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8.第872章 夜行漫记(其一):少时

第872章 夜行漫记(其一):少时

“作为源语域的‘夜’有如下特征。”

“夜幕落下之后,人们会失去活力,与之俱来的是对睡眠和死亡的恐惧。

历史长河的死水潭冰冷而黏滑,浸透了范宁的脸庞。

他仍在向前迈步。

号角之间的应答与休止,让乐章开头引子的回声效果空旷而清冷,而后鸟鸣般的神秘木管旋律渐渐让整个画面清晰起来。

尽管腐臭的水潭中漆黑一片,且无处不充斥着“蠕虫”寂静又虚幻的耳语,但范宁还是竭力看见了暗绿色月亮倒影的背后曾是无边无际的大地,那里是诸史的居处和人类的故乡——在朝霞映红的群峰之上,在大海神圣的怀腹里栖居着太阳,点燃一切的活灵灵的光,只是大地最早的子嗣们都被死死压在群山之下,他们对新生的无可名状的蠕虫怀着毁灭的怒火,但又无可奈何。

范宁探望着这一切古老的画面,鞋与裤腿带动水流哗啦作响。

“夜行漫记”引子结束之时,竟然再次响起了“悲剧”交响曲中的“警戒和弦”。

可与曾经原曲中那种“大三和弦——小三和弦”陡然转换的阴霾感不同的是,这一过程是分解和弦的形态,模糊摇摆的音流让毒性的“剂量”缓和了太多太多,更趋向于是一种声音的思考与探索。

终于,在某一刻,水面退却了。

长满苔藓的回忆的碑柱从底泥显露。

第31小节,进行曲性质的主题第一次显现,但气质和速度比起一首该有的“进行曲”而言实在太慢,尤其是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节奏,只能说,是一种独自的“漫步”。

范宁的脚步如此停在了一片广阔的、被怪异藤蔓和晶体结构侵占的废墟面前。

他循着一些残存的、具有特定风格的破败拱门和雕像基座往上望去,依稀辨认出了上方的字迹.

又低头在自己手持的黑色手机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这里是”

视角的闪念、认知的体感,在这一刻发生了分裂和并行。

范宁仍是那个怀抱吉他、衣衫褴褛的范宁,冷眼旁观着这些在阴影中显得锐利又失真的画面,但同时,他又是画面中的亲历者,穿梭于楼宇和林荫道之间,手中黑色金属块的冰冷触感细腻而真实,分明能看到手机屏上ins少女头像的弹窗在不断跳出。

“维也纳音乐学院,还是放到‘推荐路线’里面了。当年总逃课来听彩排,比艺术管理专业课有意思。保安霍夫曼先生养的白猫最爱蜷在107,那间琴房的采光最好,而且还有我投喂的零食,它现在若还在,该有十岁了吧。”

橡木地板随钢琴的敲击伴奏微微震颤,隔壁有人在练声。

舒伯特《冬之旅》,第五首,“菩提树”。

范宁静静地走在走廊上,光线在变暗变旧,陈设与气味有些伤感,他的身材变得更瘦了一些、脸庞和肩膀更稚嫩了一些,头发留得稍微长了一点,但双目中仍有那些熟悉的光与热。

“吱呀”一声,琴房的门被推开,暮光透过窗子将五线谱染成蜜色,将葡萄酒倾倒在皮质座椅上,窗外掠过白鸽群,谱纸的阴影在变幻,恍若当年在琴房练琴的学生们划过音符的指尖。

范宁俯身时嗅到了陈年松香与薄荷交杂的气息,生锈的德语字样铁盒里有猫条的包装纸,还有化开又凝固的糖果,已与丝绒衬底粘连。

他笑着在琴键上落指,舒伯特D.960第三乐章,谐谑曲的旋律灵动翩跹、无忧无虑,但轻快得有些不真实,有些暗色转调令人无法释怀,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

而且其他房间的钢琴声逐渐变得鬼魅起来,浓郁的低音区混响,四度叠置的神秘音流,芬芳的危险气息和强光闪烁的敲击。

竟有人在练斯克里亚宾的“白色弥撒”。

“同学,你的登记时长超时了。”

紫裙少女轻敲两下后推开房门,手上抱着一本黑色谱夹,声音礼貌而清冷,说的是最熟悉的中文。

“不好意思。”

范宁站起身来,瞟了一眼钢琴右上角“请带好随身物品”的楷体贴纸,把自己的双肩包背上,与紫裙少女擦肩而过。

对了,钢琴也不是立式施坦威,中央C上面的标识只是杂牌琴。

周围的陈列从西式变成了中式。

综合性大学不缺科研经费,只是那时,艺术教育的硬件条件很有限,每人凭学号一天最多预约2小时琴房。

但很快总结出来的经验是,登记完后可先不管那么多,一般赖着练到超时,直到下一个人来催。

大学生活动中心走廊尽头的落地镜,照出了少年穿迷彩服提水壶的身影。

「欢迎11届新同学」「玩转社团招新季」「移动联通授权服务点」.

