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风吹去

兴庆宫,明义门。

陈玄礼与龙武军在前,元载领着李琮在后,已等了好一会儿。

元载余光瞥处,留意到了有士卒从东面而来,向杨国忠递了一封情报,之后,杨国忠匆匆入了宫,不一会儿,陈玄礼也离开了。

由这点细节,可看出官兵在潼关战场上很可能已大获全胜。于是,威望渐渐移向了太子这一边。

近年来,圣人越来越难以让人信服了。

元载看似还忠于杨国忠,今日的所作所为,却已是受了旁人的指使。

“元郎!”

听得呼唤,他回头一看,只见王韫秀穿着一身武士袍、带着一队护卫赶了过来,他遂问道:“你一妇人,如何深夜至此?”

“我倒要问郎君,如何能迫害忠良?”

元载正色道:“我身为朝廷命官,奉圣谕行事罢了!”

“可他们若是冤枉的呢?!”王蕴秀一指被捆着的袁履谦、颜季明等人。

对此,元载早有所料,他不愿自己公然站到东宫一系,而他妻子的身份却实在是很适合。这般一来,夫妻俩对台唱戏,不论最后局势如何,他都稳立于不败之地。

偏是要争执,争执到满朝官员皆知他的忠,皆知他妻子的义。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说着说着,眼前忽然刀光一闪,竟是王韫秀拿出一把匕首来,迅速无比地割掉了管崇嗣手上的绳索。

一条七尺二寸的大汉顿时站起身来,高出周围人一个头。

“做什么?!”禁卫顿时惊动。

“谁敢动手?!”管崇嗣一声怒喝,已护在了李琮身前。

变故突起,元载惊愣了刹那,第一个惊醒过来,猜到今夜将有一场宫变。可他还未完全准备好,该怎么选?

这个问题同时也摆在了在场的许多官员面前,其中显然不乏敢于投机之人,很快便有人大喝了起来。

“谁敢伤太子?!”

“袁长史倡河北大义,扭转时局,谁要斩他?可是蒙蔽了圣人?”

“必是杨国忠这个奸佞,堵塞圣听。”

此言一出,顿时引燃了许多人的不满,一句口号横空出世,很快在兴庆宫前响彻。

“请太子进谏圣人,罢免杨国忠!”

真说起来,这与安禄山的“清君侧”很像,不同在于,这次真的是民心所向,甚至可以说是众人的忿郁已经在心中压了太久、太深。

他们都知道洛阳大捷,平叛只在眼前,对于拥戴太子已毫无顾忌,于是,尽情地把心中的忿郁宣泄出来。不仅是对杨国忠,更是对圣人。

就连李琮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得人心,有了片刻的慌张。

但很快,那慌张感就退了下去,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适应得非常快速,恰当地表现出了应有的威仪来。

他甚至感受到了皇位就在眼前。

薛白手底下的那些长安市井之徒正在暗中为他奔走,潼关那边,哥舒翰、薛白很快就要带着大军回来。想着这些,过去那個让他无比惧怕的父皇,突然之间,变得一点都不可怕了。

于是,李琮上前一步,道:“我要求见陛下!”

正在此时,兴庆宫西面有一道光亮划过,伴着一声大响在宫城中炸开。

“走水啦!”

众人一惊,李琮却很快反应过来,大喊道:“杨国忠见势不妙,欲害陛下,速让我等进宫!”

他如此明确地表明了政变的决心,必不会缺乏追随者,大唐本就政变频繁,何况李隆基正是最让人失望之时。故而火势虽起,众人的情绪反而更加地高涨。

李琮情绪兴奋,许久之后才想起一件事。

今夜,李倓本该也来支持他的,但此时还未见到。

~~

“快!”

夹墙内的御道中,火光驱散了黑暗,盔甲的铿锵声不断作响,一队龙武军正在飞奔上前。

今夜大变突发,兴庆宫又起了火,他们正在把圣人护送至大明宫。

前方,延政门城楼在望,禁卫们连忙上前,喝令开门。

即便是天子亲至,要在宵禁时打开宫城也绝非易事,好在夹墙内安全无虞,李隆基只好耐心等着。

等了许久,却有一名宦官被从城墙上吊了下来,匍匐在地,请求觐见。

“圣人,他自称李辅国,说是有关乎圣人安危的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召。”

很快,李辅国便拜倒在李隆基面前,未语先哭,以示对圣人的关切,之后他不敢隐瞒,径直禀报。

“奴婢是忠王身边人,今日,建宁王来找过忠王,称要拥立太子登基,希望忠王到时能够表态支持。忠王很震惊,叱责他们不忠不孝,建宁王遂命人看着忠王……忠王担心陛下安危,想方设法,才让奴婢来通风报信啊!”

