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以史为鉴(十)

“当然了,吕氏家族的人实力膨胀,或许是有些人起了欲取而代之的觊觎之心是很正常的。但最多就是想想而已,要说发展到付之于谋逆的实际行为,这种可能也是不大的。”

“首先取代刘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吕氏族中没有能扛大梁的人,最主要的是吕氏也没有那份威压天下的功劳。”

“即便是有些人自不量力,儿臣敢断言,吕后一定是极力制止的,因为若是吕后配合,十五年的时候,足够将那些功臣们一一清除掉,换上阿谀吕氏的臣子们,为接下来的禅让不断的打基础。”

“父皇雄才大略,也是做皇帝的人,若是您处在吕后的位置上,十五年的时候,您有多少种方法可以取刘而代之?”

李世民听到这种反问,下意识的将头一抬,傲然的说道:“岂用得了十五年,只需五年,朕”

说到这里,李世民看到太子眼中的戏谑和玩味,李世民一怔,这才发现上了儿子的当,眼神一瞪,鼻子里不悦的哼了一声,随后没有理采太子,开始思索起来。

是啊!不太合理啊

吕后是从刘邦时代走过来,身为皇后,亲身经历了打天下的过程,性格强势,见识不凡,手腕更是不输刘邦,其后的十五年里,让大汉百业兴旺,国泰民安,巾帼不让须眉,决非一般女子可比。

这样的一个女中枭雄,若是真的想取刘而代之,处在她那个位置,大权独揽,儿子又懦弱无能,功臣勋将诸王又都谨小慎微,就算五年不成,十五年也足够了啊!

李世民第一次开始怀疑起史书来,喃喃自语道:“这么说,吕后并没有那种野心”

“当然没有,反之,吕后一意在加强中枢集权,巩固刘吕两家的权力,维护大汉江山,非但功臣们得以善终,就连刘邦封出去的儿子们,大部份不都好好的待在封地上为王吗?”

“吕后难道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随着时间渐长,会慢慢成长起来,变得越来越强大,增加刘家的影响力?”

“别忘了刘邦为了保护刘如意不受吕后的迫害,可是配上了周昌这样类似魏征的忠直刚毅之臣,还留下了不去长安的圣旨,可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在刘邦死后的第二年,就被召入长安弄死了。”

“那些功臣们连刘如意都护不住,更不可能护住别人。”

“刘邦最疼爱的刘如意都像小鸡崽一样被吕后随手捏死,其他的刘姓诸侯王们可想而知。说是诸侯王,不过就是一个个失去强大庇护的娃娃们,在吕后这样的强权人物面前,覆手可灭,没有半点儿反抗之力。”

“可吕后却没有这样做,反而派出了贤臣去辅且佐这些诸侯王们成长,这从哪儿看都不像是潜移国祚的行为啊?”

李言可是知道,要不了多久,大唐就会出一个堪比吕后的女帝,只用了七年的时间,就篡夺了李氏三代帝王数十年打下的江山,更别说十五年了,做什么都够了

吕后还能不如武后?

李言眼色一沉,冷然的说道:“别说什么人心向刘,汉高祖48起兵,6年的汉王,7年的汉帝,满打满算,起兵的时间也算上,撑死了就13年的江山,哪来的人心?”

“何来的向刘?”

“但凡吕后有一点取刘而代之的私心,完全可以将刘家的利益牺牲掉,将刘氏诸侯王都废黜掉,然后把属于皇帝的权力拿出来和功臣集团们一起分掉。”

“有这么大的让步,必然能让功臣集团极大的满意,从而换取众功臣勋将们支持吕氏代刘的举动,哪怕最后像周天子一样,将汉氏江山都封出去,吕氏也能得到名份大义,不至于落得个满门被诛的下场。”

“嘶”

李世民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一脸震惊的看着眼前人蓄无害的儒子,说出来的话,却是杀气腾腾,寒意森森,让李世民这个杀人无数为了江山早已心硬如铁的枭雄都感到一阵阵的凉意。

真是大智近妖啊.

