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秦子舟之托

思索了好一会,计缘才抬头看向天边,在一阵细风之中,一只纸鹤拍打着翅膀飞来,没多久就落到了计缘的肩头,啄了两下计缘的衣襟,随后钻入了他胸口的锦囊之中。

“辛苦了,你休息吧,我也该休息一会了。”

好歹也是有挺久没睡过觉了,论在哪睡得最舒服,当然是自己家中,哪怕现在已经是破晓时分,计缘也想回床上睡会。

久违的床铺舒适依旧,除了柜子里的床单被褥有些霉味以外一切都不错,这点小问题也就是计缘伸手掸了掸的功夫就解决了。

宁安县人的作息一直是那样,哪怕现在是冬天,需要照料田地的时间少了很多很多,但县中百姓依旧起得很早。

也就只有计缘是“日上三竿我独眠”,一觉睡到了太阳高挂都还不见起来的迹象,倒是小纸鹤经过了一夜休息,已经再一次钻出锦囊又钻出门缝,到外面院里去溜达了。

小院中还有一些淅淅索索的声响,那是一众小字在那低声议论,或者说低声吵吵。

因为大老爷计缘在睡觉,所以即便是这些小字也都下意识压低音量,怕吵醒大老爷的清梦,结果计缘就直接一睡睡到了正午。

第二天午时左右,计缘在自己床上舒服地翻了个身,随后直起身来。

“嗬呼……”

有时候惬意的打个哈欠伸个懒腰,也算是一种享受。

穿戴好衣服再次到了院外,或许是在自己家里好好睡一觉的心理作用吧,计缘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出了门,去孙记面摊吃了个卤面,然后再在城中转一转,计缘以自己的方式感受着这辈子的家乡。

当然,除此之外他也还有点事情要办,是秦子舟嘱托给他的,所以在溜达一圈之后,就绕到了宁安县中心大街以北,前往县中有名的济仁堂。

到济仁堂的时候,计缘见到一把年纪的童先童大夫居然还在堂中坐镇,时不时就有病人前来看病,不光有宁安县城中的百姓,也有较远的乡镇村落赶过来的病人。

等到童老大夫为最后一个怀了孕的妇人开完调理安神的药,才有功夫停下来吃午饭。

“师父,该吃饭了,李记的馄饨我给您热着呢!”

边上的一个中年汉子掐准了时间,等自己师父看完病人,立马跑到门外的药炉边,打开了一只大砂锅。

滚滚热气中,男子瞥了一眼一直在外头街边看着这边的计缘,嘴上嘀咕了一句疑惑的话,随后就顾着锅里的东西了。

里头不是什么药汤,而是热着一碗大馅的馄饨,男子皮厚肉糙,加上又是冬天,也不怕砂锅边缘烫皮,直接就从缝隙探手进去将馄饨碗拿了出来,然后赶紧端到里头去。

男子将一大碗带着勺子的馄饨端上来,放到了童先的诊台边上。

“师父,快趁热吃,咱做大夫的更得讲求个食有时,今天都快过午时了。”

不过男子却发现自己师父并未看着热气腾腾的馄饨,随后发现也没看着自己。

“你让开点。”

“啊?”

“哎呀叫你让开!”

童先七八十岁的年纪,但力气却不小,换宁安县别的老头差不多都该入土了,而他则一把将自己这个壮实的徒弟推开,视线望向药堂外某处。

看到这一幕的计缘也不由笑了,看来童大夫不光是学了其师秦子舟的一身医术,就是养生之道也尽得真传。

等看清楚走近济仁堂的计缘之后,童先下意识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计先生?”

童先的声音带着些微微的不可置信,甚至还揉了揉眼睛,而计缘已经走入济仁堂拱手行礼。

“童大夫好眼力好记性啊,在这宁安县中,童大夫可算是首个一眼就认出计某的人。”

听到这中正平和的声音确认,再看到计缘的面貌和行走间的气度,童先如梦初醒般赶紧回礼。

“计先生,真的是你啊!其实也不是童某眼力好,而是昨晚有听天牛坊来看病的老人说,先生可能已经回来了,这不看到相似的人就忍不住多看几眼!”

童先左右看看,拖过一把椅子。

“计先生快请坐,请坐,吃过了么?我这有一碗馄饨,李记的,虽然是热过的,但味道应该也不差。”

“不用不用,计某已经吃了孙记的卤面,童大夫赶紧吃饭吧,令徒说得没错,食有时嘛!”

边上的中年郎中也上下打量着计缘,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您是计先生?对,您当然是计先生,和当年一个模样,简直,简直就没变!先生您赶紧坐,坐!”

