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就事论事

能为几日经略使?

章越听了这话可谓气不打一处来。没有你王韶,真不行吗?

王韶这好比技术中坚与老板闹翻脸,就是这么有底气,没错,公司没了我就是玩不转。

没有我王韶,你章越啥也不是。

面对王韶出言相怼,章越气笑道:“子纯,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我为经略使,官家授我临机专断,官员罢赦之权,你还如此言语。看来是我太过宽纵,令伱以为我软弱可欺了。”

王韶闻言对此不服。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素来对人事对事先敬人一尺。

你官位再高又如何?高得过天子吗?

再有钱又如何?贼盗照样抢你。

名望再高又如何?匹夫也可以指着你骂。

故而当我有权有势时,我总想到尽量不要用自己的权势压别人。有权力却不恣意,当初仁宗皇帝便是如此,这是我等为臣子一辈子也学不完的。”

章越说到这里打住,如今自己为经略使重回熙河,固然想好好收拾王韶一番,但他也总想着对方也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多年情分在那边,好歹也给对方留一个退路。

但是王韶如此,看来还是自己对他太宽容了。

王韶闻言也明白了章越言下之意。

章越摆了摆手道:“子纯,你我时至今日,多说无益,你走吧!”

见章越一副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之状,王韶终于有些愧疚了。

没有章越的赏识,自己的才干和能力,岂有用武之处?章越官位在他之上,是因为自己能力及他所在层次的人际关系。

自己有了贵人提携,这才有了日后的立足之处。

王韶终于口气软了下来道:“章龙图,王某岂敢与你为难,日后你可是称量天下的紫袍相公……”

章越看向王韶不出一语。

唐九道:“王别驾走吧!”

听到王别驾三个字,王韶脸上一抽搐。

他此生所求不过封侯拜相吗?如今贬为州别驾,一切功名都消弭尔。

王韶走出大帐帐门他回过头看见章越已背过身去,丝毫没有挽留他的意思,但见王韶想了想道:“章龙图,王某想到一件事。”

“熙州河州除了以近城川地招募番兵弓手屯垦,其山坡地亦可招募蕃兵弓手屯垦,可每寨设三、五指揮,以三百人为额,人給地一顷,蕃官两顷,大蕃官三顷。”

“可以汉人弓手为甲头,其兵马与蕃官共同管勾。自出兵以来,多有汉军盗杀蕃兵,以其首级为功,可令蕃兵各自愿于左耳前刺‘蕃兵’二字,以免汉军冒功。”

“晓得了。”章越仍是头也不回言道。

王韶知章越心意不会转圜,当即长叹一声道:“十年屯边之功,一朝丧尽!”

一旁唐九道:“王别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王韶闻言惨然一笑。

这时王韶走出门外朝着宕昌寨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似对往昔的戎马生涯回味了一番后才翻身上马。

最后王韶在唐九亲自率领上百名甲骑监押下离开了宕昌寨。

得知章越处置了王韶后,蔡京等幕僚皆是上前。

章楶颇对王韶有惋惜之意,但听章越对几位幕僚道:“子纯可惜了。”

蔡京道:“王子纯自负才高,却局限于此,不知尊威恩情所在,故而才有今日之事。”

章越道:“就以就事论事,带兵将兵而言,王子纯实为将才,当初没有他,也取不下熙河五州啊。”

章越对几位幕僚道:“我实不擅于将兵,如今他一走,不知有谁可以替我领兵,你们看谁可替王子纯?”

蔡京自己也不善于将兵,这个人选肯定不是自己,但他知道章越这话看似称赞王韶,其实是等在场之人主动请缨。

将位置上的人清空,才能给他人腾位置,对于接替人选章越看来早有自己的考量。

所以重点还是要落在就事论事,带兵将兵上,想到这里蔡京的目光顿时飘向了章楶。

章楶也是聪明人,章越为何要带他至西北?他早就明白了一二。如今王韶不在,他唯有有将兵过的经验,而且还在章越的保荐下韩绛手下历练过兵事。

可章楶还未出言,一旁的徐禧便主动道:“启禀大帅,下官可以将兵!”

徐禧并非是章越心底意属人选,但不可打击对方积极性。章越问道:“徐军判可以将多少兵?”

