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道在何方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朗朗读书声,从大门内传出。

张楚站在大门的台阶下,愣愣的仰起头看了看大门上的门匾。

是白鹿山庄没错啊!

可白鹿山庄内,哪来的稚子?

听声音,好像还不只一个两个……

难不成……赵明阳竟然还和曹老板是同道中人?

可就算是情场浪子离家暴露本性,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点吧?

张楚带着一脑子的问号的走进山庄。

大门后没有影壁,迈过大门就是一片空旷的院落。

院落中,错落有致的栽种着一株株高大挺拔,嫩叶青绿的乔木。

张楚站在院门口,环伺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本应该在树下的那一尊尊怪石。

那些怪石和院子里这些乔木,都是先前修建这座山庄的时候,他亲自去山林挑选来安置到这个院子里的,他自然清楚。

走了几步,张楚就远远看到了鹤立鸡群一样站在一大群孩童中间的赵明阳。

今日的赵明阳,没有穿他以前贯穿的那种款式简单,但料子极好的素青色长袍。

而是穿着一身俭朴的灰色长衫,发髻都只用了一张形似抹布的褐布包头……俭朴得近乎寒酸!

这样的赵明阳……

说出来,或许对他有些不尊重。

但张楚是真觉得,眼前的赵明阳,有一种老妓从良,洗净洗尽铅华之后的清丽、从容之感。

以前的赵明阳是什么样子?

温和的,高洁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君子!

君子这两个字,古来便只和玉石这种高洁之物挂钩。

而寻常百姓……

封疆大吏出京师,都是自称“代天子牧民”。

何物才能用“牧”字儿?

牛羊……

高洁的玉石与浑浊的牛羊。

这便是君子与普通人的区别。

而眼前的赵明阳,身上已再也找不到那股子玉石般莹润的高洁之气。

但也没有尘世的浑浊之气。

他现在……就像是一株崖柏!

一株历经三百年风吹,三百年雨打才成型,又经三百年风吹,三百年雨打才于寂灭中重生的崖柏!

平凡、朴素,却令人震撼!

张楚都被赵明阳的变化给惊呆了!

这才短短大半个月没见,赵明阳身上怎么就会发生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大半个月里,他都经历了些什么?

张楚看到赵明阳。

赵明阳自然也看到了他。

“好了,今天的课业就到这里了。”

赵明阳合上手里的书卷,轻笑着对周围的小豆丁们温言道:“大家今天回去,别忘记了温习今天的课业。”

小豆丁们站起来,似模似样的作揖道:“夫子再见!”

赵明阳点点头,迈步走出露天课堂,小豆丁们这才雀跃着一呼而散。

几个小豆丁从张楚身边路过,也不认得他这位太平关的主人,只是很有礼貌的减缓了步伐,向他揖手道:“先生好。”

“你们好……”

张楚笑着摆了摆手。

几个小豆丁这才起身,快步往着山庄外奔去。

张楚注意到,他们身上的衣裳,料子都很差,有都还打满了补丁,小小年纪,一个个双手便已经有些粗糙……

不用问,张楚也能猜到这些孩子,应该都是附近的农家子弟。

不知怎么的。

张楚竟然隐隐的有些羡慕这些小家伙儿。

他们现在的环境,可能很不好,缺衣少食,小小年纪便不得不背负起生活的重担。

但他们的老师,可是赵明阳。

若是有这个缘法,能抱紧赵明阳这条又粗又壮的金大腿,无论九州的未来走向何方,都将有他们一席之地。

想想他当年,小老头早早的就江湖恩怨江湖了了,留下还什么都不懂的他,领着一群同样什么都不懂的弟兄,傻乎乎的一头扎进这江湖,扎得是满头血……

赵明阳走过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我要再不过来,只怕你都桃李满天下了,我还啥都不知道呢!”

张楚没好气儿的冲他撇了撇嘴角:“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就把你二弟给忘了呢?”

赵明阳冲他招手,示意他跟上自己,头也不回的说道:“怎么?几斤野菜干,你张大盟主也看得上眼?”

张楚跟上他的脚步:“谁跟你提脩礼的事儿,我是说你办学,怎么就没想到把我家那个小混世魔王也弄来听上几堂课?”

