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癫狂

夜已过半。

江上水波平息,不见风雨,映出粼粼明月。

花宿枝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支钓竿,甩出了线,竟在乌篷船上当起了钓鱼人。

孟渊和林宴见花宿枝如此,便要起身告辞,可没想到又被那妙音长老留住。

这妙音长老妖媚难言,素白柔荑按住孟渊的手,一边轻轻挠,一边问起了孟渊当骟匠的经历。

待孟渊分说了去势之法,妙音长老又来问孟渊的起居饮食,喜爱哪种女子,毫无高人风范。

这好似是长辈问话,但偏偏问话之人柔媚风骚,言语中还带着几分挑逗之意。孟渊虽有心详谈,可到底要脸,没敢当着香菱干娘和玄机子的面说这些杂事。

倒是林宴津津有味,待妙音长老说起妖族中多有俊美女子后,他连连赞同。

“来时听苍山君说,方才风雨是因姐姐之故。”孟渊已经无奈换了称呼,干脆胡乱打听了起来,“没想到姐姐这样温柔的人,嗔怒之下也能引动风雨。”

“不过小小水塘中翻起风波罢了。”妙音长老十分谦逊,“若是真龙,那就要天翻地覆,山河异势了。”

“不知姐姐为何生气?”孟渊的手还被人家拿着,忍住心中涟漪,继续打探道:“若是姐姐用得到我,上刀山下火海,义不容辞啊!”

林宴瞥了孟渊,他摸了摸下巴,也跟着道:“义不容辞!”

妙音长老听了这对师兄弟的虚伪言语,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反正盈盈一笑,竟把孟渊的手放到她胸前,“好弟弟,你真是好人。”

“其实也没什么。”妙音长老面上笑容不减,说道:“不过是怨那李唯真来的太迟罢了。”

说到这儿,妙音长老看向孟渊,接着道:“小家伙,女人不想要男人早些来,却也不想让来的太晚。女人愿意等,却又不愿意等的太久。”

妙音长老语声中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无奈,松开了孟渊的手,说道:“可惜啊可惜,这世上懂风情的男人,大多没什么本领;有真本领的,却又不解风情。”

这都什么跟什么?孟渊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乌篷船微微荡漾,远处似有船夫的号子声传来。

“世上安得双全法?”林宴却有话说,“长老,最近我在和尚庙里闲极无聊,看了不少佛经。别的倒也罢了,其中让人抛却贪嗔痴的道理却是不差的。人生在世,越是贪婪,就越是求不得。”

林宴摊开手,十分的有道理,“想要钟情的男子是盖世英雄,又想他懂风花雪月。哪有这么好的事?”

说到这里,林宴指了指孟渊,问道:“师弟,你见过这种人么?”

“就在你眼前。”孟渊大言不惭。

“看吧,根本没……”林宴及时把话止住,摸着下巴打量孟渊,“师弟,我本以为你能哄住红斗篷是你手上能耐高,原来还是嘴巴能干!”

“师兄谬赞。”孟渊也不要脸了。

“唉。”玄机子本来已经入定,这会儿终于睁开眼,他打量着林孟二人,眼中似有无奈,“应氏门人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林宴和孟渊对视一眼,俩人也不敢再说俏皮话。

“天已不早了。”妙音长老看向远处,但见渔火缓缓而来,“穿山甲来接你们了。”

孟渊这时才想起要紧事,赶紧朝玄机子行礼,说道:“老道长,兰若寺非是清净之地,我想去往云山寺闭关,请道长庇护一二。”

玄机子见孟渊这时候才提,分明是被女色所误。

不过玄机子是应如是的师兄,孟渊是应如是最亲近的座下人,玄机子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无奈叹息一声,终究应了下来。

那边苍山君已经乘小舟来到近前,只见他戴斗笠,披蓑衣,站在小舟上,两手摇桨,若是喊上两声号子,那就是真成摆渡人了。

苍山君见花宿枝在船尾垂钓,就赔笑道:“长老,孟飞元今晚有诗云,春江水暖鸭先知。乃是说春日鱼肥,正是……”

话没说完,苍山君就见花宿枝提起钓竿,可鱼钩上空无一物,分明是惊跑了鱼。

苍山君也不敢再说,低着头不发一言。

孟渊和林宴辞别三人,落入苍山君的小舟之上。

“好弟弟,出关了来寻我,咱们单独聊一聊春江水暖之事。”妙音长老依依不舍。

孟渊不敢不应,勉强敷衍,却又催苍山君摇桨。

沿着来路回返,待离那乌篷船数里后,苍山君才算是伸了伸腰。

“你很怕狐狸长老?”林宴问。

“你小点声吧!”苍山君吓了一跳,低声道:“长老对你们和气,你们就以为她老人家真的没脾气?”

