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青登登场!忍者的经典技俩!【5000

“唔!唔啊啊啊啊……!”

痛!

宛如火焰烤炙般的钻心疼痛,支配了西野的全部神经。

在此等剧痛的强烈刺激下,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不过,西野到底是见惯风浪的定町回同心。

他硬是凭着坚强的意志力,强忍住疼痛,缓缓地睁开眼睛,朝自己的身体看去。

其眼下的状态……虽不能说是被射成刺猬了,可情况也绝不容乐观!

只见他的身上各处,直挺挺地插着足足6根箭矢。

左臂1根箭,左小腿1根箭,右大腿1根箭,侧腹1根箭,胸膛2根箭……

锁子甲能够有效地防御劈斩,但面对穿透类的攻击,就没有那么好的防护力了。

弓箭是冷兵器时代的最强武器,没有之一。

面对和弓近距离发出的箭矢,锁子甲之流根本如同虚设!

四肢并非重要的身体脏器,所以西野的左臂、左小腿和右大腿疼归疼,但这些伤并不会致死。

至于胸膛的那2根箭……西野非常好运,这2根箭并未穿透胸骨和肋骨间的缝隙,而是正正好地扎中胸骨和肋骨,被坚硬的骨头挡了下来。

虽然中箭的骨头多半已经裂开了,但好歹保住了重要的心脏和两肺。

唯独侧腹的那根箭……非常麻烦。

侧腹不像胸膛那样,被胸骨、肋骨等骨头包裹着。

只有柔软的皮肤和肌肉保护着肚腹。

防护力本就弱,可胃、肝、胆、脾、肠子、肾等大量重要器官,又都偏偏长在肚腹里。

不论是肠胃破了个洞,导致食物、胃酸漏了出来,还是肝、脾、肾损伤,在这个连抗生素都还没发明出来的时代里,都是即便马上送医,也极难治愈的重创。

以深深埋入侧腹的那根箭矢为中心,大片血液在衣服上晕开。

转眼间,西野腹部的衣物已被鲜血染黑了小半。

西野从未有过肚子中箭的经历——有这种经验的人,多半都是死人。

但他根据自己目前的身心状况,推断自己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然而……若不及时接受治疗,或是伤口裂开的话,他终究还是会难逃一死。

这才是一般人碰上弓箭后所应有的下场。

那种能够随随便便地躲开箭矢,或者是将飞来的箭矢一刀劈落的人,纯属异类。

西野将手中的贞竹拄在地板上,挣扎着坐起身。

“我孙子……?喂!喂!!”

西野朝身旁的我孙子看去。

刚才,多亏了我孙子的及时飞扑,他们俩才能捡回一条命。

火付盗贼改是由先手弓组和先手铁炮组的组员们兼任而成的特殊治安部队。

因此,火付盗贼改出身的我孙子平日里听得最多的声响,就是弦音和枪鸣。

我孙子听出了自房内传出的那股仿佛什么东西被拧紧的声音,是弓弦被拉满的声响,于是在第一时间抱着西野扑到地上——幸亏如此,他们俩才能将所受伤害降到最低。

要不然,若正面承受了如此猛烈的箭雨,西野和我孙子只怕是会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当场毙命。

所以,说我孙子是西野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因此,在意识和神智稍稍恢复时,西野就立即侧过脑袋,查看我孙子的状态。

在瞧见对方刻下的模样后,他的瞳孔瞬间一缩。

从中箭数量来看,我孙子的情况比西野稍好一些。

西野中了6根箭,我孙子中了5根箭。

只不过……我孙子的中箭部位,很不妙。

右锁骨的下方1根箭、右肩头1根箭、左前臂1根箭、侧腹2根。

锁骨、肩头等处的伤,暂且不论。

腹部的伤……肉眼可见的严重。

失血速度快得出奇,仅眨两下眼的功夫,其腹部的衣裳已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西野虽不懂医学,但他还是根据自己旧有的经验,判断出我孙子腹部的大动脉应是受损了……

“喂!醒醒!你还有意识吗?你还能说话吗?”