赵明阳回头:“若拙不是随大姐走了吗?”

张楚:“我家不只有太平啊,锦天你没见过吗?”

赵明阳摇了摇头:“那孩子啊,他性子太过跳脱,做不了我这门学问。”

他的语气并不强烈。

似乎只要开口商量商量,就能有得商量。

但张楚听后,却瞬间就熄了让自家儿子也来抱赵明阳这条金大腿的念头。

可惜了,那孩子没这个缘法啊……

二人进了茶室。

赵明阳招呼张楚落座,挽起袖子亲自取出茶炉,烧水沏茶。

张楚见状,惊讶的问道:“庄里的下人们呢?”

山庄里的下人,都是知秋一手安排的。

知秋做事细致,不可能出这种纰漏。

赵明阳头也不抬的回道:“哦,都去开荒种地了,你秋天再来,就能吃上哥哥亲手种下的瓜果了。”

张楚左看看他,右看看他,弄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北平盟现在是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让你赵明阳,亲自去种田啊!

那是你赵明阳该干的事儿吗?

琴棋书画诗酒茶,外加葛优躺,不才该是你赵明阳的画风吗?

“老八,你是被夺舍了吗?如果是,你就眨一眨左眼,如果不是,就眨一眨眼右眼!”

赵明阳很认真的看着他,眨了眨右眼。

张楚:……

“哈哈哈……”

赵明阳大笑道:“果然,在你的心中,你八哥也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

张楚想了想,反问道:“不是吗?”

又不是他一个人这么认为。

大家都这么认为啊!

就和钟子期的外冷内热,剑无涯的天然呆一样,深入人心啊。

“问题就在这里……”

赵明阳的笑得依然很开朗:“我的确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

茶炉上的铁壶,刚开始冒热气。

张楚心道要喝这盏茶,有得等了。

他无语的一掌探出,轻轻贴住茶炉,霎时间,茶炉下不温不火的火苗,陡然窜起:“你可别告诉我,你也想换个活法儿……”

赵明阳看了看张楚贴着火炉的手掌,笑道:“怎么,老五让你难做了?”

张楚:“五哥跟你说起过那事儿?”

赵明阳点头:“先前一起回东胜州的时候,他提过一嘴。”

张楚沉吟了片刻,微微摇头道:“他没让我难做,处于我的立场,他还帮了我大忙……我只是觉得,我已经在这滩浑水里,也就罢了,五哥没必要陪我来趟这滩浑水。”

赵明阳想了想,点头道:“可能你是对的。”

张楚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说一通大道理,告诉我,我的想法是错的。”

赵明阳:“就因为我是教书匠?”

张楚:“那你这弄的,又是那一出儿?”

适时,茶炉上的水,终于开了。

赵明阳从案几下方取出茶叶,放进茶杯里,再提起铁壶,将开水倒进茶盏里……

这么糙的茶艺,张楚也是有日子没见了。

他满脸嫌弃的取过来自己的那一盏茶,捧在手里轻轻吹动茶汤上漂浮的茶沫。

这时候,赵明阳开口了。

“我很早就知道,我能上一品。”

叙述性的语气,没有半分炫耀的意思。

但这话里的意思,却比吹什么牛逼都来得牛逼!

张楚很实诚的冲他输了一根大拇指:“牛逼!”

这是真的牛逼。

即便他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品大宗师了,也依然认为这非常牛逼。

赵明阳看他:“可我等到了六十多岁,还被困在一品之下……”

张楚吃惊的看着他:“你都六十岁了???”

要换个人,肯定都觉得这天儿已经聊死了。

赵明阳还能笑着说道:“看不出来吧,我后年就到古稀之年了。”

古稀之年,也是七十岁。

可这货看起来,说才四十出头,也有人信!

张楚端起茶杯喝茶,掩饰自己的无语。

他一直以为,自个儿和赵明阳他们差的是岁数儿。

没想到,自个儿和赵明阳他们差得其实是辈数儿。

赵明阳接着说道:“不过即便我等到了六十多岁,还被困在一品之下,我依然坚信我能晋升一品。”

张楚放下茶杯,认真倾听。

“直到我以大联盟盟主之位为跳板,跨过这一道天堑,再回头看,才发现我以前……一直都错了。”

“若不是九州江湖的蛟龙之气,推了我一把,我可能到死,也上不了一品。”

赵明阳有些感慨的偏过头,望向茶室之外婆娑的树影:“无为……不是不为!”