校园里横幅标语和各色帐篷随处可见,楼堂馆所新旧混杂,还有几处扭曲的废墟骨架、以及挂着警告标识牌的工地,断裂的阴影盘踞在其中,地衣时刻在蠕动,有些还蔓延至脚下,恶意挥之不去。

范宁一步步走在主干道上,略微晒黑的脸庞白了回来,迷彩服变成了T恤,T恤又变成了薄外套、和更厚的冲锋衣。

“范大师,吃完饭五连坐啊,虎子去开机了。”

“怎么说,先来一手卡尔还是SF,哥几个帮抢?”

食堂一楼排队窗口,几个室友和好哥们畅想着DOTA上分计划,还是熟悉的台词、熟悉的风格,其中一位眼镜男发型凌乱、身形干瘦,两手不知道提了多少装着盒饭和包点的塑料袋。

“今天有排练。”范宁摆摆手。

“哎,大师又鸽了,不得劲了啊。”身材壮实的东北男生瞬间垂头丧气。

“和学妹排练嘛.你懂得。”

“咳咳,学妹们,学妹‘们’。”

“艺术好啊,我也想为艺术献身。”

有人在斜眼笑,有人作出更正,有人在一本正经评价。

这帮牲口们关系铁是真的铁,损是真的损,但羡慕是真诚的,觉得“范大师牛逼”是真诚的,充满荷尔蒙气息的误解和调侃也是真诚的。

“周末吧。”范宁摇头笑笑,“明天SF带你们飞啊。”

“可以的,我手一波敌法稳下后期。”

“滚啊,二十分钟一个坚韧球的敌法。”

范宁笑骂一句,提着饭菜打包盒已经大步离开,将身后室友抑扬顿挫的不甘怒吼声远远甩开——

“我就是要出狂战斧!!”

褪色的食堂轮廓已在背后很远,范宁继续走在杂草丛生的小径。

这些都不存在了。

不是如今才不存在的,是早就如此了。

范宁微微笑着,开怀、惆怅、释然。

每个人都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暮色天际,暗绿色的弯月悬挂,将一种怀旧、危险又失真的光晕笼罩在校园里,“夜行漫记”却进入了一段舞曲风格的段落,旋律线条如同少女微微起伏的悸动心绪。

温柔、美好,无忧无虑、令人困惑又沉沦,不愿深究梦境其为还是真实。

场景像水一样流动,绵延交汇在了一起。

范宁静静地走着。

更多熟悉的事物景物映入眼帘。

洁白的石砖、点缀鲜花的草地、盛开的喷泉与漂浮的枯叶、更远处橡树和香樟掩映之下的古典红墙。

这分明又是圣莱尼亚大学,迈耶尔广场。

899.第873章 夜行漫记(其一):星光

第873章 夜行漫记(其一):星光

“卡洛恩,这究竟是什么点子?”

“‘快闪’??你自己发明的词语吗!!”

希兰站在暮色最后能照耀到的雕塑下方,穿的还是圣莱尼亚下设女子文法学院的制服,手里提着小提琴,脸颊有些兴奋的红,遥望着少年手中的指挥棒。

她的旁边还有另外几位熟悉的弦乐声部的同学面孔。

户外的“秘密排练计划”。

怀抱吉他、衣衫褴褛的范宁在稍远的一旁看着这一切,看着暮光穿过希兰淡金色的发丝,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

“二提的几位,位置再站上一点,一会大提琴从呈示部进了后,你们再慢慢往外走。”更年轻的范宁竖起耳朵听着效果,又不时进行指导调整。

“哎,神奇哎。”

“我明显感觉到有股更饱满的回声从这里汇过来了。”

“听起来漂亮多了。”

希兰和另几位同学,钦佩又讶异地望向了另一处阴影中的小径。

小径里空无一人。

小径里站着怀抱吉他的范宁,范宁望着少时的他们和她们微笑。

“那时守夜人的灯照在我头上,我藉这些光行过黑暗。人听见我而仰望,静默等候我的指教。他们不敢自信,我就向他们含笑。”

有一些点点滴滴的纯净光华,从他们和她们的身上飘飞而起。

这和某重时空中曾所见的喜马偕尔邦之拂晓略有类似,但更清冷梦幻,更接近于“星光”——启示性的金黄,深奥的紫,浓重的红与鲜亮的蓝.飘向了范宁腰间的“守夜人之灯”。

“这是.”

