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不以己悲(第二更)

人生真不是非黑即白。

哪有那么多明明白白的对错判断。

画板的照片也出现在了大屏幕上,同时并列的还有万长生在考场里面某个画板被拍到正面的截屏。

但凡画颜料的,大多有这个往画板上面涂颜料的习惯。

因为每笔颜料调的时候多少会蘸满饱含颜料,可画了几笔以后,觉得要调整颜色,这笔头上的颜料哪里去呢?

直接洗笔一桶清水要不了几笔就变成颜料浆了,画一上午画估计全都在不停换水, 所以讲究人会拿不粘连的纸捏着挤掉颜料再洗笔,学生们大多就直接在画板或者毛巾上蹭掉颜料。

再说哪怕再爱干净的人,也会在日积月累中偶尔抹两下到画板上。

所以每块用了很久的画板,都像指纹似的,带着各有特色的乱七八糟色彩痕迹。

从两张照片上,基本能够把两块画板完全重合, 人家甚至做了个半透明的重叠, 所有色块都是完全重叠的那种。

放大的画板照片上, 那中心通常用来贴画纸的干净空白方框,四个角都确实从来没有过图钉孔。

这应该是确凿的证据了吧?

可这位调查组领导靠在椅子上:“我们也觉得这应该可以证明万长生同学,可以排除在画板上钉图钉的行为,可是……”

他也有点疲惫的揉揉鼻梁:“这更加说明这个记号是有目的的,其次,也不排除另外偷偷在上面做记号的可能性,况且……有美术学院的领导也给我们提醒,对于美术生来说,照着原样再仿制一块没有问题的画板,这种可能性非常大,而且就算是填补图钉孔,对美术生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毕竟这块画板离开现场有七八天,我们也不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亲戚老乡们轰然喧哗,要不是孙二娘站起来压手,估计就群体破口大骂了。

万长生还是那么淡定:“意思就是说,怀疑我作弊, 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添加细节,试卷在离开我以后才增加的细节, 就让我来承担考试舞弊,取消资格,甚至送去法办的后果?”

调查组的领导指指电视机画面:“法律上有个词,叫做自由心证,就是要求法官在判决的时候,依据良心和理性,利用自己的法律知识和审判经验,合理判断证据的证明价值,得出结论,这是欧美国家判决的重要原则,其实很多法律案件最终都是这样难以靠证据说话的,从我的角度,对你这位年轻人的判断来说,我非常同情你的遭遇,也不相信你会去作弊,但我们仅仅是接受委托来调查,最终的决定权不在我们这里,这还没到法律管辖的范畴,我希望能有个好的结果吧。”

面对这样的人,万长生就咨询:“我还能走什么样的正规手续来保护我的这种倒霉呢?”

对方想想:“先看相关招生的单位作出什么决定吧,如果觉得不公正,可以提出起诉,如果其中有政府机关的不作为或者错误,也可以提出行政复议,具体我建议你可以找家律师事务所来代理。”

万长生居然还能态度好好的说谢谢。

这位调查组领导也难得的笑了,起身:“人生受到些挫折跟不公正对待,其实是很多人成长路上的必由之路,是怨天尤人的偏激、自怨自艾的放弃还是奋力反抗,又或者积蓄力量从头再来,这都是不同的人生选择,看得出来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希望这会是对你有用的一课。”

万长生想想,这句话忽然有点触动他。

爷爷最近几年已经教不了孙儿什么东西了,万长生更多时候是自己在碑林和古书中间徜徉。

没有父亲言传身教的他,不可避免的受到乡下那些思维影响比较多。

最后笑着起身给对方竟然鞠了个半躬:“受教了。”

这反应真有点出乎对方的意料,也笑了伸手握一下告别:“这个调查结束了,你的配合调查也结束了,自行处理行程,明后天美术学院方面应该会当面跟你谈这次事件的处理结果,真正成功的人,哪个不是经历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梅花香自苦寒来,加油。”

接过装着自己手机跟证件的文件袋,万长生一直陪着送到会议室的门口。

亲戚老乡们已经沸腾翻天,吵闹着要去继续扩大影响,甚至有人想出干脆拿俩车在高峰时候出个车祸堵路的坑爹计策来。

万长生定定神,做手势让大家平静些,显然年轻庙守还不足以压住这么多中老年亲戚的情绪,没培训班的补习生们默契。

骂骂咧咧的好一会儿才能听见万长生开口:“满招损,谦受益……我想我也要学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是不是平日里太过招摇自满,没有在乎别人的感受,也不会招来这种陷害。”

亲戚们显然不这样想:“不是吧!我们不当缩头乌龟的,这种事情就是闹才有结果!”