无为,便是赵明阳的道。

张楚恍然,指了指院子的露天课堂:“这就是你的所为?”

赵明阳笑了笑,轻声道:“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此间再小,亦可为我这一门学问的起源之地。”

张楚再次向他挑了一根大拇指,调侃道:“那么大一个九州江湖大联盟,你不管,却有兴趣跟这儿陪一群黄口孺子办家家酒,我这一生,很少服人,你赵明阳,算一个!”

在调侃赵明阳的同时,他自己也在反思。

赵明阳已经在他的“道”上,又迈出了一步。

那自己呢?

是不是还在原地踏步?

他心头思索着,笑着道:“那你这儿还需要不需要再添些座椅、书本什么的?我稍后命人一并送过来。”

赵明阳摇头:“不必了,我有手有脚,若是缺座椅,伐木制座椅,若是却书籍,削竹即书籍,你不必操心。”

顿了顿,他似乎是怕张楚曲解,又道:“这不是与你见外,这就是我自身的道……”

张楚点头,示意理解:“我明白你的意思。”

赵明阳:“别说我了,你今日过来,就只是来蹭我一杯粗茶的?”

张楚笑了笑:“那你可就太看不起我了,我还准备蹭你一餐饭。”

“好说。”

赵明阳大气的道:“野菜米汤,竹笋炒腊肉,只要你张大盟主下得去筷,尽快留在此间宵夜。”

张楚想了想,说道:“还是算了吧,就你说的这点饭菜,估计也不够我一人吃的……我准备闭关,就想来你这儿和你聊聊。”

赵明阳思忖了几息,问道:“没把握?”

张楚一听便知他已经猜到自己为什么要闭关,颔首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难料。”

赵明阳看了他一眼:“一定要做?”

张楚轻笑道:“我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六年!”

赵明阳沉默着给自己续上了一杯茶水,喝了几口,轻声道:“需要哥哥做什么……”

张楚伸手指了指太平关的方向:“我若败,只求哥哥替我护住这一关百姓。”

赵明阳颔首:“我在,太平关在!”

张楚闻言心下大定,起身面朝赵明阳一揖到底:“我代这一关百姓,多谢兄长高义。”

赵明阳正襟危坐,生受了张楚这一礼。

二人又闲聊了一阵,眼见天色见晚,张楚起身告辞。

赵明阳没有送他。

“老二。”

待张楚行至茶室门口时,赵明阳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张楚回过头,便见赵明阳指着面前的茶炉,说道:“欲速则不达。”

张楚似有所悟,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出门,一纵身,身形冲天而起,狗头山尽收眼底。

适时,夜色尚浅。

而太平关内已经挂起路灯,晚市还未结束,夜市又要开始了。

忙碌了一天的关民们,呼朋唤友的出门,寻一处茶寮落坐,二两兑酒的劣酒,一碟茴香豆,就能解一天的乏。

世道很苦。

人活在其中,总得苦中作乐。

张楚在半空坐了下来,俯览着下方的太平关,轻声念诵着:“太平盛世,太平盛世……要如何,才能算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呢?”

九州烽火尚未熄灭。

现在就思考这个问题,着实是太早了些。

但奈何,他的武道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必须在自身的“道”上,再更进一步。

至少,至少也得像赵明阳那般,找到自身的道之所在,再身体力行的去推行……才有可能有所收获吧?

种子都不播下。

难不成指着天上掉瓜果吗?

只是太平盛世这个目标……着实太宏大了些。

如何将其落地。

恐怕是历朝历代每一位帝王都在绞尽脑汁作答的问题。

而每一位帝王所交出的答卷,似乎也都不尽相同。

太平盛世、太平盛世……

有衣穿、有饭吃,有三尺卧榻之地,就是太平盛世吗?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张楚苦思冥想了许久。

直到夜幕降下,沸腾的夜市中传出的酣畅笑声将他从沉思中唤醒,似曾相识的夜景令他回忆起一些久远的记忆,他才陡然醒悟。

这个千古难题……

似乎早已有一群伟人,交出了最接近完美的答案了呢。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张楚微笑着轻声自言自语道,语气渐渐坚定:“若这都还不是太平盛世,那世间哪还有什么太平盛世!”

