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九龙崩灭

锁龙关被破,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因为庄国三十万大军如此不计牺牲的猛攻,而雍国各地的勤王之师,却没办法立刻投入战场。

但锁龙关被攻破,并不就意味着胜负已定。

大批的庄军杀入关城,与锁龙关守卒展开街头巷尾的厮杀。

战争仍在继续。

在肉眼难及的高空,韩殷压着庄高羡猛攻。

韩殷张扬霸烈,固然攻势凌厉。庄高羡却如风中劲草,哪怕被吹得东倒西歪,也能一次次站起。

便在此时,斩杀白羽军主将贺拔刀的李应已经飞上高空。

“陛下,李应来迟!”

双掌一错,便要加入对庄高羡的攻击。

作为当世真人,虽然与庄高羡在生死搏杀,锁龙关战场上的一切,仍然被韩殷清晰收入眼中。

他注意到承德侯李应打废九江玄甲主将段离,杀死白羽军主将贺拔刀,同时也注意到,锁龙关已经被庄国大军攻破。

他本不愿意让人插手战局,这样即使他最后杀死了庄高羡,也会被人质疑实力。现如今三面被围的雍国,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质疑。

但锁龙关已被攻破,此事的象征意义,更远远大于实际意义,他不能再等!

所以侧身一让,已经为李应让出参与的空间来。同时一拳轰落,九龙霸典催至极限,金龙虚影咆哮而起,渐渐凝成实体。

李应毫不犹豫,双掌一分,蕴神殿中,神魂亦分掌。

脊柱海中通天宫,躯干海中拓五府,四肢海外星光楼,头部海中蕴神殿!

脊柱海、躯干海、四肢海、头部海,又名通天海、五府海、藏星海、元神海。

此人身四海,至神临境方得贯通。

即便他李应是数得着的神临强者,要想参与当世真人的战斗,也需每一击都倾尽全力,方有影响战局的可能。

此时神魂坐镇蕴神殿,内外交一。一掌撑天,一掌盖地,而后天地相合,撼动空间,碾向庄高羡。

“韩殷老匹夫,果然是冢中枯骨,心气已灭!”

庄高羡回身一避,一翻手,乾坤颠倒。

脚下星河涌动,天边战场倒挂。

一切都在颠倒。

李应的双掌劈向韩殷,韩殷的拳头却也轰至李应。

“哼!”

韩殷拳头一紧,冷哼一声,刹那间天地复位,回归正常。他的拳头绕动金龙,重新砸落庄高羡。

庄高羡不及再避,于是反手迎上一拳。

他的拳头简单、朴直。

像一块埋在地里千年的石头,沉默无声,又固执顽强。

可终于有一日,泥污洗净,曝于人世。

它坚硬,刚烈,勇敢!

以拳对拳!

张扬霸烈,与一往无前。

两位当世真人实打实的的碰撞,搅得天边风云激荡。

恐怖的震动在发生,好似动摇了天地。

可怕的星力搅动星河,人间地龙已翻身。

他们若以这种最强的状态再打下去,整个宜阳府都不能够承受。

便在此刻,一双如铸钢铁、倾覆天地的肉掌,印在了韩殷后背……如此突然!

是李应!

韩殷已经打破颠倒,复位乾坤。但李应的这一掌却没有复位,反而坚定不移地拍在了韩殷身上。

韩殷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这一击。

承德侯李应,祖上三代都是雍国忠臣。且此人早在三王之乱时,就在他麾下战斗过。无论怎么看,都没有背雍投庄的可能。

而且在之前的战场中,他也是为雍国十分卖力,亲手葬送了庄国最有希望堪破神临的两位强者,将两个顶级外楼,打废一个,打残一个。

这样的表现,怎么可能是背雍投庄?

然而事实已经发生。

韩殷不得不承认,此刻他心中有些发冷。

庄高羡这个后起之秀,实在太过可怕,并不输给当年的庄承乾。实力天赋、决断谋算,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更兼有一颗绝对冷酷的心。

段离与贺拔刀,是何等忠诚?

这两员战将,完全是拿命在拼,完全是赌上一切,才得以拖延李应这么久。

可庄高羡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他们牺牲!

牺牲两个顶级外楼,就是为了给李应创造一个出手的机会!