西野顾不得握刀了,两手并用地抓住我孙子的双肩,拍了拍他那苍白至极的脸庞。

“唔……”

我孙子的眼皮颤颤巍巍地抬起。

尽管脸上已然布满豆大的冷汗,但他还是咧了咧嘴角,用他那特有的、尾调被拉得老长的怪异说话方式,轻声道:

“哎呀~我们被埋伏了吗……”

西野和我孙子双双扭过头,看向凤凰屋弥太郎的卧房。

说来也巧,在二人的视线投射过去时,被密集的箭雨射得千疮百孔的2扇纸拉门,恰好“轰隆”一声倒塌而下,露出里头的光景。

只见房间里面,杀机四伏!

二十来名全副武装的弓箭手乌泱泱地摆出“前排蹲下,后排站立”的双列战阵,重新搭上弦的箭矢笔直瞄准西野和我孙子。

黑暗中,散发寒气的箭簇闪闪发光。

“嗯?来者似乎不是橘青登呀?”

这个时候,一道难听得犹如猪叫的中年男声,将西野和我孙子的注意力统统吸引了过去。

二人循声望去——一名满身绮罗的大胖子从房间的阴影处走出。

此人的形象……说好听点是不敢恭维,说得难听点,就是丑得不堪入目。

油光四射的面庞,肥硕如球的身躯。

仿佛怀胎10月一般的大肚腩将厚厚的棉衣高高顶起。

一双老鼠般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更要命的是,他还长着一对探出嘴唇的显眼龅牙,这使得他更像一只猥琐的老鼠。

留着一头商人式的月代头,因而显露出凹凸不平的难看头盖骨。

虽然没有硬性规定,但一般来说,武士的月代头发髻会绑在头顶,而平民、商人的月代头发髻则会绑得靠后一些。

一言以蔽之——此人丑得像一桩冤案。

“西野君……这家伙……就是凤凰屋弥太郎……”

“啊啊,我看得出来。”

纵使没有我孙子的介绍,西野也敢断定:这个大胖子就是凤凰屋弥太郎!

在生产力较低下、食品普遍缺乏油水和热量的封建时代,养出如此圆润肥硕的身体——实乃标准至极的特权商人的形象。

“喂!你们两个是谁?!”

凤凰屋弥太郎叉着腰,迈着大摇大摆的方步,走到那二十多名弓箭手的身旁。

他倒是谨慎,哪怕西野和我孙子都已受伤,却依旧跟他们保持距离。

这个时候,我孙子的精神状态稍微好一些了。

他轻轻推开西野搀扶其肩的手,然后以刀拄地,挣扎着坐起身。

“哇~这体型……真是有够不得了的~~你这家伙到底是过着多么骄奢淫欲的生活,才能将身体养得这么圆润啊?”

凤凰屋弥太郎蹙起眉头。

他哪会听不出来我孙子语气里所潜藏的嘲讽意味。

“我再问一遍,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可是橘青登的同伙?”

西野明面上不为所动,但却在暗地里默默思忖起来:

——橘青登?这家伙为什么会提起橘青登的名字?

西野近日里虽过着东躲XZ的艰苦生活,但他对于近期发生的一些重大新闻,还是有所了解的。

因此,他自是知道青登昨夜连踢清水一族的13个场子的壮举。

——难道说……橘青登也跟幻附淀……跟法诛党有纠葛吗?

——凤凰屋弥太郎摆出的这阵势……该不会是本准备用来对付橘青登的吧?

想到这,西野不禁露出苦笑。

倘若事实真是如此,那他和我孙子岂不是帮橘青登挡了一劫?

无数想法、思绪,在西野的脑海里盘旋。

可眼下的情况……却不容许他在这慢慢思考了。

“算了,既然你们不愿乖乖开口,那就等我抓住你们后,再慢慢地审问你们吧。”

说罢,凤凰屋弥太郎朝身旁的弓箭手们摆了摆手。

“上!活捉他们!他们已经受伤了,应该很容易对付了!”

弓箭手们并没有像出栏的猪群一样,一窝蜂地扑将上来,而是继续维持着整齐的二列战阵,慢慢地走向西野和我孙子。

望着逐渐靠近的弓箭手们,西野的脸上堆满阴云。

他思来想去,所能想到的可解当下之困的希望,就只有海老名等人的救援。

然而,根据一楼传来的声响,海老名等人依旧跟宅邸内的其他守卫打得激烈,他们一时半会儿是肯定没法赶过来了。

——放手一搏吧……!

