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终不负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贾琮刚步入寿萱殿,就听到一道清朗的声音, 大声吟诵道,让他一脑门子黑线……

请罢安,太后笑眯眯的拍着叶清的胳膊,武王则招呼着贾琮在他身边落座。

贾琮面不改色,解释了下今早没来请安的缘由,是因为太累了, 睡过了……

太后、武王自然不会说什么, 叶清“啧啧啧”个不停,嘲笑道:“太子殿下,你如今是名驰宇宙,晃动乾坤哪!”

贾琮尽显渣男本色,淡然道:“你如今有身子,好妒些,我不同你一般计较。”

叶清嗤之以鼻,根本不屑理睬这种可笑之言,道:“刚老祖宗夸你眼光好,寻个女人个个出挑。”

贾琮呵呵轻笑一声,道:“你这自我夸奖的水平倒是越来越高了。”

宫人们眼中都带起了笑意,太后也笑了起来,道:“这后宫之事,不比前朝容易多少。太子能得这样一群贤惠的女孩子在后面扶持着,哀家和皇帝也放心许多。刚才哀家打发宫人,去赏了那三个丫头些好顽意儿。只要她们忠心服侍你, 什么都有。虽然, 这原是她们的本分。”

贾琮笑着代宝钗等人谢过后,就见武王看来,问道:“太子, 近来可曾听到什么流言不曾?”

贾琮闻言,轻笑了声,道:“可是关于儿臣身世的说法?”

武王面上的笑容敛去,煞气渐显,沉声道:“朕已经让银军去处置了,这些贼子们,当真不知死字怎写。”

贾琮笑劝道:“父皇,自儿臣归宗那一天起,就知道以后必然少不得会被人以此说嘴。下辣手惩之便可,却不必为此生气。当敌手完全无法在明面上与天家较量时,便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来诋毁。看似恶毒,实则不堪一击。这件事儿臣已经让锦衣卫去查办了,不止都中,还有江南,那边才热闹。虽看不起他们,但也不会放纵他们为所欲为。犯口舌之恶,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的。该惶恐不安的,是他们才对。其实只要等国朝强盛,百姓富足,人人得利后,这些流言也就消散了。”

这话虽在理,却显然无法让武王释怀。

大道理很多人都明白,可发生在其身上,尤其是在意的人或事上时,其实没几人能保持平常心。

见武王依旧目含怒意,贾琮看了眼叶清。

他能劝一遭,已经尽力。

这方面,他并不擅长。

叶清没好气横了贾琮一眼后,笑道:“九叔,不是我恭维元寿表弟,他合该当天家的太子,大乾也必能在他手上强大。原因无他,古往今来强势有为的君王,都狡诈无比,十分阴险,说简单点就是不要脸。而元寿在这些人中,都能算得上是极品。”

见武王似不大赞同,叶清正经讲证据:“九叔您别不信,只看看内阁就知,赵青山、林清河之流,哪个不是当世一等一的人杰?尤其是赵青山,面对先帝都不怎么低头的强横臣子。您瞧元寿怎么做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认了太傅……我也是奇了,这太子太傅还能由太子亲自认?认了不说,还将国朝大权托付。有人弹劾时,又毫不犹豫的站在赵青山那边。

这一通乱拳打下来,赵青山都扛不住,如今是连家都不带回的,这算是把命都卖给他了。元寿却犹不知足,又是派御膳房给内阁煲汤,又是派太医十二时辰不间断随叫随到。啧啧,这旷世之恩,别说赵青山了,连魏毅、范浩、董新这几个六部中出了名儿的茅坑臭石头,都被他的礼贤下士给打动的热泪盈眶,一个个做起事来命都不要的架势……

九叔,外面还有些人担心时日久了皇权会被架空,可照内阁这等理政的强度,我瞧着那些人未必能熬过五年,铁打的人也架不住当牲口使……

黑心哪!

但是您以为他对哪个臣子都好?我原先在宫外结交的那些大臣,原就是为了帮他的,他倒好,一上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清扫了个干净,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是一点体面都没给我留……

阴险!