“她除了媚人心神外,还有什么神通?”孟渊打听。

“不知道,不知道。”苍山君只是摇头,“孟贤弟若要深究,来日寻上长老,自己去试一试便是。我看她老人家看你的眼神不同,显然是高看你几分的。你若是有福缘,指不定能得长老的贴身教导。”

这苍山君又让自己去卖!孟渊也不理会,心说来日再说。

逆水行舟,不见苍山君如何费力摇桨,但小舟好似飘飞在江面。

不多时便见青龙塔,小舟临岸,孟渊和林宴下了船,苍山君摆手送别。

来到兰若寺山脚下,此间日夜有人守护。这会儿王不疑和玄悲和尚已经在等着了,两人见孟渊和林宴回来,赶紧迎了上来。

“千户,有你的信。”王不疑取出一封信递,上面画了个圆圈。

孟渊接过,拆开一看,果然是明月来信,她质问孟渊为何不去见她和独孤荧。

“师弟,我算是信了你方才在船上的话了。”林宴凑过来看了眼信中内容,对孟渊抚掌赞叹。

孟渊收起信,那玄悲和尚上前,朝二人行礼。

“孟施主诛杀邪僧,功德无量。午间事繁,不曾向孟施主祝贺,还请莫怪。”玄悲扯了句场面话,这才说道:“师叔备了素斋,请孟施主赴会。”

这是觉明大师来请了。

先前孟渊就得了王二的叮嘱,乃是说智观方丈让自己去寻觉明,乃是见一故人。

也不啰嗦,孟渊当即与林宴一起,玄悲和尚带路,往持戒院而去。

来到觉明禅房,便见灯烛昏暗,觉明大师果然备了豆腐宴,另还有一位四五十岁的和尚陪同。

“施主今日大发神威,当真是让贫僧大开眼界。”觉明大师一见面就有感慨,没半点高僧模样,他道:“当初青田县初见,孟施主已显峥嵘,贫僧却似坐井观天之辈,不识真人。还是师叔祖英明睿智,虽未见施主真容,却对施主赞赏有加,传了菩提灭道。”

什么英明睿智,孟渊深知智通大师并非是因为自己能干才传了菩提灭道,而是独孤亢使了力的缘故。

不过眼见觉明夸赞不停,孟渊只能谦逊几句,而后才看向觉明身旁的和尚。

那和尚头顶无有戒疤,穿着麻衣僧袍,模样文文气气,面带慈笑,一看就是温和良善之辈。

“这是玄晦师兄。”玄悲在旁解释。

听闻此言,孟渊和林宴一怔,两人上前行礼。

来平安府前,赵万年等人曾有言语,乃是说应氏离乱之后,他们几人中有一个兄弟来兰若寺当了和尚,是为“玄”字辈,法号玄晦。

赵万年等人知道孟渊要在兰若寺公干,就提点孟渊,让孟渊若遇了难处,便来寻这位聂师的故人。

只是孟渊自打来到兰若寺后,和林宴打听了玄晦,却得知此人一向跟在智观方丈身前,且已闭了关。

可万万没想到,智观方丈让孟渊见的人,竟是玄晦和尚。

“聂施主倒是教出了两个出色的。”玄晦和尚两手合十,微微垂首。

许是想起了聂延年,玄晦和尚面上略有动容。

“三位在此闲聊就是,贫僧就不打扰了。”觉明和尚见状,便带着玄悲离去。

待觉明和尚走远,玄晦这才请孟渊和林宴坐下。

“都不是外人,不必顾及什么礼仪。”玄晦和尚文气的很,不似入了空门之辈,倒像是谨守儒家教诲的读书人。

“智观方丈让师弟来见你,可是有什么深意?”林宴当即问。

“那倒没有。”玄晦和尚微微一笑,说道:“我恰好出关,仅此而已。不过他知道我是应氏故人,却又特意让我们相见,想必他是想说他对应氏是支持的。”

“兰若寺的秃驴曾经参与过覆灭应氏之事,他们信得过?”林宴追问。

“我在兰若寺多年,在平安府一地也走了数遍。”玄晦并不应答,反而说起了别事,“我觉得佛经是好的,儒家道家的经典也是好的,只是修行之人不同,心境不一,所得也就不一,言行自然不一。”

玄晦和尚微微一笑,语声温润道:“方丈他老人家是大德高僧,你们不必对他有所提防。”

孟渊和林宴对视一眼,两人在兰若寺混了这么些天,确实觉出智观方丈行事没差错,有高僧模样。

玄晦却也不多提这些,反而问起了应如是。

“三小姐安好。”孟渊最清楚应如是的状况。

“聂延年……”玄晦顿了顿,道:“青青还好吧?”