心念一定。

太平关上空浮沉的氤氲国运之气,蜂拥而至。

(本章完)

第830章 玄北见闻

北平盟这个小老弟分兵玩起了种田。

朝廷和西域联军自然和再没了后顾之忧。

双方几乎是同时大举向冀西州增兵,战争的烈度,直线上升。

短短月余间,那方山河就化作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以每天数万人的速度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化作堆积如山的残肢碎片。

相传冀西州的秃鹫和豺狗,成群结队,都敢冲击山村了……

四月初,朝廷和西域联军在冀西州投入的大军,就已经超过百万之众!

一场争夺战略要地的破击战,双方愣是打出了大决战的气势!

但最终,冀西州血战,还是以西域联军,冲破朝廷的封锁,突进南善州告终。

而朝廷的兵马,只能退守冀西州中元门户……

至此。

大离朝的南北西垂,都可以宣告沦陷了!

时间一转,就进入了五月。

五月,仲夏之月。

……

“驾!”

谢鸿卓驱马,漫步在马道之上。

马道两侧,皆是平原。

目光所及,尽是一望无际的青绿苗田。

这些开春后才种下的春小麦,到如今都已经抽穗儿,那漫山遍野的毛绒绒麦穗,连谢鸿卓这等不事生产之人,见后都满心的喜悦。

马道之上,并不孤寂。

因为麦田里到处都是人。

一个个孔武有力,哪怕穿着粗布麻衣,依然像厮杀汉多过于像农夫的人影。

他每过一处,这些在田地间劳作的魁梧大汉,都会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目光在他马背上悬挂的长剑上停留几息后,才低头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

这些谢鸿卓都知道。

他还知道,这些魁梧大汉,都是北平盟的人。

不过他并不发怵。

北平盟可是九州江湖正道之牛耳,定然不会行什么无理之举。

他谢鸿卓行的正、坐得端,为什么要害怕北平盟?

“贤弟!”

一道似乎有些熟悉的呼唤声,传入谢鸿卓的耳中。

他惊讶的一低头,就见到一道同样穿着粗布麻衣,头戴遮阳斗笠的魁梧人影,从田地间奔出,快步向自己冲过来。

因为跨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缘故,谢鸿卓没能看到这人的脸,见他来势迅疾,心下一惊,本能的就伸手去摸剑。

但他的手刚刚落到剑柄上,他就发现周围田地里的众多魁梧壮汉同时直起身看向自己,朴实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危!”

谢鸿卓手一僵,长剑死活都不敢抽出来。

幸好这时戴斗笠的那人高声呼喊道“弟兄们别误会、别误会,这是我的结义兄弟谢鸿卓”,田地里那些个魁梧壮汉的目光才一松,重新弯下腰去,除草的继续除草,施肥的继续施肥。

不过这时,谢鸿卓的注意力已经没有在那些魁梧壮汉身上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黝黑国字脸的英武中年人,都惊呆了:“大,大哥?”

英武中年人上前,攥住马匹的缰绳,爽朗的笑道:“你可算来了,想死哥哥了……”

谢鸿卓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面前这个英武中年人,见他身上的麻衣打着补丁,挽起的裤腿上裹满了泥土,赤着脚,连靴子都没一双……

这还是那个名震金稷郡,洒脱豪迈的“信手刀”王英豪么?

谢鸿卓只觉鼻腔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大哥,你给我的信上,不说你已是北平盟的副舵主吗?怎么……”

“副舵主?”

英武中年人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哈哈大笑着转过头,朝田地里阴阳怪气儿的高喊道:“马舵主,咱晚上吃点啥啊?”

“瘪犊子!”

田地里扬起一张麻布裹头的敦实脸颊,隔着老远便叫骂道:“晌午不是才吃了狍子肉,这太阳都还没落土你就又惦记着晚上了?真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老子这儿还有泡狗屎,你吃不吃!”