九叔,这样的人,您还为他担心?!您该为那些藏在暗地里头也不敢露的人担心。

元寿没归宗时就打压的他们不敢冒头,现在……哼哼!”

尽管这些事武王都看在眼里,可被叶清用饱含深情怨念的语气念了遍,他还是忍不住骄傲和想笑。

天子,原当深知帝王术。哪怕是枕边人,也绝不允许沾染朝政,原本他想出手的,没想到贾琮做的比他更好……

贾琮面色淡然,好似那些话都是在说别人一样,只淡淡看了叶清一眼,道:“论阴险狡诈,我不能和你相比。和你相比,好比王先生遇到了玉先生,还差一点。”

叶清正色道:“清臣公子太谦虚了,论脸皮厚,我和你相比,好比马先生遇到了冯先生,差两点。”

贾琮轻笑了声,道:“芙蓉公子客气,论胆大心黑,我不能和你相比,不然便是王先生遇到了汪先生,差三点。”

叶清瞪大眼睛,看着贾琮道:“论好色无耻,我和你比,就是王先生遇到了汪先生和古叔叔……”

“咳!”

武王正在边吃茶边听两小儿斗嘴,却没想到听到了个这,一口茶谁咳出。

见武王如此,太后奇笑道:“好端端的,怎出来个古叔叔?”

叶清见武王仰头大笑,得意的看了贾琮一眼后,对太后道:“老祖宗不知,古叔叔是九叔身边最信任的心腹大将,旁的都好,就是生了一脸的麻子……”

这下,别说太后,满殿昭容彩嫔们都笑弯了腰。

笑罢,太后用锦帕拭去眼角的泪花,同贾琮道:“今儿是初定的日子,内务府大臣和鸿胪寺的官儿还有在京的王公大臣,都去贾家放定去了。仪币是哀家亲自过目的,有镶嵌东珠珊瑚金项圈一个、衔珍珠的大小金簪各三支、嵌东珠二颗的金耳坠三对、金镯二对、金银纽扣各百颗、衔东珠的金领约和做各式袄褂被褥的貂皮、獭皮、狐皮数十张,绸缎一百匹,棉花三百斤,饭房、茶房、清茶房所用银盘银碗银壶银碟,都是最好的……再过些时日,太子就要大婚了。还有选秀的懿旨,哀家也传至各省。万幸太子是个喜好美色的,不然哀家才要发愁!”

“哈!哈!哈!”

叶清仰天长笑三声。

太后宽慰道:“你不必担心,元寿待你不同,我们都瞧得出,你也不会比哪个差。再者,他也不是一味沉迷女色的孩子。若是这般,哀家也还没有老糊涂。他能赞那三个丫头,还让那个秦氏听从规矩,可见心里是有数的。又能坚持打熬筋骨,哀家才广储秀女。这是祖宗大计,事关天下命脉,小九不能起妒心。”

“我起妒心?”

叶清简直不能接受这种说法,睁大眼睛看着太后。

只是老的快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太后,却静静的看着她,微笑道:“到底是女儿家,若是寻常也罢,可有了身子骨,有了腹中孩儿,这段日子最难熬,心思也最乱。吃些醋,也不算什么大事。”

叶清到底心胸广阔,敢作敢当,颓丧一叹后,有些无奈道:“还真是头一次知道醋的味道……”

贾琮登时瞪大眼睛看她,形容有些夸张。

叶清恼羞成怒,抓起一只孔雀毛掸子朝贾琮扔了过来。

却被贾琮随手接住,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轻轻一翻手,那样长的掸子就不见了,竟换成了一朵娇艳的粉色茶花。

看到这一幕,莫说叶清,连太后和武王都直了眼。

武王也只听说过,贾琮会变百戏,却从未亲眼瞧过。

贾琮持花上前,轻轻插在叶清鬓间,人面茶花相映红。

四目相对,叶清怔怔的看着目光柔和的看着她的贾琮,一瞬间,竟有些痴了。

直到贾琮轻轻同她挤了挤眼,才骤然回过神来,当时就想将耳边的茶花拔出来丢掉,可手扬起一半,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

太后这会儿才开口,一张老脸笑开了花儿,看着叶清一迭声道:“好看,好看,真好看。”

武王则面色有些古怪的看着贾琮:

好小子!