林宴嘿嘿的笑笑,道:“聂师算计最深,早就把青青指给了师弟!师弟也不是吃素的,没成亲就跟青青睡一块儿了!”

“孺子可教。”玄晦和尚笑着点点头,十分满意的看着孟渊,说道:“应氏门下有你,来日或有转机。”

说到这里,玄晦和尚这才提起正事,“方丈命我带路,允准贤侄随时拜访藏经阁。”

这又不急了,孟渊只想赶紧了却俗事,然后闭关静修,好能早些突破。

“待我闭关之后,再来叨扰前辈。”孟渊道。

玄晦微微点头,道:“兰若寺武僧天下闻名,其中天机妙法极多,兼且还有许多在外间得的法门。贤侄有暇去看看也无妨,不拘何时,权当长长见识。”

扯完了正事,三人借着昏黄灯烛,玄晦和尚又问起了松河府之变。

聊到天亮,玄晦这才醒觉,他知道孟渊就要闭关,便也不再多留。

“小心觉生。”玄晦把孟渊和林宴送出门,这才出声提点。

“他有何不对?”林宴知道觉生和尚不对,镇妖司的高层也都知道。

孟渊甚至知道觉生和应氏二小姐的往事,以及觉生梦杀丁千云之事。

“他看似有高僧之风,其实人已经疯了。”玄晦十分郑重,万分肯定,“比青光子还疯。”

“怎么说?”孟渊好奇来问,他跟觉生打过许多交道,虽知觉生曾被人迷惑,但已被抹去了那段记忆,如今算得上正常人。

其人行事也正派的很,算的上有德行了,也就解开屏这秃驴说觉生略有癫狂之象。

“他被人惑了心神,但其实并非是着了道,而是他去求来的。”玄晦和尚缓缓说道,他见孟渊和林宴不言,便又道:“自打我入了兰若寺,他知道我出身应氏,就与我交好。”

玄晦语声温和,“我和他住一间禅房,他有所变化,我最清楚了。”

“那他在求什么?”孟渊问,“他背后那人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一个武僧,不修佛门妙法。”玄晦微微摇头,“我听说你跟他走得近,这才跟你讲的。”

眼见如此,孟渊和林宴情知问不出什么,这便告了辞。

林宴去找王二汇报,孟渊则直接下了山,去城中寻明月和红斗篷。

昨晚信里明明让孟渊快些去,可待见了面,明月只问了问孟渊是否有伤,就不再多言了。

而独孤荧更是不愿意跟孟渊多说话,只问了问孟渊去何处闭关。待知道孟渊去云山寺后,她还冷笑了几声,说什么云山寺的尼姑都是高人之类的话。

孟渊迷迷糊糊离了别院,出城往南,就见一个小乞丐寻了来。

“给钱!”小乞丐一上来就伸手。

孟渊见小乞丐十分认真,就真的摸出碎银,递了过去。

得了银子,小乞丐赶紧说道:“江心论道故人让我传话,说他被秃驴给黏上了,让你不要管!”

说完话,小乞丐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他见了孟渊,又瞧手中有银钱,赶紧谢过,而后一溜烟的跑远。

这必然是解开屏的手段!而那黏上的秃驴,大概就是觉生和尚了!

