟他最大的敌人,也就是江彬有来往,不需要他留在皇帝跟前当狗腿。

沈溪摆了摆手:“桌椅什么的,送来就罢了,但仅限今日,厨子一概送走,从明日开始不得再如此安排,免得惹人非议。”

钱宁一听松了口气:“都怪小人思虑不周,以后不会了,不让大人为难。赶紧来人,引大人上楼……”

……

……

官驿二楼。

沈溪埋头书写,惠娘一身男装在旁,红袖添香。

惠娘望着周围奢华的摆设,不由感慨:“钱宁可真会做事,若是老爷喜欢享受的话,倒是可以收此人到麾下听用。”

沈溪放下笔,抬头望着惠娘:“听你这话里的意思,让我任用几个佞臣,就此安于逸乐?”

惠娘道:“不然老爷做官作何?只是一心为国为民,就不想安然享受几天?”

这问题,沈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开始思索,自己自从当官以来,都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好像对自己太过苛刻,有时候清闲下来,是有些觉得不值。

“唉!”

沈溪轻叹,“若是能跟之前一样,当个闲散尚书,可随时称病在家,由谢阁老顶在朝中,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但老爷从未真正清闲下来,就算人闲,心也不会闲。”

沈溪苦笑,在这件事上,惠娘看得比谁都准。

惠娘道:“钱宁此人,不是什么善茬,老爷用他太过冒险,他见异思迁惯了,老爷就这么相信他?”

沈溪笑了笑:“惠娘你有何好建议?比如说将其赶走?或者善加利用?”

“老爷做事,几时轮到妾身来指点?”

惠娘横了沈溪一眼,“但若是要用,一定不能委以重任,想劝之从善比登天还难,除非老爷想利用他的卑下品性,在朝事上做点文章。”

沈溪笑而不语。

惠娘意识到自己失言,补救道:“不过,此等事与妾身无关。”

沈溪笑道:“不过闲话家常,惠娘何必在意?这钱宁倒是个会做事之人,不过可惜……他就是奸佞小人,一直在对大明政局走向产生影响,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陛下,留他在身边,还是有点用处的。”

“作何?”

惠娘再次好奇地问道。

沈溪起身,正色道:“如惠娘所言,正人君子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难题,有时朝中就需要小人做事,来形成制衡。”

惠娘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对于此等事看得很淡,权钱勾结她见多了,对清官也不如何看重,当即道:“论起来,朝中没几个人比钱宁更恪尽职守,至少他会一门心思哄人开心……朝中贪赃枉法的人多了去,谁是佞臣实在不好说。”

“哈哈。”

沈溪笑道,“计较正邪忠奸根本没意义,既然钱宁跻身朝堂,就有他存在的道理,至少他现在能帮我做事。不是吗?”

惠娘想了想,默默点头,放下手中砚台:“时候不早,老爷该休息了,妾身告退。”

本来沈溪可以跟惠娘、李衿同住,但始终才跟钱宁会面,锦衣卫调查情报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有些事他需要避忌,毕竟钱宁并非完全受他掌控。

“早些歇息吧。”

沈溪道,“我处理完手头事务,也去睡。”

……

……

沈溪跟钱宁见面后,如常北上。

不过归途并非走运河,而是以陆路为主,以便加快速度。

钱宁一路都在琢磨如何讨沈溪开心,却屡屡受挫,这让他日益惶恐不安。但他没听说沈溪有跟江彬来往,稍微松了口气,却还是暗中派人调查江彬和沈溪的关系……钱宁经历过多次宦海浮沉后已开始小心翼翼,对自己的靠山沈溪也不能完全放心。

不过一直到京师都平安无事。

沈溪进城后,马上去皇宫觐见朱厚照,却在午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得传见。

朱厚照好像故意跟沈溪赌气,就在乾清宫睡觉,却不说几时见沈溪,这可急坏了朱厚照身边人。

连萧敬自己都出来见了沈溪两回,表明皇帝正在休息不得打扰,而小拧子和张永更是进进出出,时刻都在查看朱厚照是否醒来。

眼看日落西山,朱厚照这觉似还没有睡到头之意。

萧敬第三次出来,苦笑道:“沈尚书不必等了,就算陛下醒了,大约也不会见。您的功劳会以诏书的形式诏告天下……此番您大功在身,旅途劳顿,先回府歇着吧。”