对于这一套说辞,李隆基没有完全相信,因为李琮若是要政变,没有理由让李倓去说服李亨。

但,他还是信了一部分,问道:“李倓可有说他们的计划?”

“有。”李辅国道:“建宁王说,太子在广运潭附近藏了一批军器。”

一瞬间,李隆基脸色凝重了起来。

此事数年前李林甫便提过,称皇甫惟明入京时带了一批“披甲死士”,只是韦坚案查办了许多人,一直也没找到实证,李隆基遂当是捕风捉影。

“李琮如何来的军器?!”

“是薛白运过去的,据说他身边一直有陇右老兵,想必是收养他的人留下的部曲。”

这般一说,李隆基也感到有些事豁然开朗,当年裴冕案便有人指是薛白所为,却被那竖子蒙混过关,如今思来,确实可疑。

他却也未完全就信了李辅国,问道:“李倓为何与李亨说这些。”

“这……奴婢也不知,都是忠王转述的。”

李辅国挠了挠头,不太聪明的样子,他很容易被看出来是乡下人,但也因此反倒可信了几分。

好一会,他恍然大悟,道:“奴婢明白了!建宁王并不想支持太子,故意把这一切告诉忠王,怪不得奴婢能从十王宅顺利出来,原来是建宁王暗中放奴婢过来。”

李隆基招过陈玄礼,吩咐了几句,陈玄礼遂立即派人往大明宫去,同时命人去把李亨带来。

夜风把长安城内动静吹来,隐隐在耳边作响,长安城外的局势则更让人不安。这种情况下,李隆基的等待显得无比煎熬。

许久,陈玄礼回来,附耳禀道:“圣人,只怕大明宫不安全。”

李隆基毫不意外,微微冷哼道:“这便是朕的儿子,杨国忠镇住李琮了吗?”

“还未。”

“李亨来了吗?”

“回圣人,到了。”

李隆基已许久没有见到李亨这个儿子,没想到再次相见是在这样的处境之下。

但今夜,李亨已不是他的威胁,而是李琮的威胁。

“李琮心怀叵测,图谋不轨,朕希望你能去揭穿他,能做到吗?”李隆基问道,却并不说潼关大军战败之事。

“能!”

李亨咬了咬牙,沉声应道。

他被幽禁在十王宅,打探消息十分不易,还是安禄山叛乱之后,没有在意他,才使得他能稍微了解一些时事。待知薛白在洛阳活捉了安禄山,他的判断与李隆基一样,认为李琮兵谏已不可避免。

那么,若他还要争一争皇位,留给他的时间已经非常少了。故而,今日他甘冒风险,强行离开十王宅,带着长子李俶到了三子李倓处,逼李倓支持自己。

只要说服李倓与高力士相助,李亨认为,凭借自己多年的声望,还是有办法为圣人稳定今夜的局面。

李亨离开之后,李隆基却依旧忧虑,他第一次意识到能威胁到自己皇位的,除了自己的儿子,确实还有旁人。

“圣人,杨国忠到了。”

杨国忠赶到时有些衣衫不整,头上的幞头也是歪的。

李隆基一见他勃然大怒,叱道:“便是你出的主意!”

“臣……罪该万死!”杨国忠慌忙跪倒,磕头请罪道:“臣以为当务之急,当传告四方兵力回关中勤王!先保陛下安危,而臣死而无憾!”

“发快马,召诸镇平叛。”

李隆基也知此事不敢耽误,很快便允了,之后问道“李琮呢?你可镇压了?”

“太子得知了潼关之败,再加上忠王赶到,声势已小下去,兴庆宫的火也灭了。”

“哼。”

李隆基冷哼一声,却没有立即下令回宫。

他以往有时在大明宫、有时在兴庆宫、有时在太极宫、有时在华清宫,潇洒不羁。可今夜,却是觉得整个长安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去何处呢?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第二封战报传来了。”

“唉。”

“叛军佯败,哥舒翰兵马被引至隘道,连珠炮响,木石齐下,只好收兵退却,但道路狭窄,叛军又在南山设疑,以精骑横截。官军溃败,士卒逃散,或淹死于黄河,或陷入重壕,死伤不计其数。潼关……潼关失守了。”

李隆基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他觉得这事情是如此的不真切,可杨国忠言之凿凿。就像是眼看着一个精美的瓷器跌落,不想它碎,可它还是碎了。

摆在眼前的情况是,若要守长安城,当然是很可能守住的,可凡事就怕万一。洛阳丢了无妨,长安再丢了,他被活捉,那便是想都不敢想的惨状。

对于他这个皇帝而言,还需要考虑更多可能面对的状况。比如叛军兵临城下时,李琮或者哪个儿子政变了;比如某一路勤王的兵马再起了异心。这些显然都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

如何做呢?连李隆基自己也知道,总不能是叛军的影子都没看到,天子就弃守长安……太过怯懦了。

他英明一世,绝非如此没有担当之人。

云朵中透出一点月光,君臣二人一坐一跪相对了许久,在空旷的夹道内投下无言的暗影。

杨国忠从被处斩的担忧之中回过神来,终于捕捉到了一些圣人的心思。

他试探着,缓缓开口,道:“长安城高墙固,必能守得住。”

李隆基不愿说话,嘴唇只张开一点,吐出两个字,道:“粮呢?”