徐禧道:“多多益善!”

众人都笑了,这是韩信之言。

章越笑着点点头,一旁章楶道:“启禀大帅,某亦可将兵。”

章越道:“质夫可以。德占资历还浅,就出任经略府的机宜文字。”

徐禧一愣,随即大喜。

他知道自己资历浅,本没有机会带兵,但他是章越一手荐拔,这个时候必须主动请缨,以表忠心,所以没有掌兵也不失望。

这机宜文字官位也不低了,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王韶一直到熙宁元年才出任这个官职。

但徐禧起步便是这个差遣,还有什么不满足。

章越对章楶道:“最要紧的还是在就事论事,带兵将兵上,你我虽有堂兄弟之亲,但军前无父子,切要记住了,一切赏罚分明,绝不会偏心。”

章楶当下明白了。

这一点也非常合乎章楶的口味。

顿了顿章越又道:“可惜王子纯也是坏了就事论事,带兵将兵上。”

章楶瞬间明白了章越的意思。

这何尝不是一等敲打。

一个是道理,一个是人情,上级对你可以只讲道理,不讲人情,但下级对上级可不能只讲道理,不讲人情啊。

否则要啥上下之分?

今日章越处置了王韶,正好也是借此机会在幕僚面前上了一课。

章楶问道:“那王君万如何办?”

“看你了。”章越言道。

王君万此刻正在章越亲卫的看押之中,他双手抱肩,默然盘坐在席上,等候着发落。

这时候一人走入帐来,对方端着一壶美酒在王君万面前席地坐下。

对方给王君万斟了一杯酒,然后道:“王将军,王副帅如今已是被贬为成州别驾了,大帅让我来与你谈谈心。”

王君万早就料到如此,不由心底一纠叹道:“王副帅乃文臣中唯一知兵之人,除了他还有哪个人可以将兵?“

此刻王君万抬起头看向对方问道:“你又是何人?”

对方将酒杯给王君万捧上道:“在下章楶,表字质夫,原任京东转运判官,是大帅的堂兄弟。”

(本章完)

第779章 宕昌城

熙宁五年的十一月,天已是愈发的寒冷。

岷州的土地上,数条河流自山谷上冲刷而下,汇聚入羌水自东向南而流,最后汇入白龙江直至川蜀。

但见羌水贯穿于山间,令四面崇山峻岭看得显得格外的苍凉。

木舟推开波浪,逆着羌水向上游而行,无数的浪花打在船头上,掀起无数晶莹的水花,洒得人一身都是。

章越站在这木舟上看着这羌水上下景色,待看到羌水河畔而立的堡寨时目光微微地凝重了一下。

激浪拍打着船头,蔡卞在船舱里筛酒,蔡京站在章越一旁道:“大帅,郦道元的水经注有云,羌水东南流,迳宕昌城东,如今看着果真如书上所言。”

章越点点头看向羌水对岸的数个堡寨,这些便是当地的宕昌羌所建,这些堡垒依山势建立,内外两道城墙,外墙都是高五六丈。

堡垒所立山岭高峻,三面皆陡,仅有小径相通,更有不少堡寨临着羌水而建,既不用担心被敌军断水,又不怕被围死。

一直纵横于西北的王韶,就是被这些堡寨搞得进退两难,束手无策。

以至于一直困在岷州一个月。

蔡京道:“魏书有云,这宕当羌其先盖三苗之胤。周时与庸、蜀、微、卢等八国从武王灭商。可知这些宕昌羌并非没有来历,如今抗拒我军的主要便是木家七族。”

章越点了点头,不过这本地羌民还曾随过武王伐商,确实岁月悠长。

其实周人也是出自羌族,后为商人所用俘虏其他族的羌人进献给商,仔细说来羌人比起契丹和匈奴而言,其实与汉人血缘更近一些。

章越对蔡京道:“你继续说。”

“是,之前王子纯讨平岷州,这木家七族见我军势大便诈降于我军,当时王子纯也没有将这些人清出宕昌城,而是让他们继续守在此处,只派数名监军看管。”

“之后木征复来,这木家七族收到木征引诱便杀了监军叛乱,等王子纯再度攻打时,对方已是早有准备。”

章越想到这里看向羌水对岸一处羌人聚居之处。这里都搭着毡屋,用牦牛皮覆着屋顶,一群羌人们正在江边正围跳着羌傩舞,而远处妇人们在火塘上立起了吊锅正在煮着饭。

章越指着岸边这些羌民,向向导问道:“这些都是熟羌?”

