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信还有下半截……

吕升卿展信读之:“公有三疾忌能、好胜、不公。此词早晚服之一帖可解沉疴。”

“试问公早听我言,何至于此?”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不可不知。”

“人生如梦,白驹过隙,公逐越出京犹在眼前,今送公出外,再赠一词扯个直。”

吕惠卿听了略有所思,展信又看了一遍,沉吟半晌。

吕升卿道:“兄长,章三何意?”

吕惠卿道:“立城下之盟是也!送信之人何在?”

……

陈瓘坐在厅中喝茶,自为章越的元随后,他一直在章府中做事。

但没料到章越这一次让他来见吕惠卿。

虽说不一定能见到,但陈瓘早听过吕惠卿的‘凶名’,心底也不由忐忑。

片刻后,陈瓘见一位身形消瘦,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负手步出。

陈瓘心道,此人便是吕惠卿?看似浑不起眼,哪能想到此人曾权倾一时。

陈瓘仓皇起身行礼,却见对方伸手虚扶道:“同乡后生,无须多礼。”

陈瓘坐下后,下人又给自己换了新茶,吕惠卿问了陈瓘故乡风土人情之类的话,他都一一作答。

说了一会话,吕惠卿道:“我与章相公相识多年了……他让你来此有什么交代?”

陈瓘道:“只让我送信,并无其他交代。”

吕惠卿道:“是吗?”

陈瓘道:“章相公交代说吕公乃当今第一聪明人,与他说话当有一说一,不可有半句隐瞒。”

吕惠卿失笑道:“那我问你,外间有人道我吕惠卿乃李林甫之辈,你却以为我何人?”

陈瓘道:“章相公说吕公才高无人及之,这一点上若称林甫,在下看来其亦有所不如吕公。”

吕惠卿自负才高,但听章越如此称赞自己也是高兴。

“那我比章相公如何?”吕惠卿问道。

陈瓘道:“章相公虽身居高位,但仍不失赤子之心,少年之心,这是陈某以为最为难得之处。似天下官员虽多,但如章相公这般没有第二人。”

“但对吕公而言,陈某以为私心颇重,称不上君子。”

吕惠卿失笑道:“朝堂上哪有君子可言。伱要找那等君子,别说今人,古人也没有。”

陈瓘问道:“当真一人也没有吗?至少书中圣贤……”

吕惠卿道:“未仕前有,出仕后无。”

“何为为政之道?在于先强人所难,后半推半就,终心悦诚服。”

“盘庚迁殷,众臣贪图安逸,皆不肯为之。盘庚威逼利诱而成,这是君子可以为之吗?”

片刻之后吕惠卿道:“昔蔺相如让路廉颇,天下共仰之。可惜吕某不是蔺相如,请转告章公,我吕某日后必有报答。”

陈瓘神色难看,他被吕惠卿一顿数落,讨了个没趣。

他站起身来走到庭院外,正巧见庭院里有几个孩童持一纸鸢跑过,道:“吕公,在下有一首诗赠公!”

吕惠卿冷笑章越一首词赠自己,你陈瓘又有什么诗赠来。

“且说来听听!”

陈瓘指着孩童把玩的纸鸢言道:“因风相激在云端,扰扰儿童仰面看。莫为丝多便高放,也防风紧却收难。”

吕惠卿闻言大怒心道,此子刻薄之处也是不遑多让章越。

吕惠卿本有怒色,但仔细一想此诗中确实说得有道理,有台阶下便下,莫要到风紧难收之时。

想到这里吕惠卿收起傲慢之意,正色道:“莹中留步!请上座!”