“是不是刚才你叫停那个兔崽子陷害你,我们找人弄他……”

蜀川盆地乡下的民风本来就彪悍,孙家胡家更是有搞团练乡党的传统。

万长生摊手:“现在是讲规矩,讲法律的时代,虽然我看这法也不完善,但总不能别人当流氓,我们就真变成流氓吧,回吧,其实江州还不错,没来过的干脆明天就在江州搞个一日游,火锅还是不错……哎哟,对,我们去吃火锅吧……”

就有这么神奇,满腔怒火居然在吃火锅这个提议下,就烟消云散了。

开心不开心,好像没什么吃顿火锅不能解决的。

万长生也邀请老曹了:“一起吧,刚才那位领导说得对,大不了我不读蜀美,现在一月初,我二月上旬去国立美术学院参加专业考试试试看,但前提是不能因为这次的事情给取消了资格,这方面不知道能不能沟通缓和下。”

因为从站起来,万长生就看见老曹的睛里充满内疚,小眼睛都关不住那种。

这件事说到底,无论始作俑者是谁,最终还是因为派系角力利用了这个事件吧,万长生不过是恰好被绞杀其中。

如果没有老曹把万长生介绍给老童他们,又或者没有赵磊磊、茅东阳来指导,可能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但万长生还会不会画成这样?悟到这样深有感触的绘画技巧呢?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谁也说不清其中的因果关系。

老曹重重的伸手跟万长生握一下:“不管怎么说,我是把你当朋友,当弟弟,不忙的话呆两天,完了以后我们好好喝场酒,以后无论在哪里,都永远是朋友。”

万长生点头:“我始终记得你跟我说过,我们充满骄傲,我们有灿烂辉煌的才华,所以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教导……”

老曹笑得小眼睛都眯成缝了,拍拍万长生的手臂:“喝多了瞎胡说……电话开机开铃声吧,要养成谁都能随时找到你的习惯。”

看得出来他还有要去争取的东西。

所以万长生把老曹也送到楼下上车。

亲戚们已经开始呼朋唤友的邀约着一起去吃火锅了。

走到奔驰越野车边,贾欢欢终于从里面眉开眼笑的跳出来:“长生哥!搞定了吧!”

满脸都是快表扬我的得意。

看着这张一心只有自己的亲近脸蛋,万长生心里半点郁闷都没了,笑着伸手牵住上车:“嗯,走吧,吃火锅去!”

贾欢欢更高兴得手舞足蹈:“要得!要得!”

不过背后传来孙二娘不满的声音:“干嘛,妈都不要了么?”

万长生又看到最亲切的婆媳争霸赛了。

温暖。

(本章完)

第108章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第三更)

吃着火锅,几乎包下两个店铺的亲戚们,已经基本上忘了什么学院。

大不了就回家去。

这是最典型的农家思想。

万长生端着酒杯轻抿一口,脑海里面却没了这种念头。

爷爷也来了,他还是低声:“这个状元没了?”

万长生想想点头:“大舅和二舅带着我来的时候,刚才那位高大的老师就答应会帮我找好老师辅导,结果我也认识了一群谈得来的老师, 虽然我是个无名之辈,但他们很爱护我,可能这件事还是卷入了他们跟其他老师、领导的争执中,就成了牺牲品吧。”

爷爷缓慢的举杯和孙儿碰一下:“那就回去再休养一年?”

对于年轻人来说寸金难买寸光阴,可在他这样七八十岁的老人眼里,一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万长生笑了:“这件事看起来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 再躲回乡下观音庙, 确实像个缩头乌龟,刚才我给那位曹老师也说了,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去江浙考那所国立美术学院,全国排名第三……”

已经经历了三场考试,自己更有苏琦冬他们这帮熟悉国立美术学院的行家,万长生相信自己卯足了劲能考出个好成绩。

信心十足的他放言:“如果能够再次名列前茅,那才是狠狠的打了这边的脸,不是说我作弊吗?假若我能够换个地方,依旧考出好成绩,甚至是在排名比蜀美更好的院校出光彩,那才是用自己的实力说话。”

贾欢欢这会儿正在到处张罗着帮亲戚们点菜上酒,孙二娘则寸步不让的招呼着女眷们。

所以只有二舅还有胡三叔这几家的掌柜坐在一起倾听,不过他们几个举杯比较多。

内心真的不在乎这个什么学院,家里有矿怕个鸟!

观音庙不等于家里就有矿么,还是永远挖不完的那种。

爷爷看着沉稳的孙儿,别提多开心了:“对!男子汉就是要心胸开阔,不要被这点小沟小坎就绊倒了, 看得更远一些!”

万长生点头:“相比之下再耿耿于怀的纠缠在这个破事儿上, 反而会浪费了眼前的机会,错过,可真是只有明年才能参加考试了。”

其实他心里都在想,也许命中注定自己就该去考那所更适合国画的美术学院吧?