沈溪点点头,他很清楚,既然萧敬出来这么说了,定不是他自己的主意,而是出自朱厚照授意,萧敬不过是转述罢了。

沈溪当然清楚朱厚照为何不见他,现在君臣间的关系已没有之前那么融洽。

“若陛下醒来,萧公公代为通报一声,就说在下来过。”沈溪拱手行礼,“时候的确不早,在下告辞。”

萧敬紧忙还礼:“恭送沈尚书。”

……

……

沈溪离开皇宫后,萧敬松了口气,回去跟朱厚照见面,把几次见沈溪的情况跟皇帝说明。

朱厚照道:“没事就行,见不见其实没多大差别。”

即便朱厚照心有怨气,也不会在萧敬面前表现出来,依然装出一副跟沈溪铁哥们儿的姿态,但其实隔阂早已产生,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只是因沈溪失踪多时,让君臣间的裂隙更加明显。

萧敬道:“陛下,那有关沈尚书入宫……几时再允他前来?”

“等朕什么时候有时间再说吧。”

朱厚照顿了顿又道,“沈尚书总算回来了,以后朝中大小事情都有人解决,朕不用再为琐事烦心,该做点正事了。”

皇帝应该做什么,萧敬很清楚,但他不明白朱厚照口说所说正事是什么,他知道朱厚照想做的定不是治国安邦的事情,更可能是胡作非为之事。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这一觉睡得真好,晚上去宫市看戏,听曲,再听听新说本……萧公公先回吧,你年岁不小,若处置朝事精力顶不住,朕不会为难你,非要将你钉在这位子上,让你不得闲。”

……

……

沈溪回到京城,没有见到皇帝的面,也没有去吏部和内阁述职,直接回了小院。

沈家家眷从山东出发,沿途欣赏风景,会比沈溪迟两天抵达京城,如此一来沈家家眷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差不多九个月,当然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山东地界隐匿行迹。

沈溪到小院后,访客不请自来。

率先来的是兵部侍郎王守仁。

王守仁来跟沈溪问询一些有关西北军务,大概意思,是想让朱厚照将之前对宣府改革取消。

“宣府乃军事重镇,以稳定为主,实在不宜变动太大。”王守仁的话,也代表兵部意思,以王琼为首的兵部大员不太支持朱厚照一系列改革措施。

沈溪道:“西北改革举措其实不多,又是陛下亲力亲为,怕是在下对此无能为力。”

王守仁道:“之后兵部会上奏,请陛下撤回变动,不敢劳驾沈尚书。”

沈溪点了点头:“兵部中事,伯安兄不必来问在下。不如以王尚书的意思为准。”

“嗯。”

王守仁点了点头,抬头看着沈溪,目光中带着一抹异常,显然他不觉得沈溪卸掉兵部尚书职后,会彻底放弃对兵部事务的干预。

而后王守仁又闲聊几句便告辞离开。

这边王守仁刚走,李鐩匆忙而来。

李鐩到来时已入夜,他是从工部衙门开完会着急赶来的,坐下后气喘吁吁。

“天冷了,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李鐩一来不着急说及正事,更像是来跟沈溪唠家常。

沈溪给李鐩倒了杯热茶,李鐩拿起来一饮而尽,这才道:“一年年下来,朝中事说有变化,其实还是老样子,倒是之厚你每年都能做出让朝野震动的大事……呵,还是你日子过得更壮怀激烈些,或许是年轻人有拼劲吧。”

沈溪道:“时器兄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李鐩笑了笑道:“你这趟出去,文武百官提前都没获悉风声,你突然失踪,朝中对你非议声不少,后来知道是陛下派你去,但为何陛下又要着急派人去找你?简直是匪夷所思啊……”

沈溪知道,现在到了需要他给朝廷上下一个交待的时候,王守仁之前来不过是说及具体事务,而李鐩来更好像是代表朝廷跟他发问。

沈溪道:“在下奉皇命出海,准备跟佛郎机人就重开商贸之事展开商议,谁知对方竟然跟海盗、倭寇勾连,准备偷袭大明京畿,逼迫朝廷开海……在下亲率舰队,与佛郎机联军于大明近海厮杀,从北到南,战事不断,其中一度在海上遭遇大雾,迷失方向,是以无法跟陛下上奏。”

“哦?”

