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第164章 左右兼济(下)

第164章 左右兼济(下)

当日晚间,河阴城内,官家亲自设宴招待七位高阶将官,也就是韩世忠、李彦仙、张俊、王彦、岳飞、王德、闾勍七人了,而城内各处也是大小宴会不断。

毕竟,文臣也好、武将也罢,没人能在人事问题上保持淡定。

文臣们自是拉帮结派,勾心斗角,拍马奉迎;武将们也粗俗不堪,称兄道弟,夸功自矜……这是没办法的事情,靖康以来的遗留风气摆在那里,且又有大战之后的恣意加成,不可能指望着一朝一夕就能改。

而这其中,枢密院副承旨万俟卨当然也是一位毫无疑问的抗金英雄……谁敢说他不是?而且,凭借着怀抱龙纛随官家突围之功,不出所料,他还成为了一个政治前途极度光明的红人,一时受邀无数。

低位者想巴结他,高位者想拉拢他,相熟同僚想找他打探官家在东京有何作为与举措,端是炙手可热。

不过有意思的是,面对着种种邀约,万俟元忠的选择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他拒绝了正在争夺枢密使位置的汪伯彦汪枢相的邀请,反而接受了同僚胡闳休代岳父汪叔詹发来的邀约,去赴了另一位汪氏的私宴。

话说,汪叔詹这个人,之前做过太常,但因为进献炼金术士一事,被赵官家所不喜,一时撸到了白身。一直到后来金军南下,此人主动上书支持官家留在南阳,才得以恢复了一点政治身份,却依然只是个居家散官……乃是南阳时期上下公认的,跟叶梦得、赵明诚并称的高阶倒霉蛋。

但是,汪叔詹虽然被撸了,却依然具有相当的政治能量,因为他虽然倒了,他远在扬州的亲家赵士却没倒,而且几乎不可能倒,因为这个人乃是大宗正,是赵官家的‘皇叔’,当年孟太后就是他护送到南京的,是有拥立之功的。

非只如此,赵士还老早弹劾过黄潜善,政治立场也拿捏的极稳,再加上赵宋近支皇室被一扫而空的客观条件,此人注定是个政坛不倒翁。

除此之外,汪叔詹的儿子汪若海,大女婿赵不凡,二女婿胡闳休,都是眼下官家身前得用的年轻俊才,所以这老头将来有的说呢!

而这,恐怕也是万俟卨往此处而来的真正缘故……一来借此地躲清静,避免招惹上枢相之争的大麻烦;二来,万俟参军也觉得自己眼下前途大好,是该寻点低调而又实用的人脉来稳固一下自己的根基了。

换言之,万俟卨此番是真想来交朋友的。

你还别说,效果好的惊人。

别看胡闳休这个中间人缺乏政治头脑,但汪叔詹父子却是典型的脑子好用,自有跟万俟卨一样的政治动物属性……一方空有人脉和政治基础,但领头羊却正在低谷,强力外援也暂时未归,所以正要寻找冒尖的政治盟友;另一方,则是一个正冉冉升起却无政治根基的政坛新星……双方简直是天作之合!

于是乎,双方稍一攀谈,互相试探之后,便即刻有些臭味相投之态,当场就入了巷。酒过三巡之后,万俟卨更是当场下拜,以胡闳休、汪若海平辈之身,认了汪叔詹为‘贤叔父’,然后方才入座再饮。

这个时候,大家就是自己人了,万俟卨便稍无顾忌,再加上之前战事紧绷,却是难得渐渐放肆,说了些平素他绝难开口的事情:“官家如今真是愈发有人主之态了。”

“谁说不是呢?”汪叔詹捻须而笑。“却不知万俟贤侄具体说的是哪件事情?”