……

神京西城,荣国府。

如今的荣国府贾家,虽看起来衰败了,甚至连祖传世爵都没了下落,但是,没有任何人会以为贾家真的衰败了。

恰恰相反,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贾家,至少还有几十年的富贵!

不提别的,只贾家就要进宫的女孩子,便足以保证贾家门楣不坠。

如今整个皇宫,都被贾氏女所掌。

这还没算还未进宫的太子妃!

虽然大乾祖制,后宫严禁干政。

历来太后、皇后都严格要求母族,不准轻狂行事。

然而就算眼下不显,等几年后,满朝皇孙皆出自贾家女,到那个时候,贾家的威势才叫恐怖!

或许也正是出于这等担忧,太后发懿旨传召天下,为太子宫廷选秀时,朝野之间一片大赞声,没有一句反对的。

千百年来,天家和朝堂最讲究一个平衡,任何失衡都会造成大患,这也原是儒家教义的核心。

朝野上下,都想用宫廷选秀这个法子,来抗衡眼见势大,偏还和太子有非同一般情意的贾氏女。

但无论如何,就算宫廷选秀能罗选出一批极出色的女子,来分薄贾家诸女的圣眷,但也不可能改变后宫中贾氏女坐大的情形。

所以,贾家的炙手可热,就在眼前。

如此,今日整个神京城,凡是在京的公候世爵及宗室命妇,悉数来至贾家。

除此之外,凡京中不当值的二品以上文武官员及外姓诰命,亦皆至贾家。

为太子妃贺!

在天家后宫只有一年迈太后,中宫无主时,贾家这位外孙女儿,数日之后便是天下女人中至尊至贵之人。

凤仪天下,众生皆臣。

即使是宗室郡王太妃至此,依旧要礼拜一声太子妃。

当然,此刻就是郡王太妃,也见不到黛玉。

尊贵已显。

只是由贾家内眷陪在二门内吃个酒宴,添一分喜气罢。

大观楼内,紫鹃瞧着身着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牡丹凤凰纹浣花锦衫、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的黛玉一步步练习着仪态,走向正殿凤座,眼睛都湿润了。

谁能想到,八年前那位只带了两个嬷嬷一个雪雁就从扬州而来的怙恃弱女孩,竟能走到今日。

紫鹃犹记当年,贾母老太君怜黛玉孤弱,雪雁太小不会照顾人,便将她赠给黛玉,作大丫头。

那会儿黛玉虽小,但心思机敏懂事,自感身世悲苦,寄人篱下,不安之极,常常泪流一夜,那时,紫鹃总劝也劝不得。

后来她才明白,黛玉哭,不是因为爱哭,只是因为心中不定,无所依。

太过聪慧,过早的懂事,反而让丧母之苦痛,十倍临于其身。

然纵是如此,除却在那位宝二爷跟前外,也从未在姊妹面前失态过。

想起那位宝二爷,紫鹃都不知该如何想如何说……

但凡他有殿下三成担当,能为黛玉遮挡稍许,使其心安,也不会有今日之像……

紫鹃甚至犹记,当初贾琮横空出世,展现出惊世之才时,家中姊妹皆与其亲近,唯独黛玉念及自幼与宝玉兄妹亲厚,顾及他的心思,才疏远于贾琮。

然而这般苦心,依旧不能让宝玉释怀,换来的是一次更甚一次的猜疑和伤害……

但即使如此,那时的黛玉待贾琮,依旧与宝玉没什么分别。

直到下扬州,连林家老爷也病危将去,林家远房族人在盐院衙门内作威作福,欺负黛玉,贾琏却无所作为时,那时席卷六省锦衣千户所,形容狼狈枯槁的贾琮却从天而降,一举镇杀了林家远房,赶走了无用的链二爷……

那种安全感,才是真正改变了黛玉的原因。

然后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终至那夜芙蓉公子下了药,闹出那场闹剧后,意外的成全了黛玉的一片芳心。