李鐩道,“那看来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朝野一群人瞎琢磨罢了。”

李鐩不想去计较沈溪所言是真是假,至于这个理由是否经得起推敲,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他只需要得到沈溪的回答,回去能交差便可。

李鐩道:“你莫怪为兄问你,实在是朝中质疑声太多……听说你今日去面圣,未得召见?”

“嗯。”

沈溪点头,“时器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李鐩轻轻摆手,把茶杯往旁边一放,道:“朝廷什么样子你很清楚,但凡你在京城,于皇宫有丁点儿动静,外面也一清二楚……现在你已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必须要有面对这一切的心理准备。”

沈溪没回答,他不觉得李鐩是来跟他“告密”的,哪怕李鐩跟他的关系再好,他也明白李鐩是正统文官,有自己的为人处世原则,不可能为了他而破坏这种原则。

李鐩站起身来:“不过……你要防备一些人,你半年没回来,京城局势发生变化,不是每个人都对你友好。”

沈溪道:“时器兄在说谁?”

“哈哈。”

李鐩笑道,“不过是痴狂之人在你面前胡言乱语罢了……我年岁不小,正想跟陛下提出请辞,回乡过几天安稳日子,安享晚年比什么都重要。之厚你且忙,我回去了,你旅途劳顿,有事改天再说。”

沈溪对于李鐩匆忙来去,有几分疑惑,但只是没有表露出来,让李鐩看到而已。

其实沈溪很清楚,李鐩并不是他自己想来,自己风尘仆仆回到京师,一直都在赶路,李鐩不过是替同僚打听一下情况,同时帮他解释一番。

“吃过晚饭再走不迟。”沈溪挽留。

李鐩笑道:“不麻烦你了,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还是回府吃更方便些……近日我要在府上设宴,有时间的话你过来走走,一些年轻后辈早就想拜访你,可惜未得机会。”

(本章完)

第2633章 博弈

沈溪很明白,自己身居高位后,最大的问题便在于身边人手不足。

以前他要刻意避免这些事,现在已不需要顾忌正统文官势力的打压,他可以随意栽培自己的班底,李鐩却比他更上心,帮他四处张罗。

沈溪回到京城次日,去内阁和吏部衙门走了一趟,把该见的人,该办的事基本办妥,然后手头就没什么要紧事了,就算他不在,内阁和吏部也不会出乱子,只是这半年来梁储和靳贵比较累罢了,皇帝现在依然没有增补内阁大学士的打算。

“要不,之厚你去跟陛下提一提,适当地增加内阁人手,不然票拟没法及时完成,又或者这边完成了陛下却不满意,老是打回来让内阁重新拟定,你看看这些……”

梁储指了指左手边堆着的一摞奏疏,沈溪好奇地拿起一份看了看,疑惑地问道:“不过是一些番邦奏请朝贡,还有地方遇灾申请朝廷赈济之事,这些几乎都有范本可供参考,怎么可能打回来重新拟定?”

梁储有些无奈了:“偏偏陛下就是打回来了……若不赶紧完成,回头还会派人前来追问……陛下最近对朝事关心多了许多,应该是对一些事情有了自己的看法,且不喜墨守成规……希望之厚能挑起重担,毕竟你比别人都熟悉陛下的思路……”

说到后来,梁储有些脸红,显然对于把事情推给刚刚回京的沈溪有些不好意思。

沈溪心道:“这是否意味着……陛下开始往明君发展了?”

当下点了点头:“尽力而为吧……这些奏疏我拿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明天或者后天全部票拟完……”

“番邦使节已快到京城……陛下连接待之人都未安排,之厚你看……”梁储又想让沈溪主动担责。

当然以沈溪的身份,不可能再出任迎宾之类的职务,更多是让沈溪迅速决定接待官员的人选,并奏请朱厚照快速通过。

沈溪道:“素来番邦纳贡,都有陈规可循,这种事在下就不参与了……这些奏疏我先拿走,好好参详下!”