陈瓘反而对吕惠卿佩服,对方真乃聪明人。

何谓聪明人?遇到别人的批评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面子,自尊心,而是考虑此话有无道理。

吕惠卿道:“莹中,说话颇有禅味。”

陈瓘对吕惠卿道:“在下也是修道之人。”

吕惠卿笑道:“修道之人?我曾听一句话,宁搅三江水,不动道人心。”

陈瓘一愣,他没料到吕惠卿居然和他在这里谈玄说禅起来。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要打扰修道之人的清静之意,但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吕惠卿道:“此话的意思,这世上有人是不能惹的,你宁搅三江之水,都不可惹了他不喜,否则就应了劫数。”

“今日听莹中说来,这章相公便是吕某所云的得道之人。吕某一向自负,如今也自承当初不该招惹章相公。”

吕惠卿叹息,他如今明白这世上有些人确实不能惹,好似因果循环,不论怎么样,你惹了他,就会自讨没趣。

你所为之种种都会报在自己身上。

你说沾染因果也好,说是迷信也好,反正就是那样。此世上总有人你惹不起。

人都说科学尽头是玄学,其实为官之道尽头才是玄学。

宋朝两万多官员,你凭什么为宰相?

真是能力才干吗?开玩笑,吕惠卿年轻时见过多少天纵奇才,这些人最后到哪里去了?

所以官越高,越是有高处不胜寒之感,越来越相信自己能有今日,是冥冥之中有天意的。

吕惠卿自嘲惹了章越,所以才走了下坡路。

陈瓘心道,吕惠卿还是不服气被迫出外输给了章越。他不肯承认自己哪里错了,而是怪自己输给了运数。

陈瓘道:“这句宁搅千江水,不动道人心,陈某没听过来,也不敢评论。”

“陈某记得章公曾对我说他曾最敬仰的人便是诸葛武侯,我问他诸葛武侯名气胜过于功业,为何位列房杜,张良萧何之前,为千古第一名相?”

“章公言道,诸葛武侯一生不靠耍弄阴谋手段,不靠攀龙附凤,不靠残酷暴戾,凭得是光明磊落,天下为公,也能将国家,将天下治理好。”

“为官之道并非只有耍弄阴谋手段才行,不是自己卑鄙无耻,便道其他为官之人也是各个如此卑鄙无耻!此实在脏了人心!”

“所以吕公的话,陈某不认同。”

说完陈瓘面色涨红起身长揖,而吕惠卿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吕惠卿道:“章相公身边随便一名元随便有这等见识,吕某实不如之。你回去转告章相公,吕某与他十几年交情,恩不相负,怨也不相负。”

陈瓘道:“那在下多谢吕公!告辞!”

陈瓘走后,吕升卿,吕温卿从屏风后上前,见吕惠卿立堂中犹自看着庭院中孩童玩着纸鸢。

“其实焉有什么朱楼起,朱楼塌。我吕惠卿恰似这纸鸢,因风相激而腾九天,最后还是要落下来的。”

吕惠卿脸上颇有释然之色。

吕升卿道:“兄长,元绛前日上朝提议废除手实法,给田募役法。”

吕惠卿冷笑道:“元绛安敢坏我政柄?必是王介甫属意而为。”

吕温卿哼了一声道:“没有兄长弼佐,王介甫一人哪能成事?如今……功皆归他一人拿去,过都由兄长担之。要论变法之功,兄长不逊于王介甫,但天下人人都只以为兄长是王介甫部属。”

吕升卿道:“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王介甫执意如此,我等无可奈何,由他去为之!试看日后王介甫如何收场?”

吕惠卿道:“算了?此事必当上疏陛下,让天下人论一论看看谁曲谁直!”

吕升卿连道:“兄长,王介甫最恨人评论,之前改三经新义尚且如此,又何况如此申辩,这与弹劾王介甫无二!”

吕惠卿决然道:“这一口气从他复相起,我便一直忍到如今。”

“我素信有仇不报非君子!!”