更可怕的地方在于……付出这样巨大的代价,庄高羡不可能没有颠覆战局的后手!

韩殷第一时间想到这些,并不去管受伤的身体,在喷出鲜血的同时,反手就是一抓。

他是杀伐果断的枭雄,凭借无数场战斗的经验,清楚地意识到危机,毫不犹豫地动用全力。这一抓,已经调动了雍国国力。

李应当然是强大的神临修士,在有防备的情况下很难被瞬杀。但他同时是雍国侯爷。受其职,享其禄,也要受其责!

除非庄高羡立刻以庄国社稷之力庇护,才能让李应不受影响——但那也正是他想看到的。

以雍国社稷之力强压,是当下最合适最直接的手段。

此等敏锐,此等果决,非常人能有。

韩殷正是要先将李应此贼碾死,斩断变数,再来应对变局。

然而这一抓……

落了空!

韩殷悚然一惊,什么也不去管了,折身便走。

并不是他出现了失误,而是在他试图调动雍国国力的时候,那源源不断涌来的社稷之力,忽然被截断,在关键时刻没有给他支持!

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在天命府那边,有人切断了他与雍国国力的联系。

天命府有变!

锁龙关固然重要,天命府才是雍国之本。

他必须立即回去!

然而,局势已经演变至此,庄高羡怎肯放他走?

但只浓眉一扬,整个人气势已截然不同。

从一个似乎平和普通的富贵士绅,变成一个真正威严霸气的君主。

展现帝王之威,帝王之锐。

在这一刻,那埋藏大地里的巨石炸将出来,轰隆隆撞出,要撞碎那山河。

“与我死来!”

左手一抓,顿将空间封锁。右手一拳,直接洞穿空间,临于韩殷身前!

这两式瞧来简单直接,却霸道刚猛,深刻展现了当世真人对于天地本质的把握。

韩殷绝不缺乏勇力,但他绝不肯再于这种情况下不明不白的厮杀。直接一抓撕开封锁,身形一动,就要离去。

但在此刻,他披在身上的那华丽甲胄,继承自兄长韩周的那副无敌战甲,忽然直接光纹流转,无数字符在甲胄之上浮沉。

竟然生生,将他定住!

在这个瞬间,韩殷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那是他破关而出,当机立断要来锁龙关之前。

他的儿子,当今雍国的国君陛下,跪在他面前,双眸流泪:“孩儿无能,不可替父亲分忧。便为父亲披甲,惟愿父亲马到功成,平安归来!”

亲手将这副战甲……与他披挂!

在这个瞬间,韩殷想明白了一切。

除了雍君韩煦,谁能切断他与雍国国力的联系?除了雍君韩煦,谁能让承德侯叛变?

不是他想不到,而是他下意识的……不愿去想。

而此时,在那骤然静下来的天地间,庄高羡已经洞穿空间,贴近了韩殷。

“韩煦托我向您带句话……”

庄高羡轻声说道:“天下为人君者,岂有百年无权?”

一拳轰穿他的胸腹!

将他的内府、外楼、通天宫、蕴神殿,全都一拳轰碎!

九龙崩灭。

一代枭雄韩殷,战死于锁龙关前!

(本章完)

第694章 战争

扑棱棱。

一只鸟儿从斜枝上跃起,扇动着翅膀,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是一座无名的青山,在凛冽寒风中格外沉默。

鸟兽都无言,隐隐听得到涌动的水声。

这里距离八百里浩荡清江,应该不远。

一处斜坡之上,丛生的杂草里,一个人影蜷缩在其中,一动不动。

这是一个已经失去了知觉,但凝固着痛苦表情的少年。

像一个婴儿般蜷缩着,失去了所有保护。然而即使是在这样毫无知觉的昏迷状态,他身上的肌肉依然紧绷,仿佛在睡梦中仍在战斗。左手捏着半散的印决,右手紧紧握着一柄剑。凝固得如同雕塑。

黑色的雾气在他身体内外游走,从脖颈到脸上,亦有奇诡的黑色花纹在蔓延。那黑色花纹像扭曲小虫,乍眼一看似在蠕动。瞧来惊悚非常。

往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温柔与坚定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邪恶感觉。仿佛对世上的一切都怀有憎恶,即使在痛苦之中,也正在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