若眼前之人不是自己的长子,那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其笼络到身边,天天看着。不然,若是为敌,自己就算是睡觉也会不得安宁,此人活在世上一天,自己就会如芒在背,如梗在喉。

就是投靠了自己,在自己死前也要让此人先去为自己探探路。

都说一言以丧邦,一言以兴邦。

以前自己还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人物,可今日一见,方知天下之大,真是不可轻视。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最重要的是,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还懂韬晦自污之道。

潜龙在渊,不显山不露水的,若非今天晚上的一番谈话,大唐面临的危机,让其露出了行藏,恐怕整个朝堂,就连自己都会担心太子太过弱小不堪,需要大力扶持。

幸好,真是庆幸,这种人物生在了李氏,而且还是自己的嫡长子,真是天佑大唐。

心里的忌惮慢慢消散,李世民细想想太子说的话,想反驳都感到一阵阵的无力感。

是啊!

吕后有太多的机会和时间可以完全代刘,可是她没有,不但没有大规模的铲除那些障碍,也没有大肆诛杀刘氏诸侯王,仅仅只是任用了一些自己的娘家人而已。

直到临死,也没有过任何篡位的实际举动。

若是排除吕后的私心野心和篡位的动机,那吕后为了大汉江山的延续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说是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也不如过,如此人物,可称贤后,为天下万民后世百姓所敬仰。

可最后却落得满族被诛杀的下场,还被盯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为天下人所不耻,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

两人都在心里感叹,历史果然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失败者只有被任意打扮和丑化。

再次的被冰冷的现实所冲击,李言也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是一片清明:“汉朝的江山在汉高祖打败项羽称帝后,只是第一遍,也是矿石成铁的第一步。”

“扫平异性诸侯王是第二遍,吕后执政是第三遍,文帝景帝平定七国之乱是第四遍,武帝大出是第五遍,有此五遍,大汉才真正的变成精钢铁骨之江山。”

“而吕后这执政的十五年时间,尤为重要,这一步才是汉朝真正的脱变,炼铁成钢关键一步,经过这十五年的治理,百姓才真正的安定下来,天下才真正向汉。”

“可以说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期,若是没有吕后在关键时侯的接力,大汉不一定能稳住形势,刘邦虽然天纵英才,可他的时间太短了,给汉朝留下的根基实在是太薄弱了。”

“有了吕后的化铁为钢,才有了后来的文帝、景帝的接连淬练,经过两朝英明帝王的持续锤打,大汉才变得固若金汤,稳如泰山。”

“都说秦朝是奋六世之余烈,而汉朝又何尝不是好几代人的艰苦奋斗、荜路蓝缕。”

“才有武帝时期的大出于天下,远逐匈奴,封狼居胥,威名远播,万邦来朝。”

“为后世带来了几百年的太平天下,纵然其中有王莽篡汉的插曲,可天下虽然分崩却没有离析,很快被光武帝平定。不能不说,天下百姓受汉之恩深重。”

“人心在汉,所以才会那么快的重归于一。”

“这都是汉朝开国时期几代帝王打下的坚实基础,为后代子孙留下了珍贵的遗泽。东汉末年,群雄逐鹿,打了整整一个甲子,才将汉朝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元气给真正的打没了。”

“可见根基的重要性,而我大唐能否于世长存,就在于开国时期的根基是否雄厚?”

李言说到这里,斩钉截铁的说道:“若是父皇是吕后,那儿臣必然就是文景,若父皇是吕后加文景,那儿臣就是大出天下的汉武帝,远逐匈奴,万族臣服。”

李言没有提在大安宫里造小孩儿的太皇李渊,很明显,他就是已经完成历史使命,虽生犹死的汉高祖了.

话声甫落,李世民眼中射出锐利的精光,目光炙烈的盯着李言,帝王霸气全开,如海啸般的向李言席卷而来。

而李言有皇道气蕴在身,又曾经君临天下,也是半点儿不怵,一脸坦荡的直视着,无论李世民的气势多凶悍,扑向李言也如泥牛入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言脸上始终从容不迫,眼中古井不波,呼吸也没有半点急促,气度始终是风清云淡的样子。

父子两人,犹如两朝帝王之间的对视,视线在空中几乎激出火花。

良久,李世民的眼神缓和了下来。

心里暗叹道,这个小子,明明才十多岁,嘴上的毛都还没长齐,气势竟然不在自己之下,面对自己的帝王之威,没有半点惧色,到底是无知者不畏,还是有天大的依仗。

亦或是无欲则刚,心无挂碍?

又或是智慧太高,所以对尘世间的这些名利并不在意,得之坦然,失之淡然,争之必然,顺其自然!

