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3章 躺平的生活(下)

翠微堂西南边是迎秋院,本是王景风、王惠风的居所,而今空着,并没有安排人。

东南方是和风院,原本是乐岚姬和卢熏的住处,这次分给了诸葛姐妹,乐岚姬则主动要求与裴灵雁一起住在翠微堂。

所以,当邵勋踏进翠微堂前院时,看到的便是裴、乐二人。她俩正坐在院中谈论着刚开的花朵,看那兴致勃勃的样子,精神状态确实不错。

看到邵勋前来后,两人都站了起来。

宫人们也很有眼色,照例准备起了茶水。

“还是汴梁住着舒服。”邵勋坐到了胡床上,说道:“洛阳宫殿,总觉得不够亮堂,有些阴冷。”

“毕竟是前代传下来的,妾也觉得住得不舒服。”乐岚姬说道:“还不如邺城宫阙。”

乐岚姬所说可能更多是心理因素,因为邺城宫阙是曹操修建的,年头也不短。

洛阳宫殿说是汉时传下来的,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汉末大乱时早就七零八落了,真正大修要到魏文帝、魏明帝时代了,其实比邺城年头短。

但这些都比不上汴梁宫阙。

作为大梁朝难得的水景宫殿群,汴梁宫各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并且按照邵勋的喜好进行过改造。

他一直秉持着一个观点,搞工程要趁早,开国时能搞就搞。开国初期搞不了,以后再搞的话,那成本会吓死你,别说新建宫殿了,光大修一下就要让国库抖三抖。

邵勋修缮了洛阳宫,新建了汴梁宫,已然给子孙后代留下了宝贵的财产。

蜀中蒙顶茶端上来后,邵勋轻嗅了一下香味,啜饮两口。

“现在做蒙顶茶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裴灵雁坐了下来,道:“想当年还只有景福公主一人在贩卖此茶,而今贩此茶者不下二十人,行销大半个天下。”

“这股风还是我带起来的呢。”邵勋笑道:“看样子再过十年、二十年,朝廷便可收榷茶钱了。”

“是啊,饮茶之风已刮到平州胡部之中。”乐岚姬也坐了下来,轻声说道:“前番金刀贩了一些义兴茶至乐浪,当地都有人买。”

邵勋看了眼乐岚姬,后者正含笑看着他。

邵勋嘿嘿一笑,道:“金刀确实努力。与其说是在当平州刺史,不如说是乐浪、带方二郡的太守。”

其实金刀最近还纳了一房夫人,即出身乐浪的王氏。这是非常不容易的,大刘、小刘二人也知道与地头蛇搞好关系多么重要,在这件事上也不敢耍脾气,只是有些担心世子地位不保,将来横生波折。

不过邵勋倒觉得问题不大,盖因王世子邵敦已经十二岁了,二刘为金刀生了三子二女,地位相当稳固。与乐浪王氏联姻,只不过是为了安地头蛇之心罢了。

“也该下旨了吧?”乐岚姬又看向邵勋,问道。

邵勋沉吟片刻,道:“明年吧。今年还需为高昌那边收尾,山后北庭郡的局势有些不稳,再看看。待高昌国彻底站稳脚跟后,再行下诏不迟。”

高昌国三郡目前正处于“吃撑”了的阶段。

去年一口气买回去几千人,大部分安置到了北庭郡,随即疏浚河道、开挖井渠、平整田地,忙得不亦乐乎。

高昌国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粮食不足。所以他们今年也没怎么买人,只是在中原采购高价值的商品,转售给西域胡商换取利润罢了。

真正解决粮食问题,邵勋估摸着怎么也得到明年秋收,运气不好的话得后年。

可一旦解决了粮食问题,高昌三郡就度过了阶段性难关,再花一两年稳固一下的话,将来是可以作为北疆定海神针存在的。

“念柳最近写信给你了吗?”邵勋看向裴灵雁,问道。

“写了。”裴灵雁点了点头,说道:“他提及去岁收得正赋科敛不下十万银钱,为此还赠了一万文给西域都护府。”

“哦?什么时候?”邵勋惊讶道。

“最近一封信,你要看就看吧,在里间。”裴灵雁说道。

邵勋唔了一声,道:“念柳会做人。他靠商道赚钱,但若无龟兹军镇的存在,却也不是易事。”

裴灵雁又给邵勋添了些茶水,并不说话。

邵勋也没什么话说了。

他来此地,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甚至自己都没有深刻剖析过原因,就是觉得想过来看看。现在看到了,心一下子落了回去。