“近来之事,无一不显。”烛火下,万俟卨掩杯而笑。

汪叔詹哑然失笑,便要再言。

而就在这时,对这场宴会本有些不耐的胡闳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忽然开口:“万俟兄,官家那首《青玉案》……”

“那首《青玉案》极妙!”万俟卨当即肃然应声。“此词本身极妙,用的时机也极妙……自屈原大夫起,垂恩美人常比君臣之义,而那晚,官家写出这首词后,我在一旁只是一看,待看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便知道宗忠武要放下以往种种,畅怀而去了。”

“这词竟是对宗相公之意吗?”胡闳休微微一怔。“我还以为是官家真想起了东京往事,真有一番上元节惊艳际遇呢。”

惊艳你个棒槌!

在场之人,个个都熟悉胡闳休,但还是忍不住在心中齐齐暗骂。

“事到如今,想不想起,又或者落井时是否失忆,都已经无所谓了。”心中骂完之后,万俟卨继续叹道。“就官家落井之前的那些事情,连宗忠武都看在这词的面上不在意了,何况他人?”

“不错。”汪叔詹捻须而叹。“此番北上,这首《青玉案》于路中传至于行列之中,也是一时轰动,众人纷纷抄录。不过,据说只有诸位相公听闻后,各自失态于当场,然后默然不语许久,一直到晚间才誊写记录,可见吕相公他们还是有些羡慕的。”

“他们如何不羡?”万俟卨忍不住失笑插嘴。“不过,便是李公相此时大约知道,恐怕也会羡的。”

汪叔詹也跟着笑道:“谁说不是?事后老夫等人议论,一曰,此词可为元宵诗词魁首,官家才气逼人,只是以往太喜欢遮掩了;二曰,宗留守之功绩本就超凡脱俗,经此一词故事,将来后世名声,必然更上一层楼……而今日,官家又许忠武之谥,可谓尽善尽美了!”

“是啊。”汪若海也难得插嘴。“今日时候也多有人议论,都说宗留守今日之后不敢比诸葛武侯,却也不逊王景略了,而若官家真能重振祖宗大一统之势,则宗留守将来还要两说的……”

“必能重振。”胡闳休闷闷之中严肃答道。

“其实,依小侄所见,今日事也能显出官家本事来。”万俟卨醉意稍显,只是瞥了胡闳休一眼,便兴致不减,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不错。”汪叔詹也继续捻须而对。“为人主者,左右制衡、借力打力,本属寻常,官家登基快满两载,固然已经娴熟,但今日这一次,似乎尤其精妙……借一个枢密使的位子,外加不让陈尚书入列宰执的条件,吊住几位相公,却是让几位相公心甘情愿,助力官家压住了诸位帅臣。而最妙的是,陈尚书居然本人也不在意,被官家卖了还要如此振奋。”

胡闳休彻底蹙眉。

万俟卨闻言则愈笑:“贤叔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还有说法吗?”汪叔詹微微一怔。

“小侄以为是有的。”万俟卨干脆言道。“几位相公看似与官家你来我往,拿他人他事做了交换,却浑然不知入了官家彀中……轻易之间,诸位帅臣便成官家直领,且诸帅臣此番集体升迁拔擢之后,以文制武之势以后恐怕就更难了。”

汪叔詹稍作思索,也是点头认可:“贤侄所言是有道理的……其实,老夫今日下午听城外归来的同僚讲起一事,说是吕相公最后应声之前,许相公忽然在后扯了他一把,吕相公方才迅速出声……老夫之前以为那是许相公在催促,现在经你一说却似乎是在提醒一般。”

这次,轮到万俟卨也微微一怔了。

“泰山大人、万俟兄!”就在这时,胡闳休终于忍耐不住,投筷于案。“你们二人说的这些,难道不是大势所趋吗?而官家今日举止,或者近日种种举止,难道不是阳谋吗?哪有这么多鬼蜮伎俩?说到底,自鄢陵-长社之战后,官家于军中威望已生,再北走旧都后,中枢上下也都振奋……如此大势之下,官家行事或许有些机巧,但诸相公也好,诸太尉也罢,何事能真正违逆?便是官家不做这些机巧,他们便真能不从吗?无外乎是官家给面子罢了!”