沈溪不需要在内阁坐班,哪怕来一趟文渊阁,也不想待太久,更多是例行公事。

……

……

沈溪走后,梁储叹息着回到座位上。

这时靳贵从内屋出来,四下环顾一圈后问道:“之厚走了?”

“嗯。”

梁储点了点头,神色间多有无奈,“他对于朝事,并不太热衷,却不知现在已是多事之秋。”

靳贵道:“若不能请之厚上奏,不如以我们……”

梁储打断靳贵的话,摇头道:“陛下长久未开朝议,就算我等进言未必能被陛下获悉,如今能帮忙的人却不肯出手……难!”

靳贵也多有无奈,道:“之厚到底只是在内阁挂职,不过是时常来走走……出了事,还是要我们自己承担。”

……

……

紫禁城,永寿宫。

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趁着入宫向张太后问安时,大告沈溪的状。

这次张鹤龄终于被弟弟说服,现在他俩的府宅天天被人盯着,之前更是被朱厚照派出的御林军团团围住,张鹤龄意识到大势已去,想要东山再起或许真的要听弟弟的,需要“铤而走险”。

当然张鹤龄的铤而走险有一定限度,最重要的是不能惹怒皇帝侄儿,更不能有丝毫谋逆之举。

“……姐姐,姓沈的小子借着公干的机会,出去不知干什么了,陛下从宣府匆匆赶回来就一直关注此事,姓沈的小子已是心腹大患,你应该想想办法,早点让他退下来。”张延龄见到张太后告完状,然后说出自己的看法。

张太后语气悠然:“很多事情,哀家都管不着。”

张延龄急了:“姐姐,你不管谁来管?现在咱张家已落魄,姓沈的依然不肯放过我们兄弟,若摆明刀枪,正大光明地干,我们不惧怕谁,可有些人偏偏喜欢用阴招,利用陛下的宠幸做文章。”

“嗯。”

张太后点头,却未置可否。

张延龄还想说点儿什么,却被兄长一把抓住,张鹤龄冲着他摇摇头,然后恭敬地道:“太后娘娘,此番沈尚书和其家眷顺利回京,说明很多栽赃我们兄弟的事实乃子虚乌有……姐姐就算现在难以借助陛下的力量打压此人,也应该从其他方面着手,避免有人坐大。”

张太后叹道:“很多事,说来容易做起难,你兄弟俩又何尝让哀家省过心?”

张延龄急了:“怎就不省心了?小弟我做事从来都是考虑后果的,这次谁都没乱来,大哥也一样,只有沈之厚暗中搞鬼。姐姐,你不要轻视自己在朝中的影响力,大明以仁孝治国,陛下就算贵为天子,也得听你的话!”

“如今陛下不问事,您就该出来顶着,只有您站到前台,我们张家才有出头之日,不然以后都要被沈家压在下面。”

……

……

张太后对于执掌朝政还是有兴趣的,但她却怕跟儿子交恶,导致母子关系破裂,一时进退维谷。

送走两个弟弟,张太后沉思良久,让李兴给沈溪送去一份“礼物”。

说是礼,价值却不高,多为宫中常用之物,张太后以赏赐功臣的名义送到沈溪府上。

沈溪当天休沐,等候下午家眷回府,吃过午饭他就会出城迎接。

领了懿旨,沈溪陪着李兴一起进到正堂,李兴笑道:“沈大人,您可真是好福气,以前没那个大臣得太后赏赐,说明太后看重你呢!”

沈溪淡淡一笑:“都是宫中御用之物,平常百姓哪敢随便用?平日还得供着……”

李兴嘿嘿笑了两声,却没否认。

沈溪再道:“李公公不在司礼监做事,几时沦落到要给人送东西的地步?现在司礼监很闲吗?”

李兴紧忙解释:“事实并非如此,司礼监忙得很,每日都有数不清的奏疏需要朱批,重要的还要汇报到陛下跟前……不过现在监内有萧公公和张公公坐镇,在下只是做点打杂的小事,太后娘娘的吩咐比旁的事要来得重要,自然要亲自走一趟。”

“嗯。”

沈溪笑了笑,未加评价。

李兴凑上前,小声问道:“沈大人,太后娘娘给您送礼的意思,您可明白?”