“今年并无大事吧?”裴灵雁又问道。

“事务繁多,不过都由宰相们处理。”邵勋说道:“我就偷会懒了,然后静候佳音。”

“你早该如此了。”裴灵雁说道:“其实大多数人并不在乎你做了多少事。”

邵勋苦笑一声。

是啊,他做多做少其实别人真的不怎么在乎,他们只在乎他活着。

只要活着,哪怕是个泥胎木偶,都会给这个刚刚结束乱世没多少年的天下持续带来福祉。

看来自己最好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争取撑得久一些。

不过仔细想想今年确实也没多少事了,就只等一个征讨林邑的结果。

不,或许辽东那边也要等结果。

慕容仁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遣使入京谢罪,梁老登好不容易给他争取了一次机会,看样子他要放弃了。

邵勋其实真不想在辽东动手,因为这很可能影响到金刀的就藩。但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慕容仁不处理,那么其他人会怎么看?搞不好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慕容仁。

所以他决定等到九月。如果还没动静的话,就批准李重的作战计划,调动平、幽、冀三州的资粮、器械,再调发一部分府兵,在玄菟郡动手。

在这件事上,他不会容忍别人挑衅他的威严。

天渐渐黑了,外间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一番交涉之后,太官署的人入内,将晚膳送了过来。

三人就坐在院中,就着满院的星光,一起用完了晚餐。

收拾完毕之后,乐岚姬自回屋休息,裴灵雁则陪着邵勋在院外散步。

“你饭量都比以前少了。”裴灵雁说道。

邵勋愣了一下,再仔细一回想,确实。随即自嘲道:“怪不得拉不动硬弓了,原来如此。”

说完,看了眼裴灵雁,道:“真好,到现在还有你陪着我。”

裴灵雁并没有说话,只静静跟在邵勋身侧。

月光自乌云后透出,将皎洁的月华洒向大地。

二人的剪影时而并排,时而融合在一起。

这样的场景,似乎很久以前就有了,数十年之后,他们依然在这么走着。

******

八月底的时候,邵勋在丽春台上快速批阅完了几份奏疏。

这个时候,雍州及秦州、梁州部分郡县的田籍、户口被送了过来,太子也正式离开关西,取道洛阳南下荆州。

一方面是为了在荆州北部诸郡开展度田,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即将展开的战争做准备。

而在太子离开关西的那一天,覆田劝农使幕府从事中郎、左长直卫将军桓温依旧留在那边,清理因为度田而导致的叛乱余波。

尤其是一些氐羌、匈奴、休屠胡部落酋豪,心中极为不满,四处串联,鼓噪作乱。

新任雍州刺史、都督雍、朔二州诸军事张硕率长安世兵二万人,与左右长直卫万余人汇合,大肆镇压,战果斐然。

桓温的表现还是比较出彩的。

他率六千人昼伏夜出,进至横山深处,猝然发难,杀得酋豪数人,另俘斩氐羌之众三千余,一举解决了横山诸部之中最桀骜不驯的那一批——从安定到上郡,茫茫横山之中藏着不下十万氐羌,向以种植粟米、青稞为主。

这是出乎邵勋预料的。桓大司马没那么喜欢出奇制胜吧?这都从哪里学的。

另外,左长直卫的战斗力确实不错,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不过在看到桓温请求将得来的横山田地分给左长直卫府兵余丁之后,大致明白了。

诚然,横山确实不如关中平原,但其间也不是没有好地,有些水草丰美之处,非常适合拿来种粮食——后世宋夏连年战争,转折点便是横山诸部的归属,西夏人经常利用横山为前出基地补给粮草,悍然出击劫掠关中。

分地这招一出,左长直卫的将士们知道为何而战,那就不是氐羌蛮子能抵挡得住的了,更何况是趁夜偷袭。

邵勋没有为难桓温,很爽快地同意了这项请求。

他也是老武夫了,很清楚桓温完全可以借此举在左长直卫站稳脚跟。从今往后,会有许多人敬重他、感激他、爱戴他,好好经营个几年,这一卫府兵就是桓温在军界的根基。

他以后若出镇边塞,都会忍不住从左长直卫调人,一个军功小集团就是这么慢慢形成的。

待到在外镇积累了足够的功劳,便可以考虑入朝为相了——当然,竞争注定是激烈的,毕竟不止你一个边帅。

将桓温留给太子,大概算是邵勋暮年做出的最重要决定之一了。

他或许不是最顶级的人才,但对进入守成时代的大梁朝来说,完全够用了,至少虐菜不是问题。

至于担心反叛?可能杞人忧天了。

其实若非意外,制度发展到唐代那一刻,其实已经很难有人篡位了。及至两宋,几乎不可能,更别说明清了。

如今的大梁朝,就在朝着唐代的制度一点点转变,除非突然四分五裂,不然怕是已经没有桓温们滋长野心的土壤了。

放心大胆用!