贾琮不似宝二爷踟蹰犹豫不敢话明,他直接挑明了,日后要呵护黛玉一生一世。

自此定下此生不再生离,唯有死别的誓言。

也是从那时起,黛玉听贾琮说,他不喜女人流泪,便再极少落泪……

这一步步走来,连生死也经历过一遭,终究苦尽甘来。

看着黛玉按照严格的仪态要求,缓缓坐在凤榻上时,紫鹃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三爷,终究没有辜负姑娘的生死相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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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41章 嫁妆

崇康十四年,七月十七。

神京西城,荣国府。

连日不休的拜访,让贾母面色看起来极差。

与红光满面春风得意的王熙凤,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几日,王熙凤是真真出尽了风头。

哪怕在当年, 她一个小辈虽得贾母疼爱,执掌大权,但对上外面命妇时,仍以小辈自处,许多时候连话都没资格说。

如今却不同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都知道太子最敬爱的女人之一, 是与王熙凤自幼一起长大, 一起进贾府的侍女。

二人名为主仆,情同姊妹。

虽王熙凤性格霸蛮强横,奈何宫里那位一点不记仇,依旧极敬她爱她。

如此,谁还敢小觑她?

便是宗室王妃、太妃当面,也拉下身份与她谈笑风生。

不过此刻见贾母面色这样差,凤姐儿心里好笑不已。

在她看来,这连日来的应酬疲惫倒是其次,最让贾母心碎的,当是要送进宫里的嫁妆。

虽然贾母最疼爱宝玉,早已打定主意诸多珍宝皆留给他,可是……

她也是个极要体面的老太婆,一辈子就活了张老脸。

贾家这般女子进宫,旁人都只见贾家繁花簇锦,烈火烹油, 却没想过, 贾家要往宫里送进多少嫁妆去……

其实黛玉反倒好办,贾敏留下的嫁妆便足有九十六抬, 这是当年老荣国尚在时,贾家嫁唯一嫡女时陪送出去的。

这份嫁妆,连王夫人都为之惊叹艳羡,也为之肉疼。

贾敏过世后,黛玉进京养在贾家,后来林如海病重,黛玉听从贾琮之言,小小年纪举家北上,这份嫁妆自然也就回到了京中。

这次进宫的妆奁虽不够,但还有宫里赏赐下来的仪币,加起来便有一百二十四抬。

所以贾母、贾政等人就算再出些,实则出的也有限。

太多了反而不好,毕竟前有皇后、太后之例在,不好逾越了过去。

添补的有限。

麻烦的是迎春、探春、湘云姊妹身上。

尤其是迎春、探春二人,是正经的贾家亲女。

而且,宫里已经透出了消息,探春是和宝钗同进八凤殿的。

日后,多半就是当朝贵妃娘娘!

同为贵妃,总不能比宝钗差太多去罢?

可薛家那皇商之家,又只一女,这些日子拼命的变卖京中财产,还将诸多极好的门铺、宅子的契约都合在一起,要送进宫去给宝钗做嫁妆,傍身之用。

贾家人知道薛家如此,是为了弥补薛姨妈的糊涂事,不让宫里忌恨。

可外人不知道啊!

外人只当嫁个贵妃进宫,就该送那么些嫁妆。

可探春她娘……

不提也罢。

这份嫁妆,终究要出自贾家。

可贾家官中的银子,早被某孙子花个七七八八,去修了那劳什子大观园了。

原本贾母等人还担心贾琮势大难制,变了曾经之言,取贾家财富花用。

所以拿出来修园子时,众人都在心里高兴。

却不想形势会发生到今天这种地步。

官中没了银子,就只能从旁处想法子。

迎春那边要挪用邢夫人的嫁妆,邢夫人小气一辈子,倒是攒下了些东西。

虽不入贾母之眼,可当迎春陪嫁足够了。

至于当初邢夫人临终前说要将那些东西给她兄弟,却是笑话……

最棘手的,就是探春处。

想要凑够和宝钗差不多的嫁妆,就是把赵姨娘卖了都不够。

且那赵姨娘早就发出话来,会陪嫁一对上好的玉镯子……

贾母得闻时,差点想啐她一脸。

小娼/妇!