西野咬了咬牙关,握紧掌中的佩刀。

哪怕是在全盛状态下,他也没有把握战胜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弓箭手,遑论眼下身中六箭的战损状态?

但是,除此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到其他更好的破局方法了。

就在西野准备挺身血战的这个时候……他倏然听见身旁的我孙子以只有他们俩才能听清的音量,悄声说道:

“西野君,你还能跑吗?”

西野侧过脑袋,朝突然出声的我孙子投去讶异的视线。

只见我孙子面露淡然的表情。

明明同样身陷绝境,明明所受的伤比西野还重,却依旧泰然自若,仿佛身上的伤势、眼前的困境,只不过是连危机都算不上的区区小事儿。

这个时候,西野蓦然想起:打从认识我孙子起,这个神秘莫测的家伙就总能带给他各种各样的惊喜。

大概是受这份离奇羁绊的影响了吧,西野虽不知道我孙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还是几近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

“能。”

他回以简洁有力的答复。

“很好。”

我孙子咧开嘴角,露出自信满满的微笑。

“现在先不要动。待会儿听我指示,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西野点点头,然后继续单膝跪在原地。

敌人紧逼却无动于衷,外加上他们那身插数箭的凄惨模样……从表面上看,西野和我孙子完全是一副伤势过重、无力动弹的模样。

应该是自觉胜券在握了吧,不远处的凤凰屋弥太郎两手叉腰,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

至于弓箭手们也有过半的人员面露松懈。

紧张的气息灌满西野的口鼻,沉重的气氛飞速累积。

就在弓箭手们离二人只剩5步不到的距离时,我孙子猛地探手入怀,摸出一粒丸子状的物事。

“西野君!闭眼!”

西野一怔,但很快想起我孙子刚才对他的嘱托,故立即闭紧双眼。

说时迟那时快,我孙子将手中的“丸子”用力砸向弓箭手们的脚边。

嘭!

爆炸一般的声响,支配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紧接着,弓箭手们的悲鸣、哀嚎,此起彼伏。

“可恶!是烟雾弹!”

“咳咳咳!眼睛好涩!”

“泪水!泪水流个不停!”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

因为闭着眼睛,所以西野并不清楚外界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从弓箭手们的叫声听来,我孙子刚才从怀里掏出的物事,应是烟雾弹。

烟雾弹——西野一直以为这种东西乃小说家的戏言。

将这么小的玩意儿扔到地上,就能冒起那么大的一团烟雾……这种事情,哪可能发生啊?

结果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今夜今时,目睹真正的烟雾弹。

“西野君,跟我来!”

西野感到左臂的衣袖被用力拉扯。

他跟随我孙子的拖拽,往前猛冲。

片刻后,他又听到我孙子喝道:

“西野君,可以睁眼了!”

西野闻言,立即睁开双目。

首先映入其眼帘的,是跑在他前面的我孙子的背影,以及凤凰屋弥太郎那张惊慌失措的大肥脸。

“西野君!抓住他!然后跳窗!”

至此,西野总算是明白我孙子的作战计划了。

先是佯装无力反抗,使凤凰屋弥太郎和弓箭手们放松警惕。

等后者靠得足够近后,再扔出烟雾弹,干扰对方。

此时,因为弓箭手们都上前来抓捕西野和我孙子了,所以凤凰屋弥太郎的身边现在可是连一个护卫都没有!

稍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刻下乃西野和我孙子活捉凤凰屋弥太郎的唯一机会!

一念至此,西野的目光如箭!步履如飞!连伤口的疼痛都忘却了。

“快、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啊!!”

望着飞速冲来,已然近在咫尺的西野,凤凰屋弥太郎脸上的血色瞬间退散。

然而,弓箭手们尚且自顾不暇,又哪顾得上他呢?

眼见弓箭手们来不及救援,凤凰屋弥太郎匆忙后退,然而没退几步,便因脚下发软而跌倒在地。

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他手忙脚乱地继续后退。

他的这点小小挣扎,注定只是徒劳。

“给我安静!肥猪!”