黑色的雾气幽深而灵动,载沉载浮间,将这少年淹没。

昏厥的少年,身上只有三处位置,还未被黑色彻底侵蚀。

一处是额头,那紧锁的双眉,仿佛贯注了某种坚定意志,像两道雄关,牢牢截住了黑色花纹的进攻,死守灵台。

一处是握剑的右手,那柄带鞘长剑之上,一直有隐隐的梵字在跃出,坚定地坠进黑色雾气中,如游鱼一次次跃进“黑海”,前仆后继。

一处是脊柱与颈椎连接的位置,那里有一朵赤火白莲,同时有炙热与冷漠两种感觉,散发着泾渭分明的红光与白光,但同时都在抵抗黑色。

他晕厥在这里,已经很久。

漫长而艰苦的战争,正在身体里继续。

外界的一切,暂时都与他无关,尽管已经因为他,风云搅动。

……

“暴君韩殷已死!”

天空的两团“炽阳”已经熄灭。真正的太阳尚未落尽,在西边倔强释放余晖。

在夕阳惨烈的光线下,此方天空正在下雨。

下一场这方土地此前罕见、此后也难见的雨。

血色的雨。

那是夕阳也无法晕染丝毫的血色,极其纯粹的、血腥的颜色。

真人陨落,天地同悲!

庄高羡一手提着韩殷的尸体,飞落锁龙关上空,洪声大喝:“胜负已分,降者免死!”

声音如龙吟、如虎啸,咆哮奔涌。

他毫无保留地释放着他的张扬、他的霸气。

他是才登大位,朝廷权力都未握紧,就敢御驾亲征,以弱伐强的君主。

强势锋利之处,更胜开国太祖。

隐瞒伤势,藏于深宫,一养就是多少年。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多少年潜伏爪牙忍受。

一朝出手,便登临洞真,成就当世真人,翻掌扑杀陌国大将,强割陌国十城之地。

第二次出手,就是倾国而战,以弱伐强,亲手搏杀一代枭雄韩殷!

雄主之姿已成,此后他庄高羡无须藏锋!

庄高羡洪声滚过,天穹血雨飘飞。

正在联手围杀皇甫端明的两位雍侯,二话不说就停了手,转身仓皇远遁。然而以天下之大,他们其实一时不知该去何方!哪怕他们是堂堂神临修士,功勋侯爵,却也无法消散惶惑!

韩殷都死了!一代枭雄,当世真人,掌权雍国数百年的人物!

韩殷都会死,谁能不死?

那奋戈侯一路疾飞,刚刚赶到锁龙关外,就已经感到鼻尖湿意。抬头一看,漫天血雨飘落,此方天地同悲。

他还以为是庄君陨落。但庄高羡的声音击碎了他的幻想。

他急切赶来,却连锁龙关都来不及看一眼,转身亡命逃离。

当世真人韩殷都战死,他奋戈侯纵有九条命,也不够在这里交代。

雍国完了!

他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悲恸,双眼无法抑制的酸涩。堂堂神临修士,像条丧家之犬,一边飞逃,一边流泪!

一切都逃不过庄高羡的目光。

但他并没有追击谁,没有留下一两位雍侯的意思。

他立在锁龙关上空,只是转头看向雍国承德侯李应:“回去告诉韩煦,立即放了杜相。如此,此战便休。锁龙关以北,朕可以承诺寸土不取!”

这就是重新划分国界,确定胜利成果。

庄国要锁龙关以南已经占领的土地。包括小半个宜阳府,整个岭北府。而且整个妖兽资源丰富的祁昌山脉,从此都划归庄境。

这其实是他早就与韩煦谈妥的条件,但必须要给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个理由,他们舍生忘死打下了锁龙关,眼前就是一马平川的雍国富饶之地,怎可就此止步?

普通士卒不会去想,秦、景、荆这几个当世强国,会不会允许庄国一战吞雍。他们看不到那么远,感受不到那些压力。他们只知道,他们流了血,流了汗,不能说停就停。

击败了雍国,庄国将士士气已是空前膨胀,现在让他们继续北上,甚至去与荆国交锋,恐怕也不会害怕。

但庄高羡自己,却绝不能盲目。

在错综复杂的西境局势中,缺乏绝对实力的情况下,分寸感尤为重要。

他现在如果兵过锁龙关,与韩煦拼死大战,结局且不去说,就算最后攻破天命府,占领了雍国全境。又真能守住吗?