只是……

贾母悲哀的是,她如今连赵姨娘都好好骂不得了。

一个亲女当贵妃,一个冻猫子一样的儿子。竟快成了都中衙内之首了……

她还要为三丫头费尽心思的筹备嫁妆。

作为嫡母,王夫人自然少不得出一份血。

王夫人虽在礼佛,可嫁妆还在外面。

贾母做主,让凤姐儿从王夫人的嫁妆中剥出了足足三十二抬嫁妆出来,作探春陪嫁。

而她自己,也得出血,分出足足六十四抬嫁妆出来。

凑齐九十六抬,虽实际上差薛家不少,但至少面子上看起来差不多。

贾母也是落下了老脸,死活拉着薛姨妈不让她早早南下,非要商议齐了陪嫁后再说。

这迎春、探春就已经够吃力了,别忘了还有湘云和平儿等人。

湘云自不用说了,是贾母打小养到大的娘家侄孙女儿。

大头自然忠靖侯府来出,可她这个当姑祖母的,能一毛不拔?

又是十二抬出去。

而平儿原不过一个丫头,不必陪什么。

架不住宫里传出消息,日后她是要住在明德殿偏殿的,往后竟是皇贵妃的身份。

这种情况下,贾家就算河干海尽,也得陪出一笔嫁妆出去,做个人情。

不然满神京的高门,怕都要将贾家笑成叫花子!

万幸,平儿这边大头是王熙凤出……

凤姐儿倒不是个小气的,一咬牙将自己嫁妆和这些年积攒的私房划出一半来,凑成了六十四抬嫁妆。

贾母再添十二抬……

薛姨妈许是为了为宝钗拉些人脉,也出了十二抬。

可平儿有了,那晴雯、香菱等人难道就好少了?

谁知道将来哪片云彩会下雨?

万一晴雯、香菱、春燕她们好生养,日后扑棱棱的生下一群皇子皇孙来,却因为此时贾家没添嫁妆而记恨……

贾家还不冤枉死?

得了,干脆一人添上十二抬嫁妆罢。

如此一来,面子上倒是光彩了,可是贾母积攒了大半辈子的私房妆奁,几乎都空了!

这原都是留给宝玉的啊,如今却全送进了宫里,给那个她最不喜之人……

哎哟喂啊!

贾母那叫一个心塞,想想都不落忍,可连落泪都只能晚上偷偷的落。

否则让外人瞧了去,又成了笑话。

啥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啥叫欲仙欲死,莫过当下。

贾母可是遭大罪了,好几夜里抱着宝玉哭的不成……

明日太子大婚,今日便是送妆奁进宫的时日。

贾母心情灰败,凤姐儿却喜庆的好似过节一般,今日她要作为太子妃族人,进宫送妆奁。

还能见见平儿她们!

虽然她花了大把银子,可她如今只巧姐儿一个女儿傍身,留下一半也够用,再说日后不还能再积攒么?

巧姐儿还小,左右还有十几年,她并不慌。

后世的女人花钱过瘾,如今的女人花钱同样过瘾。

这般算下来,怕有几十万两银子的嫁妆送进宫里,花的还不全是她的,她却要落个大体面,岂能不过瘾?

见她神采飞扬的模样,贾母心里愈发晦气,真想当面啐她一口,可眼下还有内务府的官儿宫里的女史在,她如何能发作?

只好强忍郁气,叮嘱道:“进宫后同三丫头和平儿她们说,咱们虽只是中等人家,但也不忍让她们寒酸了去让人小瞧了,总要让她们风光大嫁。别为家里着想,宝玉也都还好,让她们忠心服侍……服侍太子。”

到底还未昏聩,知道场面话总要说一场。

凤姐儿笑的和花儿似的,高声道:“老祖宗尽放心便是,再不会出错,必让三妹妹和平儿她们都知道老祖宗的一片慈心!”