“明白什么?”

沈溪反问道。

李兴一怔:“到底是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赏赐功臣,您不打算说点儿什么?照理说您应该进宫去谢恩,太后娘娘的意思,希望你以后有时间经常到宫里走动走动。”

这话入耳,沈溪顿时明白张太后的用意。

张太后现在想将他收揽成“自己人”,所以特意抛出橄榄枝,看看他接不接招。

沈溪心道:“以前谢迁和杨廷和经常去见张太后,被张太后耳提面命,二人在朝中很多事上都会给张太后面子,甚至在张家有危难时出面相帮……张太后这是想让我接谢迁的班哪!”

沈溪明白张太后的用意,却没说破,故意惊讶地问道:“在下一介外臣,怎能随便入宫闱禁地?”

李兴道:“以您的身份,进宫有何难?而且您并非入宫面圣,只要去了,自会有人跟太后娘娘通禀,太后娘娘一道懿旨下来,您便能进内帷,无须得到谁的准允。”

“呵呵。”

沈溪笑而不语。

李兴是聪明人,明白张太后跟沈溪间的隔阂,道:“在下是代太后娘娘递个话,哪怕您入宫去看看皇后娘娘也可以啊……陛下之前不是准允您随时去见么?在下这就告辞,得赶回去复命。”

“嗯。”

沈溪站起身,做出恭送的姿势。

李兴道:“沈大人不入宫谢恩也罢,不过……您真的不打算跟太后娘娘说点儿什么吗?”

沈溪笑道:“在下感谢太后娘娘恩赐,不过碍于朝中规矩,在下只能在这里遥祝她老人家万寿无疆。”

“嘿,沈大人真会言笑,要恭祝,还是入宫当面说比较诚心……也罢,在下会把您的话转达给太后娘娘,您请回……在下走了。”

李兴一阵无趣,在沈溪相送下出了沈府大门。

……

……

张太后拿沈溪没办法,便在其他方面动脑筋。

张太后现在要做的,并非真的想把沈溪招揽过去,而是逐步瓦解朱厚照跟沈溪间的“联盟”,让沈溪失去皇帝的信任。

这在张太后看来,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果不其然,张太后派人送礼后,朱厚照很快得知消息,当即大发雷霆,显然他对于张太后的举动并不认同。

“妇道人家,身居禁宫内苑,居然给大臣送礼?成何体统?”朱厚照怒气冲冲道。

来告知朱厚照此事的人正是张永。

毕竟张永提督东厂,张太后的一举一动都为朱厚照留意,张永随时随地都在找机会表现自己。

张永道:“陛下,以老奴所知,两位国舅入宫后,太后娘娘才做此决定,派去送礼的乃司礼监秉笔李兴李公公。”

“他怎么没来?”

朱厚照冷声喝问。

张永低下头:“李公公并不知道老奴要来通禀陛下。”

朱厚照气息浓重,盛怒未消,开始琢磨如何对付他那两个舅舅。

张永见朱厚照迟迟不言,当即请示:“陛下,是否传召李公公?”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叫他来作何?太后交待他办事,他能回绝不成?太后明显要跟沈尚书攀关系,想让沈尚书跟谢老头一样,有事就去跟她请示……如此一来,她就好遥控朝政。”

张永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弄巧成拙,本想坑李兴一把,现在却导致朱厚照对张太后及张家人更加愤恨。

当太监的,始终要为太后和皇帝母子间的感情考虑,哪怕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也不敢太过火,否则会殃及池鱼。

朱厚照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能让她奸计得逞,沈尚书若被她拉拢,以后岂非她就是太上皇了?历史上有太上皇的皇帝,下场通常都不太好,比如唐中宗李显,还有便是宋钦宗赵恒,几乎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张永试探地说道:“陛下,事情并未到如此境地,不过是送了点东西,乃是皇家的恩赐。”

朱厚照怒道:“朕的臣子,需要宫里的妇道人家去送礼拉拢?若是皇后给的,朕自然不会有意见,但太后嘛……嗯,朕决定了,朕也要赏赐沈尚书,你们说朕赏赐什么好?”