西野以拖狗般的粗暴动作,抓住凤凰屋弥太郎的后衣领,将他从榻榻米上提拽起来,然后和我孙子一起冲向离他们最近的窗户。

我孙子适才扔出的烟雾弹,并没有很强的持久性。

这个时候,雾气渐消,弓箭手们总算是缓过劲儿来。

凤凰屋弥太郎被抓——他们在大惊失色之余,连忙挽弓搭箭。

嗖!嗖!嗖!嗖!嗖!

一根接一根箭矢划破大气,挟风飞向西野等人。

恰有一根箭矢从凤凰屋弥太郎的头皮擦过,吓得他差点尿了裤子。

“笨蛋!不要射箭!不要射箭啊!会射中我的!”

凤凰屋弥太郎的这一嗓子,吓得弓箭手们不敢再妄动。

就在他们迟疑的这当儿——

哐当!哐当!

我孙子和拽着凤凰屋弥太郎的西野,不分先后地撞破窗户,落到楼下的屋檐上。

尽管身负数创,但西野和我孙子还是赶在落地之前,完成了无可挑剔的受身。

反观没学过任何武艺的凤凰屋弥太郎……他的整张脊背直挺挺地砸在瓦片上。

声音之响,使人不禁怀疑他会不会将屋檐砸塌。

未等凤凰屋弥太郎发出惨叫,西野就又拽着他往下跳……

……

……

江户,月宫神社——

青登马不停蹄地找上天璋院。

“殿下,相关事宜,我都已从八重那儿听说了。那帮渣滓都说些什么了?”

今日白天的时候,在离开清水邸后,已许久没有好好地歇息一阵的青登,在旅店里蒙头大睡。

久违的长觉。

青登一直睡到天色将黑之时,才将将苏醒。

方一苏醒,他就见到了前来传令的八重。

“后辈!於笃大人叫你赶快去一趟月宫神社!被你抓来的那帮社会渣滓,总算是愿意吐情报了!”

青登听罢,不敢怠慢,连忙赶来月宫神社。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面对青登的质问,天璋院轻轻点头:

“盛晴,我就长话短说了——据那帮社会渣滓所言,罗刹似乎与一个名叫‘凤凰屋弥太郎’的札差关系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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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西野还真没说错,他和我孙子确是帮青登挡了一劫。

现在的青登,还不具备在狭窄空间内轻松应付二十多名弓箭手的能力。

如果是青登抢先西野等人一步来到凤凰屋的宅邸的话,那他就算是成功活捉凤凰屋了,也不会太轻松。

(本章完)

第464章 晚安,背负龙之名的男人【5000】

江户,某地——

“呼……!呼……!呼……!呼……!唔……!呼唔……!呼呜……!”

西野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幸而及时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稳住了身体。

“该死……!咳!咳咳!”

完全分不清是鲜血还是唾液的浑浊液体,从西野的口中飞溅而出。

对现代医学一窍不通的西野,当然不懂何为“肾上腺素”。

当“肾上腺素”大量分泌时,会使人短暂地忘却疼痛。

西野并不晓得个中原理。

他只知道:在刚才与我孙子相互配合冒死突围时,身上的伤竟神奇地不再发疼了。

可现在……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西野体内的肾上腺素重归正常水平,火烧般的钻心疼痛再度支配了他的全部神经……不!比刚才更甚!

大概是不慎撕裂伤口了吧……想来也是,又是拔足狂奔,又是破窗跳楼的,不间断地进行着如此剧烈的运动,哪有不弄坏伤口的道理?

西野现在每走一步,都备感煎熬。

连绵不绝的痛感,使他的神经都快麻木了。

手脚冰凉,指尖发麻。

苍白得不见半丝血色的面庞淌满冷汗,仿佛刚洗过脸似的。

他伸出手掌擦了擦脸,不知道麻痹的是手掌还是脸,皮肤的触感模糊不清。

这时,西野的耳边传来我孙子的声音:

“西野君……你还好吗?”