(本章完)

第1494章 南事(上)

新粮刚刚入仓,村头的大槐树下,一片欢声笑语。

一河之隔的对岸,草市已经开张了,男男女女聚在一起,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一队披发骑士牵着马路过,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葱、韭、葵、豆,草鞋、蓑衣、篮子、簸箕等,各色商品都有,实在太丰富了。

要知道,这可是乡间草市啊,连地名都没几个人知晓,就有这么多待售货物,和南安郡县里的集市也差不多了。

带队的姚苌也很吃惊。

一路行来,还是第一个碰到的乡间草市呢,货品如此之多,让人不得不遐想建邺的坊市有多么富庶。

就在此时,前方行来一支车队,草市上的小商贩和农人们立刻抱怨不休。

“这些伧子,就知道抢我们的生计,实在过分。”有商贩说道,声音还不小,很快引起了共鸣。

“江南就没人吃盐酪。怕是放到化成灰,都没人买吧。”另一个商贩说道。

“这两年来了很多北人。”一个中年男子叹了口气,说道。

他脚下躺着几只鸡,脚缠在一起,扑腾个不停,一时间羽毛飞舞,鸡屎遍地。

“确实来了很多北人。”不知道谁附和了一句,顿时大伙都不做声了,继而眉头也皱了起来。

说痛恨吧,谈不上。不过那些人的嘴脸是挺难看的。小门小户还好,世家大族可就飞扬跋扈了,争水、争地毫不手软,你就是打官司都打不过他们,无他,上头有人。

之前那个唐剑无条件偏袒北人,张硕也不是什么好货,借着整顿军务的由头,不知道办了多少扬州土豪,更兼在淮南大开杀戒,远近震怖。

但说到底,倒霉的不是他们平头百姓,只是看在同为吴人的份上,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罢了。

说不痛恨吧,看看他们做的这些事,以及至今还在一批批南渡的伧子,子孙的生计怕是会艰难许多,少不得要开荒了。

总之他们的到来不是好事,很让人反感。

但他们死又死不掉,就连集结起来南征的大军也多为荆州人,你说说看,这都什么事?

“去岁陈麦,价钱好说……”商贩们正哀叹间,新来的车队已经摆开了场子,开始叫卖了。

“新制盐酪,府中用不完,便拿来发卖。双钱易一块,廉甚……”

“修剪出来的枯柴,都来看看……”

前面一个人说完,后面一人又喊道:“若有人想佣作的,速来,以五十人为限。”

“佣力自给,天经地义。开挖沟渠,人来即可。”

“可有会木工的……”

车队众人嗓门大,虽然口音怪异,但不至于听不懂,一时间吸引了很多人过去问询。

姚苌牵马从旁边路过,暗道这定是某个庄园把用不掉的东西拿到市面上售卖了。

这种事情很常见,无论南北方都有。因为急着处理,价钱很不错,往往能吸引众人购买,但对于拿着自家鸡鸭果蔬出来售卖的本地农人来说,可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若想把手头的粮食、家禽、果蔬之类的物品卖出去,不降价是不可能的,这就不就亏了么?

农人攒点东西出来卖都是有原因的,一般是想贴补家用,比如换购农具铁器等。可被这么一搅和,唉,啥也别提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姚苌收回目光,又扫了下队伍。

百余名南安羌人骑兵披头散发,定定地看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十分出神。

姚苌皱了皱眉,唤来几名亲随,让其下去约束部伍,别弄出什么劫掠之事出来。

他今年才十五岁,在家中本来就不是特别受重视,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历练之机,可别搞砸了!机会就这么一次,过了就没有了。

亲随们的约束还是有效果的,骑士们纷纷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就这样一直走到入夜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石头城,稍事休整几天后,便将跟随第三批南下的队伍前往广州。

姚苌听到时有些惊讶,道:“竟已走了两批人?”

“那还有假?”新任扬州都督靳准幕府的漕运令史斜睨了他一眼,说道:“都已经渡过去万余人了。”

“渡至广州?”姚苌暗恼这小官也敢给自己脸色,不过还是和颜悦色地发问。

“不是广州是哪?”小官不满道:“你们的马怎么回事?没装粪兜?”