既然解开屏不让管,孟渊也就不去插手,反正解开屏最擅奔走藏匿,也不必过多担忧。

来到云山寺,孟渊寻到玄机子的院子,便打算在此闭关静修。

(本章完)

第324章 香积国

正是春日时分,因大雪之故,春风来的晚了些。

这两日雪融冰消,万物复苏。茅屋虽破,四下里却有盈盈嫩芽,远看春绿盎然。

小小篱笆东倒西歪,看来难挡山间野兽。

倒是那茅屋没被积雪压塌,算是硕果仅存。

此间距离云山寺不远,能见炊烟升腾。

本来雪融之后,冲虚观四子还想来玄机子跟前孝顺,但又被赶了出去。

如今孟渊盘坐茅屋中,玄机子在外守护,很是清净。

已是午后时分,孟渊盘膝坐定。丹田已然盈满,躯体内外如一。

孟渊也不着急,先是回思了昨日与金海和尚大战的得失,而后又不免想起解开屏与觉生和尚之事。

那觉生和尚学识极高,不仅通晓佛法,对儒家与道家之学也极有见解。

其人身后虽有高人,但觉生和尚性情不差,有悲悯之心。

而且上次围杀丁重楼时,觉生也在暗中出了力,他也该当知晓孟渊与解开屏混在了一起。

如今解开屏被觉生和尚黏上,想必觉生不是要为民除害,而是另有所求。

孟渊不由想到玄晦的话,那觉生和尚若是真疯了,那沉静的表面之下,该当藏着何种企图?这只能等再见到此人后,才能知晓。

或是说,待觉生和尚显露出獠牙之后,自然也就知道了。

“是因应氏二小姐之故?按着王二所言,觉生和尚与应二小姐有书信往来,但也绝不会逾矩。”

“当然,读书人不能以常理度之。可能就互通几封书信,就情根深种了。”

“佛门讲空,可若是‘盈满’了,若缸中盛水,对鱼儿来说,那岂非也是‘空’?这倒是和道家的盛衰阴阳之道相契……”

“应二小姐身死,觉生和尚满怀怨愤,如此心境成空,倒是不见怨愤,反而心境有变,然后就发了疯?那也该去诛杀首恶吧?”

孟渊想了半天,也着实搞不懂秃驴们的想法。这些和尚整天求什么“空”,却又讲什么“求不得”,反正越是一心求道,就越是容易深陷偏执之境。

就好比那青光子,即便屠城而成佛国,人家也觉得证道就该如此,没有半分惭愧之情。

想了半天,孟渊也不担心解开屏的安危,这便闭目沉静心思。

可不知怎的,一时难以平静心绪,总是不由得想起青龙江上的花宿枝,还有那位狐狸精。

孟渊像是个陷入偏执的和尚,越是不去想,就越是想。种种情愫,挥之不去。以至于香菱都跳了出来,先引着孟渊去寻聂青青,见识了聂青青的美妙,而后又被香菱带去了红斗篷下,最后竟又觉出明月的好。

杂念越发深沉,好不容易撇去独孤姐妹入心之乱,香菱又跳到姜棠怀中,身旁却又浮现出应如是的身影。

好似回到了松河府的静园,应如是着宽松道袍,玉足横陈,有慵懒之色。

“阿弥陀佛。”孟渊眼见心境不稳,便赶紧挥出慧剑,这才睁开了眼。

茅屋内外皆是漆黑一片,显然已入了夜。

孟渊抹了抹额头汗,眼见无法再静修,便推开房门。

星月隐踪,院子里却生着一堆火,有一缁衣尼姑正在煮茶。

旁边有一躺椅,玄机子在上面睡的深沉,鼾声阵阵。

“你出关了?”那尼姑正是素问,她本坐在小板凳上,听见门响,就赶紧站起了身。

“……”孟渊负手,慢慢走到跟前,叹道:“心境有碍。一想到西方无生罗汉在兰若寺,我心里就静不下来。”

素问性子内向,她也没对孟渊义正言辞的话有什么看法,只细声说道:“那先歇一歇。”

她搬来小凳子,请孟渊坐下,又给倒上茶水。

待孟渊坐下,素问才跟着坐下。一僧一俗对着火炉,旁边躺椅上睡着个老道士。

“你怎么来了这里?”孟渊伸手烤火。

“玄机子道长说师兄你在闭关,可能会出岔子,就让我来照看照看。”素问语声极细微,似是怕吵醒玄机子。

孟渊看的清楚,这老道士太懒,骗小尼姑来帮忙。当然,指不定老道士还有别的想法。

不过孟渊其实对素问一直都有兴趣,倒不是想勾人家犯戒,而是有心细问医家的修行之法。

奈何一直没得机会,而素问又是个胆小少言的,且身旁一直师门长辈看护,孟渊没能勾成。

如今小尼姑坐在炉火边,她手上拿着个烧火棍,呆呆的东戳一下火堆,西戳一下火堆,并不跟孟渊对视,也不吭声。

细微火焰映在素问红扑扑的脸上,小尼姑倒是成了俏尼姑。

“唉。”孟渊叹了一声,素问并不理会,只是好奇的看了眼孟渊。

这小尼姑不是清冷,而是胆子小,又少跟外人往来,不大会说话,也不敢说话。

“我前番跟金海一战,内里受了伤,还是请了兰若寺高僧出手助我。”孟渊只能引人家说话。

果然,素问到底是跟孟渊相识一场,一听这话,就有担忧之色,忙问:“现今可好些了?我看你精气神足,不似有伤的样子。昨天战罢,似乎也没受什么损伤……”