看着吕惠卿持笔,吕升卿,吕温卿皆一并跪着求道:“兄长,此疏一上,你便再也回不了汴京了。”

“不回便不回!”吕惠卿道。

当即吕惠卿在堂上写了一封奏疏,将自己与王安石交恶经过,以及政见不同的细节无一不细细写在奏疏上。

此奏疏一上,代表着他与王安石正式扯破了脸。

在批评着王安石同时,又捎带了批评了吴充,王珪,吕嘉问,练亨甫,王雱,元绛等人,几乎将与他结怨的人都数落了一番。

但奏疏里却不提章越,章惇二人半句,上疏后吕惠卿踏上了往陈州的路。

吕惠卿离京之日。

章越早已收到陈瓘对吕惠卿回复,从枢密院回府之后,章越登上府里看街楼目送陈州方向。

一旁陈瓘道:“相公,平心而论,王介甫变法免役法来自韩相公,方田均税法来自欧阳永忠,而在后来的具体施政上大体由吕吉甫来主张。”

“熙宁七年,郑介夫上疏至变法差点失败,是吕吉甫站出来力挽狂澜。他对新法实有存亡绝续之功,可是世人只知丞相,当吉甫出自其下,为其部属,着实可惜了。”

章越点点头道:“说得是,新党之内人才济济,吕吉甫,曾子宣,沈存中,章子厚,王元泽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但吕吉甫能居王介甫之副,可知其才又胜过他人一筹!”

“若我当初投靠了王相公,恐怕也难出头吧。”

新党人才多,内部竞争也激烈,似吕惠卿,曾布,邓绾,章惇,沈括相互搞来搞去,斗争太残酷了。

陈瓘道:“相公是在惋惜吕吉甫吗?”

章越笑着摇摇头道:“非也,我是想说一个道理,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陈瓘目光一亮道:“如今吕吉甫一去,临走又这么一闹,令丞相威望大减!当是相公脱颖而出了!”

ps1:诸葛武侯的评价摘自知乎用户新征途的回答。

ps2:历史上吕惠卿并没有上疏,但对王安石和同僚不满的话,全部面对面第告诉了官家。此事促成了他罢相。当然吕惠卿是故意如此为之,他当时是一心想走。另外历史上吕惠卿和元绛关系还是挺好的,本书写人物故事五分有史可依,但元绛故事为杜撰,不可当真。

(本章完)

第944章 探病

章越已在枢密院理政两个月。

枢密院虽是总领天下兵事,但实际上不直接掌管军队,禁军是由三衙统帅。

这目的是相互制衡,以此消除了唐中期以后两百年之兵祸。

当然中书与枢密院的关系理论是各管各的,中书主民事,枢密院主兵事,但事实上办不到,中书经常插手枢密院事,而枢密院对关于兵事的民政也权参与。

但总体还是中书管得更多。

而且碰到是王安石这般喜欢事事拿主意的宰相。以前文彦博,吴充任枢密使的时候,宋神宗常常越过枢密使与王安石商量军政。

譬如新法中的保甲法,户马法,将兵法都是王安石拿主意的。枢密院承旨李评与王安石不和,便被王安石罢去。

熙河开边时,章越为了避免天子微操战局,也是以主动认错的方式和王安石打交道。

有一次王安石也是太过分了,枢密院的文彦博,吴充,蔡挺索性都不去枢密院办事了,直接将印信送入中书,你王安石一个人拿主意好了。

之前王安石养病时候,章越身为枢密副使还能宽松一些,在军政大事上拿主意,但王安石回朝后,又恢复了枢密院大事小事都向中书汇报的制度。

这对于章越而言当然是非常不悦的事情,而在这时候吕惠卿的弹疏令王安石颜面扫地。王安石因此被气得不轻,再度称病在府里调养。

原先一直病得不行的枢密使陈升之,以及枢密副使蔡挺突然间一下子身子就好了,一并‘强撑病体’回到了枢密院视事。

原先负责枢密院事的章越和曾孝宽对于两位枢密使带病工作,轻伤不下火线的工作态度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是章越再度看到了陈升之,也是他入枢密院后第一次正式看到他。

其他时候,陈升之在与不在几乎没差,因为枢密院都是听中书的意思办事,陈升之完全可以不用拿主意。

至于陈升之与王安石二人的关系,也可以用貌合神离四个字来准确形容。

陈升之坐在属于枢密使的位置上道:“我料到吕吉甫此人靠不住,这一番离任人人被他批得颜面扫地。幸亏老夫正在养病,他倒也是顾念于同乡旧谊,这才口下留情。”

蔡挺在旁道:“以往王相公还未罢相时,他尚未出声,吕吉甫便承其意思,将一二三四五地道个七七八八,且是事事奉承。如此他这一走,本将与丞相的陈年旧事尽数道出,实在是过分了。”

陈升之道:“如今吕吉甫索性扯破脸,着实令人始料不及。听闻丞相被吕吉甫这么一气,身子更差了。”

蔡挺忽对曾孝宽道:“鲁公(曾公亮)的身子还好吧!”