往日里听她如此高声笑语,爱热闹的贾母会觉得爽快,可现在,贾母只想脱下袜子摔到那张甜美的脸上,摆摆手道:“行了,去吧。”

凤姐儿高兴的一应后,便同忠靖侯夫人赵氏一并,出了荣庆堂,上了轿子,由贾芸、林之孝等人领着家丁们,护送了长达半里队伍左右的嫁妆,风风光光进宫去了。

薛姨妈几番张口,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直到凤姐儿等人离去后,她才落下泪来……

……

东宫。

内务府早早在崇仁殿备好了酒宴,准备招待太子妃亲眷。

平儿、宝钗、探春三人更是放下了后宫诸事,亲自出面。

这个时代的女子,最重母族,最念亲人。

虽三女在宫中过的极自在,却仍不免惦记牵挂亲人。

即使是宝钗……

巳时三刻,翘首期盼了一早上的三人,终于看到了进宫的轿子,和那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陪嫁嫁妆。

由东宫宫人将属于黛玉的嫁妆送入东宫正殿明德殿,而探春、宝钗、平儿等人的嫁妆,却从几顶小轿进了崇仁殿。

探春、平儿都大吃一惊,她们从未想过会得如此多的嫁妆。

而宝钗更是忍了又忍,才将眼泪约束在眼眶内,没让落下……

凤姐儿和忠靖侯夫人赵氏从轿子中下来后,就见身着宫妆三女站在丹陛上凝望。

二人忙上前,就要大礼参拜。

却见三女急急下来,亲自搀扶起二人来,未语泪先流。

赵氏还感觉不到什么,但凤姐儿感受却深。

不说平儿,就是探春和宝钗,也是相处多年的亲人。

这一分开,虽皆在神京城内,却恍若天凡之别。

平儿张口就想叫“奶奶”,却被凤姐儿先一步挡住,含泪笑道:“好祖宗,今儿你再叫我一声奶奶,今儿我怕是难出这宫门儿了。”

平儿也非同往日了,学了那么久的宫规,又是贾琮钦定要住在明德宫的人,心里清楚若再以旧日身份相见,怕会引起是非来。

言官得知必然弹劾,且如今她和宝钗、探春执掌后宫,第一件要学习的事就是维护天家威严不坠,此事高于性命。

所以尽管她此刻心下激动,到底还是克制住了,只以“你我”相称。

虽殿内已备好酒宴,可此刻哪有心思饮用。

赵氏倒也乖觉,毕竟和这些人不熟,是以长辈身来当女宾的,就主动提及由宫人作陪便可,让平儿等人好生和凤姐儿说话。

平儿等人再三谢过后,引着凤姐儿往八凤殿而去。

……

左银台门外,内阁。

京察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整个官场哀嚎遍地。

都道坚固的堡垒是从内部打破的,以赵青山为首的内阁,对大乾官场的熟悉程度,可用了如指掌来形容。

哪些人是靠溜须拍马混上位的,哪些人又是因为先帝想要打压平衡新党而佞幸上位的,哪些人又是有才无德之辈……

先帝在位时,因为军权不牢,皇位不固,所以竭尽全力让各方平衡,不敢放手让任何一方坐大。

新党能够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先帝超越无数帝王的大魄力大毅力了。

但仍不能让新党彻底放手施为,不敢让宁则臣尽掌朝政大权。

不得不掺进许多德不配位的沙子进来,以稳定朝纲。

然而到了贾琮这,有了先帝打下的极好的根基,又有在军中恍若神邸的武王为其铺垫军权,再加上其自身之贤明及目光长远都远迈先代,使得敢以坚决之心将大权托付内阁,使得内阁能够放开手脚大展拳脚。

京中数万官员吏员,凋零者以千计。

至少五品以上靠贪、庸、佞上位的冗官,此次几无一人逃脱。

赵青山之狠辣,举世皆惊。

不知多少人上奏折,或弹劾或规劝,然那些奏折全部石沉大海,没了音信。

直到一封普普通通的书信送至内阁,以赵青山之刚硬霸道,都不敢无视,请了贾琮来。

因为这封信,来自江南宋家……

值房内,看完这封信后,贾琮在赵青山等人的注视下,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后,方冷哼了声,随手将那封信丢在桌面上,道:“先生何等睿智,几个师兄却不成器!”