杨国忠便不知如何回答了,皱眉思忖着对策。

他平时把很多精力放在争权夺势之上,于权术一道十分擅长,到了要抵御叛军、平定大乱这种正事上难免无能为力。

至于揣测到的那一点圣人的心思,他亦觉太过荒唐,不敢提,又实在提不出别的来。

“圣人,长安的数万禁卫与新军,战力未免弱了些……若是在臣常居的蜀郡,臣必有信心召川中男儿平贼。”

断断续续地说着,杨国忠心虚地抬眼瞥了下李隆基,很怕这种心思被叱责。缔造了开元盛世、功盖尧舜的一代英主,岂可能未见到贼兵便逃到川蜀去?

然而,预想中的喝骂没有出现,李隆基似乎坐在冰冷空荡的御道上睡着了。

杨国忠暗自吃了一惊,心里渐渐有了些底气,继续道:“陛下身系社稷,不可立于危墙之下。叛军能攻下潼关,此事太过蹊跷。陛下何不……移驾蜀郡……震慑吐蕃、南诏……”

便是他一张巧嘴每能吐出万金之言,此时也是编不下去。

李隆基沉默着,没有人知道他此时此刻是何感受,人生在世,活到了要面临这种决择的状况下,个中滋味,也唯有他自己冷暖自知了。到最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唉。”

一声叹落在杨国忠耳里,仿佛雪水一样顺着他的耳朵流进了他的心里,滋生出了一些奇异之感来。

他第一次觉得坐在眼前这个老朽之人不配为国君,有了这想法之后,他进一步想到,等到达了蜀郡,那里是自己的地盘,或许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一瞬间,杨国忠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骂自己胆大包天了,岂敢心生异端。但很快地,他想到了李亨、阁罗凤、阿布思、安禄山、李琮、哥舒翰、薛白……这些人难道是一开始就心怀叛逆吗?

回想天宝五载,薛白还与自己一样,坐在南曲的妓馆里吃软饭,转眼已要拥立太子了,逆心原来是这般来的。

由此,杨国忠的心态与以往亦有了些不同。

一阵风吹来,吹散了天空的云与雪。可没过多久,滚滚浓云重新压了下来,雪花愈大,原本凌厉的北风却在吹过御道时为夹墙所隔,发出凄厉的呜咽,如同不甘的哭声。

~~

皇城,尚书省。

杜妗之所以选择藏身此处,便是为了传递消息、调派人手不引人注目。

一整夜,提着灯笼的人在衙署外来来回回,甚至有小股的金吾卫调动,旁人还以为是某位郎官在皇城办差。

但政变不是小事,终究还是脱离了她的掌控。

藏在大明宫的埋伏落空、李亨赶到兴庆宫阻挠,变故接踵而来,她判断是李亨与李隆基联手了。

“快,把我们的人手都派出去,以武力支持太子进宫。”

接连做了诸多安排之后,一个重要的消息终于传来了。

“二娘,我们安排在春明门的内应递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消息。”

“什么?”

“哥舒翰败了,潼关失守。”

杜妗秀眉一蹙,不小心手一挥,将案上的烛台挥倒在地。

火油淌在地毯上,差点要燃烧起来,杜媗及时将它拾起,柔声道:“别慌,潼关大军尚未得知薛白消息,是有可能的。”

她虽不如杜妗有才干,遇到事却沉得住气,依旧温柔如水,颇能鼓舞人心。

“若大军守着关城,绝不至落败。”杜妗思忖着,冷哼一声,道:“如今看来,此事只怕是昏君有意为之。”

“你是说?可一国之君,岂会如此?”

“若不是坏,便是蠢得不可救药,那便不堪为国君了。”

杜妗语气里透着鄙夷之意,心里对李隆基的恶感到了极点,恨不得立即便推翻了这个皇帝。然而,恰是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她反而意识到现在不是逼李隆基退位的好时机,否则朝堂一乱,长安真要为叛军所夺。

好比富户家中一对父子正在争产,也许还加上一个孙子,总之是内斗正欢,此时忽有外贼闯门而入,那便无论如何该等驱了贼再继续争了。

“该死。”杜妗咬牙骂了一声。

杜媗懂她的心思,轻拍着她的手,道:“慢慢来吧,造反岂是简单的。”

“派人去告诉太子,各退一步吧。今夜不求圣人退位,唯求斩杨国忠,再请太子毛遂自荐,担当长安防御。”

“斩杨国忠,是否太为难圣人?”