朱厚照说“你们”,但在场能答话的除了张永外只有小拧子,小拧子却不想牵扯进这件事里,最后回答问题的只能是张永。

张永心中别提有多别扭了,战战兢兢地道:“陛下,要不……赏赐田地或者美宅,又或是黄金珠宝等等……”

朱厚照皱眉:“沈尚书缺钱花吗?给这些,能体现出朕的诚意?朕记得以前父皇在世的时候,给刘少傅他们送的……是蟒衣,对,就送蟒衣,这样还能节省点儿银子呢。”

这话说出口,张永和小拧子都傻眼了,朱厚照送礼现在都需要考虑“节省”的问题了?!

朱厚照道:“马上让御用监的人准备一件适合沈尚书身材的蟒衣,再由张公公亲自送过府去,时间要快,不得有任何耽搁。以后太后再有什么动作,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朕,朕不信有人比朕还会收买人!”

……

……

朱厚照气愤归气愤,但对张太后无可奈何。

到底是他老娘,是他心中过不去的坎,朱厚照只能用这种方式“敲山震虎”,说白了就是警告张太后,你送礼的事朕已知晓,朕会自己赏赐大臣,不用你来操心,朕送去的东西比你实在多了,赏赐蟒衣那可是天大的恩赐,是要载进史册的。

在朱厚照催促下,张永当天便把御赐蟒衣送到沈溪府上。

沈溪却不想接受。

自从弘治十五年明孝宗朱佑樘赏赐内阁三位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蟒衣后,这么多年了,前后两任皇帝再未有赏赐蟒衣的举动,今日正德皇帝只赏沈溪而不赏他人,明摆着把沈溪当作超脱于其他朝臣的存在。

皇帝如此“礼遇”,他回京后却连面都没见上,显然不能让沈溪心安,这更像是朱厚照跟张太后之间的一次博弈。

沈溪道:“如此贵重之物,在下如何能接受?”

张永无奈地道:“沈大人,这是陛下的恩宠,旁人只有羡慕的份儿……您莫不是不想接受?”

沈溪摇头:“但凡赏赐,都该有规矩,这算怎么个说法?”

“呵呵。”

张永笑道,“赏都赏了,还要何说法?这是陛下对您过去几年功勋的奖赏,旁人没有……也是因旁人功劳没您大不是?”

沈溪道:“那功劳大小,如何界定?难道只有领兵之人有功勋,而在朝兢兢业业之人就没功劳?”

张永听到这里只能苦笑,转而劝说:“沈大人,很多事其实您明白其中缘由,不需点破吧?陛下赏都赏了,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如太后娘娘的恩赐一样,您只管收着,这是陛下和太后对您的赏识,若您不接下,反倒让两位贵人为难。”

沈溪脸色阴沉,却不再跟张永说什么。

张永生怕沈溪提出要入宫跟朱厚照死谏等言论,他现在只想早些抽身事外,连忙道:“沈大人,您才跟家人团聚,咱家便不多叨扰了,告辞告辞。”

说完逃命一般离开。

这边张永刚走,沈溪让人将蟒衣送到书房,却没有往显眼的地方挂,照理说这种恩赐他应该去皇宫谢恩,但朱厚照没这么安排,他也就不打算这么做。

“相公,这是何物?为何这官服,跟平时的不同?”谢韵儿从内院出来,见下人举着的金灿灿的蟒衣,不由问道。

沈溪不想去跟谢韵儿解释太多,道:“陛下的恩赐,太过显眼,暂时不会穿。”

谢韵儿点头,目光一直落在蟒衣上,最后跟沈溪一起进了书房,却见沈溪愁容不展,于是问道:“相公莫不是有烦心事?妾身在此会打扰吗?”

沈溪没有让谢韵儿离开,道:“本来今天因为你们回来,我心情很好,却因太后和陛下接连前来送礼,让我陷入苦恼境地……对于外间事我有的是办法解决,唯独对于宫内纷争,鞭长莫及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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