范宁思索中抬起的手在空中滞留。

他并没有能在崩坏的历史长河中打捞起什么东西,一切碎得太过深邃、太过难解,甚至于.作为一个“状态还算正常、但实则是不正常”的被世界遗忘之人,到底是否真正走入了长河都无法确定。

他只是在旁观、在思索而已,就这样,来自“蠕虫”的恶意都已如附骨之蛆无处不在了。

但这些“星光”,若不是打捞上来的“格”,会是什么?

又有什么意义和用处?

范宁暂不能理解,也没有人能替他解答其中的神秘学含义。

一种确认、一种触碰。

一种安放的确认、一种和解的触碰。

也许吧,他只能如此描述,并对其中失落和释然感到甘之如饴。

这些光华在“守夜人之灯”死灰色的灯腔处聚集,如被静电吸附的尘埃。

灯盏原本澄金色的表面是早已碎裂的,不复“照明之秘”的圣洁,也无法复原或点燃,但现在,另一些微弱的粒子正在其中闪烁。

“灯火”不再,但有“星光”亮起。

迈耶尔广场周边的景象环境又变得不稳定了,浪花在翻腾,气泡在涌动,富有深意的嘲笑和振翅声隐藏在重重枝桠的深处,一坑粘稠的积水、一处分岔的小径、一团扭曲建筑废墟投射而下的阴影.均有可能将漫游的步伐带去错误的、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范宁仍在寻觅和靠近那些“历史回响”的强烈之地,因为破碎的灯盏在汇聚起初步的“星光”后,似乎会时不时泛起一圈微弱的、只有自己能看见特定色彩的涟漪。

这成为了他在混乱河流中照明驱暗的特殊罗盘。

吉他拨奏出几颗清澈、跳跃的音符,带着未经世事的明朗,引出圆号写成的“神性净化”动机,虽是稚嫩创作期的产物,但一切积极的探讨、思辨,和其中欲要形成个人强烈风格的因素,却初具预见性。

已化作废墟的广场之上,逐渐有同学们半透明的虚影浮现出来。

他们抱着谱本、提着乐器盒,脸上洋溢着演出成功的兴奋,彼此冲对方挥动双臂,笑颜如同阳光下碎裂的琉璃。

那是《D大调第一交响曲》“巨人”在迈耶尔广场上“快闪”结束后的沸腾场景。

从神话故事到乡土风情、从市井传说到青春爱情、人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音画在历史留下了它永不磨灭的烙印。

关于少年意气的英雄观,关于花卉、果实、荆棘、晨光、大自然以及青春年华。

金红色的星光从虚影中升腾,带着灼热与崇敬,汇向寂灭的灯盏。

欢声笑语是寂静的,完全无法听闻,唯有关于夜的乐章流动。

范宁静静地穿过这一切寂静的欢呼,走向广场主干道尽头的圣莱尼亚大礼堂。

一步一步登上长满苔藓的台阶。

“同学,前方正在施工,不准通行。”软糯的少女嗓音响起。

范宁对此置若罔闻。

“范宁,不许再过去了!”

“你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

穿紫色连衣裙的女生神情变得担忧和恼怒,冲上前去拉他,不真实的身影却只是穿过了另一道不真实的身影。

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礼堂里面人头攒动,很吵,当然,仍是听不见。

数不清的警方封锁线,数不清的摄影器材架。

在寂静的嚎啕大哭与疼痛哀嚎中,在激烈争辩的幻觉与无意义的尖叫中,怀抱吉他的范宁一直往里走。

交响大厅内,怪异交响曲的余响仍有残留,空气中各色耀质精华升腾的违和感挥之不去,四周都挂留着污迹、残渣与黑色黏液。

抱吉他的范宁往下走,与另一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的、浑身血污的范宁擦肩而过。

交响大厅内还有一些警察模样的人在救援清点,还有一位带软毡帽的调查员模样的男人。

“特巡厅永远在做着正确的事情,又何须在你面前解释?”本杰明边忙活边随意发问。

范宁眼底寒芒一闪而过,但这道声音的质感和构成很快又变了。

“少作质疑,多听安排。”这本杰明口中传来的竟是波格莱里奇的淡漠声音,“叫你退下去的时候,你就退下去,轮到你当英雄了,你就上去当你的英雄,比如曾经,也比如,现在。”

“何必浪费时间?”

声音倒不是对自己发出的,应该是后方的少年。

那个范宁却是不曾回头,不知听到了多少,他跌跌撞撞,手一直在裤袋里摸索,将一团折成小方块的硬质纸张掏出展开。

是一张他曾听过的钢琴独奏音乐会票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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