“还行……还能动弹……”

说着,西野默默地低下头,打量了一眼自己那仍插着根断矢的侧腹。

当箭矢入体时,千万不可乱拔——此乃常识中的常识。

姑且先不论乱拔箭矢,极易导致伤口进一步损破、裂开。

箭矢射在人体上,那可是一个窟窿啊。

在没做好万全准备之前就乱拔箭矢,那么这个大窟窿就是一处绝好的“出血口”。

任由箭矢留在体内,还能起到一点“堵住伤口,防止血液外流”的作用。

然而,不对身上的箭矢做处理也不太好。

和弓是世界上最大的弓具,所以相应的,和弓的箭矢也非常地长。

身上挂着数根近一米长的、稍微动一下身体就会跟着晃来晃去的木杆……光是想象一下,就能感到非常地碍事。

因此,在从凤凰屋弥太郎的屋邸内逃出后,为了在便于行动的同时防止伤势加重,西野和我孙子将各自身上的箭矢全部折断,仅留下体内的箭簇以及体外的一小截箭杆。

虽然被锁子甲和衣服挡着,西野看不清伤口的现状,但他还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伤势非常不乐观……再不赶紧接受治疗的话,他可就真的要魂归神社了

在打量完自己的伤后,西野斜过视线,扫了眼身旁的我孙子。

“与其关心我……倒不如担忧下你自己吧……”

西野刻下的身体状态虽差,但较之我孙子,他竟属于“还算健康”的那一类。

我孙子所受的伤,本就比西野要重。

西野的致命伤只有一处,也就是其腹的箭伤。

光是这样,他就已疼得死去活来。

反观我孙子,他的致命伤足有两处。

腹部连中二箭……西野完全想象不出这会是何等剧痛。

我孙子的体能本就不及西野。如此一来,光用“糟糕”一词来形容我孙子目前的身体状态,都显得太过和缓而不当。

脸色、精神状态啥的,就先不提了。

光是他的走路方式,就让西野不禁捏了把汗。

此时的我孙子,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飘动。

脚步发虚,下盘打晃,走路无声……活像一个随时会浮上天的幽灵。

“哈哈哈……我也还行……”

我孙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

“刚刚还挺难受的……不过现在……稍微好一些了……”

西野闻言,不禁睁大眼睛。

“喂,你……”

在重伤之际,突然感觉身体好多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西野本想说些什么,可在话将出口之际,不知为何,他竟犹豫了起来。

在迟疑半晌后,他将嘴里的字词咽落回肚,改口说道:

“……我孙子。”

“嗯?”

“你这家伙……真的很神奇啊。”

“何出此言?”

“明明都是一副马上就要殡天的模样了,却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笑出声来。”

“哈哈哈……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身为大盐党的志士,早就做好了受伤乃至牺牲的心理准备……”

这个时候,走在西野和我孙子前头的凤凰屋弥太郎,偷偷地转过头来,打量

凤凰屋弥太郎胖得跟猪一样,西野可没有力气一直拖着他走。

因此,他把刀架在凤凰屋弥太郎的脖子上,要求其走在他和我孙子的前面。

若敢呼救或者是胆敢逃跑,我就让你人头落地——在西野说出这句话时,凤凰屋弥太郎吓得浑身直打哆嗦,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西野注意到了凤凰屋弥太郎此时朝他投来的视线,他立即板起脸,冷声道:

“喂,不许乱动……再敢乱动,我就马上送你下黄泉。”

如此说道的同时,西野将手里的贞竹贴近凤凰屋弥太郎的脖颈。

锋利的刀刃仅只是轻轻蹭过肌肤而已,就立即割出一条浅浅的血痕。

凤凰屋弥太郎的肥硕身躯顿时抖了三抖。

“啊、啊哈哈哈……我我、我怎么会逃跑呢?”

他一边露出满是讨好意味的笑容,一边将脑袋摆正,视线转回正前方。

望着眼前这头明显不安分的“肥猪”,西野想了想,随后“嘶啦”一声,从上衣撕下一截布条,用此布条将右手掌和掌中的贞竹紧紧地绑在一起。

虽然自己现在还犹有余力,但等再过一段时间后,自己还有没有握刀的力气,便不得而知了。

因此,有必要防备一手。

在从弓箭手们的重围中脱逃出来后,西野和我孙子暂时顾不上海老名等人,只能先带着凤凰屋弥太郎匆忙离开。

因为情况紧急,所以二人也来不及认路,哪儿有隐蔽复杂、适合用来甩开追兵的道路,就往哪儿钻。

因此,对于自己现在身处何地,西野也不太清楚。

他扭头后望,确认后方没有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后,“呼”地长出一口气。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座茶屋。

“咦?这里是……”

西野觉得这座茶屋似曾相识。

他扬起视线,扫视了圈周围的街景,面露诧异。

“嗯?这里是……大化町?”