此言既出,桌上之人齐齐一怔,看向胡闳休的目光都有些愕然。

“如何这般看我?”胡闳休无奈,复又拎起筷子。“此乃兵法大势,所谓大胜之下,何事不可为?泰山大人和万俟兄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桌上其余几人面面相觑,然后倒是万俟卨微微一叹:“良弼(胡闳休字)一语中的!反倒是我眼界太低,一时着相了……”

“这么说来,许相公确实是在催促,吕相公匆匆应声反而可疑。”汪叔詹也若有所思。“而至于今夜官家宴请诸位帅臣,却应该是闹不出什么事端了吧?”

“正是此言!”万俟卨斩钉截铁。

且不说万俟卨与汪叔詹一家子如何高估赵官家能耐,另一边,正在设宴招待一众高级将领的赵官家,却已经有些无力了……他卖面子,还真就有人不买他面子。

别看他白日间举重若轻,似乎轻飘飘就定下了大略之事,但实际上,李彦仙、张俊还是不服与岳飞同列的,王德、闾勍也都各自愤愤不平,王彦也有点不满。

白日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天子和宰执们众口一词,积威之下,他们各自忍耐一时,但等到晚间,官家专门设宴安抚这些人时,这几人喝了几斤酒,便各自放肆无行起来。

然后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出来了。

这真由不得人,因为这年头大宋军官基本上就是这德行,真要比烂,他们要多烂有多烂,他们是功臣,是抗金英雄,不耽误他们是烂人!

其实,看看今天一力协助赵官家维持秩序韩世忠就知道了,这厮的能力、忠心,都是公认的现象级人物,也就是所谓‘古之名将’一般的豪杰,但大宋官军身上该有的毛病他也一样不拉。

好色!军纪废弛!高傲自大!吃空饷喝兵血!他哪样少了?

而在另一个时空里,这位韩太尉甚至操作过这么一件破事——他让自己心腹大将、黑龙王胜认王继先这个很得宠信的御医当干爹,目的是为了跟张俊争风吃醋,互相斗法。

就凭这些破事,遮掉名字,简直是个五毒俱全的垃圾,但打开名字一看,才晓得这是这个时代跟岳飞齐名的忠勇大将,历史上并称岳韩,往前比肩卫霍,往后与徐常齐名的历史名将……你能信?

然而说到底,幸亏赵官家知道这是韩世忠,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否则他这个官家当日在那次造反风波里怕是就要歇菜。

至于说今日参加御前小宴的其他主宾……张俊是个敢认王渊当干爹的贪财烂人无误,不必多提;

李彦仙是个别扭鬼,赵官家亲自劝一杯,他才喝一杯,王渊、杨沂中等陪宾来劝他都不理的;

王彦带着一股书生傲气,此番虽然受赏,但对居于岳飞之下也有不满,所以一开始大家没有原形毕露他还好,到了后来,他也有趁机撒气的意思,同样不是好伺候的主;

闾勍是诸将中最老成的一个,咋一看挺不错,但跟王彦一样,后期喝多了之后,也是满腹酸气;

至于王德,更不用说了,这是个纯粹的粗人,喝多了之后第一个闹事的就是他,又是脱衣服亮膀子要给官家看伤口,又是哭诉自己南阳四壁防御使不值钱,然后转身便去挨个按顺序挑衅韩世忠、李彦仙、张俊、王彦、岳飞等五个官家钦定的大功臣!