此言一出,赵青山、林清河、魏毅等人无不同时悄悄舒了口气。

到了当下这一步,他们一步都退不得了,退一步,则前功尽弃,威望丧尽。

粉身碎骨都难形容他们的下场。

好在,贾琮依旧没让他们失望。

“此事先生必然不知,否则断不容宋先、宋元、宋冶三人联名写信于孤,谈什么中庸之道,以仁为德政。孤就不信了,藏污纳垢便是仁?难得糊涂便是中庸?太傅……”

贾琮话锋一转,对赵青山道:“将此信拿去国子监,让监生们辩。也将孤这几句话传去以之为题,请他们与孤解惑。那些贪腐的,那些靠溜须拍马毫无任事之能的官儿,到底能不能罢免?”

赵青山闻言面色微变,迟疑了下,道:“殿下,若如此,则松禅公的体面……”

贾琮目光深沉的看着赵青山,道:“太傅,你不解吾师之德也。其行,光明磊落,无不可对人言之处。其性,浩瀚如乾坤宇宙,又怎会在意讥讽或是褒赞?”

说罢,转身折返后宫。

待他走后,林清河对赵青山叹息一声,道:“元辅,殿下以此大魄力为之,才是真正保全宋家。将秘密暴露于天下,也就不算秘密了。一点体面不给留,也绝了宋家在江南坐大的可能。松禅公虽睿智高德为天下师,可到底有了春秋。宋家三子无出众之姿,若继承松禅公之恩泽,广交江南名流,以为超然,是祸非福也。”

赵青山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林清河说罢,心中却是一叹……

道理虽如此,然毕竟还是显得不近人情些。

松禅公宋岩与太子之恩,说是恩同再造也不为过。

可松禅公人还活着,他三个儿子的脸面却要被踩在地上了……

许是看出了林清河的心思,魏毅冷冷道:“宋家三子白当了几十年的官,以白身书信致朝廷,半是要去半是建议改政,殿下若不一次将他们打醒了,下一次,怕就要抄家了。勾连旧党余孽,兴风作浪,以长辈自居,对殿下指手画脚,好大的胆!”

赵青山摆手一叹道:“不要再说了,下这个决定,对殿下来说,颇为不易。诸位都是宦海沉浮大半生的人,纵然傲骨不屈,也当明白,殿下本不必这般做。如今吏治初清,此时殿下若是就此信而止,顷刻间誉满江南士林,尽收人心。要知道,圣上龙体欠安,太后年事已高,这个时候,适可而止对殿下才最为有利。但是殿下心怀大志,也为了吾等内阁行事便宜,终究还是志如磐石不动摇。诸位同僚,此等明君,千百年来有几人啊?我等焉能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得遇此等明君,还想着偷奸耍滑,那实在是……”

“哎哟哟!哎哟哟!元辅,莫说了,莫说了,不休沐了,不休沐了还不行吗?”

林清河见赵青山喷着大蒜气味对他苦口婆心的说道,整个人差点崩溃了,连连告饶起来。

户部尚书左中奇笑道:“元辅,我等非想要偷懒,只是明日是太子大婚……”

赵青山闻言,一脸的想不通:“太子大婚,你要去当傧相么?”

左中奇一张老脸瞬间凝固,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俺恁您娘!!”

傧相就是伴郎,太子大婚也有傧相,可那都是王公世子,他左中奇一个正经科甲出身的户部尚书跑去给太子当傧相,他祖宗都能从祖坟里爬出来啐他一脸,再骂一句“佞臣”。

这老杂毛说话忒刻薄!

赵青山却不理差点背过气去的左中奇,大声道:“朝务如此繁重,吾等处理好公事,万不可在太子大婚时出篓子,做好本分朝务,才是最大的贺礼!这几张老脸,就不要去凑热闹了。殿下也非好虚名之人,否则此处也轮不到吾等又臭又硬的老石头占着。做事去罢!!”

吼罢,赵青山脚不停歇的折返回值房,处理起繁琐的朝政来。

林清河等人苦笑不已,却也不敢停歇,不然下次就不是大蒜味的喷灌了,直接上臭豆腐臭鸡蛋味的,那人还活不活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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