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往事如书卷泛黄

重玄胜在临淄的盘子铺得不算大。

但姜望和重玄胜亦忙碌了整夜,这一夜亦是聚宝商会折腾自救的整夜。

然而这些许波澜,还未能掀动庞巨如临淄这种级别大城的夜晚。

临淄沉默的一夜过去。

次日一早,便有下人来传讯,老侯爷相召!

重玄胜有些许疲惫,但精神头很好,只说:“我那位伯父,别的不行,告状是一等好手!”

姜望抓紧空隙调养天地孤岛,便听着他抱怨。

“叔父与我说,他文不成武不就,但自小倒很受宠。”

重玄胜嘴里的叔父,自是他的堂叔重玄褚良。

单纯论血缘,他与重玄明光倒更亲密,但论起本心亲近,两者直是天差地别。

堂叔重玄褚良是他自小的倚仗,不过遗憾的也在于此,他最大的倚仗,同时也是重玄遵的堂叔。

重玄遵亦是重玄褚良的优秀后辈,血脉亲人,即使以凶屠之霸道,也不可能真对他怎么样。

“小时候我总在想,爷爷那等人物,怎会偏爱那么愚蠢的伯父呢?”

“后来些年倒是看明白了!”

大约是局势到了关键时刻,重玄胜有些难免的紧张,说话也絮絮叨叨起来。算是一种安抚情绪的手段。

“爷爷四个亲儿子,我父亲与三叔都没了,一个四叔远在海岛,常年不回,也未见片语。倒是我这伯父,虽不爱听教训,也搬到外间自住,但每日或晨省或午问,总是不断的。”

“可见每个人都有他的优点,每个人的喜好、能被打动的地方也或者不同!愚蠢如明光伯父,有他孝谨的一面。英雄如我爷爷,老了之后,难免也心中柔软!”

姜望讶道:“这是你小时候就想到的?”

“是啊。小时候总一个人躺在床上,想我与旁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会不同。十四怕我饿坏身体,就总拿着食物,坐在床边喂我。我就边吃边想!”

想得多了,人也就聪明了吗?或者说,有时候环境逼得人……不得不聪明?

想象一个内心孤独的小胖子,为自己所受冷遇苦苦思索答案的情景,那画面难免有些叫人心酸。

姜望便故意笑道:“你这么胖,原是十四的责任!”

“是啊,都怨十四!”重玄胜说着,大概想到十四仍未伤愈,便失了谈兴。把面前的册簿一推:“走吧,陪我走一趟博望侯府!”

姜望这时已收功,也不问为什么,便跟着起身。

“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托你的福,我才来临淄,已入了两次海!”

重玄胜便哈哈大笑:“水性不错!”

……

跟着重玄胜直接踏进博望侯府,倒并没有什么别的波折。

姜望在正堂第一次看到了博望侯本人。

这是一个威风凛凛的老人,面上皱纹虽深,气场却严肃,穿着便服,却如披战袍,坐得端正极了。

他身材高大,虽是坐姿,给人的感觉也似山似岳。

重玄明光倒是并不在场,大约是不想与重玄胜当面对质,又或是有别的理由,姜望也不得而知。

只是在博望侯旁边,意外站着一个黑甲覆身的人影。

不是原应在重玄家族地养伤的十四,又是何人?

只不知何时养好了伤,但却未第一时间回到重玄胜身边。

这是一个小小的提醒,身份上,十四是重玄胜的贴身护卫,亦是家族死士,先家族后主人。

重玄胜先与重玄老爷子行过礼,紧接着却是百无禁忌的笑了起来:“十四!”

十四微微低头,算是回应。又往姜望这边瞧了一眼,点点头。

对于十四来说,这就是难得的认可与招呼了,还是看在阳地并肩作战过的份上。

姜望亦随着重玄胜礼道:“姜望见过侯爷。”

重玄云波微一抬手:“不必多礼。褚良与我说起过你,说你不错!”

能被重玄褚良在博望侯面前提一嘴,倒真是荣幸了。

姜望谦道:“实当不起定远侯称赞。”

重玄云波只微一点头,便转向重玄胜道:“咱们重玄家的人,单独聊聊?”