贾大伯还是有点耿耿于怀:“真的就这么放过这个状元了,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万长生苦笑下:“只要不把这件事上升到取消所有参考资格,追究法律责任的高度,我已经决定放弃这里了。”

所以现在就看老曹他们到底能不能把事件控制在这个范畴。

如果真要把自己逼到无处可考的绝路上,那时候才需要破釜沉舟的硬碰硬。

万长生的性子里面没有一根筋,从小在观音庙前面长大的他,实际上还有点油滑:“之前我故意说些要追究到底的狠话,更多还是说给他们听,这样求其上,退而求其次的概率就要大得多,他们也要考虑下真的让我走投无路,那就意味着不死不休的纠缠了。”

长辈们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的点头,举杯庆祝下长生可能要去江浙。

贾大伯还搬出来些自己认识的江浙商人,看是不是要准备到那边买房,欢欢可能未来也要到那边上学啊,小两口得有个家。

至于江浙高企的房价,不在考虑范畴。

吃过火锅已经八点过,有些从未离开过观音庙的亲戚,一点都没有看看外面世界的念头,赶着回家睡自己熟悉的床铺吧。

哗啦啦的走了十多辆车,连爷爷都赶着回去了。

剩下的大多是中青年,万长生干脆开车带着母亲去到处转转,欢欢当然不会跟着别苗头,已经带着贤内助的身份去安排各家各户的住处。

孙二娘却关心杜雯:“她说跟你住在一起,住哪?”

万长生无奈:“只是个朋友,会慢慢淡出各自的生活,只是恰巧在这个她想找到自己未来方向的时候遇见我,现在她已经找到方向了,我们南辕北辙。”

孙二娘揶揄:“我看可不像……”

万长生觉得这事儿没法解释,得靠时间来证明,尽量转职做导游吧,说起来他也仅仅是上次配欢欢转了一圈。

结果孙二娘对什么夜景也毫无兴趣,拉着儿子随便找家美容美发店剃了个时髦的莫西干寸头,按照乡下风俗,这是洗掉晦气的最好办法。

贾欢欢也嫌原来的宾馆晦气,干脆全体转移到另外一家高档不少的酒店了。

还是孙二娘看自己手机微信群知道的,即刻被召唤回去麻将房里鏖战,万长生才想起自己那好几天没见的手机忘了充电。

回到酒店充上电,洗过澡开机,自然又是一大堆各种留言和未接电话短信。

万长生快速翻了翻,杜雯的很少,只有几个询问他在不在的表情,最多还是苏琦冬他们那个巡讲导师群的链接,一连串关于万长生的微博、朋友圈、视频还有各种网页链接。

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好多人都知道的网红……

黄敏、付仕亮他们也在微信上说,整个大美培训班的同学们都在到处扩散发送消息,整个步骤都是在杜雯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让舆论压力层层叠加。

苏琦冬也在留言里面提到,杜雯联络他张罗好各方面事情。

万长生想想还是先给杜雯发消息:“基本调查完毕,没有确凿的证据说明我自己作弊留记号了,但试卷上就是有明明白白的标记,现在看起来有些人咬住这点不放,我能提出的证据都提出了,所以接下来我准备去投考国立美术学院,只要不封死我报考其他院校的资格,我准备放弃这里,不做无谓的纠缠,感谢这几天的努力。”

发送以后,刚刚准备去同学群跟导师群分别解释下结果。

目前这种压力甚至会成为整个事件继续拖下去的副作用,又或者让自己顶着作弊状元的头衔被更多人知道的话,那就没法转战他处,只有硬着头皮继续掏个说法,非要洗清冤屈才能放手了。

结果马上杜雯的语音就拨过来:“刚刚我跟曹老师也沟通了下,赞同你的决定,已经通知黄敏,让她转告大家暂停推波助澜……问题的关键点还是在于能不能让校方放弃扩大惩罚,对吧?”

听到这略显沙哑,甚至还能感觉有点疲惫的声音,万长生似乎立刻感知到这几天杜雯在忙碌什么:“对,很感谢你这几天帮我做的一切,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放出视频来结束调查,本来一直在拖。”

没有亲昵的寒暄,杜雯解释:“我问过相关部门的人,凡是涉及到高考的这种舞弊案审查规格都很高,现在我们还是保留后手吧,我这边先联络找位有名的律师,争取明天上午拿到律师委托书,然后发图片给你,只要他们提出不利于的禁止参加考试要求,我们就立刻放出律师这张牌,表明态度走司法程序,一定要闹个不死不休,因为我也咨询了律师,这件事的漏洞很多,校方无法证明是你在试卷上做手脚,大部分时间试卷其实是保存在他们手中,有无数的时间和人手都可以陷害你,而且现场不能完全拍到所有角度,那也是他们的责任……”

嗯,就像孙二娘说过的那样,杜雯这样太精明的姑娘,确实让万长生可以完全不用操心这些世间俗事,只需要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关注到自己的技艺上。

听着话筒那边的声音,万长生发自内心的轻松。

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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