这郎中当初年不及弱冠,也是因为沾了童先的光,吃过居安小阁院中枣树之果的人,因为同是药堂学徒,所以受到童先耳濡目染,对计缘的事情了解得比县中听乐子的百姓多一些。

计缘直接坐下,童先作为一个大夫,下意识上下打量计缘的气色,见其气色极佳毫无垂暮之像,从面部到手部的皮肤都饱满,加上那满头青丝,根本就是一个盛年之人才有的样子。

“先生真乃神人也!”

童先赞叹一句,这才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馄饨,带起了腹中饥饿感之后一连又吃了好几个。

“计先生,我给您煮水泡茶!”

边上的男子也没闲着,说了这么一句后赶紧往内堂去,那边的药炉里还煮着热水,但还没开,他得去添把火好拿来泡茶。

在计缘平和清淡的气息影响下,童大夫一开始激动的情绪已缓和下来,边吃边和计缘说话。

“得有十几年没见着计先生了。”

又是这句话,最近计缘听得挺多,他也就笑笑点点头。

“是啊,挺久了,久到这宁安县没几个人认得出我了。”

“哈哈哈,那先生应该先来找童某的,准能认出你来!”

这么说了一句,童先又吃了几个馄饨,咀嚼着咽下才又道。

“以前也听有人说起过,说先生您已经在外乡逝去,说遗物都托人带给了尹公,我就说定是谣言!”

“哈哈哈哈哈……还有这事啊?”

计缘也不由笑了起来,这种事也能传出来,谣言这种东西真就不分社会和时代啊。

“是说啊,传得还有模有样的,说您得了痨病,是在回乡的马车上逝去的,还说尹公受到您的遗信之后,派人千里加急,准备将您的尸骨接回宁安县,但奈何找不着了……”

计缘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么详细啊?这都什么时候的谣言啊?”

真就给点苗头就能编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来?

童先想了下道。

“少说也得有个六七年了,前两年尹公回乡祭祖,我还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问呢,想了想还是算了。”

计缘也真的被逗乐了,摇摇头笑笑。

“得亏了童大夫没去问,不然尹夫子说不准就动怒了。”

“动怒就动怒,找出那几个嚼舌头编故事的惩治一番,让他们长长记性也好!”

童先老则老矣,是非观念还是十分分明的。

有一个好老师领路,人生一辈子收益,不论是吃饭生计之路也好,还是品格德性也罢,都是如此,师父师父,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言传身教之责体现得淋漓尽致。

想到了秦子舟,计缘便也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卷轴,放到了童大夫的诊台上。

“计先生,这是?”

童先疑惑地看向计缘。

“童大夫,令师秦子舟早年同计某也有些交情,曾经留下一些东西交给计某,让我代为保管,说是合适的时候交给那些徒弟,计某常年漂泊在外,这次回来就给你吧。”

“师父的东西?他……他为何不自己交给我们?”

童大夫先是疑惑一句,随后快速将碗中剩余的两个馄饨送到嘴里,拿过边上一块毛巾擦擦手之后,才小心的拿起卷轴一点点打开。

卷轴上文字极少,倒是有好些个图画,是一个个人站出各种姿势,还有一些柔和动作的变化。

“这是,武功?”

童先看着上头小人的动作,疑惑了一声,而计缘则摇摇头。

“非也,这不是武功,是得自道门一脉的一种养生功,不用像武者那样日日月月勤练武功,每日清晨打一打这些架势,就会有不错的强身健体之效,但贵在坚持。”

童先看着这一卷图画,良久才问了句。

“这,若是有效,能传给病人么?”

计缘想了下才道。

“医者可学,病人倒不是不能传,但常人愿意每天花半个时辰在这上头的有几人?若非病痛难挨,来就医者都不会多。”

“哎,也是,那看来此图是老师为我等医者自医而寻了!”

(本章完)

第409章 玉怀山来访

“师父,计先生,茶水好了!”

中年郎中从后院回来,手中还端着准备好的茶水,但出来的时候却见到外头只有自己师父童先一人,正拿着一张画卷端详。

“呃,师父,计先生呢?”

童先头也没抬,视线一直看着手中卷轴,回答道。

“回家去了,本来还聊得好好的,突然就站起来说家中马上就会有客来访,就走了。”

“哦……”

中年郎中失望地点点头,将手中的托盘放在诊台上,一边给童先倒茶,一边好奇的将注意力转移到画卷上。

“师父,这是什么呀,计先生给的?”

“嗯,你师公生前托计先生带给我的,据说是某道门一脉的养生功,里头的都是动作和要领,并不难但是贵在坚持。”

中年郎中看了一会又问了一句。

“这光看这图画,能学得会么?”