不过,也正是最后这件事情让赵官家今天涨了见识,他到眼下才知道,原来岳飞也是个酒品不咋地的人……王德挑衅了一圈,其余人都还保持了一丝理性,没有在官家面前陪这个夯货出丑的意思,但挑衅到岳飞之后,岳鹏举却干脆下场,直接出手将这位王夜叉给轻易揍趴在席前。

这份酒后的冲动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赵玖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岳飞不光是酒品不咋地,不是好事的地步,而是酒品极烂!他喝醉酒后不止一次闹出事,第一次酒后斗殴丢了工作,第二次都当了帅臣了,三十了都,结果酒后发怒去揍一个统制官,差点把人活活打死。

当然了,王德这次没被他打死,而且不管怎么说,岳鹏举依然是此间七个大将中私德中最具楷模姿态的那一个,治军和维持军纪的方向就更不用说了,按照赵玖之前的观察,和其他人比,岳飞简直就是圣人。

回到跟前,王德被揍了以后,眼见着七人全都醉意明显,赵官家便干脆结束了这场宴会,然后自有当陪宾的小林学士、杨沂中、刘晏、蓝珪、冯益等人按照官家事先安排,将这七人一一处置。

烂醉如泥的韩世忠被直接送到赵官家所居的河阴城县衙后院下榻,梁夫人被请来看顾,这一夜鼾声如雷,根本就是与赵官家、吴夫人邻屋;

张俊闷闷不乐回到住所,却见到了赵官家事先送去的大笔金银宝物,其中数百匹蜀锦乃是战中张浚从川蜀陆续送来的,为此番襄阳押解过来财货中最珍贵的一批财货,如今尽数给了张太尉,官家与吴夫人都未曾留一匹下来做新衣服……也是寒酸;

至于李彦仙,这位初见官家就有些不开心的年轻大将(36岁)自归居所,却不料第二日一早,官家大张旗鼓,遣内制小林学士与大押班蓝珪一起到来,正式颁旨,兴师动众之中赐下了一面‘中流砥柱’的军旗;

而王彦、王德、闾勍三人,翌日俱有单独赏赐、安抚、赦免且不提……唯一特殊的是岳飞,翌日一早,赵玖遣杨沂中前往宣口谕,言辞激烈,明言相告,日后不许在军中喝酒!

这些事情,在几乎塞满了达官显要的小小河阴城内,根本是瞒不住人的。

而随着消息瞬间传开,这日清晨,必然少不了一些闲言碎语。

“文衰武盛,这是大势所趋。”城中某处,都省副相许景衡对着昨夜同院而居的正相吕好问捻须而叹。“不过,诸大将之中,老夫本以为圣眷最重的还是韩世忠,但此番看来,这个岳鹏举似乎也不差……舜徒(吕好问字)兄怎么看?”

“想这些干什么?”正在小口喝粥的吕好问连连摇头,继而无奈。“上午不用陪官家检阅部队吗?下午不用陪官家设大宴吗?光统制官就三十几个!便是此番河阴事了,就不用考虑东南平叛和收拾河南残破之地吗?你们这些人,哪来这么多心思?有这些心思,多喝口粥又如何?”

许景衡闻言也是端起粥碗来,却又再度放下,然后一声叹气:“不瞒舜徒兄,我总觉官家不会这么老实的,昨日不惹事,今日必然还会有事端……”

“然则如何?”吕好问放下粥碗,无奈反问。

许景衡微微一怔,却干脆端起了粥碗。

ps:这章算晚上的,今晚上不用等了,我趁机调整下作息……写本卷结尾……大家午安。

(本章完)

第165章 梳通上下(上)

阅兵与分发赏赐毫无疑问是个力气活。

从高高在上的官家、相公、太尉,到下面的大头兵,大家都很辛苦,因为每个人都要做一些大量的重复性的工作。

当然了,下面的士卒或许心情会好一点,因为他们获得了真金白银的钱帛赏赐。

相对而言,从赵官家的角度来说,他本该有些精神上满足感之类补偿的……譬如数万得胜之师,齐呼万岁,官家打马横向行汴黄之畔,豪气自生,所谓人生如此,夫复何求……这是胡扯!