根本不会有消化的时间,就会立刻迎来荆国的打击。须知荆国的赤马卫,现在还在靖安府外。

而作为中域霸主,景国还会不会给予支持?

景国吸纳庄国成为道属国,是为了在西境放下一颗钉子,钉住雍国,也刺一刺秦国。但怎么可能愿意在西境再养出一头猛虎?

所以衡量局势,若就此止步。首先庄国本身能够获得实打实的好处,其次雍君韩煦坐镇雍国剩下的领土,依然是要第一个面对荆国的压力。

此一点,就能为庄国形成足够的战略纵深,让庄国有时间可以好好消化此次大战的收获,而不必担心打扰。真正从一个独立小国,向区域大国迈进。

这些战略考量自然不会同士卒讲,作为国主,庄高羡需要给浴血厮杀的将士们一个理由。此时仍在浴血奋战、深受国人敬爱的国相杜如晦,便再好不过。

他为了国相杜如晦,甘愿放弃更多的领土,这是何等令人赞叹的君臣情谊!

对于韩煦来说,他的目的是真正掌权,成为名副其实的雍主。大权独揽数百年、并且始终没有松手意图的韩殷,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做了一百多年的国君,也做了一百多年的傀儡。

在杀死韩殷这件事上,韩煦与庄高羡达成共识。但与此同时,对韩煦时代的雍国来说,庄国仍然是有力的竞争者。

所以承德侯李应才会狠下杀手,将庄国最可能突破神临的两位顶级外楼,打得一死一废。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有机会,韩煦也一定不介意在停战之前,杀死庄国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庄高羡在此时说出这番话,既是表示他会信守约定,同时也是警告韩煦。杜如晦如果战死,那他不会守约。

哪怕韩煦非常清楚,庄高羡并不敢在此时占据雍国全境,那会将庄国撑死。但韩煦自己却更不敢赌。“壮士断腕”、“自残身躯”之后的雍国,尤其没有冒险的资格。

“外臣一定把话带到。”李应深深地看了庄高羡一眼,转身飞离。

作为雍君韩煦绝对的心腹,在最后关头向韩殷出手的雍侯,承德侯李应在根本上完全认可韩煦的决断。

在他看来,韩煦是比韩殷强过百倍的君主,只是一直无法施展。

韩殷是当世真人,一直到死亡之前,都不会存在什么衰老问题,但他的精神,早已经老迈。

他根本就没有雍明帝韩周当年的心气,被荆国敲打了数百年,其实内心早已屈服。再怎么表现得张扬霸烈,也无法掩盖内心的软弱。

韩殷一直想要超过他的哥哥韩周,但本心深处,从来不觉得他能够战胜荆国,因为那是韩周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韩殷没有信心做到任何韩周做不到的事!

他竭力想洗掉雍明帝的痕迹,但洗了几百年都洗不干净,他一辈子活在韩周的阴影里。

这样的一位君主,看似强大,有谋略有手段有实力,但雍国在他手上,只会慢慢腐烂、发臭。韩殷掌权数百年,雍国寸土未扩,在整个西境的影响力越来越小,便是明证。

雍国已经到了不破不立的时候了,必须要浴火,才可重生。

然而韩殷太强,统治了这片土地太久,仅凭他们这些忠于韩煦的人,根本无力将其掀翻。

所以才需要引入外力。

李应一直非常确定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但是在亲眼认识了庄高羡之后,他不由得生起一丝怀疑。

在韩煦君臣的未来战略里,以覆国之危激起国人同仇敌忾,在可控的战争状态里,让韩煦迅速真正掌控国家军政权力,是第一步。

将养国势,一待时机成熟,就反伐庄国,击败庄高羡,收复失地,竖立超迈韩殷的绝对权威,是第二步……

但是这样的庄高羡,真的会被轻易击败吗?

带着一份无以言说的阴影,李应离开了这里。

而锁龙关内,已经跪了一地的雍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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