素问仔细打量孟渊,似在寻孟渊的不和谐之处。

“……”孟渊没想到这位医家传人的眼睛这么厉害,便道:“外伤倒是没了,只是心中郁郁,一闭上眼就是那红莲业火。”

“原来如此。”素问声音极小,还不如火柴的噼里啪啦声,她点头道:“红莲业火焚灼罪业,许是师兄你被业火焚身,业火虽跟着金海去了,但体内还有火意残留。”

素问说到这里,不由好奇问:“可你当时明明不怕业火的……”

“总之,你帮我看一看。”孟渊伸出了手。

素问也不避讳,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触及孟渊手腕。

一时间,孟渊便嗅到淡淡药香,而后觉出一缕极细微、极平和中正的气息入体。

那气息在体内周游,孟渊就觉得有舒泰之感,好似疲惫消除,心境也愈发平和舒缓。

“师兄,我道行不够,寻不到病灶。”素问收回手,羞愧的脸都红了,她小声道:“不过师兄壮硕,生机盎然勃发,应该没什么大碍。”

“那我就先养着了。”孟渊叹了口气,这才问道:“师妹如何入的医家?”

“这个……”素问又捡起烧火棍,扭扭捏捏,道:“是师父传我的。”

孟渊记得素问的师父早已圆寂,于是更为好奇,问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咱们不妨闲聊解闷,我说当骟匠的经历,师妹讲一讲你的修道经历。”

“阿弥陀佛。”素问听到孟渊的旧业,当即丢下烧火棍,宣了声佛号,然后又捡起烧火棍,面上当真有了几分好奇。

这小尼姑常在山中修行,甚少下山,虽然性情恬淡了些,可到底年纪不大,还是很好奇的。

孟渊也不避讳,当即说起自己的所长。

“阿弥陀佛。”素问呢喃了几句超度经文,这才讲起自身来历,“我大概来自香积之国。”

大概?香积之国?

庆国周边有诸多小国,西方佛国中也有小国,但绝没有香积国。这所谓的香积之国多在古时典籍中记载,其盛产香料,多种香树、香花,百姓子民安乐,且大都俊美,乃是平和富饶之地。

还有传闻,香积国是医家祖师避世后的隐居之地。

多少年来,许多人都曾追索过香积之国的方位,但都无所得。

“香积国?”孟渊真的好奇。

素问见孟渊好奇,就赶紧摇头,“我也不知道香积国在何方。”

她手中拿着烧火棍,想要挑火,又觉失礼,只敢拿在手中,细声道:“是师父带我来了这里,她老人家跟我说的。我那时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不过留下的襁褓上,绣了一株药草,还有香积二字。”

“这也是你入医家的缘由?”孟渊问。

“师父她老人家传我的。”素问微微点头,又失落道:“师父让我供奉药王菩萨,让我一心学医,可我还是没能救回她老人家。”

“她因何而死?”孟渊问。

“中毒。”素问面上有了茫然,“大概是中毒,我看不懂。”

“不知方不方便说一说医家的进阶之法?”孟渊只知道医家与儒释道武的修行之法不同,好似是吞服药物成道。

素问也不隐瞒,直言道:“不太清楚。”

“……”孟渊揉了揉眉心,“你不就是医者么?”

“我是生来就入了品,随着年龄越涨,境界便慢慢升了上来。”素问小声道,似有些不好意思。

孟渊皱眉,问道:“你的父母将修为‘分娩’了出来?”

“大概是这样的。”素问竟然也不太清楚。

“这是医家的特异之处。”旁边躺椅上的玄机子出了声,“他们修行一靠服药,二靠行医。服药如服毒,若是积累的多了,‘毒’便随胎儿而出,这岂非也是治病?”