说句实在话,经历了这么多次战场,尤其是鄢陵之战七八万部队大总攻的场面都见过了,赵玖对这种阅兵也没啥感觉了,一上午加一中午下来,就是觉得累。

而宰执们外加都省、枢密院的官吏们就心情更不咋地了……因为他们是撒钱的,眼瞅着钱帛几乎一空,谁心里都有点虚。

其实照理说,大宋肯定有钱的,东南、荆襄、两淮、巴蜀都保住了,而且靖康之变中冗官、冗军,外加皇室的浪费问题也都被女真人变相解决了。那按照以往经验,剩余这些地方,只要运输接上来,供养这御营二十来万的军队当然没问题……淮南两路,一年下来光绢帛就百万计,是假的吗?

但是,也要看到眼下河南一空,东南未靖的现实问题……如果东南不能迅速安定,财政还是会出问题的;至于河南这里,说句难听点的话,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所以,这一拨襄阳、南阳积攒的钱帛全砸出去以后,上下不免稍微有些不安。

不过,还是得说,这种不安本质上是一种进步……之前赵官家让人在亳州刮道祖金身的时候,在顺昌府行在百官一起分两桶‘姜侍郎’的时候,那叫一个山穷水尽,反而没看到有什么不安的。

而现在这种不安,很明显是因为大宋重新有了正经朝廷的样子,按照运行正经朝廷的思路继而衍生出来的特定烦恼。

至于说昨夜大闹御前的几位帅臣,不知道为何,今日一个比一个老实。

当然了,该装的也没少。

韩世忠挂着一个玉带,挺胸凸肚,被官家带在身边一起检阅全军,却几次三番在赵官家上下马之际上前主动为官家牽马;张俊不知道听了谁的劝,居然将昨夜收到的蜀锦分出一半来,赏给了此番作战辛苦的自家部众;李彦仙将‘中流砥柱’的旗帜早早挂起,方才坐在旗子下面宛如木雕……

而岳飞和王彦,以及王德、闾勍四人就只是老实了。

且说,这里面是有缘故的。

按照赵官家昨日到来后在城南的那番言语,虽然还未具体落实,但这几个大将之中,前三位是没有任何质疑的,而且排序明白无误。

韩世忠是少保加两镇节度使,位列第一;

张俊是少保加一镇节度使,显然是第二;

李彦仙只是一镇节度使,但他身上还有一个不在武阶序列的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而永兴军路目前一半都还在大宋控制区内,这个意义可比岳飞那不三不四的镇抚使,以及王彦敌占区的制置使强太多了,何况他还是御营中军都统制呢?

所以,李彦仙毫无疑问是第三。

但再往后,王彦、岳飞二人的排序,赵官家为了保护岳飞,其实是刻意模糊处置,没有过多讨论的,也就是所谓四大天王一定要有五个的感觉……故此,今日阅兵,基本上就是前面三人一边老实一边装,剩下四个只是老实,甚至昨日最闹的王德今日颇有点装死的意思。

总而言之,这场在河阴城北、黄河以南举行的盛大阅兵典礼,因为身份不同,众人虽说不上各怀心思,但姿态也都截然不同。

不过,今日的主角注定不仅仅是这些人,今日的戏肉也不仅仅在于从上午持续到中午的盛大阅兵之上。

下午时分,阅兵平安结束,虽然酒肉并不充足,但还是尽全力举行了全面的宴会……犒赏、犒赏,一顿好吃的总是免不了的。

而赵官家本人也在阅兵台上,公开举行了御宴,和昨夜小宴不同,这次军中统制官以上,包括赵官家之前点名提拔为统制的牛皋,以及岳飞部那几个被压在统领一级的将军,如李逵、汤怀、李宝、李璋等人,也就是目前真正领兵的实权军官,全都得以在御前排班宴饮。