听说太子在东宫里有专门的静室,书房中也有不少道家经典。

太子天资如此聪疑,一般的学问恐怕不入其法眼,而佛道的学问如渊似海,这小子莫不钻了进去,最后修的一颗超然于外的心态,对俗世间的名利不感兴趣了?

那样才是我李氏天大的损失,一想到这里,李世民眉头一皱,心里有了些担忧,以后要多给这小子找点事儿干,别天天的泡在那些书籍中了。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情,留些心则罢,眼前还是要想想江山永固的事情。

(本章完)

第766章 关陇贵族(一)

李世民再次闭起眼思索起来,不是李世民装象,也不是故做高深,实在是今天和太子探讨东西太多了,而且也太深奥,简直不下于自己打上一仗硬仗。

再加上刚刚的目光威慑,李世民现在感到精力都些透支过度,头脑中出现了疲惫的困倦之感,谈这些国家大事,实在是太耗废精神了,比自己平时处理奏折要累多了。

不过想到眼前的儿子,依然精神熠熠,目光湛然,李世民不禁苦笑一声,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像个牛犊子,精力充沛,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做疲惫?

除了精力上的疲乏,更有一种来自内心的无力感。

李世民不得不承认,自己今天真是受教了,太子说的十分有道理,让自己无可辩驳,汉朝的历史和其他的朝代确实不同,其他的短期王朝大多也只是走了汉朝的第一步。

也就是太子所说矿石成铁的过程,而且大多还只是偏安一隅,连刘邦的一统天下还没有做到。

秦朝、曹魏、西晋、隋朝,这些短暂的大一统王朝,也只是走完了第一步,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实则就是破铜烂铁,含杂质极大,和精钢差之远矣。

只要经受巨烈的动荡就会舅枯枝败絮般轰然坍塌,徒有其形而已!

李世想到这里,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疲惫涌上心头,心里浮上无限的苦瑟和不甘。

自己东征西讨,攻城掠地,平灭各路反王,不惜冒天下之大不违,逼父弑兄,历经十三年的苦心孤诣,也不过只是完成了第一步而已。

果然,江山不是那么好打的?

江山和江山也有不同,破铜烂铁的江山和精钢铁骨的江山也有云泥之别。

太子看问题的视角真是入木三分,直透本质,与常人不同。

更重要的是,李世民打心眼儿里觉得太子的见识才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样子,自己不是皓首穷经研究学问的硕儒。

但如今大唐的朝堂里人才济济,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虞世南、张玄素、陆德明、孔颖达、于志宁、李百药、杜正伦、魏征、刘洎、岑文本等以智慧著称的一时大家。

也从来没有人向自己提出过这种看法,更没有太子的这种眼界和格局。

这让李世民即感到失落,又感到骄傲。

失落的是以前自己总觉得那些人才已经是出类拔萃、鹤立鸡群了,可太子展现出来的才华,就仿佛在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只翱翔天际的雄鹰,一下子极大的拉高了自己的视野和格局,让自己看到了更加广阔的天下。

自己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所认为的天下,就是一片小山沟,外面还有更加辽阔的天地。

这是一种层次上的差距.

李世民此时甚至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井底之蛙,不见大海,在一小片水域里称王称霸,为了一丁点成就而沾沾自喜,自鸣得意。

孰不知,自己引以为豪的江山,也只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

和大汉远远不能相提并论,而那样一个在自己眼里精钢铸就的江山,也只不过延续了区区四百年,中间还差点变了颜色,那什么样的江山才能万世永存呢?

亦或是根本就没有永恒存在的江山.

一想到这里,李世民就感到深深的无力感,天下太大了,自己太妙小了,想到以前自己嘴上动不动就说大唐会万世永存,现在想想,李世民都感到脸皮发烫。

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万世永存,先解决四百年的问题再说吧!

从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以来,四五百年间。

四分五裂的乱世比天下一统的时间还要长,世道纷纷扰扰,各种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

皇帝轮流坐,今天换我家?

换了多少朝代,多少皇帝,又何曾有过第二个大汉,如今又轮到自己的大唐了,大唐又能持续多久呢?

不过,自己和那些人不同的是,自己终于找到大汉与别的王朝根本不同的地方了。原来同样是江山,质地却不同,就好比同样是人,有些人身体好,就能活到七八十岁,有些人身体差,一二十岁就没了。

江山和人一样,都是根基不同,决定了能走多远。

想到这里,李世民吓出一身冷汗..

真是万幸!