“要的就是为难他,否则太子何以立威?又何以顺利守城?”杜妗语气淡淡的,“危急之下,各退一步吧。”

“嗯,且稳住局面就好,待薛白回来。”

“想必他就快回来了。”

杜妗自认为气量狭小,但国难当头,这点格局还是有的。

~~

兴庆宫。

李琮身后的官员越来越多了,为了支持他清君侧,众人敢于犯长安宵禁,足见决心。

他这个太子往日不见有何实力,今夜莫名地却有一些人作禁军打扮,赶来支持他。再加上有管崇嗣这样的边军将领带头,气势汹汹。

反观兴庆宫,因今夜事发突然,又起了火,加上陈玄礼不在,宫门处的武备不算多。

“圣人再不召见,我等便要闯宫了!”

众人簇拥着李琮上前。

只要冲进了宫,人心一倒,他们再趁乱打死杨国忠,局面就更有利了。

而宫门那边,李亨得了圣旨,正号令着禁军严守宫门,眼看对方要破门而入,抬手便给了附近的士卒一个耳光。

“还不去拦住?!”

双方势如水火,愈演愈烈之际,李辅国赶来了,附耳对李亨说了一句。

“真的?”李亨讶然,眼中透出不可置信之色。

“是。”李辅国道,“杨国忠已去准备,圣人派人来接了几位妃嫔。”

“如此突然?”

李享喃喃着,思忖着倘若自己留守长安会发生什么。之后摇了摇头,自语道:“不行。”

“殿下?”

“你去,接上张良娣,再通知俶儿他们。”

李辅国微微一愣,领了喏,匆匆而去。

李亨再向宫外看去,发现李琮的动静也停歇了下来,心知对方也是得到消息了。

果然,不久宫外便传来了故作恳切的大喊声。

“儿臣不敢冲撞陛下!确有十万火急之军情,恳请陛下相见……”

“呵。”

李亨一眼便看出李琮打的是何主意,转身就走,嘴里喃喃自语道:“如阿兄所愿,你便留在关中继续御敌吧。

~~

兴庆宫,宫墙边,一名金吾卫士卒执戟站了整整一夜,待天明时,雪花落满了一身。

昨夜很乱,他先是随将军准备带太子入宫,随即右相命他严守宫门,之后太子又命他打开宫门放其入宫,再往后忠王赶来与太子对峙……让人不知该听谁的才好。

作为一名小卒,他能做的唯有履行好自己的职责。于是任那些大人物们在面前来来往往、不停刁难,他独自挺立守着宫门。站了整夜,挨了至少六个耳光,脚也麻得不像自己的,好不容易听到晨鼓响,他下衙了。

他住在长安城西,城墙边的待贤坊。位置很偏,从兴庆宫回家要在大雪天里徒步走上半个多时辰,他并不像旁人想象中那样有私人的马匹,养不起。北衙禁军中确实有一些世家子弟,可大部分人其实远没有看起来的那样风光,盛世的长安,物价极高,一个普通士卒活在其中其实是很艰难之事。

路过一个卖胡饼的小摊时,他犹豫了一下,想到家中人口众多,忍着饿没有去买。此时忽然有人骑马过来,喊了他一声。

“你!停下。”

“金吾卫刘二,见过将军。”

刘二认得来人,是龙武军中的一名校尉,穿着一身春衫,裹着锦裘就出门,幞头也未带,像是刚睡醒一般,上前便颐指气使地问道:“伱知圣人出城了吗?!”

“没有啊。”刘二听得一头雾水,“我没得到任何静街的命令。”

“蠢货!”

鞭子毫无征兆地砸了过来,刘二脸上登时多了一道刺辣的伤痕。

“潼关大败,圣人西逃。你一整夜守在兴庆宫,你说你不知道?!”

“我……”

“长安就是养了太多像你这样的废物!局面才会像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那校尉脾气甚是暴躁,再次恨恨骂了一句,马鞭一挥便向城门外驰去,还不忘抬脚将刘二踹倒在路边。

“光会领饷的死结!”

刘二砸在雪面上,爬起身来,只见已有不少人围了过来看着他,或迷茫、或惊恐、或好奇,议论纷纷。

“说叛军攻来,圣人逃了,是真的吗?”

“早上确实看到很多人出了城,车马没完没了哩。”

“这些禁军,平日作威作福,吃我们纳的租。到了打仗时只会尿裤子……”

刘二才爬起来,擦着身上的马屎,忽然感到脸上一热,竟是有人将一口浓痰啐到了他脸上。他遂大怒,吼了起来。

“啖屎!我干几多白役,领几个饷,你就晓得?!”