官家居中,宰执在左,帅臣及御营都统制王渊在右,内侍省押班与御前班直正副统制侍立,然后六部九寺五监六院主官、翰林学士、御史台要员随宰执而列,数十位各部统制官、统领官随帅臣而排……林林总总,只是些实权文武,竟也有上百席之众。

若是完颜挞懒奋起余勇,杀个回马枪,一个猛安潜渡黄河,然后又穿越了连绵几十里的军营,最后真成功突袭了此处的话,怕是大宋真就要亡在这河阴了……当然了,幸亏他没来。

酒过三巡,为天子寿,为大胜贺,为宗相公悼,众人酒意微微,却反而显得有些拘束起来。

因为接下来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按照酒宴规矩,御宴当有歌舞、杂技、相扑,文臣居多时自然还要有诗词,武将居多时自然要有昨日那般折腾吵闹。

而今日大宴,看规模,本该样样不缺的。

但说实话,之前赵官家一首《青玉案》压遍古往今来元宵词,文臣们便是想卖弄文采,却谁不心虚?昨日那七位帅臣如此折腾,今日早已经老实,下面那群统制官、统领官又有谁敢如何?

至于杂技、歌舞、相扑……靖康以来,谁还见过?

难不成要等王德王太尉喝多了,邀请韩太尉家中的梁夫人过来舞一曲?然后不管成败,歌舞和相扑总是能见上一个?

当然了,赵官家不是那般小气的人,他既然准备如此大宴,自然也有节目奉上。

“官家有口谕,军中乏舞乐,当以相扑助兴。”瞅准时机,押班冯益忽然上前,扬声宣告。

检阅台上一时惊叹声连连,然后几乎人人振奋。

且说,相扑在大宋向来是上下皆宜的流行运动,不仅民间喜欢,文人、贵族和皇室也都喜欢,到了后来全盛时期,几乎每有御宴、国宴,都要有专业的皇家相扑表演。而正所谓上有所好,下有所表,靖康前,已经发展到贵族、豪门、大户,甚至文臣府上,几乎家家都豢养相扑手的境地,平时出席宴会,身后一排相扑手并列,随时出战,为主家争得脸面。

不过,这其中,必然还是皇家豢养的御前相扑手最为出众。

回到眼前,今日检阅三军,军营之内,文武汇集,还有什么比赵宋皇室的相扑表演更合适的助兴节目吗?

于是,此言既出,几乎人人翘首以盼,准备看看官家这一阵子在东京到底收拢到了什么水平的相扑手?

夯土而成的检阅台,之前为了方便检阅,本身就稍微有些阶梯层次,天然形成了一个所有人不必起身便可一起使用的观赏台,而随着冯益言语,很快,就在检阅台的前方平地上,立即便有数百御前班直振甲涌上,大略围起了一个场地。

众人愈发振奋,因为这本是御前相扑的姿态,以往皇室举行相扑,都要外围甲士,竖旗立鼓,然后说不得还会许围观达官贵人当场下注,然后胜者非止得钱,说不得还有赏官,败者也无忧,因为自有官家替败者掏钱。

不过,仅仅是片刻之后,在场文武便齐齐变色,因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的官家心腹杨沂中忽然闪出,却是亲自下场带来了一群特殊的‘相扑手’……初时,还有人以为是看错了,但随着无人敢轻视的杨统制上台行礼汇报,所有人却都再无怀疑,部分东京留守司出身的统制官们甚至有些惊惶起来。

“官家!”

杨沂中俯首而拜。“逆贼张遇及其部军官三十人俱已带到。”

周边四野,整个军营依然处于喧嚷之中,而春风微动,顺汴河鼓起,本有呼啸之态,但御驾所在的检阅台上却早已经鸦雀无声,几位相公微微蹙眉,相顾思索,却因赵官家未道明原委,所以并不着急劝谏。

但可以想象,如果赵官家没有任何理由就真要当场做些掉份子的血腥之事,譬如强迫张遇和其部属互殴取乐,而非明正典刑,那不止是他们,此间上下文臣,都一定会出列抗议!