幸好自己及早的发现了这个问题,而且找到了问题的原由,找到了江山延续的关键所在,也就知道了以后该怎么办。

不会像以前那样愚昧无知,一味的去追求疆域的扩张和广大,追求一时的荣耀和光彩。可以学着汉朝开国的那几代君主,将自己的大唐反复的淬火锤练。

将其中的杂质给逼出去,练铁为钢,再有这么天纵之才的太子接力,再度淬练,将钢再度锤打成高硬度的精钢,给大唐的未来打下坚实的基础。

就是不能万世永存,至少也要超过大汉的四百年.

良久,李世民睁开眼睛,复杂的看了李言一眼,随后坚定的说道:“你放心,父皇还年轻,无论是诸侯之乱,功臣擅权,还是后宫干政的问题,都不会有的,父皇会留下一个铁打的江山传给你。”

李言缓缓的摇了摇头,并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怎么,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吗?”

李世民顿时脸色一肃:“朕一登基就立下了后宫不得干政的条律,而无论是你皇祖还是朕,都没有分封诸侯王,亲王们也都是只享受爵位和俸禄,并没有实际的地盘。”

“像任城王李道宗和河间王李孝恭那些亲王们虽然还在军中统兵,也是因为天下未定,需要用他们来制约朝中的外姓大将,等到打败颉利,天下安定后,朕自然会让他们卸甲归田。”

“将归于朝,兵散于野之后,骄兵悍将的问题也会迎仞而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父皇,儿臣不是担心他们,他们只不过是芥癣之疾。”

李言斟酌了一会儿,这才缓缓说道:“就算父皇不管,依儿臣的才能,儿臣也能从容料理,儿臣担心的是朝中的世族门阀,五姓七望,关陇八大家那些固疾。”

‘轰’的一下,李世民顿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露出了之前无论是如何震惊,都没有流露出的凌冽的杀意,一瞬间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出,身体变成无比紧绷,在衣袖中的拳头也捏的指节发白。

李言提出的问题,是魏晋南北朝几百年间笼罩在中原大地的核心问题,和这些贵族们比起来,无论是后宫干政还是武将擅权,都算不上什么大难题了?

所谓五姓七望是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

关陇八大家是陇西李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弘农杨氏、兰陵萧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和清河崔氏。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关隋军事贵族集团。

西魏、北周、隋、唐四代皇帝,都出自“关陇贵族集团”,这些世家大族以姓氏为主要标志,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家族上下同气连枝、生死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李言对这些人的认识,集合了后世的资料和观点,比当代人更了解。

门阀、士族、世族、世家、豪强等,其实都是一种意思,是门第和阀阅的合称,是一个对在历史上存在了数百年的阶层的称谓。

一个因种种原因而产生的怪胎,集诸多种特殊权利于一身的恐怖存在,是一种畸形的政治生态。

门阀政治起源于两汉,在魏晋时期达到鼎盛,南北朝时开始衰落,最终在晚唐五代彻底消失,退出历史舞台。他们曾经深深影响着数百年的历史进程。

以至于在民间流传,历史上无千年的王朝,却有千年的世家。

最初,士族是世代为官的名门望族,他们世代读书,研究儒学,有声望、有历史,德高望重。

豪强地主,是地方上经商、务农甚至通过不正当方式聚敛巨量财富的人,之后经过正当或不正当的方式,拥有了一定的政治地位。他们拥有经济实力,但政治地位却不见得高。

自东汉末年以来,士族与豪强逐渐合流,成了众所熟知的门阀,正式作为一个阶层诞生。

而随着中央朝官和地方势力的合流,门阀出身的官员在官场上所占据的比例,一直在上升,汉献帝建安年间占据了朝庭官员的29%,至东晋时期达到了顶峰的80.8%。

在之后的整个南朝期间,一直保持着半数以上的比例。

到了隋唐时期,这一比例仍然很高,不过数据呈下降趋势。隋朝时为67%,唐朝安史之乱前为56%,安史之乱后仍在五成以上。

此后数据反常的逐年上涨,甚至一度达到了89%以上,超过了士族政治的顶峰东晋时期,但实际影响力却不可同日而语了。

数据上升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唐朝的中央朝廷已经无法在向地方上派遣官员。

从汉末到晚唐,无论王朝怎么更迭,门阀却屹立不倒,总能在新王朝中继续身居高位,继续荣宠显贵。如果说历史是帝王将相的历史,那这八百年,就是门阀士族的历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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