周围的好事者登时跑了个鸟兽散。刘二满腔委屈,也不知该找谁发泄。

他拾起落在地上的破毡帽,想到方才听说的圣人已经逃了,荒诞之余又感茫然。

国难当头,堂堂禁军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保家卫国,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可又不知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本章完)

第452章 长安乱

天光大亮,边令诚犹在睡梦中,却被人喊醒过来。

他此前在河东监军,随李光弼支援常山之后,押解了袁履谦、颜季明回长安。

倒没想到,自从他离开之后,李光弼又立下了诸多战功,略有些可惜。但无妨,他回长安办的是谋逆的大案。

近来他正在追查薛白的身世,以杨光翙为帮手,仔细查访了李瑛的太子妃薛氏的娘家。

昨夜,二人审问人犯一直到三更天,遂在私牢旁的宅院睡下。

“边将军,夜里长安出大事了。”

“什么?”边令诚迷迷糊糊醒来。

杨光翙一个时辰内已听到了各种说辞,有说兴庆宫发生了政变,有说大明宫中发生了刺杀,有说叛军夺下潼关了,有说圣人已逃出了长安,如此种种,反而使他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边令诚惊道:“如此大事?怎夜里不报与我知?!”

“全城宵禁,我等都是天明方听说的。”

“可那些官员为何能及时赶到兴庆宫?”

“这……想必是太子蓄谋?”

边令诚待不住了,匆匆披了衣袍便往外赶。

出了门,今日的长安却有些异样。长街上有金吾卫正在捕人,同时喝骂不已。

“圣人犹在北内,凡敢造谣者,一律拿下!”

边令诚一听,转身就想往太极宫赶去,转念一想却觉得不对,心想圣人从不住太极宫,而且又怎会把自己的行踪报给寻常小民知晓?

他遂还是继续往兴庆宫,到了宫门前,却发现禁卫少了许多,而且执防的将领也换了人。倒也没有不让他入宫,却是将他引往了勤政楼。

勤政楼前,能看到许多官员站着交头接耳,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氛。

“到底出了何事?”边令诚问道,可没人回答。

他左顾右盼,终于见到了袁思艺,于是连忙上前,问道:“袁将军!我听闻圣人西幸,可是真的?”

“胡说!”

袁思艺转头就怒叱了一声,道:“圣人就在北内,刚下旨安抚百姓,你岂敢听信谣言,动摇人心?!”

边令诚低头不语,随着袁思艺往勤政楼走去,到了无人处,方小声道:“袁将军,你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好歹我也是侍候了圣人十余年的老人了。”

“唉。”

“潼关失守,可是真的?”

“哥舒翰一战葬送二十万大军,误国啊。”

边令诚大惊,遥想在河北所见到的诸郡归附,李光弼屡败叛军的情形,不明白两地叛军的战力为何差距这般大。

“圣人果真是?”

袁思艺脸上终于是浮出了苦色来,也不说圣人逃了,开口道:“圣人还未走远。”

当然还未走远,夜里才得到的消息,天亮才出的城门,又能走多远。

边令诚一跺脚,急道:“我去追圣人。”

“别急。”袁思艺一把拉住他,骂道:“我还在呢!”

边令诚只好回过身来,跟着袁思艺继续走。奇怪的是,袁思艺竟是开始把发生的一切都交待给了他。

“圣人确是往川蜀募兵去了,太子则自请留守长安,圣人答应了,旨意确实是有的……”

~~

勤政楼上,李琮正站在阑干处看着袁思艺、边令城。

“圣人确实是逃了,天明时出的城。我遣人去追上了他,与他……谈了些条件。”

站在李琮身后的是袁履谦、颜季明等人。

“殿下。”颜季明开口道,“最好还是留住圣人,贼兵未至而天子弃城,影响的远不止是长安的防御,而是整个社稷!”

“我岂能不知?”李琮反问道。

颜季明依旧怕他不知,强调道:“永嘉南渡,五胡乱华……”

此前局势最坏的时候都没有想过,开元天子某一天会与晋怀帝相提并论,这是何等荒谬?得昏聩到何等地步才能让晋时那沧海奔流的惨状在大唐盛世重演?

可眼下若稍有不慎,局面就是有可能万劫不复。

“我知道。”李琮叹道,“奈何圣人心意已决,无论如何也不愿回来。”

“殿下既劝不动,何不留住圣人?”

“圣人带走了北衙六军,岂能留得住。”

颜季明与袁履谦对视一眼,皆感恐怖。末了,他们只能面对这样的现实。

“消息万不可传出去。”袁履谦道:“否则长安人心惶惶,必然要守不住。”

“不错,我已让金吾卫全力封锁。”

李琮接下来说的就全都是冰冷的条件了。

“圣人要西幸川蜀,却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他如今已过渭水,可缺了马匹,下旨调走禁苑的所有骏马;下召封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西京留守,全权负责长安防御;同时,留下袁思艺掌宫闱管钥、以张垍为京兆尹、任颍王李璬为剑南节度使、任忠王李亨为朔方节度使……”

袁履谦、颜季明听得明白这些话是何意。

贼寇当前,圣人与太子还是互相作了妥协,只是这妥协之中又有太多的忌惮。

且还有深深的隐患,假设,太子在长安抵御住了叛军,以圣人今时的威望扫地,到时太子有可能迎回圣人吗?或者说,圣人认为太子能守住长安吗?