“哈哈哈……”

田地里的登时就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英武中年人不怂,跳着脚就骂道:“你个老货,坏得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兄弟们藏了一刀腊肉,吃独食不怕嘴里生疮么?”

“哈哈哈……”

田地里的哄笑声顿时更大了,魁梧汉子们似乎对这一折子正副舵主互掐的大戏,很是喜闻乐见。

那敦实的汉子拄着锄头,站在田地里不耐的挥手道:“去去去,见天就惦记老子那点老窖……你既然来客人了,就先回去罢,肉是没有,不过老金带了几个弟兄弄鱼去了,你这位小兄弟要是运道好,晚上能有鱼汤喝,对了小兄弟,把你马背上那根破铁片收起来吧,在这片地界儿上用不着,也吓不了人,马也看紧喽,这帮犊子最近见荤腥见得少了,见了耗子眼珠子都冒绿色儿,要不见了,可别来找我赔,找我我也赔不起!”

“哈哈哈……”

谢鸿卓都懵了:“啊?这……”

他愣了愣的看向马头前的英武中年人。

英武中年人撇了撇嘴,“你还是听他的吧,这老货虽然长得磕馋,可谁让人家是‘正’舵主呢?”

那敦实汉子闻言,叉着腰站在田地里“嚯嚯嚯”的仰天大笑道,那家伙,就像他身边不是的轻轻绿绿的麦苗,而是百万大军:“就凭你还想某朝篡位?学会大爷侍弄庄稼的本事再说吧……你走不走?不走再去担两担大粪过来!”

英武中年人连忙说道:“我走,我走还不成吗?”

敦实汉子:“he,tui~这才担了几担大粪啊就当逃兵,真是白生了这么大个子!”

英武中年人听了,非但没有跟他较劲儿,反倒牵着马跑得更快了。

“吁……”

田地里的魁梧汉子们长声喝倒彩。

等走得远后,英武中年人才低声叫骂道:“老东西,真拿老子当牲口使了,老子这一下午,屁股挨过地吗?就算老子是气海,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啊……”

仍处于懵逼状态的谢鸿卓,这时才回过神来,慌忙从马背上跳下来,与英武中年人并行。

然而隔得近一些后,他才嗅到英武中年人身上那股子上头的恶臭味,一个没忍住,转头:“呕……”

英武中年人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臭吧?我也觉得臭……可咱们吃的米面瓜果,都是这玩意儿浇出来的,你说怪不怪?”

“呕……”

谢鸿卓一听,心头更恶心了,连忙摆手道:“大哥,你别说了,呕……”

二人边聊边走,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一座高大的城池外。

谢鸿卓扬起头,眺望着城门那还带着些烟熏火燎痕迹的三个大字,感叹道:“这就是锦天府么?”

他身畔的英武中年人点头道:“这就是锦天府!”

锦天府,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郡府。

在九州近百个郡府之中,它既不是最大的,也不历史最长的,更不是最富裕的。

搁以前,连玄北州内的很多百姓,都不知道自家地盘儿上,还有锦天府这么一座城市。

但现在不同了。

锦天府的名头,频繁的在九州百姓耳边响起。

如今连南二州那边的百姓,都知道玄北州有一座郡府,叫锦天府!

它已经不在普通。

就因为张楚是从锦天府走出去的!

就因为北平盟是从锦天府起家的!

此时正直太阳落土。

大量在城外劳作的百姓,扛着锄头在城门口排着队等待进城。

这些人见了英武中年人,都亲近的与他打招呼。

还有几个大娘,揭开自己的竹篮,露出竹篮里的野果子儿、菌子、鸟蛋之类的山货,执拗的要英武中年人拿些去吃。

虽然她们竹篮里的收获,本身就少得可怜……

他们一起进城。

与英武中年人打招呼的人,不但没减少,放到越来越多了。

连带着跟在谢鸿卓,都得了不少的夸赞。

什么小伙子生得真俊,哪里的人,娶妻没有……

谢鸿卓跟在兄长身后,一路走,一路看。

他闯荡江湖多年,但这样的景象,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以往在燕北州那边行侠仗义,虽然也会受到当地老百姓的拥戴。

但那种拥戴之中,透着客气,透着畏惧。

而这座城里的人对兄长的拥戴里。

却透着亲近。

对自家兄长,自家子侄的那种亲近……

兄长身上的米田共味道,是真的上头。

但这里的百姓对待他的态度,也是真令人羡慕。

“哈哈哈……这里就是哥哥的老窝了,贤弟别嫌弃,随便找地方坐。”

英武中年汉子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院门,指着里边对谢鸿卓说道。

谢鸿卓看了一眼,这座院子斜对面,似乎就是北平盟在锦天府的分舵,不过怎么挂着“黑虎堂”的门匾?