向导道:“好教大帅知道,确实都是熟羌,不跟从我军的羌人已经都随着木家七族避入堡寨之中了,这岷州大半番民还是顺从的,冥顽不灵之人并不多。”

章越闻言略有所思,又抬起头看着耸立在江边的堡寨,这样的堡寨不是说打不了,而是实在难以攻坚。

参考于清朝乾隆时候两次攻下大小金川之战,十倍的清军就是打不下金川,而且死伤无数,所消耗的军费比征准噶尔时还多。

当时大小金川对抗清朝也是在险要处修了无数堡寨。

章越正色道:“昔北周大将田弘攻灭宕昌国,获二十五王,拔其七十六寨,当年北周能拔寨,如今我为何不能!”

蔡京,蔡卞皆是称是。

章越目视羌水一切,倒生出坚韧不拔之心,此刻蔡卞将筛好的热酒递给了蔡京,蔡京又手捧给了章越。

章越呷了一口正是本地羌人所酿的青稞酒,除青稞之外还混杂了麦和其他杂粮。

此酒甚烈,但军旅之中饮之却倍升胆气。

章越连饮三碗酒长出了一口气,倒是有几分大浪淘尽英雄人物,一杯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之谈笑中的意思。

木舟又往上游行了一段登至对岸,这里已是宋军的营盘。

军营里十分热闹,兵马频繁调度,数艘粮船满载着粮秣从羌水对岸运至这里。

但见宋军沿着羌水从山脚至山腰间修了不少营寨,将往来的要道都封了,一副要困死羌兵堡寨的样子。

不过看着山间十余座羌人堡寨,章越觉得一时半会还是打不下来。

这时候章楶,徐禧,王君万已迎章越面前。

章楶不知用什么办法说服了王君万令对方留下。

据说当晚他们二人谈了一夜,章楶与王君万喝了一晚上的酒,一整个酒坛子都空了。

次日一脸醉意的章楶找了章越与他说王君万服了,说完这句话对方便栽倒不起了,整整睡了一夜。

章越倒是大喜,王韶被自己撵走后,若是王君万再被撵走,那么在岷州的两万宋军就陷入没有主心骨的境地。

王韶可以去,但王君万不能走,他是可是熙河路第三将,这些兵马平日都是他带的,若是他一走,重新磨合至少要好些日子,如此战斗力会打折扣的。

也不知章楶用了什么办法,与王君万谈了一夜竟说服了对方。

如今王君万心悦诚服地跟随在章楶身边。

章越对章楶问道:“你想出何策攻下这十数座堡寨了吗?”

章楶道:“目前唯有困死,等待粮尽。”

章越闻言停下脚步看了章楶一眼,章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而一旁王君万道:“启禀大帅,之前王大帅也是想尽办法,但这些堡寨修得位置实在太悬太刁,我军又是仰攻,实在是拿不下。还请大帅明察!”

明察?若攻不下堡寨,大军就错过了救援河州的良机?

见一旁徐禧也是默不作声的样子,章越没有当面指责章楶,王君万,而是反问道:“种世道到了吗?”

章楶道:“到了,正在营中喝酒。”

众人不知章越为何如此看重种世道,一来便问对方到了吗?

片刻后众人入帐,但见种世道正在一碗接着一碗喝酒。

章越坐下后,种世道也酒不停。

一旁的人呵斥道:“种世道见了大帅为何不拜!”

种世道笑而不答,章越见此笑了笑,亲自给种师道斟酒。

种师道见章越斟酒,一点客气也没有当即捧碗一口喝干。

章越又给种师道斟酒,对方这般连喝三碗,一点客气的意思也没有。

左右都看不下去了。

这时候种师道才起身向章越道:“多谢大帅赐酒!”

章越笑道:“看来彝叔于破寨之事已有办法了。”

种师道笑道:“正是。”

一旁的王君万露出不悦之色,心道这人好会吹牛,自己与王韶都办不到的事,他却能办到?他以为他是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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