童先终于转头看向了自己徒弟。

“废话,光看当然学不会了,得练,然后不懂的就去找计先生让他演示一下。”

“哦哦……”

两人在那喝着茶研究了半天,等到又有前来抓药和看病的乡人上门时才重新开始诊病抓药。

……

此刻时刻计缘已经回到了居安小阁,等候着玉怀山中人上门。

计缘倒不是真的未卜先知般知道了玉怀山准确的上门时间,而是感应到了魏元生和魏无畏的气息,这二人虽然严格意义上算不上成棋,但却已经有成棋之资。

随着魏家父子的明确目是来找计缘,且距离近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计缘也能隐约感应到。

而现在这个时间,别说德胜府魏家,就是宁安县都没多少人知道计缘回来了,这两父子能来就肯定是和玉怀山的人一起来的。

所以计缘便也提前一步回家,省得他们扑个空。

到了天牛坊后方,还没接近偏僻的居安小阁,计缘已经能听到一阵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声音,那种闹腾的感觉,也只能是居安小阁里的小字们在相互斗嘴聊天。

不过小字们音量不高,若是有常人路过很容易忽略过去,或者听到一阵嘈杂的噪音却难以分辨出来源是哪。

“吱呀……”

院门被计缘从外面推开,院子里的嘈杂一下子就止住了。

等看清楚是计缘,一众小字才缓过神来。

“哎呀是大老爷回来。”

“吓死我了,还以为被哪个好事之徒发现了。”

“大老爷走路怎么连个声音都没有啊!”

“我们这么吵,脚步声怎么听得见啊?”

“那还能怎么办,我们怎么可能感知得到大老爷!”

“我们安静一点不就行了!”

“你自己安静得了吗?”

“我当然能安静!”

“你不能,你最吵!”

“放屁,我最安静,你才吵,你最最吵!”

“你吵!”

“你吵!”

……

“呼……都别吵了!”

计缘淡淡说了一句,声音平静却压过了所有小字的喧闹,居安小阁也终于安静了下来,看向那些桌上、门上、地上、树上等到处都是的小字道。

“一会有仙府之人过来,你们是想回《剑意帖》呢,还是想留在外面?”

“留在外面!”

非常难得的,百多个小字异口同声意见一致。

“行,那一会就尽量安静,别惊扰到人家,知道了么?”

“领大老爷法旨!”

这群小字也不知道是不是从云山脚下东乐县土地那学的,现在计缘如果有什么命令下给他们,全都喜欢用“领法旨”这种回应方式,觉得那样能更突显自己对大老爷的尊敬。

“呵呵,那行,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计缘这么说一句,丝毫不担心这些小字不知道该怎么做,别看这些小家伙整天吵吵闹闹看着窝里横,其实都不是省油的灯。

领了计缘的命令,一众小字立刻悬浮到了空中,左右晃动一圈,然后十分统一的全都跑到了大枣树上去了。

就连小纸鹤也凑热闹般飞到了树上,不过它很快又飞了下来,落到了计缘的肩膀上,玉怀山的人就是它去通知的,干嘛要躲。

……

德胜府某处的空中,居元子、阳明、裘风三人一起御风驾云,带着另外三人一起在天上飞行,而那三人正是阳明的女弟子尚依依和裘风唯一的徒弟魏元生,以及魏元生他爹魏无畏。

本来魏无畏是不在出访计划中的,但魏元生对裘风说自己老爹和计先生非常熟,认识得也非常早,关系当然也很好,他能上玉怀山还是计先生特地来找老爹指点了的,问是不是带上自己老爹合适点。

这一建议当然就给通过了,和计缘打交道,玉怀山向来都是一个主旨,那便是拉关系套近乎,怎么熟稔怎么来,尽量和计缘越亲密越好。

用玉怀山一众高修的说法,缘法就是缘法,有时候不用管这缘法怎么来的,仙人也得有人情关系嘛。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天上飞,但魏元生还是十分兴奋,更兴奋的是这次去的是居安小阁。

“爹,师父,居安小阁到底只是一间普通的院落,还是说里头其实内有洞天啊,说不定那口一直盖着的井就是洞天入口,进去又是新天地呢?”

魏无畏撇撇嘴没说话,裘风想了想说道。

“这个你可以自己问计先生,我们不方便说,但你问就没什么事。”

“嘿嘿,师父你也想知道对不对?”

裘风不说话了,算是默认了,一边居元子抚须笑了笑,望向近在咫尺的牛奎山。

“此山山势峻而不险,峰多而不密,重峦叠嶂内蕴乾坤啊,叫什么山?”