他走进院子,也没与自家兄长客气,随便就抽了一根条凳出来,坐在院子里。

英武中年汉子一边打水在院子里冲凉,一边絮絮叨叨的与他说着话。

“你来迟啦。”

“你要是早些来,哥哥还能有好酒好肉招待你!”

“以前玄北州的日子,虽然也苦,但咱北平盟内部的日子,还是滋润的!”

“现在不成了,咱盟主提出了‘勤俭节约、同舟共济’八字方针,各个分舵的给养都削减了一大半,省下来的钱粮支援各地老百姓……听说,如今连他老人家自个儿一餐都只有两菜一汤了!”

谢鸿卓听到这里,不由的嗤笑了一声,反问道:“这种骗底下人的话,哥哥你也信?”

“信?为什么不信?”

换上了一身儿清净衣衫的英武中年人,擦着头上的水珠子走到院子里坐下:“远的不说,就说这锦天府的日子,就是哥哥亲眼看着,一天一天好起来的!”

“去年玄北州和西凉州闹旱灾你知道吧?那会儿这城里就没多少粮食了,再遭后来霍青造反那么一闹,那日子眼瞅着就过不下去了,卖儿卖女都卖不出去,当时,这城里的老百姓们,都是成群结队的往城外走,都觉着城外有活路,可出了城,也还没粮啊……”

“是咱北平盟,救活了这一城的老百姓!”

“那一车一车的米!”

“一车一车的面!”

“哪来的?”

“还不是咱盟主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求来的么?”

“还不是咱北平盟的老爷们,勒紧了裤腰带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嗨,我与你说这些作甚,贤弟,燕北州那边儿还好吧?”

谢鸿卓摇了摇头,轻叹道:“不怎么好……至少,没玄北州这边好!”

英武中年汉子闻言,跟着叹了一口气:“这狗操的世道,哪儿的日子能好呢?”

谢鸿卓又不由的笑了笑,调侃道:“哥哥,你北上有年头了吧?”

英武中年汉子:“好像也没几年吧?算算,我是咱盟主成立北平盟那一年北上的,到如今……四年了?”

谢鸿卓笑道:“就哥哥你这一口大碴子味儿的玄北话,说是在玄北州待了十几年也有人信啊,燕北话你还会说吗?”

“燕北话?”

英武中年人试着说了几句燕北话,却发现舌头捋不直了,一拍大腿道:“狗操的马老头误我,成天跟他们打嘴仗,我他娘的连家乡话都不会说了!”

谢鸿卓:“你们那马舵主……我看着挺普通的,他怎么能压你这么多年?”

“看着普通?”

英武中年人混不在意的哈哈大笑道:“那你可就走眼了,那老货肚子里东西,多着呢!”

“那老货可不是什么简单人儿,他跟了咱盟主十多年了,他亲大哥,就是咱盟主在锦天府收的第一批兄弟,就去年年底,咱盟主带着红花部五万弟兄北上,朝廷和霍青五十万大军却连屁都不敢崩一个那事儿,你知道么?那就是来给他亲大哥送行来了,那回可是真牛逼大发了……”

顿了顿,他又感叹道:“说起来,他们这批人也是真不容易,跟着咱们盟主风里来、雨里去,到现在没剩下几个了,这舵主的位子,该他坐!”

谢鸿卓听他一口一个“咱北平盟”,一口一个“咱盟主”,忽然觉得眼前的兄长,是那么的陌生。

却又那么的真实。

能让洒脱豪迈,一掷千金的王英豪,挑大粪都甘之如饴。

这可能就是北平盟的魅力所在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