孟渊跟儒释道的人都打过交道,只知道入品之人,其后代或会筋骨强壮些,或是天赋出众些,但绝不可能生下来就带有修为。

“其实妖修中也有的,只是需得大妖。可大妖子嗣大多艰难,这种情况就少见了。”玄机子缓缓出声,叹了口气,道:“医家如此,诞下的胎儿看似沾了便宜,早早入了道,其实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甚或是百不存一。”

玄机子依旧躺在躺椅上,他微微侧首,看向素问,道:“这丫头天幸,幼年时都是了闲在为她续命。”

素问低着头,也不做声,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医家不擅攻伐之道,但能观人生机,药与毒随心可用,天生就亲近山川河流。”玄机子微微笑着看向素问,道:“你看孟飞元如何?”

素问闻言,看向孟渊,然后道:“孟师兄生机蓬勃,生生不息,筋骨强横,血气盈充,远超同阶。”

“他没受伤,也无有被那什么红莲业火波及,他只是在勾你说话,你记住了?”玄机子指点道。

素问听了这话,她微微抬头看孟渊,却见一向知礼的孟师兄竟有些不好意思,分明是承认了。

“阿弥陀佛。”素问丢下烧火棍,两手合十,可到底没有骂人。

“道长,香积之国在哪里?”孟渊问。

“我怎么知道?”玄机子指了指素问,道:“小丫头从香积之国而来,她或许知道。”

“我也不知道。”素问听了玄机子的话,赶紧抬头,使劲儿的摇头,道:“师父让我长大后就回去,可我不知道路,想必是不用去了。”

“会去的。”玄机子笑了笑,道:“早就有人探出了香积国的路。”

“已经找到了?”孟渊十分好奇,“怎么一点风声也没有?”

“因为还没熟。”玄机子不屑一笑,“上不得台面的人,终究上不得台面。”

孟渊总觉得玄机子是在说独孤盛。

“你心境有碍?”玄机子终于说起了正事,“说来听听。”

“这个……”孟渊自然愿意跟玄机子请教,于是清了清嗓子,道:“素问师妹,你去房里收拾收拾。”

素问听话的很,赶紧起身,往茅屋中去了。

孟渊正要开口,素问又立即出来,取了块炭火,这才又回房中。

玄机子见孟渊模样,就问道:“想女人了?”

“是。”孟渊也不做隐瞒,只缓缓道:“我先是回思了与金海一战,又想起了觉生的事,最后却再也入定不得,只是胡乱想些女子。”

孟渊没敢说都是哪些女子,更没敢说还想了应如是。

“仔细说说。”玄机子来了兴趣。

“就是……就是香菱一门心思想当干娘,她就当起了引路之人,带我我长了不少见识,会了诸多女子。”孟渊实话实说。

“登天三阶,其实难在难在悟性,难在心境。”玄机子干脆盘腿坐在躺椅上,指了指孟渊胸口,道:“佛家有三障、五障之说,我道门和儒家也有相类的说法。若要再进一步,破障即可!”

玄机子抚须而笑,“佛家业障中有欲念障,乃是对美色、财物、声名的欲念太强。你便是陷入了此障中。”

“道长的意思是,我应当挥慧剑,斩情丝?”孟渊不爱财,不惜名,只是身旁女色太多,于是诚恳求教。

“什么挥慧剑,斩情丝?屁!你少跟秃驴们打搅吧!”玄机子十分不屑,“人生天地之间,有情欲本是寻常,何必用慧剑来斩?和尚不娶亲生子,可色中饿鬼四字说的是谁?”

玄机子就很有见解,“这不过是担心睡了人家,被人家黏上罢了!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道长说的再对也不过了!”孟渊赞同的很,说道:“要我说,就该全都要!”

玄机子闻言愣了下,皱眉道:“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是说要不失本色,要有潇洒之情,不是让你一心钻裙子!”

他有些生气,点了点孟渊额头,道:“你其实不是为情欲所困,而是见到了大恐怖。”

玄机子十分的有道理,“你见了小秃驴金海的能耐,又见了中秃驴觉生的不偕之处,又一直在无生罗汉余威之下,心中有了担忧,生怕无生罗汉一掌将你镇压,将你的亲人、爱侣全都抓去剃光头!”

孟渊听了这话,竟有恍然之感,而后点头,道:“道长说的再对不过。”

说着话,孟渊起身,“佛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按着手中刀,孟渊接着说道:“佛家的道理太软了,想要无忧亦无怖,只需磨砺刀锋即可。”

“善!”玄机子抚掌大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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