如他这种地位,肯跟姜望说一句话,已是瞧得起。

而这时有话要跟重玄胜说,却是不认可姜望有旁听的资格了。

姜望倒不至于在重玄家老爷子面前争些什么,闻声便要告退。

但一只胖手扯住他。

重玄胜瞧着老侯爷道:“若是爷孙之间聊些体己话,自是只我和爷爷说话。说是要聊重玄家的事……爷爷,孙儿并没有什么姜望不能听的事,十四亦是如此。”

“孙儿一无所有的时候,是十四陪着孙儿。孙儿前途晦暗的时候,是姜望与十四一起,陪我闯天府秘境。在阳地,也是我们三人一起浴血奋战,才争出一番局面!爷爷,孙儿的事业,有他们一份。”

十四向来是不言不语的,姜望也自沉默。

重玄云波瞧了自家孙儿一阵,说:“负岳已修补好了,但总不如当年!”

十四身上的负岳甲,曾经碎过一次,后来经过修补,但在阳地战场上,又再次破损于纪承箭下。

重玄胜顿了会儿,回道:“不必如当年!”

重玄云波叹息道:“甲总能修补,人却不能。”

话语之中,有一丝哀意。

姜望不了解的是,名甲负岳,曾是重玄胜父亲重玄浮图的甲。随着他血战而死,这甲亦碎在战场。

后来经过修补,也再不复当年。此甲作为遗物留给了重玄胜,重玄胜又将它交给十四。

“爷爷。”重玄胜说:“若不能补,便不必补。甲也是,人也是!”

重玄云波希望儿孙满堂,一团和气,这怎么可能?

他这样希望,但也知道并不现实。

因此叹息一声,转说道:“我知你恨姜无量,但他已经囚居十九年,你实不必再刺一刀,断绝他此生余望。”

姜无量囚居之所,名为青石宫。

此宫名大有讲究。

且不论石玉之说,便说一个“青”字。

太子一般住东宫,而东方属木,主青色,青宫往往喻指东宫。

齐君固然对皇长子厌弃已深,但心底未尝没有一丝不曾明言的期许。那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儿子,陪他经历过艰难岁月。

而重玄胜这一次借许放之死,制裁聚宝商会的同时,也给了姜无量重重一击,将他往深渊之中再打落。

只是……为什么说重玄胜恨姜无量?

他为什么恨废太子?

姜望沉默在一旁,意识到,接下来他将要听到重玄家、乃至齐国的一段尘封往事。

(本章完)

第377章 重玄浮图

“世间可怜人,岂独姜无量?”

重玄胜说道:“许放生不如死十八年,我也两岁就成了孤儿!”

“爷爷不知是不是太老了,近些年回首往事,竟觉世事无常,皆可原谅。”

重玄云波表情柔和了些,缓声说道:“当年的事情,也不能全怪姜无量。毕竟,你父亲死的时候,他已囚在青石宫。是明图自己……求仁得仁。”

重玄浮图是其人后来自改的名字,最早的本名就是重玄明图。

老侯爷的这一声明图,显然触动了重玄胜。

但这胖子强自僵着脸色,不肯软化。

“当年……”重玄胜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齐夏之战,他拒绝领兵,帝君大怒,将他下狱,问他是不是有向夏之心。所有人都知道,帝君明着问他是不是向夏,心里其实是认为他站在姜无量一边,支持主和派,自持才能,更以此逼宫!”

“他那么聪明的人,真的会做这种蠢事?这难道不是出自姜无量的授意?姜无量无辜?可怜?”

重玄胜嘴里的“他”,自便是重玄浮图。

“为了弥补这个‘错误’,挽回君心,已经卸甲多年的您,不得不再次出山,带三子一侄,亲赴齐夏前线。这一战,重玄家嫡系族人死伤过半,我三叔战死!您也因此,深恨于他,一生都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我在重玄家为什么饱受厌弃,处处被欺凌?若不是褚良叔父护着,早不知被谁失手殴死!”

“而以褚良叔父破夏之功,就因为替他求情,竟也未能封侯。只得了个伯爵,还诫以‘慎怀’二字。”

重玄胜瞧着重玄云波:“爷爷,现在您让我……不必再恨姜无量?”

重玄云波沉默了半晌,才说:“那时明图破灭两国,天下知名,陛下若不信任他,也不会属意他统军破夏。再一个,明图当年去枯荣院镇压杀性的时候,与姜无量一见如故,此后结为至交,互相砥砺前行。如今你也有至交好友,或者能够理解他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那么,世事皆可原谅吗?

可……童年遭遇的那些冷眼、仇恨、欺凌,为什么那些人,没有原谅他,没有“原谅”我?

重玄胜面无表情:“或者世事皆可原谅吧。但是爷爷,我太年轻了!聚宝商会既然背叛了我,我必定一刀斩到底。”

我太年轻了,所以我做不到!