冷风吹来,颜季明感到身上冷汗直冒,再加上多日以来的牢狱之灾,他体力不支,脚一软,险些要栽下去。

李琮却是用双手扶住他,道:“危急存亡之秋,唯盼袁卿、颜卿,不吝才智,助我守住长安啊!”

颜季明稳住心神,站直了,道:“我有信心。”

“有信心?”李琮道,“好教你知晓,长安几乎已无可战之兵啊。”

“薛白既已收复洛阳、活捉贼首,必速至长安勤王,我等守城以待便是!”

~~

“圣人接连下了好几道圣旨,天下兵马很快便会来勤王。”

袁思艺说着,停下脚步,抬眼往勤政楼上一瞥,压低了声音,道:“勤王,勤的是哪个王?你可知晓?”

边令诚不愧是久侍圣人,眼珠一转,很快明白过来,小声问道:“庆王?”

“是啊。”

袁思艺收回目光,道:“若非庆王突然宫变,圣人也不至于离开长安。”

边令诚于是明白了如今这一对天家父子隔着渭水正在进行的是怎样的过招。

两人进入了勤政楼的偏殿,袁思艺走到案边,从诸多圣旨中找出一份,提笔,写了寥寥几个字。

边令诚心想,还是得尽快赶上圣人,随驾去川蜀,就像是晋室南渡,留在北边的肯定更危险些。

正恍惚着,突然又听到了袁思艺扯着嗓子说了一句。

“边令诚接旨。”

“奴婢在,奴婢领旨。”

“右监门将军边令诚植性谦和、执心恭懿、弥彰勤励,迁知内侍省事,加骠骑将军,掌宫闱管钥……”

边令诚只惊喜了片刻就已察觉到了不对,再听到“掌宫闱管钥”几字,顿时脸色煞白。

袁思艺却已把圣旨往他手中一递,道:“去办吧。”

“奴婢领旨。”

这是边令诚过去最羡慕的差事,如今却觉得烫手得很。

他先是去了内侍省,安抚了那些猜测纷纷的宦官们,并宣布了任职。

过程中,他能够感觉到太子一党正在努力隐瞒圣人逃跑一事,稳住长安局面。

忙了小半天,很明显地能感受到,宫城内外,人心安定了许多。太子摆出监国的架势,至少是维持住了秩序的稳定。

然而,当边令诚再去找袁思艺,却是始终没找到。直到听闻一個消息。

“袁将军已经押着内帑的财宝出城去了!”

“什么?!”

~~

大殿内无人,李琮特意把旁人都驱了出去,独自站在御榻前,伸出手摸了摸那鎏金扶手。

忽然,有人入内。他迅速回过身,发现进来的是边令诚。

彼此立场其实是对立的。李琮是由薛白辅佐方得以入主东宫,边令诚却一直在迫害薛白,因此,李琮立即警惕起来。

“殿下。”

边令诚却显得非常恭谨,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奴婢来是想说,袁思艺逃了,且还带了内帑的许多宝物。”

“你怎不逃?”李琮问道。

“奴婢……被抛下了。”边令诚略作犹豫,答道:“他们想要留下奴婢监视殿下,可奴婢认为,殿下才是大唐社稷的柱石。”

李琮瞬间明白了边令城的心意,却不作表态。因为担心接纳了这样一个品性恶劣的宦官,会引起他的支持者们不满。

“奴婢欲助殿下守住长安、守住大唐,此心亦诚,天地可鉴啊!”

“你迫害薛白,还敢信口开河?!”

“没有,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啊。”边令诚磕着头道:“奴婢深知殿下欲守住长安,必得薛白支援……奴婢近来还查到了他的身世。”

李琮正要将他踢开,闻言愣了愣。

许多事,他其实也是听说过的。只是心里不信,而且以他的处境也顾不上那些。

“你是说,他真的是?”