大化町——江户的寺社地之一。

在江户时代,幕府为了便于统驭万民,也为了分化官员们的权力,将治下所有城市人为地分割成互不统属的三种土地,即武士居住的“武家地”、平民居住的“町人地”、以及供奉神社和寺庙的寺社地。

其中,町人地归奉行所管理,而寺社地则归寺社奉行管理。

奉行所不能插手寺社地的管理事务,而寺社奉行也同样不能插手町人地的管理事务。

出于此故,奉行所“三回”出身的西野,并不常涉足江户的寺社地。

可好在,他恰好对这附近很熟悉。

因为现任寺社奉行之一的酒井金吾,就住在这附近。

此前为了应酬,西野常在他的上司……也就是北番所奉行:薄井忠次郎的带领下,到酒井金吾的家中喝过几轮酒。

寺社奉行、勘定奉行以及江户的町奉行被并称为“三奉行”,他们的日常工作常有需要对方给个方便的地方,所以彼此间常有人情、利益往来。

薄井跟酒井金吾的关系挺好的,他们俩每当闲暇时候,就常会聚一聚、叙一叙、喝喝酒、听听和歌、行些风雅之事。

“我孙子,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

西野本想给我孙子打气。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骤然间,我孙子猛烈咳嗽。

声音之大、频率之急,吓了西野一大跳。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扶住旁边的土墙。

可在手掌贴上壁面的下一瞬间,他的右臂骨便像是全部粉碎了一样,软绵绵地滑落,整个人继续往前倒去。

“喂!”

千钧一发之际,西野扶住了我孙子。

在手掌触碰到我孙子身体的下一瞬间,西野便感到手掌黏糊糊的……掌心沾满了新鲜的血液,以及业已风干的粘稠血浆。

西野见状,脸上的线条逐渐变得僵硬。

半个时辰前还生龙活虎,能跟他谈笑风生的我孙子,仅仅只是因为2根箭,就变成了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这强烈的反差,使西野一时间产生了怀疑自己在做梦的不现实感。

在又连咳了十数下,呕出了大量鲜血和些许的内脏碎片后,我孙子缓缓抬起头,朝西野微微一笑——一如往常的平静笑容。

“西野君……抱歉……可以稍微……扶我一下吗?”

“……我知道了。”

西野伸出左手,扶住我孙子的躯干。

二人继续前行,在月光的照耀下,于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以及深深的血痕。

沉重的气氛在二人间不断累积。

俄而,西野仿佛是忍受不了这股氛围似的,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我孙子,事已至此,你……”

西野的声音违反意愿地擅自中断。

不知怎的,他的话语梗在喉头,其内心深处不断涌现出难以捉摸的色彩。

西野深吸一口气,将百般情感强压在胸间,再度开口,把话接了下去。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我孙子只在瞬间为难似的拉下眉角,接着他温柔微笑,宛如承认西野所说的一切。

从这一刻起,西野莫名地觉得周围的声音好遥远,仿佛只有以他和我孙子为中心的这片空间从世界切离。

在这个无比宁静的世界里,西野产出第一句话,是充满自嘲意味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是在笑,可听起来却像是在向什么人求救。

“回首过去……已经……8年了吗……时间过得好快啊……”

西野不作声,静静聆听。

我孙子抬起头,视线抬高,既像是在望着天际,又像是在遥望更远方的世界。

“8年前……在我还不是什么‘火付之龙’的时候……曾侦办过一起案件……”

“一名还没一把太刀高的小女孩……惨死在街头……”

“从左肩头到右侧腹……那么娇弱的身体……被斩成整齐的两半……”

“这名惨死的小女孩……并非什么大家闺秀……只是普通的町人之女……”

“很显然,是有人在拿平民试刀……”

“我很快就锁定了犯人……”

“可是……在好不容易逮住犯人后……上官却要求我放人……”

“虽然那帮家伙给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西野君,你应该能够猜出真相是什么吧?”