说的是聚宝商会,又不止是聚宝商会。

重玄云波叹了一口气。

他哪里是让重玄胜不要恨姜无量呢,他是希望重玄胜不要再恨帝君,不要再恨生父重玄浮图。

因为,恨帝君是取死之道,恨自己父亲,是一生痛苦根源。

这是重玄云波作为一个爷爷,不忍看到的事情。

但他也意识到,重玄胜现在的想法和决定,已经不是他几句话能够改变的了。

越是优秀的人,越有定见。

当年重玄浮图如此,现在的重玄遵、重玄胜,也如此。

重玄明光倒是六十多岁了还对他唯唯诺诺,言听计从,但他心里也很清楚,长子是个什么草包。

“今日便如此吧。”老人坐在椅子上,很是疲倦地抬了抬手:“我乏了。”

重玄胜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告退。”

姜望跟着起身离去,十四也自随行。

重玄胜走到门前的时候,老爷子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明图出发之前来见我,我没有理会他。到死都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是我一生的遗憾。”

老爷子的声音,有一丝显见的微颤。这是极难在这位老人身上看到的情绪。

“他若能听到这话,一定会很欣慰的,爷爷。”重玄胜说。

但他同时又在心里说:“可惜他听不到了。”

那么欣慰或者不欣慰,谁在乎呢?

……

重玄胜三人离去之后,一个微胖的身影从里间转出来。

重玄云波叹道:“褚良,这些年苦了你了。”

新晋封侯的重玄褚良沉声道:“我修行都是二哥引进的门,一身兵法,也是二哥亲传。若不是二哥,早年不知死几回了,做什么都是应当。只这些年有负所托,没有把胜儿照顾好。”

重玄云波的四个儿子中,重玄浮图排行第二。重玄褚良的年龄比老三重玄明山小,比老四重玄明河大。所以也称呼重玄浮图二哥。

重玄云波神情哀伤,今时今日,也大约只有在重玄褚良的面前,他才能流露这些真实细微的情绪:“胜儿能有今天的样子。明图在天有灵,应能安息了。”

重玄褚良道:“当年二嫂刚显怀,二哥就给孩子取名为“胜”,无论男孩女孩,都是这名字。他与我说,因为一生失败,不希望孩子重蹈覆辙。听着这话,我心在滴血。二哥是何等骄傲的人?竟自认一生失败。”

“那个时候,姜无量已经被废。重玄家受到牵连,局势艰难,困顿连年。”

“胜儿出生的时候,二嫂难产而死。二哥因此心灰意冷,也就是在这一年,改名浮图,以示向佛之心。”

“又两年。御史告废太子有怨怼之语。帝君大怒。将他囚居青石宫,令其老死此生。举朝无声,独二哥离开静修禅室,去御前求情。”

“帝君急怒攻心,甚至问他:‘重玄家浮图为何只知太子,不知君父。’暗指重玄家有谋反之意。”

“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不连累家族,二哥只身入海,血战至死。”

“因为这一战的惨烈,重玄家才得以平稳度过危机。那一年,胜儿两岁。”

“重玄家很多人怨他恨他,由此迁怒胜儿。却已经忘了,二哥为重玄家带来多少荣耀。他们原是只记坏,不记好的。”

重玄褚良的话里,不无抱怨。

重玄云波自然听得出来,所以他的声音也很沉重:“到现在,胜儿也不知明图死在哪里。只知他是在战场上身陷重围,力竭而死。”

“若这孩子不堪造就也便罢了,既然他能抓住机会,我就要支持他做重玄家的家主。”重玄褚良道:“毕竟这位置,原就应是二哥的。”

“明图本是家主,他自己不在乎,也就过去了。胜儿和遵儿,是我手心手背。在我这里,分不出亲疏远近。愿意争,我就给机会,便由得他们自己争。我只掌着度,不使谁有性命之虞。”重玄云波说。

“想来他们是有分寸的。”重玄褚良只道。

其实封侯之后,他愈发能理解重玄云波的一些决定了。掌着这么大一个家族,劳心劳力,很多事情都不可能简单考虑,也难随心所欲。

重玄云波长叹道:“我是由己推人啊,明图走了这么多年,我虽深恨他,却也深爱他。同是为人父母,念及陛下也应如此,胜儿这次拿废太子做文章,恐遭凶厄。”

重玄褚良说:“这事手尾做得很干净,不会有什么线索……七指也已经自杀了。”

“七指,是明图的旧部吧?”

“是啊。胜儿一直以为那些帮他的老卒,都是我的人。如果他知道是二哥的旧部,恐不会用。”

重玄云波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定了许久,才说道:“一定厚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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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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