蔡挺这话看似突然,其实是在问曾公亮有无可能复出。

章越心想,蔡挺是曾公亮的姻亲,怎么会不知曾公亮身子好不好呢?这也是透一个信息出来。

曾孝宽道:“家父身子不太好,以前还能坐一坐,如今什么气力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床上。”

蔡挺点了点头道:“鲁公的身子着实令人挂念。如今中书乱作一团。”

这时内侍给陈升之端来一碗汤药,浓重的草药味道弥漫着整个枢密使厅。

陈升之喝下汤药后调整了一个坐姿对众人道:“老夫如今啊,全靠这一碗汤药续命,两个时辰都要服一帖,甚至夜里也要吃,否则便全身疼痛。”

顿了顿陈升之道:“我身子不太好,本欲不太管事了,但如今丞相的身子不好,中书又出了那么大的事。咱们还是要将枢院的事自己管好。”

“以后各房的承旨公事,文书抄录一份,送给我详细看过,必须有我和中书的批复,方可用印。无论我是否人在院中。”

章越一听心道,好嘛,本以为吕惠卿这一搞,王安石威信大损,让自己增加一定权力的空间。但别人也想到这一头了。

枢密院对中书指手画脚早有不满,陈升之其实被架空很久了。

这一次见有机可乘,陈升之都病成这样,也出来争权了。

曾孝宽道:“是,我立即与各房承旨和副承旨说一声。”

枢密院下辖十一房,以往都是绕过陈升之,直接向中书奏事。

蔡挺道:“是极,是极,还有掌握司法的刑房,以及招军捕盗的广西房,还有管辖各路都头以上功过的兵房,这些可不必再报中书商量。”

曾孝宽迟疑道:“这不太好吧,以往已成了惯例。”

陈升之道:“不妨,不必再拿这样的事扰烦中书,咱们也要自立为之。度之以为如何?”

章越一直不说话,但他也是支持陈升之出面打对台。

章越道:“一切听枢相决断,我没有异议。”

陈升之满意地点点头道:“我与蔡枢副身子都不太好,以后我们不在院中,各房的事你多拿主意。”

离开枢院后,章越想了想对唐九道:“往丞相府一趟。”

当即章越前往王安石府上。

以往他与王安石关系并不好,不过与吕惠卿,曾布关系倒是不错,所以也是通过他们二人来与王安石传递一些消息。

如今曾布,吕惠卿二人都不在朝中了,有些事便要自己上门。

虽说在市易法的意见上,以及中书插手枢密院事权上,他与王安石有所冲突,但这并不妨碍章越上门探望王安石病情。

经过禀告后,是蔡卞亲自接待了章越。

曾布,吕惠卿叛去后,王安石身边也是很是缺人,连女婿也调回京里了帮忙了。

章越心想有了蔡卞,就又有了一个与王安石保持联系的渠道了。

之后蔡卞带着章越前往探视王安石。

走到门前时,几名御医则是刚走。看来官家也很关切王安石的病情,让御医前来诊断。

到了房中后蔡卞退了出去,章越看着王安石半靠在床榻上,脸色黑中带红,气息微微有些短促。

“章越见过丞相!”

听到章越的声音,王安石指了指床榻边地凳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章越入座后对王安石道:“吕吉甫突然上疏相攻,此事实是令人诧异万分,我对他在疏中历数与丞相过节之事实感不齿。这并非君子所为。”

王安石听了章越露出迟疑之色,仿佛在问你这话是真心的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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