“确是废太子瑛的儿子。”边令诚当即应道。

他近来确实在查薛白是不是李瑛之子,但根本没有查到任何证据。之所以与李琮如此说,自然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

边令诚没有文才武略,只是一个侍候人的奴婢,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了。

李琮有四个儿子,都是过继的李瑛的血脉。那么,若是薛白也是李瑛之子,李琮往后便愿意传位给薛白吗?绝不可能。

所谓生养之情,生也好、养也罢,无非是父子关系的建立与心理认同,简单地说就是“感情”二字。即便是李琮的四个儿子之中,李俨、李伸因收养之初年纪略大了一点点,受到的关爱就是没有李俅、李俻多。

李琮作为庆王时就一心想把嗣庆王之位传给李俅。因为于他而言,李俅就是他最喜欢的亲生儿子。

薛白却是谁?一个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外人……

边令诚敏锐地感觉到了李琮心里渐渐生出的忌惮。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当年,圣人就是这般开始忌惮太子李亨,让一些人得以通过打压太子而青云直上。

“好教殿下知晓,圣人之所以命奴婢‘迫害忠良’,便是确定薛白是废太子瑛之子,其人所作所为,皆有不可告人之图谋……”

“圣人确定?”李琮挑了挑眉。

“是。”边令诚道,“殿下若不信,可召杨光翙,一问便是。圣人身边的高力士、袁思艺亦对此事知之甚详。”

李琮已不可能去问高力士、袁思艺,可心里已确信了几分,由此,恐惧也加深了几分。

“薛白亲近殿下,想必是心里一直视殿下为伯父……”

“闭嘴!”

李琮叱喝一声,指着边令诚,怒骂道:“休以为我不知你这贱奴打着何等心思,敢离间我与薛白,死吧!”

他很清楚,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与薛白反目成仇,眼下他还深深地倚赖着对方。

“奴婢不敢!”边令诚道:“奴婢一开始便说,殿下守长安、守大唐,需靠薛白,又岂敢离间?奴婢只是一心为殿下着想,为殿下长远考虑啊。”

李琮俯下身,咬着牙,轻声问道:“怎么?伱是在劝我传位于他不成?”

“殿下倚重他,可……只倚重他吗?奴婢放眼看去,如今殿下身边,杜有邻、元载、袁履谦、颜季明,可皆是薛党啊。”

一句话,李琮终于沉默了。

边令诚跪在地上用膝盖走了几步,掸着李琮的鞋面,道:“殿下身边,必须要有奴婢这样,纯粹忠于殿下之人啊。”

看着地上殷勤的身影,李琮想到了李亨身边的李静忠,听说曾差点活埋了薛白……诸王攥取权力的路上,似乎总免不了有这样的奴婢。

就像粪池里,总是少不了蛆。

~~

时近傍晚,已有更多的消息从东边传回来,潼关失守的消息渐渐为更多人知晓。

好在朝廷也在全力稳定着人心,张榜布告,宣扬着河北与洛阳的大捷、安禄山已就擒,表明这是叛军的垂死挣扎。

渐渐地,城中局势安定了一些,至少在有条不紊地准备迎战了。

“闭了城门就能稍歇了吧?”

忙了一夜一日的杜有邻在尚书省内坐下,捶着酸疼的腿自语着。

杜妗有很多官场上的事不方便出面,正需借着杜有邻来一展拳脚,闻言当即便皱了眉。

“阿爷未免太不上进了些。”

“什么?”

“女儿一番谋划,便是把阿爷扶上相位也有可能。当此危急存亡之秋,阿爷却说要歇?”

“相位?”杜有邻摇头道:“我不擅变通,不可为相,不可。”

杜妗当即将一叠公文推到他手中,道:“岂是真需你做什么。”

“你这是在羞辱为父不成?!”

“请阿爷尽快办事。”杜妗道,“你得与张垍、韦见素等人好好谈一谈,为殿下探明这些重臣的态度。”

“哼!”

杜有邻一出门,闷不吭声躲在一边偷歇的杜五郎连忙跟上,嘴里还称奇不已。

“就前两日吧,我们还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谁能想到忽然间朝廷逃走了,我们反而成了朝廷?”

二人还未到前院,迎面已有信使赶来。

“不好了!”

“何事?”

“张垍、韦见素以及一应朝廷大臣,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投奔圣人去了!”

场上唯有杜五郎觉得这些人走了还更清净。

旁人却知,朝廷若是一分为二,必然使天下更加动荡。

他们匆匆赶到西城,于城楼望去,只见追随李隆基而去的队伍络绎不绝。

“敲暮鼓!闭城门!”

“咚!”

眼下唯有尽快宵禁,以暮鼓驱赶百姓归家,方能阻止圣人出逃的消息传开。

然而,六百声暮鼓还未响完,忽有人一指城外,喊道:“起火了!”