而且,官家难道不知道,这张遇乃是东京留守司出身,死便死了,如此场合来做文章,反而会让东京留守司诸官心生疑惧吗?

正在整编之时,对于这些盗匪出身的军头本该不做额外刺激才对。

“将人带上来。”阅兵完毕,换成了那身大红常服的赵官家一脸平静,却是直接应声。

杨沂中回头只是一招手,便有甲士将系在一条长长绳索上的几十人给扯到台上,为首一人正是前东京留守司统制官,一窝蜂张遇。

而张遇上得台来,浑身污秽、狼藉不堪,再无往日威风,却还是强做镇定,仰头不语……其实,这是他自己心里明白,真要是有活命机会,他肯定会直接跪倒,借着台上许多东京留守司同僚旧人的好处求一条命的。

然而,这不是南阳一战的罪责摆在那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知道今日注定没个好结果吗?

身为官军,却清洗了城中抗金文武,开城降金,直接坏了五河防线;降金之后,裹挟城中士民,驱赶他们去围攻大宋官家所在的陪都,而且屡次与南阳官军正面交战;败退之后,狼狈西走,却遭遇哗变,又为西平翟冲所破,兵马也为之一空……此战种种,他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性。

只是不知是什么死法罢了!

“你就是一窝蜂张遇?”赵玖平静问道。“南阳城驱民填沟,后又造了甬道的那个?”

张遇看了眼座中那个大红袍子的年轻官家,一声不吭。

“你这人,还有你这些部属,本来罪不可赦,但今日朝廷阅兵犒赏,却未尝不能与你们一个机会。”赵玖并没有理会对方的无理,也没有理会左侧无数竖起眉毛准备出列的‘诤臣’,而是继续自顾自言道。“朕听说,你在你军中,驱士民为卒,士民不许,你便要他们两两互搏,以定生死,然后死者弃地、生者为卒……朕今日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张遇终于动容,却又有些难以置信之态,其人身后三十名军官也都颇露讶然之态。

文官们自然也是各自讶然,他们不是不想劝谏,而是一时遭遇反转……原本是想劝赵官家不要过于掉份子之类的,此时却担心这张遇万一能活,反而弄巧成拙!

难道因为赵官家一时兴起,便使得如此卑劣逆贼得以偷生?这可是让南阳诸臣受尽了苦的那个逆贼!

这事太过分了!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存了几分小心,不到赵官家最后说出‘生者得赦’之类定论,居然无一人出列,尤其是他们看到此番随官家一同来河阴的御史中丞胡寅、翰林学士林景默这二人都束手无言,安坐不语后,就更是存了个小心。

而就在下面文武各怀心思之时,赵玖却已经指着张遇身后众犯相询:“尔等三十人,乃是朕让杨统制专门挑出来的,皆是张遇用那法子选出的人,都经过一次这等事,应当知道规矩吧?”

这群张遇部军官自然叩首以对,却又截然不同,有人纷杂求饶,有人却口称圣恩,而立在前面的张遇也稍露笑意。

“那就下去吧!”赵玖也不再耽搁,而是挥手斥退。“你方三十人,算是一窝人,张遇自是一窝蜂,这一窝蜂与一窝人,今日只能有一方活下来……活者得赦!”