说完,他指着地上的一滩马粪,怒道:“自己收拾干净了,若让参军看到,你们完了。”

姚苌怒气在蓄积中,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料小官十分强硬,见状冷笑道:“怎么?要发作?想想招讨使是谁。”

姚苌神色一凛,冷静了下来。

招讨使自然是正在南阳、襄阳一带度田的太子了。他若在此闹事,一定会传到太子耳朵里,那样就麻烦了。别说功劳,能不被追究责任就已经万幸。

于是他换了一副笑脸,道:“官人且放心,我这便让人清理。”

呃,也别怪小官如此,关键在于姚苌根本不是官,也未穿官服。他和他手下这百余人,理论上来说就是“乡勇”,虽然他们打仗的经验很丰富。

小官见他服软了,点了点头,道:“广州世兵说不定都已在开往交趾了,你们若拖拖拉拉,南下得太晚,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你们自己。”

说完,一振衣袖,走了。

姚苌暗骂一声,芝麻大的官也这般趾高气昂,你可知我是何人?

这个时候,他暗暗着恼,征南结束后一定要弄个官当当,不然真是走到哪里都被人轻视。

林邑啊林邑,希望你们坚持得久一点,别让人一下子就打趴下了。

清理完马粪后,姚苌又让人去领取米面,埋锅造饭。

夜晚的石头城静谧无比,江面上渔船星星点点,漂移不定。偶尔有一两艘船只靠岸,上来的也是风尘仆仆的旅人。

他们大包小包,行色匆匆。姚苌甚至不用问,只从外表上一看,就知道是南渡定居的北方人了。

太子不断度田,被迫远走他乡的人太多了。丹阳虽然已经有点人满为患的意思,但依然是很多北方人心目中最佳的南渡目的地。

当然,来了后他们可能会后悔的,进而继续迁徙到其他地方,但这都是后面的事了。

******

九月二十日,最后一批船队在清脆的钟声中离开了石头城,顺江而下,直抵大海。

靳准亲来江浦码头送行,随后便沉默不语。

事实上,别看船运得这么繁忙,但还有很多兵士走的是陆路,却不知有没有到达广州了。

不过无所谓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是南征统帅的——即副招讨使,事实上的统帅——结果天子更青睐交州刺史孙和。

既如此,那就算了吧。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即可,无需关心太多。

林邑国的情况,最近他也有所了解。

看似人多势众,其实不怎么堪战。与交州土兵厮杀,胜负就在两可之间,撑死了林邑稍占上风罢了。

南征的主力是荆州世兵。

最初由刘弘创建,陶侃、诸葛恢继之,鼎盛时至五万众,传闻战力颇为强劲。靳准本不信,但来这边后检阅了两次部队,教练监(此职已由巨鹿郡王邵慎接任)出身的他一眼就看出,这些部队底子都很不错,也难怪当年陶士衡有信心与大梁王师厮杀呢。

这样的部队即便投降后战斗力不及当年,对付小小的林邑国还不手到擒来?

靳准的心思甚至已经放到了地方的治理以及家族的经营上面。

扬州现在真有些乱,来的人太多了,没有人造反,但地方治安恶化得很厉害。作为都督,他有义务协助刺史处理这些事情。

另者,因为调走了大量水陆兵马,他得防着天师道徒死灰复燃,再度作乱,虽然他们已经被狠狠打击过很多次了。

至于家族么——他已经决定从介休老宅迁一部分子弟过来了。

以前小看扬州了,这地方固然湿热,但物产真的丰富。只要占上一块好地,用心经营,很快就能积累起大量的财富。

君不见,就连远在辽东的燕王以及豪商巨贾糜氏都来建邺做买卖?

靳氏的财富还是太少了。

今上在位时,或还能维持富贵。今上不在,太子继位,多半就要没落了。

而天子年岁渐长,气力渐衰,去年洛阳西苑讲武,他就没再带着亲军奔马驰射,还能活多久是个问题。

时间不多了。

天子派他来扬州坐镇,不是没有原因的。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即可,无需宣之于口。

靳准倒背着双手站在江风中,苍白的胡须随风摆舞。

江面之上,百舸争流,一往无前。

江水之畔,百姓围观,热闹无比。

这个天下,已然形成了自己的规制,无论是战争、治理还是别的什么,无需外人过多干涉。

它会自己运行,并且有稳固的内生力量,推动着它向前行走。

当然,也不是没有问题。

以长江为界,南北两侧的内生力量是完全不同的。将来怎么办,谁都不知道。

但人力有时穷,什么事都要天子一人做完,又置后人于何地?

靳准离开了江浦,准备回去写奏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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