~~

咸阳桥架于渭水之上,是由长安通往西域、川蜀的要道。桥建于汉代,也称西渭桥,因与长安城便门相对,又称便门桥。

长安城的人送客往东往往到灞道,往西则是在咸阳桥依依惜别。比如天宝十载,杜甫回长安时见朝廷用兵吐蕃、百姓苦于兵役,遂写了首《兵车行》,就有“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之句。

谁曾想,短短几年光景。当年挥师讨伐吐蕃的大唐天子,已狼狈逃过咸阳桥。

而随着李隆基逃过咸阳桥、一众王公大臣追上,桥上忽然起了雄雄大火。

许多原本跟在圣人的队伍后面想要逃难的百姓顿时被拦住了去路……

“圣人走了。”

杜有邻明白圣人为何临走前还要放一把火,一是防止叛军追上,二是防止太子再有不利之举。

“走得这般仓促,可也没带粮草啊。”

其实他已没有精力再关心李隆基的粮草了,随着这一场大火,长安城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舆情顿时再次汹涌起来。

原本随着暮鼓,城门正在缓缓关闭,可火势一起,顿时有许多人吓得往城门拥去。

“放我们逃命!我们要随着圣人一起逃!”

这却还不是最坏的情况,长安城的恶霸、盗贼、游侠们得知圣人出逃,纷纷开始聚集起来,打算趁着城中无序,打家劫舍,抢掳一番再出逃。

乱象四起。

对于李琮这个太子而言,眼下莫说守住长安。能在叛军抵达之前维持秩序都已是困难重重。

……

“不好!有人冲击了永丰仓!”

颜季明刚刚带着人手镇住了一群抢劫西市的盗贼,忽又听到一声大喊,转头看去,只见西北方向又有浓烟冒起。

永丰仓中储藏的乃是军饷,一旦被抢掳乃至于被烧毁,长安城必然守不住。

他只好不顾一切地奔去保护永丰仓。

“快,告诉太子,派更多人来!快去!”

“小心,前方有暴民拦路。”

颜季明才奔出西市,方才那些盗贼的同伴们已经蜂涌而至,执着刀斧,竟是敢与朝廷官员、禁军作对。

“堵住他们!我去永丰仓……驾!”

“嘭。”

颜季明毫不犹豫地驱马撞向那些盗贼,吓得对方纷纷避让,可他也挨了好几下。其中有一把长柄斧劈到了他的大腿上,鲜血直流。

他顾不得许多,一路奔到永丰仓,远远便看到数不清的人围着仓库要粮。

若全是盗贼便罢了,偏颜季明看到有许多老弱病残也守在那儿。

“咴!”

他猛地一勒马,马蹄差点踏死路上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她也无人看管,正坐在地上惨兮兮地大哭着。

颜季明胯下是好马,通人性,猛地被拉住也没有受惊,但不可避免地,他还是摔下马背,重重砸在地上。

巨痛传来,他还想爬起来,却发现腿已经骨折了,只能躺在那看着小女孩哭,看着许多身影在眼前嚎啕着要粮。

天子出奔,给长安百姓带来了巨大的惊慌,此时才开始具象地显现出来。

颜季明终于没忍住,眼中一酸,泪水不停洒落。

自从他赶到太原,见到了太多太多人都在为平定战乱拼尽全力。早早预料到叛乱的薛白、屡屡冲杀在前的王难得、忍辱重负的袁履谦、指挥若定的李光弼……

他们这些人,费尽心力去筹备钱粮、招募士卒、策反敌将,还要拼命厮杀,如何就把一场原本不难控制住的叛乱越剿越大,终于到这个地步。

是他们还不够努力吗?

还是皇位上的圣人太努力了,努力把他们的每一个成果都打翻。

想到这些,颜季明情绪崩溃。而此时,又有马蹄声向他这边而来。

他回头看去,没见到来者披着盔甲,便知是那些盗贼到了。

“停下!停下!”

颜季明怒吼道,他希望这场天下苍生的厄运到此为止、事情不要再继续恶化下去。

“吁!”

马蹄声在他身边停下。有人下马,抱起了不远处的小女孩;也有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男儿大丈夫,与个小丫头在这哭,坐起来吧。”

颜季明抬头看去,愣了一下,喃喃道:“叔父?”

出现在他眼前的人披着霜雪,满脸都是血污,唯有一双眼睛沉稳、刚毅,正是颜真卿。

“起来,先解了永丰仓之围再谈……他骨头断了,替他接上。”

“嘶。”

颜季明坐在那接骨,疼得咧嘴。

转头看去,发现颜真卿是带了一些人马回来的,正在镇压暴乱,打杀带头的暴徒,安抚百姓的情绪。

渐渐地,永丰仓终于安定下来。

篝火映着颜真卿的背影,依旧是气格雄壮,让人顿时感到有了主心骨。

“叔父。”

颜季明忍不住唤了一声,问道:“潼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颜真卿回过头,神色黯然,眼神悲痛,久久都没有开口。

颜季明却仿佛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战火、兵戈、血光,以及一具具倒下的尸体。

此时无声胜过了千言万语。

“可我们本可以胜的。”颜季明不甘,道:“你们见到薛白了吗?他活捉了安禄山,也许还能挽回局面,叔父知道他在哪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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