此言一出,检阅台上,人人色变。

文官们和大部分武官皆是交头接耳,俨然是一番‘果然如此’之态,甚至有人笑出了声,那三十人则是大喜过望,不过也有部分武将,尤其是那些东京留守司出身的武官,不由面色凛然,继而小心起来。

当然了,张遇本人也是面上瞬间没了血色,他情知今日到此为止,有心趁机在这台上喝骂两句,壮些血涌之气,但刚要开口,与他拴在一起的那三十名部下便迫不及待往下方而去,居然将他生生拽倒,然后硬是拖着他翻滚下了检阅将台。

待下了台,入了甲士阵中,自有班直将一些短刀、匕首、棍棒投下,那三十人或得了兵器,割开绳索;或来不及去抢兵器,直接连着绳索便将张遇按住。

然后众人一拥而上,宛如群狼噬肉,几乎是片刻之间,便将这一窝蜂给捅成了一蜂窝!

而张遇今日从头到尾,甚至都来不及说一言,喊半声,便沦为一块烂肉。

三十人得以赦免,归为军隶,自是感恩万谢而去,而地上那块烂肉却不免影响大家食欲。

而检阅台上陷入了诡异沉默之中片刻之后,正当东京留守司统制官马皋在几名同僚的目光交流之中一时按捺不住,准备出列上前之时,忽然间,他身侧一人却比他更早咬牙出列。

众人看去,却正是东京留守司统制官王善……然后,各自心动。

“王卿有话要说?”赵玖似笑非笑。

“官家!”春日午后渐渐起风,王善额头汗水微沁,却是勉力相对。“官家,张遇罪过极大,落到这个下场,也是这厮活该!但昔日他也是与臣等称兄道弟之人,既然死掉,臣想为他收尸!”

“你倒是颇讲义气。”赵玖轻声感叹,却又看向了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的万俟卨。“万俟卿竟也有话说?”

“官家!”

万俟卨赶紧出列来到王善身侧,拱手行礼后便昂然相对,望之正气凛然。“臣以为王统制所言荒谬至极,张遇这贼厮,本罪无可赦,而其人逼迫良家士民生死互殴,驱赶百姓填沟为一棍汉,却已经违逆人道,堪称惨绝人寰……故依臣看,今日官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称绝妙,但犹然不足!正该悬其尸,传送诸军,以为后鉴!”

王善张口欲言,却无声息。

而万俟卨一言既落,却又接连不断,指点不停,器宇轩昂:“非止如此,如王善等辈,昔日为贼,亦多有军纪不治之恶,随后虽有宗留守招抚言辞,不该再行追究,但今日为如此恶贼回护,显然贼性不改,臣以为当罢其军职、收其部属、贬为庶人,以儆效尤!”

王善赶紧下跪低头请罪。

而周围人听着,四位宰执带头,个个坐在位中,宛如木雕,引得所有文臣各自凛然。另一边,几位帅臣面面相觑,有心想开口,却在偷瞥了一眼赵官家后,各自老实如常,而见到自家主帅无语,韩、张、李、岳、二王等部,也都纷纷肃然不语。

唯独一波没了头绪的东京留守司诸官,在交换了许多眼神之后,愈发惊恐,然后马皋带头,除了郦琼以外,十几名统制一起出列叩首,却是一起为王善求情,声称要用战功换得官家饶恕王善……惊得对面权邦彦和郭仲荀几个东京留守司文官一时尴尬到惶恐的境地。

赵玖微微失笑,便要说话。

却不料,万俟卨丝毫不惧此等场面,反而立在那里,继续凛然相对:“官家!切不可为这些军痞所惑,据臣所知,马皋等十统制,在国难之时,不思出军营救韩太尉,反而私下联络,退兵合流于扶沟,然后仿效太祖当日行为,结为异性兄弟,相约同生死、共富贵……官家,这些人非止贼性不改,甚至全都心存不轨!”

风起旗扬,将台之上愈发安静,下跪诸统制中,居然有人本能去摸腰间,然后才忽然醒悟,面圣宴饮,兵甲俱除,而与此同时,台下台上,御前班直们倒是人人披甲执锐,和左右文武一起,冷冷看着这群人……并时不时去瞅一眼台下那堆烂肉。

PS:感谢新萌云哥的fans……万分感激……这是本书的第六十六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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