西野抿紧嘴唇,沉默片刻后,沉声道:

“……凶手有人罩着,对吗?”

我孙子凄然一笑。

“我明明是火付盗贼改的官差……却连给一个小女孩伸冤都做不到……”

“我之所以会加入大盐党,投身九死一生的倒幕事业……兴许就是为了抚平那时的这股无能为力的悲痛吧……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孙子又咳嗽了起来。

“行了,别说话了!”

西野扶稳我孙子,生怕他从其臂间滑落。

尽管西野严词要求我孙子闭嘴,但他还是强忍咳嗽,断断续续地抛给西野一个问题:

“西野君……你说……等我到了……那个世界……我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呢?她会……原谅我当初的软弱无能吗……”

西野:“……”

良久的沉默降临在西野和我孙子之间。

从远方传来的风声,听起来莫名遥远。

大约五秒后,深藏在胸腔深处的百般情感终于化为声音。

“谁知道呢。”

“哈哈哈……你说话……还真是不留情呢……”

“不过——”

眼见西野的话还没说完,我孙子连忙止住话头,竖耳倾听。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相当希望那个小女孩能够痛打我一顿,最好把这么无能的我打个半死。”

瞬间,我孙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不久之后变成啼笑皆非的复杂面容,最后换上他平日里最常展现的平静微笑。

这个时候,我孙子朝前方投去惊奇的目光。

“哎呀呀……有门松……”

西野循着我孙子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户家庭的门外,摆着两颗还很青翠的门松。

所谓的门松,乃日本人于正月新年时摆放在门口外的一种新年装饰物。一般由毛竹、松树树枝、竹竿和腊梅组成。

日本的神道教是典型的“泛灵信仰”,相信万物有灵。

神道教里有一说法是神灵寄居在树枝上,所以门松上有附着神明的可能性。

把门松挂在门前是为了将年神请进家里,借此预示新年开运。

年神即是每年正月期间给各家各户带来丰收和幸福的神灵。

虽然现在都已经快2月份了,但仍有不少家庭因为偷懒或别的什么原因,没有将门外的门松收起来。

“西野君……”

“干嘛?”

“你知道……《万叶集》吗……?”

“你这问的是什么傻问题?只要是和人,就不可能不知道《万叶集》吧?”

《万叶集》——日本现存的一部最古老的诗歌集,收有从公元四世纪到八世纪六十年代末450年间长短各体古诗4500余首。类似于中国的《诗经》。

“那你知道……《万叶集》里的防人歌吗?”

“干嘛?你血流得太多,流得脑子都坏掉了吗?干嘛一个劲儿地问我这种蠢问题?”

《万叶集》共收有百首“防人歌”,分见于卷十三、十四、二十。

“防人”是日本昔时在“白江口之战”落败后,为了防卫唐朝和新罗的进攻,自各地征集壮丁,三年一替,驻守于筑紫(九州岛)海岸以及壹歧、对马等岛上的国防兵。

“防人歌”即是“防人”及其家属所作之歌。类似于日本的“边塞诗”。

我孙子“哈哈哈”地轻笑了几声,其脸上的笑容愈显柔和。

他一边看着不远处的那棵门松,一边细声吟唱起《万叶集》里非常出名的一首“防人歌”——

“那些松……”

“并立在那儿……”

“像家人一样……”

“为我……送行……”

日语中,“松”与“等待”同音,所以诗中也有“等着我早回家之意味”。

“这种时候,就别唱这种很不吉利的诗了。”

西野没好气地说道。

“……”

“搞什么?刚才叫你别说话时,你偏要说话。现在需要你应一声的时候,你又一声不吭。”

“……”

“我孙子?喂!我孙子?!”

“……”

西野停下脚步,怔怔地凝望仍被他搀扶着的我孙子的面庞。

……

冰冷的晚风呼啸。

夜风卷走了他的呼吸。

却抹不掉那永恒地定格在其脸上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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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五十年,如梦亦如幻。

有生斯有死,壮士复何憾。

——《敦盛》

晚安,火付之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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