魏无畏赶紧站出来说话。

“回居真人,此山名为牛奎山,当年计先生就是在这里救了九个少侠,随后一起下山,此处极可能曾经是计先生隐修之地。”

居元子看了魏无畏一眼,点头道。

“嗯,言之有理!”

说着也不由更加仔细的观望牛奎山山势,不想错过一分一毫,以至于随后也发现了那片月台巨石所在,远远一观,就能见到有灵气汇聚,隐约间呈现晶莹之感,甚至还有一种天威气息。

但几人所御之云并未落下,只是远远掠过而已,主要是怕犯了计缘的忌讳。

魏无畏站的位置在众人中是最靠后的,此刻双手负背,挺胸遥望下方万里山河,胸中有无限豪气升起。

‘这就是仙人手段,什么权势,什么财富,什么武功,如何能比得上千山踏脚下,云端论凡尘!’

见到了牛奎山,距离宁安县也就不远了,很快,众人所御之云就到了宁安县外。

“居真人,师兄,我等前来拜访计先生,为示尊敬,还是在宁安县外落下,步行前往为好。”

“裘真人言之有理,正当如此!”

“不错!”

所御之云在县城外某处林地降下,片刻之后,一行人走出树林,踏着宁安县外的官道走向了宁安县。

约莫两刻钟之后,几人已经入了宁安县城,接近了天牛坊,一眼就看到了坊门对面那十分显眼的面摊。

“这就是孙记面摊!是计先生最喜欢吃的面!”

魏元生立刻叫出了声,魏无畏也道。

“不错,那就是孙记面摊,他们家最擅卤面和杂碎汤,几代人钻研这一门手艺,滋味确实不错。据我魏家暗探所知,孙家人做面有个规矩,那就是只要开摊,任何时候都要留一份面和杂碎,为的是万一计先生突然过来的时候,能够吃得到。”

听闻魏无畏的解释,居元子等三人也感慨非常。

“这家人倒是好福缘啊!”

“是啊,凡人亦有凡人的智慧。”

“走吧!”

一行人缓缓接近天牛坊,路过孙记的时候多注目观看,魏元生上前一步朝着正在忙活的孙福拱了拱手。

“请问这位店家,计先生可曾在家,是否到县中去游逛了?”

孙福看看这一行人,组合在一起似乎也颇为不凡,有种奇怪但又说不出来的感觉,但并无任何恶感,听问的是计缘,便回答道。

“计先生现在应该是在家的,他中午吃了面后去县中逛了,半刻钟前就回来了。”

魏无畏笑笑。

“多谢店家告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说着,走近面摊几步,放下了两个当五通宝。

“哎哎哎,这使不得使不得,你就问了一句而已啊!”

“哎,使得,当是帮计先生付一次面钱了。”

魏无畏点头笑过就走开面摊,和一众人入了天牛坊。

魏无畏出事如此得体,也再次让几位真人多看一眼,魏元生疑惑着问了一句。

“爹,为什么就给了十文钱,给几两银子嘛。”

魏无畏笑看魏元生一样,自己儿子到底还是嫩了。

“呵呵,元生,这就是人情世故了,十文钱他才会收,你自己琢磨一下多少的关系。”

听得魏元生若有所思。

天牛坊巷子七弯八绕,但居安小阁在最偏僻的角落,挑着人少的位置走就对了,没多久,几人已经到了居安小阁外,看到了那棵如同大华盖一般的枣树。

“到了。”

从老到少,几人下意识整了整衣冠,随后才走到了居安小阁正面,院门只是微闭,一抬头就能看到墨色浓郁的新匾额。

“先生的字堪称当世大家,精妙,神妙!”

魏无畏低声赞叹一句,裘风和阳明也是点头,前者说完看过几人之后就上前一步,敲响了居安小阁的院门,只有居元子一直在看着匾额,不时皱一下眉头。

“咚咚咚……”

“计先生,玉怀山特来拜访先生!”

计缘早已经在院中准备好了茶水等物,这会儿也走到院门处,轻轻打开了院门,看到外头站着的六人正在拱手行礼。

“几位不必多礼,请进吧,计某刚准备了茶水点心。”

来居安小阁拜访,完全没有一种去一个仙修高人府上的感觉,反倒是到了一和善之家做客一般。

几人寒暄着入内,也纷纷在院中坐下,只有三位真人和计缘有石凳,其他三人则坐椅子的坐椅子,坐木凳的坐木凳。

计缘毫无架子,亲自为众人倒茶。

首先自然是为玉怀山众人中修为最高的居元子倒茶,令这修行年深日久的大真人体会到了久违的受宠若惊之感。

“多谢先生!”

不过居元子道谢过后,正想抿上一口,嘴还没碰到茶盏就忽然抬头看向树上,疑惑一阵后才再次低下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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